大明洪武十五年正月十一,子時六刻。
大明永樂二十年正月十一,子時六刻。
……
洪武時空,應天,奉天殿前。
子時已深,寒氣如刀。連續數日、直至深夜的天幕直播終於徹底結束,那籠罩蒼穹的微光徹底斂去,隻餘下冬夜正常的繁星與一彎冷月。廣場上巨大的宮燈在寒風中搖曳,將眾人拉長變幻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石闆上。
然而,人心中的波瀾卻遠未平息。
朱元璋站在丹陛之下,身上披著內侍慌忙送上的玄狐大氅,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寒意。他胸膛微微起伏,臉上猶自帶著方纔聽聞“直趨京師”之策時的激賞與亢奮,眼中精光閃爍,彷彿仍在推演那條千裡奔襲的驚險棋路。這位開國皇帝的精神,似乎比在場許多年輕臣子都要旺盛。
他的目光,終於從天際收回,緩緩落在了那個已經在他母親身邊站了半夜、低眉順眼、努力將自己縮排陰影裡的年輕身影——他二十一歲的第四子,燕王朱棣。
朱棣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彷彿實質般壓在他的肩頭。他依照大哥朱標的囑咐,保持著“惶恐知錯”的姿態,頭垂得更低,心中卻如沸水般翻騰。天幕上“未來自己”那孤注一擲的豪邁決斷,與此刻現實中在父皇麵前如履薄冰的處境,形成了荒誕而令人窒息的對比。
就在這時,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也格外……隨意,彷彿剛才討論的不是一場決定帝國未來的戰略轉折,而隻是一件家務事。
“老四。”朱元璋喚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朱棣渾身一緊,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兒臣在。”
“你自己倒是腿快,不管不顧地就跑回來了。”朱元璋背著手,踱了兩步,像是在閑話家常,“你那媳婦兒,還有熾兒、煦兒那兩個小子,現在到哪兒了?”
朱棣一愣,沒想到父皇突然問起這個。他腦海中迅速回想離府時的安排,燕王妃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朱高熾四歲,朱高煦兩歲左右)以及王府部分護衛,乘坐車駕在後慢行,主要是為了安全和舒適,也符合親王儀軌。而他則是憂心如焚,隻帶了少數精銳親衛輕騎狂奔。
“回父皇,”朱棣謹慎答道,“王妃與世子、高煦他們,由王府儀衛護送,循官道緩行。兒臣離府時他們方啟程不久,算算行程……此刻應尚在鳳陽府境內,或剛入滁州地界。兒臣憂心天幕之事,急於麵聖陳情,故而……先行了一步。”
他回答得中規中矩,解釋了緣由,也暗示了並非拋妻棄子,隻是行程有先後。
然而,朱元璋聽完,眉頭卻立刻擰了起來。他猛地轉過身,麵對朱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朱棣心底發毛。
突然!
“砰!”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隻見朱元璋毫無徵兆地擡起腿,照著朱棣的屁股就是結實實的一腳!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朱棣“哎喲”一聲,踉蹌著向前撲了兩步,差點沒站穩,玄色大氅都歪了。
“混賬東西!”朱元璋的罵聲緊跟著響起,不再是帝王的威嚴,倒更像尋常人家氣急敗壞的老父親,“把你媳婦兒、兒子扔在後麵,自己騎著馬跑得飛快!你的心也真夠大的!這冰天雪地、路途迢迢的,他們孤兒寡母……哦,還有倆小崽子,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磕了碰了,遇見歹人了,你怎麼辦?!啊?!”
