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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背叛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2:25

“公主,您真的決定好要回朝了嗎?”

“一旦恢複身份,您在十裡鎮的所有痕跡都會被一一抹除,您從此隻能是南朝的公主,和陸家再無半分乾係,您真的能放下陸君樾?”

馬車裡,南笙脫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戴上精緻凰釵。

陸府門簷上,紅布紛飛,陸君樾定親的聘禮還在一台台往外搬。

再轉頭,她眼底隻剩堅定。

“秀雲,按我說的做。”

“是,公主。”

秀雲眼裡閃過心疼。

“您也彆太難過了,姑爺那麼愛您,要是知道您因為他這麼痛苦,哪天他恢複記憶,又不知該怎麼心疼纔好了。”

心疼……嗎?

南笙掀開車簾,看著站在門口滿臉喜色的陸君樾,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再度被撕裂。

如果不是她親耳聽到了真相,或許,她也真以為陸君樾將她愛到了骨子裡。

他將她的喜惡一筆筆記錄在冊,三年來,從未間斷。

甚至連書房裡都掛滿了她的畫像,為了和她在一起,他忤逆母親,在祠堂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天,就算如此,他也要強撐著來見她。

所以一個月前他被人鮮血淋漓地揹回家,她不顧族親的打罵驅趕,硬生生在他床頭熬了兩個日夜。

她命人買來毒藥,隻等陪他一起上路。

若不是後來無意中診出孕脈,她或許真就一杯毒酒下了肚。

可就在她努力調整情緒將養身體,還冇來得及說出這個喜訊時。

卻聽到了讓人窒息的真相——

“君樾,你還要裝到何時?就算你想裝作失憶娶雲芊,也不該用這種嚇人的方法,南笙這段日子眼見著都消瘦了,還被族親安上了剋夫的名頭,你就任由她被人詆譭,絲毫不心疼嗎?萬一她受不了要改嫁可怎麼辦?”

“阿笙在這麼艱難的時候都未曾想過放棄我,她愛我入骨又怎會改嫁?我等了阿芊多年,這次我不想再讓自己後悔,母親,隻需給我一年時間,讓我好好愛阿芊,時間一到我立刻恢複記憶回到阿笙身邊。”

那道聲音明明那麼溫柔,可說出口的話卻比刀子還要刺人。

南笙站在門外,端著托盤的手隱隱顫抖,滾燙的藥汁濺在手上燙紅了一片。

所以,他說的弱水三千,唯她一人足以是謊言。

說想和她白頭偕老,生個和她一樣的胖娃娃,一起過平凡普通的日子,也是謊言。

所謂的喜歡在雲芊麵前,不過是一場笑話……

南笙不記得那天是怎麼回的房間。

隻記得書房外,透過門縫看到假裝失憶的男人摟著雲芊吻得熱切,一遍遍訴說著對她的思念時,她痛徹心扉。

裡頭動靜停歇,她一顆心也徹底沉寂。

垂眸扯斷了手腕上陸君樾求來的姻緣繩,連帶著最後對他的一絲情誼一起埋進了土裡。

成婚時她就說過,若他背叛,她會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絕不回頭。

他失約在前,她自然說話算話。

打理好店鋪的一切,南笙這才乘著馬車回了陸府。

才進門,就聽到院中傳來嬉笑聲。

她循著聲音看向花圃。

樹下鞦韆上,女人的嬌喘伴著話語聲斷斷續續——

“這鞦韆真好看,隻可惜是表妹院中的。”

南笙步子微頓,就聽見一道沙啞含笑的聲音。

“你喜歡?那我們以後常來這玩,既是我陸府的物什,你都可以隨意支配。”

男人聲音帶著饜足。

全然忘了這鞦韆是他特意為了哄她開心而做。

他說,這是獨屬於她的愛意,誰都不許沾染。

可現在,他卻帶著雲芊在上麵做儘噁心之事。

南笙心口一陣發疼。

她手放在小腹上,嘴裡苦澀止不住地蔓延。

“表小姐。”

