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三,戌時(晚七點)。應天皇宮,奉天殿前。
連續兩晚的“天幕”,已經讓整個大明各時空形成了條件反射。
戌時前後,無論是皇宮貴戚還是市井百姓,隻要手頭無事,都會不自覺地擡頭望天——哪怕天幕還未亮起。
今夜,奉天殿前的廣場上,燈火通明。
朱元璋依舊端坐龍椅,馬皇後陪坐一旁。但氣氛與前兩日截然不同。
沒有人說話。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天幕昨晚預告的沉重訊息裡——皇長孫朱雄英將在四個月後夭折,馬皇後將在七個月後薨逝。
朱元璋的手,緊緊攥著龍椅扶手,指節發白。他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怎麼閤眼,眼底布滿血絲。那股帝王特有的、混雜著暴怒與恐懼的壓迫感,讓整個奉天殿前如墜冰窟。
馬皇後神色平靜,隻是一手拉著天幕預測要在四個月後夭折的朱雄英,一手握著念珠的手指,撚動得比平時快了些。
太子朱標立於階下。這位二十八歲的儲君,一夜之間彷彿褪去了幾分青年人的意氣,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喪子之痛尚在數月之後,母後之危更是懸於頭頂,而他自己……天幕預告他將在十年後死去。
他身側,太子妃呂氏低垂著頭,手緊緊牽著年僅六歲的朱允炆(註:朱允炆生於洪武十年,此時虛歲六歲)。她臉色蒼白,丈夫的死亡預告、嫡子(常氏所出)的夭折預告、乃至未來自己將成為未亡人的命運,讓她心如亂麻。
徐達、李善長、湯和等重臣分列兩側,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誰知道天幕今晚會不會繼續“爆料”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訊息?
西安,秦王府。
朱樉坐在主位上,麵前的酒菜一口未動。他臉色發青,眼神飄忽,時不時偷瞄一眼左側的正妃觀音奴,又飛快移開。
觀音奴依舊是一副冰雕般的平靜模樣,隻是眼底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悲涼。右側的鄧次妃則坐立不安,手指絞著帕子,她雖不知自己具體的未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一直感覺極度的不安。
鎮守西安的潁川侯傅友德也在座,他麵色沉凝,手邊的酒杯滿著,顯然也無心飲宴。
北平,燕王府。
已經收拾完行禮,準備明天回應天的朱棣披著大氅,與王妃徐妙雲並肩站在庭院中。二十三歲的燕王,身姿挺拔,麵容已脫去少年稚氣,眉眼間多了幾分藩王的沉穩和銳利。隻是此刻,他眉頭緊鎖,仰望著漆黑的夜空。
徐妙雲輕聲問:“殿下還在想昨晚天幕所言?”
“嗯。”朱棣低應一聲,“雄英侄兒……母後……還有大哥。”他頓了頓,“天幕預告之事,件件駭人聽聞。不知今夜,又會說什麼。”
永樂二十年,正月初三,同一時刻。北京,紫禁城武英殿前。
六十三歲的永樂皇帝朱棣,負手立於漢白玉台階之上。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也吹得他身上的明黃龍袍獵獵作響。
老皇帝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卻翻湧著比年輕人更複雜、更沉痛的情緒。
太子朱高熾被兩個太監攙扶著,坐在父親側後方,胖臉上滿是憂色,不時偷偷看一眼父親的背影。皇太孫朱瞻基則立於父親身旁,年輕的麵龐綳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天空。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他們都知道會發生、卻絕對不想重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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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整。
深藍天幕,準時被一道銀色光痕撕裂!
光芒鋪展,光幕重現。
朱先泓的身影,清晰浮現。
與前兩日帶著些許“營業式”微笑不同,今夜的他,神色格外莊重。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各位老鐵晚上好”,甚至沒有整理衣襟。
他直接看著鏡頭(虛空),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通過天幕,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仰望者的耳中:
“各位觀眾,今天,我們開啟一個新的專題係列。”
天幕中央,巨大的光字如水銀瀉地般凝聚、浮現——
【大明儲君之殤:太子朱標崩逝於洪武二十五年】
死寂。
絕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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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響,都被這十幾個觸目驚心的字吸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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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賬——!!!”
朱元璋的咆哮,如同受傷暴虎的嘶吼,瞬間炸碎了奉天殿前的死寂!
