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靈和魔族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雙方大軍相遇,竟冇殺個你死我活,反而心平氣和地坐到一起,準備開始一場和談。
事情略顯倉促,一切都是臨時準備,但過程和細節絕不能馬虎。
巫潁、岑青和奢珵三人在場,選定森林邊緣為會談場地。巫靈、魔族各踞一方,岑青看似勢單力孤,卻是這場談判真正的主角。
“你隻代表自己。”
會談開始前,巫潁將岑青帶到林中,兩人出現在金木隕落的地點。
森林中心大麵積坍塌,植被儘數消失,一個巨大的陷坑取而代之。
陷坑被寒冰填滿,深不見底。血族的古堡墜入地下,沉寂在黑暗中,許久不會重現於世。
冰層晶瑩剔透,冰麵反射夕陽餘暉,呈現一種燦爛的色澤。
一道光弧跨過冰麵,岑青探手抓去,嘗試握住一捧光影。明知手中僅有空氣,仍為短暫存留的色彩感到愉悅。
刹那間,他明確感受到了大地的情緒。
“你是這裡的主人,掌控這片土地的一切。”巫潁掀起兜帽,俯身靠近岑青,雙手托起他的臉頰,低頭親吻他的眼睛。
“你要一直強勢,無人能撼動你的權力,這片土地將成為你的力量。如果衰弱,它就會吞噬你,像無底深淵。”
岑青握住巫潁的手腕,仰頭看向他,深深望進那雙銀眸。
透過巫潁的眼睛,他能清楚看到自己,捕捉到此刻最真實的情緒。
過於坦白,甚至不設防。
換成數月前,如果有人告訴岑青,他會有今日變化,他定然無法相信。
“就像雪域之於您?”他凝視巫潁,認真尋求一個答案。
“可以這樣理解。”巫潁輕啄岑青的鼻尖,銀色髮絲滑過肩膀,髮尾拂過岑青的臉側,帶來一抹涼意,“所以,你考慮好了嗎?”
岑青低下頭,良久陷入思索。
他在認真考量,究竟該如何做才能平衡一切。
金木已經死亡,他與荒域緊密聯絡,事成定局,無從更改。
他必須壓低荒域的危險性,讓這片土地成為他的助力,而非成為隱患,讓他像金木一樣發瘋。
“我會接納這片土地,設法掌控它,而非被它掌控。”他緩慢開口,聲音和目光一樣堅定,冇有絲毫動搖。
“你想好了?”
“是的。”岑青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未來有一天,我無法再壓製它,無論產生何種結果,我都會坦然接受。”
巫潁認真凝視他,瞳孔中浮現微光。
他笑了。
冇有太多言語,他雙手握住岑青的腰,輕鬆將他舉起來,以仰視的姿態吻上他的嘴唇。
冰冷的氣息印上岑青嘴角,清澈的聲音流入他耳中:“我的金薔薇,你總能讓我癡迷。”
他不會讓那一天來臨。
凡是阻礙岑青的存在,他都會親手掃清,不惜一切,確保不留任何隱患。
“你會如願以償。”他側過頭,嘴唇輕觸岑青的耳垂,“你的願望都會實現。”
“這是祝福嗎?”岑青環住巫潁的脖子,手指穿入銀色發間,纏繞上一縷髮絲,一圈又一圈繞過白皙的指節,動作熟稔親昵。
“不,這是承諾。”巫潁單臂箍住岑青,繼續將他托高。另一隻手握住岑青的手腕,輕咬他的指尖。
“我相信。”岑青任由自己被控製,放鬆地依偎在對方肩上。在巫潁鬆開他的手時,視線掃過指腹的齒痕,十分自然地遞到唇邊。
巫潁眸色加深,手臂不自覺收緊。
岑青則燦然一笑,主動低下頭,吻上巫靈王的嘴唇。
既然做出決定,他就不會後悔。正如他年少時走入黑塔,又以聯姻為代價重獲自由。
他賭得起,願意接受任何結果。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從未出錯。
年少時,他救下荊棘女仆,保住了母親留給他的力量。雪域的婚禮之後,他獲得寵愛他的丈夫,儘管他總想用華麗的籠子鎖住自己。
岑青這樣想著,視野忽然顛倒。
他被織金鬥篷裹住,背部觸及地麵,眼前充斥璀璨的銀輝。
“陛下?”
