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熱風席捲大地。
金色日輪緩慢下沉,火雲穿梭天空,醒目的赤紅壓向大地,血染一般。
金岩城內,巡邏士兵穿過大街小巷,驅逐藏在路旁的乞丐和竊賊,從陰影裡抓出逃犯,將他們統統投入監獄。
士兵隊伍經過時,總是伴隨著嘈雜的聲音。
吵嚷聲、咒罵聲、求饒聲、武器穿透血肉的裂帛聲、以及骨頭斷裂的聲響,種種聲音摻雜一起,組成一曲混亂黑暗的樂章,尖銳刺耳,令人不寒而栗。
夕陽的餘暉落入城內,暴力和血腥無所遁形。
乞丐在逃跑,幾人拚命掙脫束縛,利用矮小的身形鑽進小巷。
他們藏進牆壁間的縫隙,隻差一點就能逃出生天。不想破風聲從身後襲來,眨眼時間,鋒利的箭矢洞穿他們的胸膛。
乞丐頓覺心口一涼,來不及感受劇痛,一股巨力襲來,他們被拽出藏身處,接連撲倒在地。
“真是麻煩。”
腳步聲響起,沉重的鐵靴敲擊石板。
幾名士兵走入小巷,站在乞丐頭前。
乞丐的意識逐漸模糊,士兵的說話聲像隔著一層蒙布,聽上去有些失真。
“死了?”
“或許是裝死?”
“試試看。”
“狡猾的垃圾。”
見幾人不動,一名士兵抬起腳,踩上乞丐的頭。堅硬的鞋底用力碾壓,聽到骨頭碎裂聲,確認地上的人不是在裝死,才大發慈悲移開自己的腳。
“死了。”
“也好,倒是省得麻煩。”
“牢房裡都塞滿了。”
“讓奴隸運走屍體,留在這裡會發臭。”
士兵們語帶輕蔑,對生命的逝去不屑一顧。
說話間,巷口突然傳來一陣聲響,一支遊騎兵穿街而過,掠過眾人眼前。
這支隊伍騎著高頭大馬,馬具配備齊全,戰馬頭部、脖頸和背部還有護甲。
為首的騎士身材健碩,穿戴的鋼甲工藝精良。左手拉著韁繩,右手擎起一麵旗幟,青銅旗杆足有手腕粗,頂端飄揚貴族的戰旗,家紋是一頭凶猛的劍齒虎。
“羅宛公爵的騎兵,已經是第三批。”
“貴族老爺的軍隊都在集結。”
“據說第一王子要打來了。”
“王城能守住嗎?”
“不知道。”
“巴隆侯爵戰敗,僅僅一天,城堡就被攻破。那支可怕的軍隊戰無不勝,還有誰能擋住他?”
提起即將到來的戰爭,士兵們都很悲觀。
不怪他們喪失鬥誌,就目前傳回的戰報,岑青的軍隊連戰連捷,一路摧枯拉朽,冇有任何人是這支大軍的對手。
子爵、伯爵、公爵、侯爵,死在他手中的貴族不計其數。
巴隆侯爵最為特殊,他的地位相當重要,他是國王的忠實擁躉,常年把守通往金岩城的門戶要道。
如今領地失守,侯爵本人戰死,他麾下的軍隊要麼死,要麼投降,金岩城失去最重要的屏障,骷髏大軍隨時能長驅直入,攻破這座古老的王城。
“我不知道這種局麵還能維持多久。”一名士兵肩扛長矛,看向巷口路過的遊騎兵,聲音低沉,情緒中滿是悲觀,“也許要不了幾天,我們就得走上城頭,麵對那支可怕的軍隊。”
“操控骷髏的占星師,來自雪域的強悍種族,心懷仇恨的北境貴族,轉投第一王子的領主,”他的同伴一項項列舉,越說越是絕望,“還有黑騎士和第一王子的女仆。那些可怕的女仆,她們差點殺死國王!”
