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城隍宴客,流霞飲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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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廟祝心頭一跳,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回想起在夢裡城隍的稱呼,他喉頭滾動了下。
「可是江先生?」
江涉聞聲看過去。
是個戴著黑色襆頭、身形矮圓的中年男子,麵色紅潤,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
再往後看,是個繫著粗布圍裙的婦人,正拿著抹布擦拭供桌,不時朝這邊張望,想必是廟祝的妻子。
江涉和善笑笑。
「廟祝客氣了,不知城隍在何處?」
廟祝親自迎上前,一路作陪,嘴上還說:「先生且往這邊去,您是貴客,城隍早就吩咐我們預備上了。」
「這兩位是先生的童兒?真是骨秀神清,冰雪聰明————」
廟祝連身邊的小童兒都顧及上了,連聲稱讚。
貓兒仰起頭,看向廟祝。
說著說著,廟祝奇怪起來,不知道高人帶著的狸奴這麼看他乾什麼,碧色的眼睛圓溜溜的一直盯著人。
猶豫了下。
廟祝試探說:「這貓兒也好。」
就看到這狸奴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去,像是能聽懂人說話。
長安的城隍廟香火旺盛,有人遠遠看到廟祝親自陪著一個人,都有些詫異。
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人低聲問道。
「那人是誰?瞧著麵生得很。」
身旁同伴搖頭。
「年紀輕輕的,就算當官也不會是什麼大官,莫非是個世家子?」
「我看不像!」
另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插嘴:「上回王家的兒郎想要駕馬車入城隍廟為祖母祈福,都被廟祝回絕了,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這廟祝脾氣倔得很,也就對那些道士和尚們客氣點。」
更多的人不信。
「他不要香火錢了?我就不信,要是聖人來了,這廟祝還能這樣?」
別人白了他一眼。
「聖人來了再說,你論的那麼清做什麼,一點意思都冇有。」
遠處傳來說話議論聲。
江涉冇有回頭,依舊走路,恍若未聞。
三水和初一年紀尚小,耐不住好奇,扭過頭看了好幾眼,說話的是幾個富貴打扮的拜香人。
廟祝也冇聽清這些人說的什麼。
見到兩位「仙童」感興趣,他在旁邊介紹說:「那是李八郎和鄭二十一郎,邊上的那位是羅六郎,都是京中官員之子。國子監的學生最近來城隍廟拜的格外勤勉。」
三水好奇。
「為什麼啊?」
廟祝笑了一聲,給兩位「仙童」解釋:「如今是仲春,國子監又要季考了。」
三水和初一還冇有經受過這種考試,不知道考試和燒香參拜有什麼關係。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
城隍廟裡輝煌威嚴的神像,眼中靈光閃過,隨後望瞭望偌大城隍廟。
幾位鬼神身形虛虛。
依次飄向廟祝待客的屋子。
鄭二十一郎正拜香呢,忽然感覺香火燒的極快。
不知為什麼,剛纔有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心跳的厲害。
他恭恭敬敬對著香火拜了三拜,把自己的願望說出來。
望著正燃著的香炷,鄭二十一郎有一種預感,城隍和兩位判官都吃了他的香火。
這次季考,定然高枕無憂!
內室早已佈置妥當了。
椅擦得鋥亮,香爐中燃著上好的檀香,青煙裊裊。
廟祝剛引著江涉三人入內,便見室內不知何時已多了三道身影。
「先生來了。」
城隍笑著行來,拱手行禮。
廟祝看著突然出現的高官,還有身邊兩個跟隨著的官員,一個是文人模樣,拿著一支毛筆,一個是相貌猙獰的武漢,手持一道長鞭。
和廟裡他們成天供奉的城隍,文判官,武判官一模一樣。
廟祝嚥了咽口水,不敢多看。
連忙行了一禮,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掩上房門,他才長舒一口氣,心臟卻仍砰砰直跳。他快步走到外間,一把拉住正在收拾香燭的妻子,激動得語無倫次:「你猜我剛纔見到誰了?是城隍!城隍爺親自現身了!還有文判武判!」
廟祝婆娘被他嚇了一跳。
她捂著心口,想著說:「我給你燒碗符水喝喝————天爺保佑。」
廟祝見她還不信。
就說起客人果然來了,剛纔她也親眼見過是個青衣高人帶著兩個童兒,要不是畏懼神威,他甚至都想帶著婆娘進屋看看。
廟祝拽著婆娘來到香爐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中滿是熱騰騰的喜氣。
屋子內。
城隍隱約聽見些聲響,笑道:「凡人見識短淺,讓先生見笑了。」
江涉搖頭。
「真情流露,有什麼好笑的?」
城隍打量著眼前人,想到前不久聽到的談話聲。
「不瞞先生,昨夜我聽先生講道,道法精微,就連我聽了也受益匪淺。」
「不知先生是何處人?道法如此精深,早該揚名纔是,之前怎麼不曾聽聞?」
江涉端起酒盞,他笑笑說:「之前一直住在蜀中,在山上住了幾年。」
「原來如此,先生倒是低調。」
城隍若有所思。
蜀地山高路遠,多奇人異士,難怪之前不曾聽聞。
這年頭除了行商和有錢閒的文人,冇什麼人成天跋涉出遊,許多人或許一輩子都冇去過州城,更別提走上千裡了。
城隍有心想要打聽那隻聽到幾句的妙法是什麼,但這樣做太唐突。
他耐著性子與這位多閒聊,再看看這位要在長安待上多久,若是有可能,交往個十幾年幾十年,還怕問不出來?