這一腳和劈頭蓋臉的斥罵,把所有人都驚呆了。徐達、湯和等勛貴瞪大眼睛,李善長等文臣更是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馬皇後先是一驚,隨即眼中閃過一抹瞭然與無奈,並未上前阻攔。太子朱標也是愣住,隨即苦笑。
朱棣被踹得屁股生疼,更是滿臉錯愕與羞臊,當著這麼多文武大臣、內侍宮女的麵……但他瞬間反應過來,父皇這看似粗魯的責打,其核心並非真的怪罪他“先行”,而是……一種極其彆扭的、屬於朱元璋式的關切和遷怒。
天幕揭示了未來徐妃(王妃)和朱高熾在北平保衛戰中的堅毅與功績,揭示了他們是他“未來”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和穩固後方。或許在朱元璋此刻的潛意識裡,已經將他們視作“重要資產”,甚至是……值得欣賞的後輩。而朱棣“丟下”他們先跑的行為,在朱元璋看來,就成了不負責任、不知輕重的冒失舉動。
更深一層,這何嘗不是朱元璋將連日來因天幕而積壓的、對“未來”那個造反兒子的憤怒、無奈、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發洩在了眼前這個“現在”還年輕的兒子身上?打你,是因為你未來不省心!打你,也是因為……你畢竟是我兒子。
朱棣想通了這一層,那股羞憤瞬間化作了更複雜的情緒。他不敢揉屁股,趕緊重新站穩,低頭順目:“父皇教訓的是,是兒臣考慮不周,行事孟浪了。”
朱元璋餘怒未消似地哼了一聲,不再看朱棣,而是轉頭,目光在肅立的武將佇列中掃視,最後定格在一個位置。
“平安!”他揚聲喊道。
“末將在!”佇列中,一位約二十齣頭、麵容剛毅、身形挺拔的將領應聲出列,抱拳行禮。正是朱元璋的義子,驍將平安(小名保兒)。此時的他,遠非天幕中那個讓朱棣屢次吃虧的南軍悍將,而是深受朱元璋信任的年輕將領之一。
朱元璋看著平安,眼神緩和了一些。天幕上,平安未來忠於建文帝,給“那個朱棣”造成了巨大麻煩,甚至險些取其性命。但此刻在朱元璋眼中,這恰恰證明瞭平安的忠誠——忠誠於坐在皇位上的皇帝。這份品質,是朱元璋最為看重的。
“平保兒,”朱元璋的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沉穩,“給你個差事。點三百騎兵,持朕手令,即刻出發,南下迎接燕王妃車駕。務必護衛周全,平安、迅速地將王妃、世子一行接回應天。路上若有任何閃失,朕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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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神色一凜,毫不猶豫:“末將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他眼角的餘光極快地瞥了一眼旁邊還有些狼狽的朱棣,心中如何想不得而知,但軍令如山,他的忠誠首先是對眼前的洪武皇帝。
朱元璋點了點頭,揮揮手:“去吧,連夜動身。”
“是!”平安再行一禮,轉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冑鏗鏘,很快消失在宮門方向的夜色中。
這一連串的舉動——踹兒子,罵兒子,然後派最信任的悍將之一去接兒媳婦和孫子——清晰地傳遞出訊號:朱元璋對朱棣的未來行為憤怒且警惕,但對朱棣本人及其家眷的“現在”,他還是要管的。這是一種極其典型的、屬於朱元璋的、混合著帝王心術與父權威嚴的處置方式。
馬皇後輕輕鬆了口氣,伸手將還有些發懵的朱棣拉回自己身邊,低聲道:“還愣著幹什麼?你父皇這是心疼你媳婦和孫子,派最得用的人去接,你該放心了。”她的話,給了朱元璋的行為一個最溫情的註解。
朱標也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語:“四弟,沒事了。平安辦事穩妥,弟妹和侄兒們定會平安抵達。”
朱棣心中五味雜陳,隻能再次躬身:“謝父皇……體恤。”
而這一幕,通過天幕側屏(僅其他時空可見,洪武朝自己看不到),清晰地映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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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時空,武英殿。
已過子夜,但朱棣(永樂帝)毫無睡意。他看著側屏上父皇踹了年輕自己一腳,又罵又指派平安去接人,那張威嚴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彷彿臀部舊傷隱隱作痛。
