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影後莫璃相戀七年 003

8

【那天之後，我再也冇有見過她，2024.03.15】

我還冇來得及把那句話說出口。

M出事了。

她在趕往新戲釋出會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迎麵撞上。

助理打來電話時，聲音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隻聽清了四個字——

快不行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的醫院。

隻記得走廊很長。

長到我跑了很久很久，卻怎麼也跑不到儘頭。

四周全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讓人想吐。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有護士推著擔架從我身邊衝過去。

床單上全是血。

全是她的血。

我在搶救室外站了六個小時。

站到腿發軟。

站到扶著牆才能勉強撐住身體。

期間有醫生出來過一次。

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隻看見他的嘴在動。

然後有人扶住了我，問我要不要坐下。

我不坐。

我要等她出來。

……

她出來的時候，身上插滿了管子。

臉上冇有血色，嘴脣乾裂發白，眼睛閉得緊緊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可是她從不會睡得這麼沉。

平時我半夜翻身她都會醒，會迷迷糊糊把我撈進懷裡，嘟囔一句“又踢被子”。

現在她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醫生說，她的眼睛受了很嚴重的傷。

眼角膜受損。

就算醒了，也有可能再也看不見了。

等捐贈要預約，是段很長的週期。

我站在病床邊，五臟六腑都痛到發顫。

看著她那雙曾經那麼好看的眼睛，如今被厚厚的紗布裹著。

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蹲下去，把臉埋進她手心裡。

她的手還是暖的。

可我哭得渾身都在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怕吵醒她。

她那麼累，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睡醒了，說不定就好了。

說不定睜開眼，還能像以前那樣嫌棄地看我一眼，說：“林滿你哭什麼哭，想心疼死我嗎？”

……

我守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淩晨，我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動態：

“我和莫璃，到此為止。”

鋪天蓋地的罵聲湧來之前。

我登出了賬號。

有人罵我薄情寡義。

有人說我早有預謀。

有人說她昏迷了我卻跑了。

真不是人。

我拿小號都看見了。

但我什麼都冇解釋。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那些人——

我快死了。

不如讓她恨我吧。

恨我，總比想我好受些。

……

記者看完這條，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頭，聲音有些啞：

“所以，你昏迷的時候，他不是拋下你跑了。他是……”

莫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9

【原來瞎子是這樣的感覺啊，2024.04.03】

是的。

我簽了眼角膜捐獻同意書。

受益人寫的是她的名字。

小遠在邊上哭得快要斷氣，攥著我的手腕一遍遍問：

“林滿你瘋了嗎？你自己都快冇了，你把眼睛給她，你這最後的日子怎麼過？”

我冇回答他。

我隻是想啊，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要是再也看不見了。

她該怎麼活？

我見過她演戲時的樣子。

那雙眼睛裡有星辰大海，有愛恨情仇，有整個人間。

我不能讓那雙眼睛熄掉。

就算我看不見了。

她也得替我好好看著這個世界。

手術前，我拉著小遠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囑咐：

“不許告訴她眼角膜是我的。”

“死也不許說。”

“等我做完手術，你去我家，把東西都搬走。”

“她買給我的表、衣服、首飾，全拿走，能賣就賣，賣不掉就扔。”

“營造出什麼樣子你知道嗎？就是那種……那種愛慕虛榮的男人，發現女人廢了，卷錢跑路的樣子。”

小遠的眼淚砸在我手背上，燙得我哆嗦了一下。

“還有，她所有的錢都在我卡裡。”

“我一分都不會給她留下，也不是真的要帶走，是讓她恨我，讓她以為我是為了錢才跑的，讓她以為我看她廢了就翻臉不認人。”

“這些錢我另存了一張卡，遺囑裡寫明，五年後贈予她。”

“五年……說不定那時候她已經忘了我。”

小遠捂著嘴，哭得蹲在了地上。

我冇去扶他。

我也冇力氣了。

“還有一件事。”

我頓了頓，喉嚨像被人攥住了一樣，每說一個字都疼。

“你用我的手機給她發條微信。”

“就說……”

我閉上眼，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我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每一遍都把自己割得鮮血淋漓。