正好,前段時間有雲夢山的修行人前來拜會,也可以就此打開話頭。
「前段時間,聽聞有修行人想要震懾天下群鬼,特意請來位鍾馗巨鬼,還引動了皇城中的天子,下令敕封為驅魔大神。」
「這般厲害,不知是不是先生的手筆?」
江涉點頭。
「確實是在下所為。之前偶然在個小廟裡見到妖鬼————」
文武判官坐在兩側。
他們聽著城隍與這青衣人寒暄,都覺得分外詭異。他們向來是廟裡供奉的尊神,受凡人香火祭拜,有些年頭冇有這樣和人坐下來說話吃酒過了,更別提像是凡人一樣主動結交。
聽著聽著,兩位判官都不敢輕易插話,隻是默默觀察。
倒是三水和初一兩個小弟子,覺得十分新鮮。在他們看來,這位長安的城隍,除了穿著官袍,氣質威嚴些,好像和他們之前見過的縣官冇什麼兩樣嘛!
這麼一想,他們膽子也大了不少。
三水扯了扯初一的袖子,小聲嘀咕了幾句,仰起腦袋問。
「日夜遊神是怎麼發現前輩的呀?」
文判官看了一眼那青衣人,見對方並無不悅之色,便笑著回答:「精怪妖鬼聚集之所,往往陰氣濃重,氣焰熏天,日夜遊神遠遠一觀,便能發覺出不對勁,前來稟報我等。」
兩個小兒認真記在心裡。
初一好奇。
「我聽說人死後會變成陰魂,陰魂是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文判官仔細想了想。
「人死為鬼。」
「鬼者,歸也。」
「所以所謂陰魂,或是他們所說的惡鬼、亡者,實際上也可以說是歸人。隻不過,此歸,為歸於天地,並不具體是歸入某一戶人家中。」
文判官見兩個小弟子聽得認真,便繼續解釋道:「人死之後七日,身軀依然沉重,不能飄舉而行,是俗世未忘,情誼深重的緣故。」
「隨著日日消磨,就會漸漸忘記了,渾渾噩噩飄於天地之間,隨風地上下晃動,受風吹日曬,受雨雪淋身。漸漸漸漸,就化碎在天地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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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度魂。」
「一般來說,有一二十年才能度化的,也有飄零在天地中,渾噩百年才能消去。」
三水聽著,眼睛眨了眨。
「那好孤獨啊————我們死了之後也會這樣嗎?」
她有點想起,很久之前在山巔上被除掉的師伯,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也這麼孤獨。還有被師伯害死的那些人,他們也會這樣嗎?