“彆拒絕我,我的王後。”巫潁扣住岑青的手腕,輕吻他的額心。語氣溫柔,動作卻強勢無比,不容許掙脫。
“我不會拒絕您。”岑青微微抬起頭,輕觸巫靈王的嘴角,“永遠不會。”
巫潁垂眸看向他,鬆開他的手腕,扣住他的脖頸,吞噬了他所有的聲音。
一雙人影倒映在冰麵,隨著光線偏移逐漸朦朧,直至天光隱去,徹底模糊不清。
太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金暉消失。
明月高懸,繁星璀璨,夜空中不見一朵暗雲。
森林邊緣,數座篝火熊熊燃燒,成排火把插在地麵,組成一條條明亮的光帶。
火光照耀下,兩座營盤人聲嘈雜,尤其是附庸軍團,更是忙得熱火朝天。
為迎接即將到來的會談,眾人抓緊清理場地,移走倒塌的樹木和斷裂的樹根,鏟走石塊、荊棘和枯草,在地麵架設桌椅,有序搭建起帳篷。
山地人扛起大腿粗的木材,輕鬆搭建起方形篝火。羽人飛至上方,將容易引燃的絨草倒下去。
草葉帶著細小的絨毛,附著在木頭上,散發點點熒光。
雪妖主動幫忙搭建帳篷。他們兩三人一組,利落地在地麵打下釘子,順勢一拉,一頂三角形的帳篷就穩穩站在地上。
“大功告成!”希爾拍拍手,招呼同伴繼續卸載大車,準備立起更多帳篷,方便容納所有人。
掛角人在忙著打造桌椅。
談判之後會舉辦宴會,如果冇有當場談崩地話。
無論哪個場合,都需要大量長桌和椅子。之前準備的不夠用,好在森林中不缺木材,馬上能夠補充。
“桌板全部完成,還有椅子……長凳,坐成一排,這樣更節省時間。”
掛角人忙碌時,岩妖在一旁跑來跑去。
他們看上去像無頭蒼蠅,比起幫忙更像添亂,實際上必不可少。
身為少數擅長書寫和算數的附庸種族,他們專門負責調度,隨時隨地受到召喚,幾乎冇有片刻休息的時候。
“木材,釘子,食物,麻布。”
“這裡需要更多材料!”
“天殺的山地人,把你的大腳挪開,看看你踩著什麼?!”
彆看個子小,岩妖的嗓門絕對洪亮。
他們忙得直冒火,喊話時咬牙切齒,彷彿隨時要爆炸。聽到他們的大嗓門,連體型魁梧的山地人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發火的岩妖惹不起。”
“真是嚇人!”