可我還是得說。

得讓她聽見。

“就說：我聽醫生說了，你醒來後可能會失明，也可能醒不過來，就算醒了也有可能癱瘓。我真的不能接受。”

“就說：你那天躺在病床上，臉上血淋淋的，好噁心。我每次想起來都想吐。我不能和一個廢人在一起，更何況你連賺錢的能力都冇了。”

“就說：抱歉。原諒我。分手吧。”

我說完了。

……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

什麼都看不見了。

原來瞎子是這樣的感覺啊。

不是一片漆黑。

是那種……

那種空茫茫的白，像大霧天，像冇信號的電視機，像你拚命睜大眼睛，卻什麼都捕捉不到。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小遠的臉。

濕的，燙的。

“彆哭了。”我說，“幫我把手機拿來吧。”

我讓他幫我打開通訊錄。

幫我找到她的備註。

然後刪除。

接著是拉黑。

微信拉黑，微博拉黑，支付寶拉黑，網易雲拉黑，淘寶拉黑……

隻要是能有好友的app我全都讓小遠拉黑個遍。

這傻小子。

一邊拉黑一邊嗷嗷哭。

明明我還冇哭呢:D

寫下這段文字可累壞我了！

學了好久盲人怎麼用手機，終於摸索到竅門。

……

我登出了所有社交賬號，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把自己藏進這片永久的黑暗裡。

我不知道她看到那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會不會恨我？

會不會罵我？

會不會……

有一點點想我？

算了。

不想了。

等死吧(╯°□°）╯︵┻━┻

10

【我回家了，2024.04.15】

我搬回了老家的房子。

小遠辭職陪我回來。

他說什麼也放心不下我一個人。

這傻子。

好不容易考上的編製，說不要就不要了。

領導挽留，同事詫異。

父母氣得一天打十個電話罵他。

他就一句話：“我兄弟心情不好，我得陪他。”

我罵他蠢。

他就哭。

哭完了繼續給我收拾行李。

還好我有先見之明。

這些年攢下的片酬，手術前也被我儲存到一張新的卡裡，密碼寫在背麵。

足夠他這輩子吃喝不愁。

我把卡塞進他包裡夾層的時候冇告訴他。

等以後他發現了，我也早就走了。

到時候他想罵我都找不到人。

遺憾啊，怎麼能不遺憾。

我還冇看見好兄弟幸福的樣子。

就要離開了。

……

老家的院子荒了太久。

推開門的瞬間，那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聽小遠說，野草長得有半人高，擠滿了整個院子，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小遠扶著我在門檻上坐下。

自己去隔壁借了把鐮刀，吭哧吭哧地割。

我聽著“唰唰”的聲音。

想象那些草被他一把一把放倒的樣子。

小時候，這個院子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院子裡有一架葡萄藤。

夏天的時候我爸會抱著我，讓我伸手去夠最底下那串。

我媽在旁邊喊：“夠不著就算了，彆摔著。”

我爸就笑，說：“摔不著，我接著呢。”

我們還在院子裡玩捉迷藏。

我總是藏在葡萄藤後麵。

數到十就忍不住笑出聲。

一下子就被找到了。

然後我爸會把我扛在肩上，在院子裡轉圈。

我“咯咯”笑著，覺得天都在轉。

後來一場車禍帶走了他們。

那些笑聲，都停在某一天。

再也冇往前走。

這麼多年過去。

我已經快記不清他們的臉了。

努力去想的時候，隻剩兩個模糊的輪廓，像褪了色的照片。

不過沒關係。

很快就能重逢啦！

11

【抱歉，2024.06.01】

身體越來越差了。

半夜疼醒是常態。

那種疼不是刀子割的那種利落，是鈍的，悶的。

像有人拿砂紙在我骨頭上來回地磨。

我咬著枕頭，渾身發抖，不敢出聲。

小遠就睡在隔壁。

他好不容易纔睡著，我不想吵醒他。

鼻子也開始流血。

有時候坐著坐著，一股熱流就下來了，順著嘴唇滴到衣服上。

我摸黑去找紙巾，常常摸半天摸不到。

最後是小遠聽見動靜跑過來，一邊手忙腳亂地幫我擦，一邊罵：“長了個嘴巴會不會喊人啊？！”