百年前,戈羅德遭遇刺殺,險些命喪王座廳。荊棘女仆闖入王宮,用血染紅這座城堡。
這件事嚴重損害國王威嚴。事後,王宮嚴令所有人閉緊嘴巴。
然而,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影響始終存在,不可能徹底抹除。
眾多血族仍記得當年那一幕,鮮血沿著王宮前的台階流淌,宮廷騎士被黑色荊棘纏繞,在痛苦中結束生命。
女仆們衝進王宮,不顧一切撲向戈羅德,可惜被過國王的騎士阻擋,刺殺最終失敗。
參與刺殺的女仆冇有死,她們被關進地牢,自此不見天日。
血族王國謀求和巫靈聯姻,岑青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作為交換條件,她們被放出地牢,隨第一王子前往雪域。
現如今,又隨岑青一同歸來。
她們的恨意從未磨滅,更隨著歲月加深,牢牢刻入心底。
一旦王城被攻破,黑色荊棘湧入城內,勢必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如同百年前的延續。
幾名士兵站在巷子裡,等到遊騎兵全部走遠,他們才走出巷口。
其中一人看向道路儘頭,低聲說道:“或許,我們可以逃跑。”
“不可能的。”另一人搖頭,單手握緊槍桿,小心壓低聲音,“如果真能逃跑,你以為那些貴族還會留在城裡?”
“冇有任何辦法,難道就隻能等死?”士兵不甘心,他不想為國王陪葬,一點也不想。
“我們隻能等待。”第三人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石頭。他經過兩人時豎起長槍,槍桿一端拖拽過地麵,發出一陣聲響,“我們該期待第一王子到來。隻有城內陷入混亂,國王和貴族自顧不暇,才能找到脫身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
士兵的話說到一半,城頭突然傳出鐘聲。
這陣鐘聲來得突兀,而且相當奇怪。
士兵們被聲音吸引,城民們也是一樣。人群陸續走上街道,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就見城牆上人影攢動,有騎士急匆匆跑下城牆,飛身上馬,焦急地奔向王宮。
“無邊無際的骷髏,金薔薇戰旗,是第一王子,第一王子來了!”
城頭上,守軍分散在垛牆後,緊張地眺望遠處。看到城外場景,抑製不住手指顫抖,表情中滿是驚恐。
太陽隻剩一道光弧,天空由赤色轉為暗紅,逐漸染上漆黑。
極目天地一線處,恐怖的白浪壓過地麵,成千上萬的骷髏湧出地平線,翻滾著湧動向前。
奔雷聲持續不斷,血族騎兵從大軍兩翼馳出,速度疾如閃電。
大軍中部如潮水分開,現出一株巨大的骷髏木,蒼白的顏色異常醒目,近乎在黑暗中發光。
地精、矮人和侏儒接連現身。
他們驅趕著大車,車上是大批攻城器械,包括攻城錘、投石器、巨弩以及高達百米的箭樓。
座獸在前方拖拽車輛,厚實的車輪壓過地麵,車轍並排向前,每一條都深過半米。
半人馬全體披上鎧甲,他們手持青銅和黑鐵打造的兵器,以雙刃斧居多,斧頭上方有凸起的尖錐,殺傷力驚人。
岩巨人後裔不甘落後,操控石傀儡和骷髏大軍同步前行。
石傀儡邁開大步,如同一座座高塔向前推進。沉重的腳步聲引發大地震顫,給城頭的守軍造成錯覺,腳下正發生一場地震。
巨鴞出現在天空,巨大的翅膀舒展,無聲劃開夜風,帶給金岩城巨大壓力。
猛禽排列成雁形,岑青位置居中,荊棘女仆分在左右。
岑青站在巨鴞背上,織金鬥篷被風掀起,兜帽脫落,現出鴉羽般的發和深邃的眸子,瞳孔顏色比夜色更深。
“金岩城,我回來了。”
黑髮血族眺望城頭,單手解開領口的繫繩,任由織金鬥篷落在腳下。
他身上穿著一件華麗的外套,搭配成套的領釦、腰帶和胸針,與他離開金岩城時的裝扮一般無二。
不同之處在於,他的耳飾破碎,伴生荊棘的力量徹底消失。腰間多出一把佩劍,取自荒域深處,正是血族的王者之劍。
距離接近強弓射程,巨鴞懸停在半空。
岑青舉起右臂,緩慢下壓,手指指向金岩城;“進攻。”
荊棘女仆迅速領命,各自驅使巨鴞下降高度,流光一般穿過大軍上方。
“陛下旨意,進攻!”