下人路過時,喚了她一聲。

等她再次抬眸,卻被鞦韆上的兩人看個正著。

陸君樾眼神下意識閃躲。

雲芊卻大大方方走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表妹,我在軍營粗糙慣了,一時忘了場合,你千萬彆在意啊!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人。”

她冇說話,陸君樾見狀及時開口安慰:“放心吧!表妹不是那種多嘴的人。”

雲芊轉頭嗔了陸君樾一眼,隨後又看向南笙。

“表妹,聽說你成婚時的婚服是你親手所繡,我在軍營粗糙慣了,拿不了針線,你能不能幫我繡一隻鴛鴦肚兜?”

她似是不經意露出脖子上斷裂的繫繩,幾枚紅色的吻痕若隱若現,曖昧又勾人,她卻渾然不覺,無奈歎氣。

“彆看君樾平日裡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他下手根本冇個輕重,把我最喜歡的肚兜都扯壞了,真過分!”

她語氣嬌嗔,媚眼如絲。

隻一眼,陸君樾就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伸手將雲芊摟進懷裡低語。

“你啊!也就隻有我才這麼縱著你,表妹繡工很好,我讓她多幫你繡幾件,到時候撕壞了也不心疼,我們去房間好不好?”

他眼裡帶著欲色,看也冇看她一眼,打橫抱起雲芊朝房間走,細心嗬護的模樣宛若珍寶。

南笙卻被鞦韆上的水漬刺紅了眼。

心底一陣翻湧,噁心到吐了出來。

院中下人竊竊私語——

“終於進屋了,這幕天席地的,我都冇敢抬頭看。”

“不過少爺是真寵愛雲將軍啊,兩人青梅竹馬倒也般配,你是冇聽見少爺那關懷備至的體貼勁兒,生怕雲將軍在府裡受了委屈,不像那個商戶女南笙,自打她來到府裡,就冇安分過一天,少爺為了哄她開心險些冇了性命,如今倒好,直接忘了她,你說,她不會還想拆散少爺和雲將軍吧……”

鄙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南笙卻什麼都冇說,徑直回了房。

路過書房時,她瞥見牆上掛著的她的畫像。

南笙忍著噁心走進去,將畫像一一取下。

直到看到最後一副,上麵寫了幾句詩詞——

“日為朝,月為暮,惟願與卿暮暮朝朝。”

南笙認真看著上麵的一筆一畫,隻覺得可笑。

陸君樾,從你選擇欺騙我的那天開始,我們就再冇有暮暮朝朝。

翌日,南笙是被吵醒的。

她忍著怒火到院中一問才知,昨夜陸君樾鬨得太過分,雲芊生氣一早回了將軍府。

為了哄她,他讓人把花圃的花全都采了,送去將軍府賠罪。

下人恭謹回話,還冇等她回房,語氣又變得譏諷。

“她以為還和從前一樣,隻要她還睡著,少爺就會命令下人不許出聲?少爺現在失憶了,早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一心想著哄雲將軍,哪還有時間管她?”

是啊,她差點忘了,‘失憶後的陸君樾’不是她的夫君,他不愛她……

院中的響聲直到正午時分,才漸漸消失。

南笙再出來時,花圃裡隻剩下空蕩蕩的泥土。

那一株株他親手種下的鳶尾,儘數被人送往了將軍府。

為了讓雲芊融入京都,陸君樾特意在府裡舉辦了詩詞宴。

南笙收到訊息的時候,京都的公子小姐們都已入座。

她很快要恢複身份,並不想過多的在人前露麵,徒惹口舌是非。

但耐不住總有人往她跟前湊。

“阿芊,彆生氣了好不好?我知道錯了。”

陸君樾牽著雲芊坐到她身邊,還冇來得及說話,雲芊臉色一沉,他就再顧不上其它。

唇角的齒痕,在陽光下醒目刺眼。

南笙深吸口氣,撇開視線:“表哥,你找我有事?”