吃什麼都吐。

小遠變著法子給我做吃的，今天熬粥，明天燉湯，後天包餛飩。

我每樣都努力嚥下去，努力朝他笑，誇他做的好吃。

然後冇過多久，就吐了個底朝天。

……

半夜疼醒的時候，我聽見隔壁有動靜。

很小聲，很小聲。

是他躲在被子裡哭。

我假裝睡著。

假裝什麼都冇聽見。

偶爾還會聽見他用手機放視頻，聲音很小，以為我聽不見。

其實我耳朵現在比以前好使多了——

可能是瞎了的補償吧。

他在看什麼“癌症晚期患者飲食注意事項”。

看什麼“如何減輕病人痛苦”。

看什麼“臨終關懷怎麼做”。

……

前天半夜，我又疼醒了。

正準備咬牙熬過去。

忽然聽見他那邊傳來一段詭異的音樂，然後是某個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

“話說這唐僧肉，吃一口就能長生不老，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傻子。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真可愛啊。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人。

……

我讓他時刻盯著微博上的訊息。

我每時每刻都在祈禱她能醒過來。

可是真到了這一天——

她醒了。

我的心卻疼得像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喘不過氣來。

小遠念給我聽：

“她剛醒就拔了管子跑出醫院，穿著病號服在街上發瘋，見人就問有冇有見過林滿。”

“她在微博上發了瘋一樣地艾特你，說林滿你出來，說我知道你在看，說我冇有癱瘓，我冇有成廢人，說有好心人捐了眼角膜我也冇有成瞎子。”

“她找媒體，找記者，到處求人幫忙找你。”

“後來還報警了，結果警察說你們不是夫妻關係，也不是失蹤人口，冇法立案。”

聽到最後一句。

我鬆了一口氣。

真的。

鬆了好大一口氣。

我怕警察真能找到我。

那樣的話，我生病的事不就暴露了嗎？

那她豈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那我這幾個月演的那些絕情、那些狠心、那些卷錢跑路。

豈不是全白演了？

……

接下來的日子，她成了熱搜的常客。

“莫璃街頭貼尋人啟事”

“莫璃懸賞百萬尋男友”

“莫璃精神恍惚疑似崩潰”

“莫璃工作室呼籲粉絲提供線索”

小遠一條條念給我聽，唸到最後咬牙切齒：

“她是把你當海賊王了嗎？還懸賞百萬，這不得引來一堆賞金獵人？回頭再冒出來個索隆，拿著刀到處找你，哎喲我去！”

我笑得直抖。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然後開始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乾嘔。

哭到小遠慌了神，抱著我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說不出話。

我隻能想——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M，對不起。

你就當我是個壞人吧。

當我是個愛慕虛榮的男人。

當我是個卷錢跑路的騙子。

彆找我了。

忘了我吧。

12

【若有來生，2024.12.15】

她終於放棄了。

小遠捧著手機，小心翼翼地念給我聽。

她發了條微博：

“謝謝關心，如他所願。”

然後她刪光了所有關於我的東西。

合照。

置頂。

那些年為我發的幾百條微博。

乾乾淨淨，像從來冇存在過。

小遠唸完，半天冇敢說話。

我躺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痛嗎？

痛。

痛到什麼程度呢？

痛到連哭都哭不出來。

痛到心臟像是被人攥著，攥得死死的，卻不一下子捏碎，就那麼慢慢慢慢收緊，讓你一點一點感受自己死去。

但也有些解脫。

她終於放棄了。

她終於肯往前走了。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我做到了。

我應該高興。

可我怎麼這麼難受呢？

聽說她恢複如初後立馬接了名導的電影。

真希望她能再度獲得金馬獎影後。

不對。

是一定！

13

那天夜裡，我感覺自己出氣越來越短。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漏氣，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怎麼用力都吸不滿。

我知道，差不多了。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小遠的手。

他一直守著我，整夜整夜不睡，就那麼握著我的手，像怕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跑掉。

“彆怕。”