唯一不受影響的是半人馬,他們的反應速度總是慢半拍。
岩妖被氣得跳腳,他們卻不痛不癢。等到對方氣哼哼轉過身,他們才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做錯事被罵了。
地穴人和地精湊到一起,遠離岩妖的咆哮範圍。他們專注清洗和處理食材,算是逃過一劫。
相隔不遠,魔族大軍的營地內同樣熱鬨。
與巫靈的營地比對,忙碌的過程像在照鏡子。
營地中架起數堆篝火,被魔龍的火焰點燃,跳躍明亮的橘紅色。煙氣筆直上升,連夜風都無法吹散。
大量帳篷拔地而起,排列十分整齊。雙頭魔指揮眾人搬出桌椅,以及為大軍準備的食物。
半空中飛過幾道影子,是從森林中歸來的魅魔。
他們完成最後的巡查,確認夢魔的氣息消失殆儘,冇有一絲留存的跡象,纔來向奢珵稟報。
“他們已經徹底消失。”
一個族群的滅亡,他們說得輕描淡寫。
冇有任何人覺得不對,更不會對夢魔抱有絲毫同情。
夢魔犯下無可饒恕的大罪,他們早就應該滅絕,而非銷聲匿跡幾百年,又突然間冒出來,給所有人造成麻煩。
“我知道了,你們做得很好。”奢珵席地而坐,壓根不在意袍子沾上草屑。魔龍趴在他身後,下巴搭在爪子上,即使收起翅膀,龐大的身軀仍如同一座小山。
艾蘭德在這時走過來。
他的鬥篷在戰鬥中遺失,外套也被弄臟。趁談判開啟的間隙,他重新換了一件外套,搭配滾紅邊的鬥篷,看上去身姿挺拔,英俊非凡。
“陛下。”他走向奢珵,單臂托起一隻魔鷹。
魔鷹帶來深淵城的訊息,主要是留守大臣們的抱怨,例如堆積如山的政務,以及即將到來的重大節日安排。
除此之外,他們還提到一件事,關於血族王國。
“血族發兵北境,王城軍隊與亂軍交戰,目前處於僵持狀態。這讓金岩城顏麵掃地,附庸種族開始蠢蠢欲動。”
蒐集情報的是火山部落。
他們有多個分支,其中一支極擅長刺探訊息。部落成員偽裝身份四處遊曆,總能帶回最新的情報,鮮少被人揭穿身份。
“金岩城出現異常,城內貴族互相仇殺,犯罪案件飆升。國王與王後失和,傳聞王後即將被拋棄。”
看到最後一行字,奢珵目光微閃:“戈羅德又要換新王後,這是第幾任了?”
“如果我冇記錯,血族之王已經有過九段婚姻。”艾蘭德說道。
“血族之王?”奢珵語氣嘲諷,“一個篡位者。”
他支起一條長腿,手臂壓在膝蓋上,單手提著輕薄的信紙,視線穿過夜色,眺望對麵的巫靈營地。
貌似想到什麼,他突然發出一聲輕笑。笑聲悅耳,觸動人的心絃,令人心頭髮癢。
在場幾人卻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念頭,反而脊背發涼,萌生大事不妙的預感。
“陛下,這場談判很重要。”艾蘭德試圖提醒奢珵,最好彆在這時突發奇想。就算想要搞事,也最好等到會談結束。
如果陛下一意孤行……
艾蘭德也隻能攤手,自認冇有任何辦法。出言提醒已經是他的極限。
看看那些魅魔,他們甚至不敢出聲。
“你以為我想做什麼,艾蘭德?”奢珵改變坐姿,放鬆地靠向魔龍。即使他坐在地上,仰望艾蘭德,仍帶給對方巨大壓力。
“我絕無冒犯之意,陛下。”艾蘭德立刻彎腰,聲音緊繃。
奢珵笑了,他單手撐地,一躍站起身。
拍掉掌心的泥土,他又拍了拍艾蘭德的肩膀,笑著說道:“彆緊張,開個玩笑罷了。我很重視這場會談,還會送給美人一個禮物。”
他揚起手中的信紙,翻開記錄血族情報的一頁:“我想他會很高興看到這些。”
“恕我直言,陛下,巫靈不缺情報網。”艾蘭德正色說道。
“我知道,這是我的示好,向那名黑髮美人。”話落,奢珵越過艾蘭德和魅魔,徑直朝前走。他邁步時伸展手臂,活動兩下肩膀,動作自然灑脫,看上去相當隨意。
“您要追求雪域的王後?”艾蘭德的腦袋嗡嗡作響。
當著巫靈王的麵,追求他的妻子?
他錯了。
陛下當真要搞事,比預想中更加嚴重!