聽見她嘴裡的稱呼,陸君樾愣了一瞬,很快又低頭哄人。

“母親說,她把陸家代代相傳給兒媳的金釵給了你?那個髮釵……樣式很老,戴在你頭上不合適,總歸你不是陸家的兒媳,你把它還我,來日我再送你更好的。”

他神情坦然地說著,替雲芊斟茶的動作冇停。

南笙卻霎時愣住。

雲芊瞪了他一眼,連連擺手:“送給彆人的東西怎麼能拿回來?再說,我可冇答應要和你成婚,我不要……”

她話還冇說完,陸君樾臉色驟然沉下,伸手捂住她的嘴。

“除了我,你還想嫁給誰?我已經認定了你,你就是我陸君樾唯一的妻,這個髮釵冇人比你更適合戴!隻要你想,隻要我有,我願為你傾儘一切。”

南笙死死掐著掌心,險些笑出聲來。

他哪裡就缺了那根髮釵。

來這麼一出,不過是為了讓京都所有人都知道雲芊是他認定的妻,為她正名罷了!

可他忘了,這髮釵是她夜裡從婆母房間偷出,捱了一頓家法,費勁心力才送到她手中的。

那天,他一瘸一拐,來到她麵前時,臉上還掛著青紫痕跡。

他像是不知道疼,笑著將髮釵插入她發中。

“夫人戴這個格外好看,以後看哪個下人再敢背地說你,你就拿這個打他臉,隻要你戴這髮釵一日,就永遠都是陸君樾最愛的娘子,答應我永遠都不要把它取下來。”

如今,他仗著失憶,肆意將她的真心踩進泥裡。

“不過一根髮釵,表妹該不會捨不得吧?”

他眼裡有探究,有懷疑,唯獨冇有曾經看她時的滿腔愛意。

人心真是經不起時間的試探,說變就變。

南笙不語。

就在陸君樾眼底的不耐快要溢位時。

她卻勾起唇角,眼角微微有些許濕潤。

“不屬於我的,終歸留不住,這髮釵我不要了。”

她伸手狠狠拔下頭上的髮釵,髮絲勾纏間,她痛得皺眉。

陸君樾呼吸一滯,剛想出聲製止,髮釵連帶著幾縷斷裂的髮絲一起被送到眼前。

“還給你。”

不止髮釵。

還有你曾經那可笑的真心,儘數還給你。

雲芊嘴角的笑都快要藏不住。

陸君樾目光卻有片刻怔忪,心底彷彿有什麼一閃而逝。

可看到雲芊溫柔的眼神,他到底接了過去。

冷著臉道了句謝,便轉身離開。

這一幕,被宴席上的眾人收入眼底。

誰都知道她纔是陸府正兒八經的兒媳,可陸君樾失憶,不肯認,那麼她就隻能是暫住在陸府的遠房表妹。

大家心知肚明,卻無人替她說一句話。

隻因為,她是商戶女子的身份。

自古士農工商,商戶便是被人最瞧不起的存在。

她自然而然成了眾人口中的談資。

“這商戶女子就是上不得檯麵,有幾個臭錢就敢高攀陸府,到現在,也冇生下個一兒半女。”

“之前仗著有陸君樾的寵愛,她還能擺擺陸府少夫人的譜,現在有雲小姐珠玉在前,她又算什麼,要是我,早就一頭撞死,給真心相愛的兩人騰位置,還能落得一個身後美名。”

“還是雲芊厲害,不僅能上戰場打仗,還有一個等了她這麼多年的青梅竹馬,以後嫁進陸府,不知道該多享福呢!”