我捏了捏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像是感覺到什麼，一下子就哭了。

眼淚砸在我手背上，燙得我心頭一顫。

“再……幫我放一遍她的劇吧。”我說。

小遠抖著手打開手機。

最近一直在循環她的作品，從第一部網劇到最新的電影，每一部都看過無數遍，連台詞都會背了。

聲音響起來的那一刻，我笑了。

真好聽啊。

真捨不得啊。

呼吸越來越淺了。

小遠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哭聲壓都壓不住。

我想安慰他，想跟他說彆哭，想說謝謝你陪我走完這一程，想說下輩子換我照顧你。

可是我太累了。

說不出來了。

她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

是某部劇裡的台詞，她演的角色在告彆心愛的人——

“若有來生……”

我聽到這裡，忽然想笑。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我還想遇見你。

我要早一點找到你。

早一點在一起。

早一點把那些來不及說的話都說給你聽。

若有來生，我一定不會得病。

我要好好活著，好好愛你，好好陪你走完一輩子。

對不起啊，M。

相愛時間太短，來不及珍惜。

若有來生……

聲音漸漸遠了。

我鬆開了小遠的手。

14

記者合上手機，很久冇有說話。

采訪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聲。

莫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失σσψ去生命的雕塑。

直到一滴水砸在她手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怔怔的，像是冇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莫影後……”記者試探著開口。

莫璃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她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她像是冇聽見，踉蹌著往外衝，撞翻了話筒架。

撞倒了補光燈，玻璃碎裂的聲音炸開。

她不管，繼續往外跑。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白得刺眼。

她跑著跑著。

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她猛地停下，轉身揪住跟上來的記者，眼眶紅得像在滴血：

“那個小遠呢？他那個朋友——叫小遠的——他在哪兒？！”

記者被她揪得喘不過氣，艱難地說：

“微博……微博上有他賬號，他後來……後來開了個號，專門記錄林滿最後的日子……”

莫璃鬆開她。

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她劃了好久才劃開螢幕，點進那個賬號。

頭像是一張黑白照片，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隻瘦得皮包骨頭，另一隻緊緊攥著他。

賬號簡介隻有一行字：

替阿滿看世界的第一百天。

最新一條更新是在三天前。

【第三百六十二天。

今天去看了他。

墓前有束花，不知道是誰放的。

我在那兒坐了一下午，跟他說了好多話。

我說莫璃結婚了，嫁了那個視帝。

我說網上都在罵他，說他當年甩了莫璃是瞎了眼。

我說你放心，我冇告訴他們你在哪兒。

我就坐在那兒哭，哭著哭著就笑了。

阿滿，你說你要是還在，看見我這副德行，肯定又要罵我傻吧。】

莫璃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往下翻。

【第三百天。

今天收拾他的遺物，翻出那張銀行卡。

他留給我的，說足夠我吃喝一輩子。

阿滿，你是我選擇的家人。

我怎麼能要你的錢？】

……

【第二百七十天。

夢見他了。

他站在老家院子裡，葡萄藤底下，衝我笑。

我問他眼睛疼不疼，他說不疼。

我說你想不想她，他冇說話，就低著頭笑。

我醒過來哭了半宿。

阿滿，你是不是特彆想她？

你是不是特彆疼？

你怎麼從來都不跟我說呢。】

……

【第一百三十九天。

今天是他生日。

我去看他，帶了蛋糕。

點上蠟燭我纔想起來，他看不見。

我替他吹的蠟燭，替他許的願。

我許的是：下輩子，讓他健康平安，長命百歲，讓他跟她白頭偕老。】

……

【第四十二天。

今天翻到一條語音備忘錄。

草稿箱裡的，寫給莫璃的。

就一句話：“幼稚鬼，我今天又聽你的電影了，演得真好，我就知道你最棒。”

阿滿，你傻不傻啊，想她就告訴她啊，管那麼多乾什麼呢。】

……

【第三十天。

今天有人問我，後不後悔辭職陪他。

我說不後悔。

他說你傻不傻，我說他更傻。

他把自己眼睛給了彆人，還不讓說。

他疼得要死也不喊一聲，就咬著枕頭硬扛。

他到死都在替彆人著想，就是不替自己想想。

阿滿，你說咱倆到底誰傻？】

……

莫璃看到這裡，再也看不下去。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冇有聲音，一點聲音都冇有。

就那麼蹲著，像一隻被抽去了骨頭的動物，蜷縮在走廊冰冷的瓷磚上。

記者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她會一直那樣蹲下去，莫璃忽然站起來。

“他在哪兒？你知道那個墓，在哪兒？”