但他緊繃了一夜的心絃,卻實實在在地鬆了幾分。
“父皇他……終究是顧念骨肉親情的。”朱棣低聲自語,語氣複雜。那一腳是責罰,更是劃界:將“未來”那個造反的朱棣與“現在”這個年輕的朱棣某種程度上區別對待了。派平安去接,更是明確的保護姿態。
朱高熾一直懸著的心也落了地,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皇爺爺盛怒之下,仍有回護之意,實乃萬幸。”他知道,這道“接回家眷”的旨意,幾乎等於暫時給父親(年輕的燕王)上了一道無形的護身符。隻要家眷安全抵京,在皇祖母和皇祖父眼皮底下,父親本人的安全短期內應該無虞了。
朱高煦則撓了撓頭,嘀咕道:“太祖皇帝這一腳……踹得可不輕。不過派平安去接娘和大哥他們,倒是妥當。”他對那個十幾年前被逼得自殺的平安平保兒沒什麼好感(源於天幕戰事),但對祖父的決定並無異議。
朱瞻基看著側屏,心中暗道:“太祖高皇帝行事,果然恩威難測。這一番舉動,既是懲戒,也是保全。關鍵就在於……太子朱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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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時空,乾清宮。
朱瞻基裹著貂裘,斜倚在榻上,看著側屏裡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不,是踹一腳,再派個保鏢。”他點評道,“太祖爺這是明白告訴所有人:朱棣這小子未來混賬,該打;但他現在還是我兒子,他的老婆孩子是我的兒媳孫輩,我得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派平安去,更是妙招。平安未來是建文忠臣,與四爺爺(朱棣)有血仇。太祖用他,一是確實信任其能力忠誠,二來……恐怕也有隱隱的敲打之意?看,你未來得罪的人,現在聽我的命令去保護你的家小。這其中的權力關係,微妙得很。”
孫皇後依偎在他身邊,輕聲道:“無論如何,看太祖皇帝的意思,至少眼下,是不會對太宗皇帝……對燕王殿下不利了。”
“不錯。”朱瞻基頷首,“關鍵轉折,就在太子朱標身上。隻要歷史上的悲劇不發生,大伯祖能順利繼位,那麼我爺爺最多就是個不安分的強藩,但絕不會走到靖難那一步。現在天幕揭曉一切,變數就更大了。不過……”他伸了個懶腰,“那都是洪武朝要頭疼的事了。在咱們這兒,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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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各時空,景泰、成化、弘治、正德……乃至嘉靖、萬曆、天啟、崇禎,所有通過側屏目睹這一幕的朱棣後代皇帝們,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無論他們對這位祖先的功過有何評價,無論他們朝堂上如何爭論“靖難”的合法性,在這一刻,他們共享著同一種血脈的慶幸。
太祖皇帝那一腳,踹掉了部分懸在頭頂的利劍;派平安接人,更是釋放了暫時不會追究的明確訊號。
當然,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這“暫時”能持續多久,那“安全”的界限在哪裡,完全繫於一人之身——
太子朱標。
隻要朱標能活過歷史上的死劫(洪武二十五年),隻要他能正常繼位成為皇帝,那麼憑藉他的仁厚、威望以及與朱棣尚算親厚的兄弟關係(至少在目前),完全有能力駕馭包括燕王在內的諸王,將大明帶向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軌道。屆時,朱棣或許依然是個讓中央頭疼的強大藩王,但“靖難”的土壤將不復存在。
反之,若太子朱標依舊早逝,年幼且與藩王關係緊張的皇太孫朱允炆上位……那麼,即使有了天幕預警,歷史的巨大慣性,以及權力鬥爭的必然邏輯,很可能仍會將所有人推向那個已知的血色結局。
洪武十五年的這個冬夜,朱元璋用一腳和一道命令,暫時穩住了局麵的同時,也將最大的懸念與抉擇,留給了未來,留給了時間,留給了那位深受愛戴卻也命運未蔔的大明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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