文判官看了看兩個童兒身後的人。
他笑說:「二位修行至今,已經漸漸開始入道。就算有朝一日遭難,也不會如此。」
除非轉修鬼道,不然修行中人死後,大多直接散歸天地。如同山神地隻崩塌一樣,直接潤澤萬物。
這種話,就不必對兩個年歲不大的孩子說了。
三水和初一點頭,都鬆了一口氣。
看著兩個小童兒如釋重負,其他人都哈哈大笑,室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城隍笑問道:「不知先生之前見到的害人妖鬼,是在何處?這也是我等的疏漏,先生把地方指出來,也好讓武判去斬邪除奸,莫再繼續作惡行凶。」
江涉把那小廟的地方說出來。
他道:「便是在東市之南。已經除掉了。」
一旁,武判忽然想起之前長安的那道忽如其來的雷聲,就像是要把天地劈開一樣,那樣威聲赫赫,他問起。
「不知那是在哪一日?」
江涉回想。
他還冇回答,旁邊三水印象卻極深,立刻道:「就是今年十月十五的晚上,大約子時和醜時之間。」
她說極為詳細,武判官一下子騰地站起來,麵色大變。
三水嚇了一跳,拉著師弟往後麵躲了兩步,不知道武判官是怎麼了。
武判官也顧不上敬畏,眼睛直直盯著人。
「那天雷————」
「是前輩劈的。」
武判官半天說不出話,抖了抖嘴唇。若不是自己身為鬼神,他就想學那蛇蟒,厚著臉皮就地相拜了。
半晌,他才擠出一句。
「先生大才。」
城隍和文判也是麵麵相覷。
武判官這麼一說,他們兩人就想起來,那一晚長安雷動,聲響駭人,整座長安城的陰氣都跟著肅清了不少。
竟然也是眼前人所為?
城隍緩了緩神,語氣不由轉的更敬重了,他問:「先生要在長安住上多久?」
「兩三年吧。」
好不容易租賃了三年的宅子,價錢也極為厚道,江涉打算住個夠本。
竟然有兩三年,竟然也隻有兩三年————
種種念頭在三位鬼神心中晃盪。
片刻後,城隍端起杯盞,笑說:「先生難得來長安一趟,此行又敕令鍾馗也算功德一件,飲酒,飲酒!」
「————廟祝這酒有些拙劣。」
「正好,我有位好友那還藏著些好酒,今日為先生取來,想來他也不是個小氣的,我們算是都有口福了。」
城隍笑著,差遣武判去請酒。
過了不久,武判回來,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酒罈,裡麵份量極少,大概也就一人一杯的量。
他隨手把廟祝的酒水潑到外麵。
給每個人斟酒一杯。
杯中酒水不斷變幻,彷彿藏有煙霞之氣。
城隍介紹說。
「此酒名喚做流霞,飲上一杯,可以數月不食。」
江涉抬起頭,他問的客氣。
「不知能否再討一個杯子?」
城隍笑道:「自然可以,隻是這廟祝準備的杯盞都是尋常之物————」不知這位要來何用。
「無妨。」
江涉拿過拉一個乾淨的空杯,把自己杯中的酒水到了一半進去,放到貓兒麵前。
「這酒水有趣,你也嚐嚐。」
幾位鬼神一愣。
他們這才仔細去看那一直蜷縮在江涉懷裡的小小貓兒,生的格外靈動。一下下舔著酒液,身上冇有什麼妖氣,但看著極為靈性。
他們又看了看,旁邊兩個自稱雲夢山弟子的小孩,捧著杯子喝酒。
目光在貓和人之間不斷挪轉。
心裡品味起來。
原來這纔是真童兒。
城隍撫須笑道:「竟然未識得這還有位小小的同道。」
「哈哈,也是我等疏忽了,狸奴且飲!」
這一個清晨和上午。
前來城隍廟裡相拜的人,都聞到了一股甘香的酒氣。
有的人以為是廟祝偷吃,還有的以為是廟祝換了新的貢品。前來拜神的香客們都不知道是從哪個酒家買來的。
——
美酒這般酒香醉人,他們嗅著那樣甘香的酒氣,隻覺得自己都有些醉意。
恍惚之間,彷彿看見了天邊流轉的雲霞。
許多人在廟祝身邊盤問。
「好香的酒氣!這是從哪買來的?」
「就是,敬則,你就跟我們說說!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還要瞞住我們不成?」
廟祝苦著臉,城隍在宴客,他哪知道去?
隻得連聲對左右追問的人拱手,腦袋裡擠出說辭。
「這是————這是之前一位香火客帶來的。對,那酒隻有一點,我全都供奉到城隍爺麵前了,剛纔不知怎麼吹來一股風,竟還把酒水潑倒了。」
「按我看,冇準是被城隍喝了。」
有人蹙起眉頭,這也太過巧合了,他仗著熟悉抓起廟祝的袖子。
「真是如此?」
「對啊,哪有那麼巧的事?」
「城隍還能飲酒?什麼風能吹倒酒杯,不會是被你偷喝了吧?於四你好生說說,這是哪個酒家買的?」
香客們圍著廟祝。
廟祝嗅著空氣中那股酒香,也感覺自己像是要飄起來了,滋味好的不行,真是不知道什麼好酒才能這樣。
他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
「你們莫多問了,我也不知道啊!」
【四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