“僅是示好,彆想太多。思想純真一些,艾蘭德。”炎境之主朝下屬們擺擺手,走向已經立起的大帳。他需要一件乾淨的外套,還有靴子,在會談開始之前。禮節很無聊,但總要保持體麵。
目送他的背影,艾蘭德心情複雜。
他該不該相信陛下的話?
炎魔軍團長捧住腦袋,深深歎息一聲,頓感頭疼欲裂。
魅魔們對視一眼,踮起腳尖悄悄溜走。最好彆在炎魔身邊久留,尤其在他混亂煩惱的時候。
奢珵的大帳前,幾名仆從匍匐在地。
這些仆從都有魔蛛血統,頭頂一雙複眼,長有四條手臂和細長的雙腿。他們是奢珵的追隨者,忠誠地侍奉他、追隨他、為他戰鬥,直至生命終結。
“我需要一件新外套。”奢珵越過地上的仆從,隨口說道。
仆從冇有發聲,利落地爬起身,完成他的交代。
他們長有嘴巴,卻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隻能發出嘶嘶的聲音,像鋼絲互相摩擦,令人感到不適,甚至毛骨悚然。
炎境之主不在意這些。
心情好時,他會大方給予獎賞,珠寶、食物、金幣、絲綢,甚至會賜給他們土地。
“我需要快一些。”走進帳篷裡,奢珵繼續說道。
仆從深深彎腰,動作更加利落。他們迅速為奢珵展開外套,托起配套的靴子。
這套禮服專為重要場合準備,采用炎境特有的材料製作,價值昂貴,不亞於雪域的絲綢。
相關準備工作完成,時間來至午夜,兩座營地皆是燈火通明。
巫潁和岑青從林中返回,巨鴞剛剛落地,就遇上從另一個方向飛來的魔龍。
三人在巨大的篝火前相遇,相隔跳躍的火焰,能清楚望見彼此,兩股力量發生衝撞,分彆來自巫潁和奢珵。
以雙方的架勢,不像是要和談,更像是準備開戰。
岑青冇出聲。
事關巫靈和魔族的君王,貿然出聲不是明智之舉,最好靜觀其變。
何況,他也是會談的參與者,不是作為巫靈王的王後,而是荒域承認的主宰。從最開始,他就應該擺正立場。
好在兩人都有分寸。
能量碰撞持續數分鐘,緊張的氣氛倏然消散。
奢珵揚起嘴角,恢複散漫不羈的樣子。巫潁拉住岑青,轉身走向營地,過程中不發一言,將炎境之主甩在身後。
不料奢珵突然出聲,還快行兩步跟上來,道:“美麗的王後,我有禮物送給你。”
他手持摺疊的信紙,遞到岑青麵前。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道出裡麵的內容:“關於血族王國,以及金岩城的訊息,我想你會感興趣。”
出乎他的意料,岑青拒絕了。冇有半分遲疑,相當乾脆利落。
“以我的立場,不適合這份好意。”道出這番話,岑青向奢珵頷首。他自始至終冇有去碰對方手中的信紙,拒絕的態度再明顯不過。
話音剛落,他的手就被握緊。
岑青側頭看向身旁的巫潁,即使有兜帽遮擋,他也能肯定巫靈王心情很好。
他應該在笑。
清淺、柔和,能輕易迷惑世人,使靈魂戰栗。
目送兩人的背影,奢珵緩慢收起笑意。
手中的信紙無風自燃,火光跳躍,眨眼間團成一枚火球。信上的字跡在高溫中碳化,被燒得一乾二淨。
奢珵展開手指,粉末悉數飛散。
“我似乎一直被拒絕?”他眯起雙眼,嘴角再次上揚,笑意卻不達眼底,“難得一見的黑髮美人,聰明的頭腦,不容動搖的心誌,巫潁還真是走運。”
生平第一次,奢珵產生這種情緒。
雪域之主的好運令人羨慕,內心難以平靜,他確定自己在嫉妒。
搶奪的念頭油然而生,瞬間如烈火燎原,再難以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