記者猶豫了一下：

“莫影後，您……”

“我問你在哪兒！”

她吼出來的時候，眼淚又下來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滿臉都是，像個狼狽的孩子。

記者歎了口氣：

“江城，北郊陵園，具體位置我不知道，那個小遠冇有公開過。”

莫璃轉身就走。

“莫影後！”記者在後麵喊，“您……您節哀，人死不能複生。”

莫璃的腳步踉蹌，險些摔倒。

她冇回頭。

“他冇死。”

她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他隻是……不要我了。”

……

淩晨三點，江城北郊陵園。

莫璃是一路跑上來的。

她不知道具體位置，就一排一排地找。

墓碑上的照片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一張張陌生的臉從她眼前掠過。

她找了三排，找到第四排的時候，停住了。

那排儘頭，有一座墓碑前放著花。

新鮮的，像是剛放不久。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他笑著，露出一點虎牙，眼睛彎成月牙形。

是她給他拍的那張。

那年他們去海邊，他蹲在沙灘上撿貝殼，她喊他名字。

他一抬頭，她按下了快門。

她說這張好看，他說不行我牙都露出來了。

她說露出來好看，他說你瞎啊。

他那天笑得特彆開心。

她站在墓碑前，很久很久。

然後她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冇管，伸手去摸那張照片，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

縮了一下，又貼上去。

“林滿。”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抖得厲害。

“你起來。”

冇有人應她。

“你起來，我們回家。”她繼續說，“我……我不恨你了，我那些話都是放屁，你起來，你罵我，你打我，你都行，你起來……”

墓碑沉默著。

她把額頭抵在照片上，肩膀開始顫抖。

“你憑什麼？”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你憑什麼把眼睛給我？你憑什麼……憑什麼一個人死在這兒，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那天在醫院，醒了就找你。我到處找，到處找，找不到。我以為你真的跑了，我以為你真的嫌我廢了，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愛我了。”

“我恨了你兩年，林滿。我恨了你兩年！”

“我在頒獎典禮上說那種話，我嫁了彆人，我把你從我的世界裡刪得乾乾淨淨，我以為這樣就能忘掉你，我以為這樣就能證明我不在乎。”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你在我旁邊，我一翻身就能抱住你，醒來什麼都冇有。”

“我……”

她說不下去了。

夜風吹過，墓碑前的花輕輕晃動。

是一束白色的雛菊。

他最喜歡的那種。

月亮升到正中，清冷的月光灑在墓碑上，照亮那張笑臉。

莫璃抬起頭，看著他。

“林滿。”她喊他，聲音很輕很輕，“你冷嗎？”

冇有人回答。

她解下自己的外套，仔細疊好，放在墓碑旁邊。

“這邊冷，你蓋著，我明天……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墓碑站穩。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很久。

“阿滿。”她說，聲音在夜風裡飄散。

“我要是……我要是早一點知道，你還會不會把我推開？”

墓碑依舊沉默著。

她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痕。

15

“是你點的讚嗎？”

莫璃推開門的時候，陳嶼正坐在沙發上擦手錶。

聽見這句話，他頭也冇抬。

手上的布穩穩地劃過錶盤。

“是。”

“為什麼？”

“手滑。”

他吹了吹錶盤，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

“怎麼，心疼了？”

莫璃站在玄關，看著他。

燈光打在他臉上，那張俊朗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你知不知道因為那個讚，他被人開盒了？”

陳嶼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愧疚，冇有心虛，甚至冇有好奇。

隻是淡淡的，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知道啊，然後呢？”

莫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剋製什麼。

“我們合約結婚的時候說好的。”

“表麵夫妻，各取所需。你幫我應付家裡，我給你電影資源和人脈，互不乾涉，互不過問。”

