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在糞土中得見一根白羽
江涉望向那道士,對方麵色通紅,很是激動的樣子。
「道友好。」
道士未曾想到竟能再次遇見江先生,待那女子離去後,急忙快步走近。
他心中翻湧著許多問題。
道士想請教那兩幅字的內容。也想尋求指路,為何抄了幾千遍,依舊離道法還有那樣高遠的距離。是他資質愚鈍,還是凡夫無法習得。
心中念頭千迴百轉。
最終。
道士隻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幸得一見。」
江涉引他在廟簷下坐下,石神娘娘廟現在恢弘了很多,甚至還有人要在旁邊擴建,地方寬敞不少。
道士有些侷促。
江涉伸手招來他謄抄的許多冊子,坐在廟前門口,慢慢瞧著。
道士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他麵上發熱,想到自己寫的那些歪歪扭扭、不像樣子的東西,心裡砰砰直跳,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
厚厚一遝紙,大半已被墨跡填滿,每個字都不同。
江涉一一翻過。
良久,他才抬起頭,語氣平和。
「道友寫的認真。」
道士不敢認,忙低聲說:「貧道寫的不好,讓先生見笑了。」
江涉粗粗一算。
隻算這些,也謄抄了上千遍。
他並未評價字跡好壞,隻將那一迭紙細心整理妥當,放在一邊,隨後與道士閒談起來,問起他修行之前的往事。
道士陷入回憶。
他緩緩說:
「我出生在貧家,與祖上無緣。母親生我時遭遇產厄,不幸離世。家中貧困,父親砍柴為生,無力再娶。隻父子二人相依為命。」
「自我生下來,便是為活命而啼哭。」
「幼時最常憂心的,便是銅錢。」
「每每去他人田間拾撿菜葉、麥粒,遭人辱罵驅趕。那時太孤憤,甚至想過,母親生我而死,我對不起她太多。不如隨她而去,於九泉之下儘孝,也好過在人間受人輕賤。」
那時他父親病重,需日日服藥。
自己年紀尚小,卻不得不勉強承擔農活,力氣不足,收成微薄。與病父苦熬一年,東借西湊,才勉強繳清稅賦。
家中時常無糧無錢,隻能靠撿來的菜葉煮湯熬粥,勉強度日。
道士輕嘆一聲。
「捱到十四歲,父親也撒手去了。」
「自此世上再無親人,隻覺得天地雖大,卻空寂無依,冇有可去之處。」
說到這裡,道士有些慚愧。
「都是些塵俗瑣事,讓先生耳煩了。」
「想來仙人……不是這樣的。」
江涉冇有評判仙凡都是什麼樣,隻說「豈會」。又聽著對方說話。
道士繼續說:
「後來,我便拜入道門。」
「入得道門之後,觀裡人多,受了些排擠,也受了很多恩惠。仔細算來,還是貧道虧欠他們的多。」
「原本想在山上種地,灑掃,誦經,做科儀。在道觀裡度過一生。」
道士秋齊說起之前的事,語氣都是平緩的。哪怕講到年少時候家貧,被人罵是賊,也語氣平靜。修行多年,他早就看淡了這些,不像年少時,覺得刺耳難忍。
唯有說到這一刻,他眼中驟然泛起神采。
像是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最瑰麗的東西。
道士眼中明亮,細緻回憶道:
「卻不想有一日。貧道正在捲起褲腿,在山上漚肥時。」
「忽而見一隻白鶴飛過。」
「那鶴鳥羽毛雪白,有一根落在漚肥的汙泥中。在日光下輕盈明亮。」
「飄飄搖搖,恍然如夢。」
「我滿身汙穢,回到觀裡,聽師兄們一直在議論,才知道有個修人行道過一程,這兩日借住在觀中。」
「當夜,那人便在廟牆前施展道法。」
「他說,心念純正的人,誦唸咒語,可以從廟牆中穿過。在我們這些道士麵前展露——果真從容穿牆,無障無礙。」
「帶著鶴鳥,逍遙而去,輕輕一躍,便有數丈之遠,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那修行人說,此為飛舉之術。」
兩人坐在石階前。
說話閒聊的時候,香火氣從廟子裡飄出來,煙霧裊裊,熏著廟裡鮮亮的神仙壁畫。有許多人從兩人身旁路過,有的求拜發財,有的求姻緣,有的來賺錢,有的湊熱鬨。
哭哭笑笑的聲音,繚繞在廟裡。
道士語氣鄭重。
「景龍三年,我山上小廟,得見修行大道。」
「和書上說的一樣——世上真有人可以飛天遁地,穿牆入雲,乘風而去。」
江涉聽著。
他聽道士說,自己剛生下來失去了母親。也聽他年少家貧,父親生病,兩人相依為命,被人輕賤。
也知他父母早亡,十四歲時孑然一身,不知前路如何,拜入道門。
在觀裡受人排擠,做了許多年的雜活。做的一般都是別的師兄師姐不愛乾的差事。
種地。
漚肥。
灑掃。
挑水擦神像。
年少卑微,命如野草。
卻在汙泥糞便穢物中,見到一根飄飄搖搖的白羽。
自此,照見修行大道。
江涉沉默了一會,他問。
「之後你是如何修行的?」
道士說:
「貧道想拜那位修行人為師,那人卻說,我資質平平,年紀又大了。向來收弟子,都是從幼時尋起,養在山門中,打好根基,冇有收我這個年紀的先例。」
「我隻好離開道觀,誠心懇求多年,終日追隨,終於得來幾句口訣。」
「貧道在心中奉他為師,一路又順著各地離奇異事,拜了許多老師。」
「陸陸續續,才學到些許本領。」
「如今,貧道三十六歲,僥倖悟得些微道法。可煉丹丸,也會書寫符籙。」
道士語氣懇切,又說。
「聽聞岐王病重,聖人下詔,廣尋異人奇士,貧道正好在附近,便前來碰碰運氣,看是否能遇上有道真修。」
「就這樣,見到了廟前這張法帖。」
道士謄抄了許多次,許多時候,心神受用不住,便會昏厥過去。第一次昏厥的時候,心中更是狂喜。
因為他聽聞,真正的道法,難以被凡人理解領會。
受用不住,便會昏厥。
甚至有的妙法,還會自行消隱。縱然得到,也無法閱覽。
說了這許多話,道士終於鼓足勇氣。
他恭恭敬敬,俯身而問:
「不知先生所寫的,究竟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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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