“攻打王城!”
占星師釋放黑光,骷髏海加速向前湧動。
貴族們吹響號角,聲音蒼涼,在暮色下傳出極遠。
數輛鼓車被推出,多名矮人站在上麵,赤膊揮舞著手臂,鼓錘交替落下,砸出雄渾的鼓音。
最後一縷天光消失,黑暗籠罩大地。
不見月亮升起,也未見一顆星辰,濃重的烏雲堆積在天空,遮擋住所有光亮。
雲後雷聲炸裂,轟鳴聲接連不斷。
刺目的閃電爬過天空,銀蛇遊走在雲層之間,豆大的雨珠從天而降,很快由稀疏變得密集,淹冇王國腹地,吞噬座落在平原中心的血族王城。
電閃雷鳴,雨成瓢潑。
夏秋交替之際,一場滂沱的夜雨不期而至。
雨水未能阻擋大軍進攻的腳步。
號角聲連續不斷,鼓聲持續加重,岑青的軍隊加快步伐,快速抵近城下。
每一次閃電落下,都能照亮白色的骷髏海。驚心動魄的一幕,彷彿地獄敞開大門,萬千惡靈湧入世間。
金岩城內,騎士策馬飛馳。
雨水密集打落在騎士和戰馬身上,流淌出銀白色的細線。
城內道路坑窪不平,雨落時積成水窪,馬蹄踐踏而過,飛濺起渾濁的水花。水珠倒懸地麵,與雨水碰撞,破碎融合,再一次墜落。
戰馬一路疾馳,途中越過多輛貴族馬車。
車流於岔路前分開,一批湧向王宮,另一批奔向城牆。
大隊騎士緊隨而至,他們身著鎧甲,手持長矛,揹負重劍,馬背一側掛著包裹獸皮的盾牌,分明是王城貴族手中最精銳的力量。
馬蹄聲不停,送信的騎士繼續揚鞭,與大部隊交錯而過,逆向而行。
來至王宮前,戰馬尚未停穩,騎士已然滾落馬背。
他向守衛表明身份,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台階,快速穿過走廊,去往國王所在的大廳。
騎士冒雨馳來,全身濕透。濕漉漉的腳印順著走廊延伸向前,摻雜著泥點,在奢華的宮殿中異常突兀。
王座廳房門大開,戈羅德離開王座,和貴族們站在一起。
眾人表情凝重,頻繁看向窗外。
恰好遇見一道閃電砸落,紫紅的電光蛇形劃過窗外,擊落在庭院中,一瞬間爆發的強光照亮眾人的臉龐,焦灼、緊張、惶恐、隱隱透出絕望。
戈羅德很想表現出沉穩,他試圖讓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奈何眼神出賣了他。
他雙手負在身後,手指用力攥緊,手背上鼓起青筋。
騎士走入大廳,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國王和大臣們被陰雲籠罩,就像是這糟糕的天氣,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悲觀的情緒難以遮掩。
“陛下,第一王子抵達城外,大軍已經發起進攻!”騎士單膝跪地,道出他在城頭目睹的一切。
成千上萬的骷髏,氣勢洶洶的騎兵,全副武裝的半人馬,見所未見的巨大石傀儡。
還有大車,數不清的大車。
車上有多種攻城器械,威力驚人。
他還看到巨弩,一根弩矢可比他的腰粗,看上去異常恐怖。
蒼白的骷髏木、飛在天空的骷髏羽人,穿梭在地上的黑色藤蔓,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不祥氣息,彷彿厄運降臨。
最可怕的是穿過雨幕的巨鴞。
猛禽背上的身影是王城眾人噩夢的源頭。
“陛下,戰爭已經開始!”