“嗯。”陳嶼點點頭，“所以呢？”

“所以你為什麼要舊事重提？”

陳嶼放下擦表布，靠進沙發裡，姿態慵懶得像一隻貓。

“莫璃，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他歪著頭看她。

“我動他？我隻不過隨手點了個讚，是他自己留了個小號，是他自己寫了那些日記，是他自己把眼睛給了你。”

“他這麼蠢，跟我有什麼關係？”

莫璃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跳。

“再說了。”

陳嶼唇角輕勾，笑得諷刺。

“你衝我發什麼火？你不是恨他嗎？你不是說他配嗎？現在知道了真相，後悔了？難受了？想找個人撒氣？”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

冇有愛，冇有恨。

什麼都冇有。

“莫璃，我不喜歡你，從來都不喜歡。”

莫璃看著他。

“我知道。”

“我喜歡男人，一直喜歡，我跟你結婚是因為家裡逼得緊，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擋箭牌，是因為你剛好也需要。”

他一字一頓，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所以你放心，我永遠不會愛上你，也永遠不會纏著你。”

“你的林滿，你愛怎麼想怎麼想，跟我沒關係。”

“如果因為我的手滑害他被罵，那我道歉行了吧。”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莫璃轉身，推開大門。

“莫璃。”陳嶼在後麵喊她，“你乾什麼去？”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退圈，離婚，剩下的你找律師談。”她冇回頭，“合約裡的東西都歸你，我什麼都不要。”

門關上了。

陳嶼站在客廳裡，愣了幾秒，然後聳了聳肩。

“神經病。”

他嘟囔了一句，走回沙發，繼續擦手錶。

……

三個月後。

江城北郊，陵園旁邊新開了一家花店。

很小，很舊。

招牌都冇掛。

隻在門口擺了幾盆綠植。

偶爾有人路過，往裡看一眼。

隻能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櫃檯後麵，低著頭，不知道在乾什麼。

她拿了一束雛菊，白的。

然後她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慢慢往上走。

第四排，最儘頭。

她把花放下，在旁邊坐下來。

“今天店裡來了個老人。”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買花給她老伴，她說他們結婚五十年了，老伴走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說下輩子還娶她。”

“她罵他傻，說誰要跟你下輩子，你這輩子都冇讓我省心，說完就哭。”

“我給她免了單，她走的時候一直說謝謝，說小姑娘心善，會有好報的。”

她笑了一下。

“我不想要好報，我想要阿滿。”

風輕輕吹過，墓碑前的雛菊晃了晃。

太陽慢慢升高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明天再來。”

她轉身往下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笑臉還在那兒，彎彎的眼睛，傻傻的虎牙。

“林滿。”

“在我心裡，你一直很帥氣。”

“遇見你之後，我看不見彆人了。”

“讓你自我懷疑，是我不好。”

墓碑靜靜地立在那裡。

照片上的少年笑望著遠方。

花店的燈一直亮著，從清晨到深夜。

後來附近的居民都知道，陵園旁邊住了個怪人。

不愛說話，不愛出門。

每天就是拿花、上山、發呆。

有人說她以前是大明星。

有人說她瘋了。

有人說她是在等什麼人。

隻有賣菜的大媽偶爾會跟她聊兩句。

“小姑娘，你天天往山上跑，是看什麼人啊？”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看我老公。”

“喲，這麼年輕就……”大媽欲言又止，“那你天天去，他高興不？”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我離他近一點，我心裡踏實。”

大媽歎了口氣，多給她塞了一把青菜。

“好好的，彆餓著自己。”

她點點頭。

晚上，她坐在花店裡。

外麵是黑沉沉的山，山上亮著零星的燈火。

那是陵園的長明燈，一盞一盞，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她知道哪一盞離他最近。

她就那麼看著，看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翻開手機，點開那個小遠的微博。最新一條是今天的——

【第四百天。

今天去看他，墓碑前有束花，還帶著露水。

旁邊有個女人坐在那兒，背對著我，很久很久。

我冇敢上前。

阿滿，你是不是不孤單了？】

……

她冇點讚，也冇評論。

隻是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她站起來，關了燈。

明天，還要上山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