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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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托利亞地區的第一簇戰火,並非如人們預期那般由兩大霸主的主力碰撞直接點燃。
致命的火星,是從這片貧瘠土地的心臟地帶,卡呂冬周邊那些散佈的微型城邦與村落之間,悄然引燃的。
這是一個誰也冇料到的突發事件。
艾托利亞雖土地貧瘠荒涼,但疆域遼闊,以卡呂冬這座有著重要宗教意義的城邦為界,大致分為東西兩部。
卡呂冬周邊幾個小村落之間爆發流血衝突的訊息,起初並未引起太大關注。
但很快,衝突像野火般蔓延。某個村落宣佈效忠希臘聯軍,相鄰的村鎮則立刻打出特薩利亞的旗幟。小小的爭執迅速演變成武裝械鬥,然後是數百人規模的“戰爭”。
“我們誓死效忠希臘!阿伽門農陛下,偉大的‘王中之王’很快就會親率大軍踏平這裡!你們這些投靠北方蠻子的叛逆,等著被吊死在城牆上吧!”
“胡說八道!下界之王雷加陛下已得天命!摩伊拉女神的預言就是鐵證!爾等竟敢違抗神旨,纔是真正的叛逆!”
旗幟、口號、對未來的不同押注,讓原本平靜的鄉村陷入分裂與內戰。
而大一些的城鎮更是亂作一團。街頭爆發混戰,支援不同陣營的市民、傭兵、甚至小貴族私兵扭打廝殺,鮮血染紅了集市和廣場。
卡呂冬爆發騷亂的訊息,亦瞬間吸引了特薩利亞與希臘這兩大巨頭的目光。
雖然起初隻是鄉下城邦之間規模僅數百人的摩擦,但在兩大陣營已經劍拔弩張的背景下,卻彷彿成了這場宏大戰爭那充滿血腥味的荒謬序幕。
艾托利亞,這片土地上的政治生態極其特殊。城邦林立,勢力犬牙交錯,卻從未形成過真正穩固的同盟關係。各國之間毫無信義可言,傳統與誓言在這裡顯得蒼白無力。
隻要有利可圖,背刺鄰國不過是家常便飯。這是一群極度利己主義者的聚落。為了擴張一點點領土,即便引發戰爭也在所不惜。
而在這亂局之中,伊薩卡的國王奧德修斯卻已悄然出手。
他麾下隻有區區一千二百名伊薩卡精銳戰士,這個兵力想要強攻卡呂冬這樣的堅城,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奧德修斯從來不是靠蠻力取勝的人。
他利用早已潛入城內的間諜,散佈謠言,誇大希臘聯軍即將抵達的規模,同時暗中接觸城內對現狀不滿的派係,許以厚利,承諾在希臘主導的新秩序中給予他們更高的地位。
他甚至偽造了特薩利亞軍屠城的訊息,激化城內本就存在的恐慌與對立。
在奧德修斯精心編織的羅網下,卡呂冬城內本就因外部局勢而分裂的守軍和貴族議會徹底失去了統一意誌。
當奧德修斯的軍隊在某個黎明前出現在城下時,城內竟然有派係私自打開了城門。
一場裡應外合的“政變”就這樣在幾乎冇有大規模戰鬥的情況下完成了。
奧德修斯幾乎是以“無血開城”的方式接管了這座被雙方視為戰略咽喉的堅城。
“乾得漂亮,奧德修斯!真不愧是你!”
隨後率領四千阿耳戈斯精兵趕到的猛將狄俄墨德斯,用力拍了拍奧德修斯的肩膀,臉上滿是讚歎。
他環顧著已經插上希臘聯軍旗幟的卡呂冬城牆,說道:
“無論怎麼看,艾托利亞的核心都是卡呂冬。占領這裡,我們就扼住了通往阿卡迪亞和北方的咽喉,算是拿到了一個重要的糧倉和據點。”
“狄俄墨德斯,我的老朋友,你覺得我占領這裡,僅僅是為了給聯軍建立一個前進基地嗎?”奧德修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慣有的深意。
狄俄墨德斯粗獷的臉上笑容收斂了一些,問道:
“哦?難道不是嗎?還是說你另有打算?難道占領這裡是為了增加談判的籌碼?”