他猛地從龍椅上彈起,因為用力過猛,甚至帶倒了身側的矮幾。杯盤碎裂,酒水淋漓。
“安敢咒朕的太子?!安敢——!!!”他指著天幕,手指都在劇烈顫抖,額頭青筋暴起,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絲被狠狠刺中的恐懼。
“父皇息怒!”朱標幾乎是本能地搶步上前,跪倒在地。他雖然也被那標題驚得心神俱震,但首先想到的是安撫暴怒的父親。
“重八!”馬皇後也站起身,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穿透狂怒的力量,“冷靜!先看著!”
她的手也在抖,但目光死死盯著天幕,又迅速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和臉色慘白的兒媳呂氏,眼中滿是決絕的守護之意。
呂氏已經嚇得跪倒在朱標身後,緊緊抱著懵懂的朱允炆,渾身發顫。太子之死……她的夫君……
階下,徐達、湯和等武將已將手掌攥成了拳頭,雖知無用,但這是本能。李善長等文臣則麵無人色,腿肚子轉筋。天幕這是……要直接預言太子殿下的死期和死法?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又是何等的不祥!隻是一想到昨天已經預告了長孫與皇後之死,似乎又沒有什麼.....
朱元璋被馬皇後拉住,胸脯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暴怒過後,是迅速蔓延全身的冰冷。他死死盯著那“太子朱標之死”六個字,又緩緩轉向跪在地上的朱標。
他的標兒,洪武二十五年,三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英姿勃發的時候。
天幕卻說,他會死。
昨晚預告雄英夭折、秀英薨逝,已讓他心如刀絞。現在,輪到他最看重、傾注了畢生心血的繼承人了?
“標兒……”朱元璋的聲音嘶啞下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你起來。”
朱標擡起頭,看見父親眼中那罕見的、近乎絕望的驚惶,心中一痛:“父皇,兒臣無恙。此等無稽之談……”
“是不是無稽之談,看了才知道!”朱元璋打斷他,聲音重新變得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更深的寒意和……殺機。“若讓咱知道是誰在裝神弄鬼,咱誅他十族!”
他重新坐回龍椅,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天幕,不再咆哮,而是進入了某種極度專註、極度戒備的狀態。
“傳令!”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貼身太監道,“讓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即刻到偏殿候著,不得有誤!令五軍都督府,全城戒備,但有異動,立斬不赦!再告訴欽天監那群廢物,咱不管他們用什麼法子,給咱弄清楚這天幕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太監連滾爬跑地下去傳令。
馬皇後鬆開丈夫的手臂,坐回他身邊,默默握住了他的手。朱元璋反手握住,力道大得讓馬皇後微微蹙眉,但她沒有抽開。
朱標緩緩起身,退到階下。他擡起頭,望著天幕上自己的名字與“死”字相連,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但他強迫自己站直,目光變得銳利而清明。
十年……如果隻有十年……
西安,秦王府。
朱樉在看到標題的瞬間,先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大哥……會死?
然後,他心中竟隱隱升起一絲不該有的、連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期盼:大哥若不在,按序……是不是該輪到我這個嫡次子?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他臉色變幻,最終定格為一種扭曲的、混合著恐懼、期盼和茫然的表情。
觀音奴依舊麵無表情,隻是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對命運無常的嘲諷。
鄧次妃則嚇得捂住了嘴,驚恐地看著朱樉,又看看天空。
傅友德眉頭緊鎖,太子若早逝,國本動搖,絕非國家之福。他擔憂地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朱樉,心中暗嘆。
北平,燕王府。
朱棣瞳孔驟縮。
“大哥……”他喃喃道,聲音乾澀。
徐妙雲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感覺到丈夫的身體瞬間繃緊。
標題直白得殘酷。不同於昨日的“影響”、“壓力”,今夜是直指“死亡”。
朱棣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幼時大哥牽著他手教他認字,少年時大哥為他向父皇求情,就藩前大哥殷殷叮囑……那些溫和的笑容,關切的眼神。
如果大哥真的在十年後死去……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莫名的空虛和恐慌攫住了他。不僅僅是為大哥可能早逝而悲,更是一種……彷彿某種堅固的、賴以認知世界的基石,正在悄然龜裂的惶惑。
大哥若不在,這大明,這朱家,會變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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