陸君樾就坐在一邊,耐心替雲芊挑魚刺。

那些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南笙分明看見了他眼底漸漸凝聚的冷意。

可最終,他還是什麼都冇說。

他可是十裡鎮有名的才子,又怎會不明白那些人話裡話外的意思。

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而已。

記憶中那個不計後果和人打架,隻為讓人向她道歉,滿腔赤誠的少年郎,終究是消失了。

心口好似破了個大洞,空蕩蕩的,怎麼都找不到歸處。

南笙閉上眼,不再去聽那些冷嘲熱諷。

下一秒,陸君樾低沉寒涼的聲音驟然傳入耳畔。

“你們胡說些什麼?她也是你們可以隨意編排的!”

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在場眾人下意識看向南笙。

雲芊的眼神變了又變。

而南笙卻隻是緊捏著裙角,無聲看向陸君樾。

取下髮釵的那塊頭皮還在陣陣發疼,痛到她恍惚。

眾人見陸君樾發怒,一時也分不清他的真實想法。

識趣的人端著茶水走向南笙,剛想開口朝她道歉。

陸君樾麵色卻更加冷沉,伸手拽著其中一人,將他一腳踹倒在雲芊跟前。

“雲芊誌在疆場,你們怎可將她同一般婦人混為一談?向她道歉!”

還真是,虛驚一場……

人群中有人嗤笑出聲。

而站在南笙麵前的人驟然鬆手,茶杯四分五裂,水漬飛濺間洇濕她的裙角。

“呀!冇拿穩,表小姐見諒啊!”

他眼裡滿是戲謔,唯獨冇有一絲歉意。

這般行為又引得眾人一陣嘲諷。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陸君樾要給商戶女出頭呢。”

“她算什麼,雲小姐纔是陸君樾真心愛護的人,雲小姐巾幗不讓鬚眉的人物,也難怪他這麼生氣,這是把人放在心尖上疼了。”

真心愛護的……人嗎?

南笙捏著裙角的手緩緩鬆開。

頭皮上的疼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撲麵而來的難堪和酸澀。

她靜靜聽著周圍人的譏諷聲,視線卻始終落在陸君樾緊繃的麵上。

不記得他總共偷瞄了她幾次。

每每說到難聽的話時,他眼神就更冷一分。

隻是冇有一次,他來到她身邊,像過去一樣將她護在身後。

那雙為她綰髮畫眉的手,而今也握住了彆人。

經過這一遭,不知是誰將陸君樾和雲芊,雲副將之間青梅竹馬的感情傳了出去,被說書人編成故事在酒樓大肆傳揚。

眾人聽到止不住地流淚,一時間,陸府門庭若市,全是上門來送祝福的人。

不明真相的人見到她,滿眼鄙夷。

“她就是那個在陸家白吃白住的表小姐?真是不要臉,明知陸少爺有心上人,還賴在府裡不肯走!”

“識趣的人,早就該打包行李滾出陸府了!”

“這十裡鎮的男人還不夠她挑的嗎?怎就隻盯著雲副將的男人?”

“怕是想趁機爬床,好攀附權貴!”

總有人好心提醒陸君樾。

讓他小心謹慎,彆著了府裡狐狸精的道。

聽著那些惡毒刺耳的言論,南笙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冇等她上前反駁,陸君樾就點頭,應下那些人的話。

“雲芊哪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比的?我此生隻愛她一人。”

一句話,讓雲芊徹底淪為笑柄。

她想為自己正名,卻被婆母攔住,看向她的眼神滿是責備。

“不可!大夫說不能強行恢複君樾記憶,否則會疼痛難忍,你想看到這種畫麵嗎?君樾曾說你對她是真愛,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她將所有過錯推到她的身上,隻為替陸君樾打掩護。

他們母子二人,是真把她當傻子,肆意玩弄著她的真心。

南笙無力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滾燙的淚大顆大顆砸落。

直到送走府裡最後一批客人,下人才走到她身邊。

“少爺說那些百姓淳樸真摯,本無意言語中傷您,他用這枚髮釵彌補您今日所受委屈,希望您不要在意。”

這枚髮釵與之前的相差無幾,成色明顯新了幾分。

隻是終究不是同一枚。

南笙冇動。

下人耐心也告罄:“一枚髮釵而已,您難不成還在心裡怨恨少爺?”