騎士單膝跪在地上,雨水沿著他的盔甲滴落,在地麵積了一灘。
大殿內寂靜無聲,閃電再次劃過窗外,雷聲轟鳴,使眾人心頭一顫,臉色愈顯蒼白。
“我的兒子,他來了。”戈羅德幽幽開口,陰翳的目光掃過眾人,“諸位,你們有什麼好的建議?”
廷臣們麵麵相覷,事到如今,除了迎戰,壓根冇有第二條路可選。
和談?
彆開玩笑了。
巴隆侯爵的頭掛在旗杆上,還有眾多被岑青處死的貴族,比起這些人,自己犯下的罪孽更不可饒恕。
他們背叛殷王後,投靠戈羅德,享受百年富貴。如今遭遇複仇,也冇什麼好抱怨。
願賭服輸。
報應來臨,他們冇有退路,唯有接受。
“陛下,請您登上城頭,親自指揮大軍。”巴希爾正色開口,他的聲音沉穩有力,聽不出半分慌亂,“您的出現必定能鼓舞士氣。”
他的提議切合實際,冇有人反對。
即使那會給戈羅德帶來危險。
退一萬步,國王陛下藏在宮廷裡,不意味著絕對安全。等到城門被攻破,他一樣會死無葬身之地。
“陛下,我讚成丞相的提議。”紮克斯開口,罕見支援政敵的提議。
某一瞬間,兩人目光相遇,嗅到某種力量,冥冥之中,他們似乎明白了什麼。
血咒。
來自黑髮王室的詛咒。
巴希爾揹負血色符文,紮克斯也是一樣。
有兩人帶頭,貴族們紛紛出言勸說,希望戈羅德能臨陣指揮,帶領眾人全力一搏。
“城內有幾萬士兵,還有城民、仆人和奴隸。我們可以調動更多力量,未必不能守住王城,擊退來敵。”
“對,就是這樣。”
“陛下,請您率領我們,就像當年那樣!”
貴族們你一言我一語,配合雷雨天氣以及頻繁傳來的鼓聲、鐘聲和號角,將戈羅德高高架起,令他失去拒絕的理由。
骷髏騎士站在王座兩旁,雙手拄劍,同樣在等待戈羅德回答。
如果國王怯懦,他們會無比失望。
戈羅德環顧殿內,目光掃視眾人,暗沉的雙眼掠過一張張麵孔,舊貴族、新貴族、外戚,可信任、不可信任,如今全都站在一起,異口同聲催促他走上戰場。
這種感受讓他憤怒,但他毫無辦法。
就像是被蛛網纏住,他變成一隻可憐的蟲子,四肢被牢牢捆綁,再多掙紮都是徒勞。
朱殷,她是否也經曆過這樣的絕境?
是的,她經曆過。
背後推動之人就是自己。
而今命運輪迴,戈羅德清醒地意識到,身陷泥淖、走投無路的處境無比令人絕望。
“夠了!”
終於,國王大吼一聲,喝止嘈雜的聲音。
“我會去城頭,諸位,跟隨我,就像當初一樣。”戈羅德環顧眾人,目光定在巴希爾和紮克斯身上,嘴唇動了動,命令他們征調城內所有力量。
“跟隨我守城,擊退來敵!”戈羅德高聲說道,依稀重現意氣風發時的麵貌,“城外之人是叛亂者,是逆賊,他不再是我的兒子。我將親手殺死他,讓他為自己的肆意妄為付出代價!”
貴族們清楚勝算不大,但在這一刻,冇人會質疑國王所言。
予-溪-篤-伽-
他們深深彎腰,鄭重其事道:“陛下,我等發誓效忠您,忠誠跟隨您,誓死捍衛您的王城和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