奧德修斯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狄俄墨德斯一眼。
“你可以這麼理解。”
狄俄墨德斯心中瞭然。他早就察覺到,這位伊薩卡之王絕非阿伽門農純粹的死忠。
奧德修斯太狡黠了。
作為一名擁有頂級頭腦的智將,他的一切行動,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他那座位於愛奧尼亞海中的島國故鄉伊薩卡。
他先是憑藉智慧獲取阿伽門農的信任,然後主動請纓,用最小的代價拿下卡呂冬這個戰略要地。表麵上看,這是為希臘聯軍立下大功,打開了局麵。
但暗地裡呢?狄俄墨德斯幾乎可以肯定,奧德修斯絕對已經派出了秘密使者,以某種方式聯絡了特薩利亞方麵。
他在玩弄著左右逢源的手腕,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這便是間諜與說客中的翹楚。絕不會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奧德修斯挖了十口井,他會根據風向隨時準備跳轉到任何一口井中。
他洞察局勢的眼光精準得可怕。目前看來,希臘聯軍與特薩利亞似乎勢均力敵,甚至希臘還稍占下風。
但奧德修斯恐怕已經看出,隨著戰爭時間拉長,那種隱藏在表麵下的根本性國力差距終會顯現,並將決定戰爭的最終結局。
“這是一場諸神的惡作劇……不,或許說,是宙斯的一場清洗。”
狄俄墨德斯忽然低聲呢喃道。
“宙斯啊,真是個既親切又讓人討厭的名字,不是嗎?”
奧德修斯挑了挑眉,露出一個略帶自嘲的笑容。
狄俄墨德斯聳了聳肩,表情有些古怪。
說來諷刺,狄俄墨德斯的父親提丟斯,名義上是卡呂冬王子梅勒阿格的兄弟。但實際上,在那些隱秘的傳說中,提丟斯是眾神之王宙斯與卡呂冬王後私通所生的私生子。
也就是說,狄俄墨德斯身體裡,確實流淌著一部分宙斯的血脈,是個不折不扣的半神。
曾經,年幼的他或許以此為榮,直到隨著年齡和閱曆的增長,直到他隱約窺見了這場看似由凡人主導的戰爭背後,那醜惡而令人作嘔的真相。
“利用戰爭,讓批量誕生的希臘英雄們自相殘殺,一個不留。真是瘋了。作為父親,作為某種意義上所有希臘英雄的先祖,居然想用這種方式‘清理’棋盤。”
“可笑吧?”奧德修斯淡淡道,“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裡,我們這些所謂的英雄、國王,不過是比較有趣的棋子罷了。棋子太多了,棋盤就顯得亂,清理掉一批,遊戲才能繼續。”
“所以我才覺得噁心。”狄俄墨德斯啐了一口。
或許正是這種源自血脈又對源頭充滿厭惡的複雜情緒,讓他對奧德修斯這種“不忠”的行為,不僅冇有反感,反而有了一絲理解和默契。
兩人迅速行動起來。
狄俄墨德斯憑藉自己父親(提丟斯)曾是卡呂冬王室一員這層勉強說得過去的關係,再加上他帶來的四千精兵和剛剛立下“奪城之功”的奧德修斯的支援,以近乎粗暴的方式迅速接管了卡呂冬的王室和政權。
他廢黜了那個年老昏聵,在危機麵前無所作為的舊王,自立為新的卡呂冬之王。
成功奪取卡呂冬並穩固了初步統治後,奧德修斯與狄俄墨德斯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們切斷了與後方阿伽門農主力部隊的日常緊密聯絡,隻保持最低限度的的戰報傳遞,開始以卡呂冬為中心,進行獨立行動。
阿伽門農遠在後方,正為整合聯軍籌集糧草焦頭爛額,對這兩位“愛將”深信不疑,隻當他們在前線努力開拓。
唯有以老成持重,經驗豐富著稱的皮洛斯之王涅斯托爾,隱約直覺到了兩人的貓膩。但他選擇了沉默。
因為他深知希臘聯軍這個看似龐大的聯盟內部是何等的脆弱。
此時揭露或質疑奧德修斯和狄俄墨德斯,很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內亂,足以動搖整個同盟的根基。
在強大的外部敵人麵前,維持表麵上的團結,哪怕是同床異夢的團結,也至關重要。
“把地圖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