是啊,髮釵而已……

又能證明什麼呢?

她笑著接過,對著日頭的方向看了許久。

下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冷哼一聲。

“這髮釵是如意坊打造,比之前那個不知貴了多少倍,也就少爺這般捨得,您可要懂得感……”

“咚——”

她話音還未落下,就見髮釵從眼前劃過。

陸君樾循聲趕來,看見髮釵沉入湖底,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怎麼回事!?”

“不!不關我的事啊,是南笙她自己把髮釵扔了。”

下人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哆嗦。

陸君樾一腳將她踹進湖裡,麵容狠厲。

“誰允許你直呼主子名姓!?表妹既然住在陸府,就是我陸府的人!你再敢有半分不敬,我便把你發配牙行!”

他是真的氣急。

眼裡的怒火都彷彿要化為實質。

好似之前在宴會上,當眾向她索取髮釵的人不是他一樣。

南笙冷眼看著他衝下人發火,又看著他親自踏入湖裡打撈髮簪。

再抬頭,他眼裡滿是驚喜。

“幸好湖水不深,除了掉下的幾顆珍珠外,髮釵冇有彆處損壞,等我拿去如意坊修修,就和你之前那個一樣了。”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南笙看著他,眉眼間笑意不達眼底。

“不必了。”

這髮釵修不修、和之前那枚相似與否,所有的一切早已不重要。

畢竟,她很快就要離開陸府,離開……他。

南笙是真看不上那枚髮釵。

她從小在宮中什麼好東西冇見過,冇有意義的東西,她並不在意。

可耐不住陸君樾偏要給。

她拒絕,他就買來糕點,連帶著髮釵一起放在她梳妝檯上。

曾經,他惹她生氣時,也是這樣。

知道她喜歡美食,陸君樾出門回來總會給她帶上一份,時間久了,她的氣也消了。

他深知這一點,所以故技重施。

可陸君樾忘了,南笙原諒他的前提,是他對她那顆毫無保留的真心。

髮釵靜靜躺在妝奩角落,再未見天日。

這段時日,陸君樾用膳時,總有意無意看她發頂。

毫無意外,他再不曾見到那熟悉的髮釵。

直到一次次失望落空,他每每看向她的眼神帶上幾分哀怨時。

雲芊再坐不住,拿著塊布料在走廊攔住她。

“表妹,你討厭我可以直說,為什麼要在我肚兜裡藏繡花針?還在內裡繡這種可怕的東西?”

她哭得很是委屈,眼裡的淚珠隱忍不落。

南笙看了半天,才認出她手裡少得可憐的布料是件肚兜。

內裡還用血色絲線繡上了一行字——

“上呼玉女,收攝不詳。”

拿巫蠱厭勝之術來誣陷她,這戲委實拙劣。

南笙神色未變:“這肚兜不是我所繡,你若覺得我想害你,煩請拿出證據。”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這種伎倆她早已司空見慣。

雲芊卻忽然情緒失控。

“這肚兜是君樾讓你繡給我的,莫非我還冤枉了你?我知道你喜歡君樾,可我和他兩情相悅,這種事情無法勉強,你就行行好,放手吧!若你實在不願,大不了,等我入府,便允你做妾!”

她說著眼淚驟然落下。

身子搖搖欲墜,儼然一副被逼到絕境的淒慘模樣,好似能允她做妾,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

陸君樾從書房出來,就聽見雲芊那句“允你做妾”,神色驟然變冷。

“你怎能把我隨意推給彆的女人?”

他緊緊攬住雲芊的肩頭,看向南笙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不滿。

“雲芊性格直爽、坦蕩大度,你冇必要對她耍手段。”

他是真護的緊,將她摟在懷裡半刻都不敢鬆懈。

南笙想笑。

可鼻尖湧上酸澀,眼眶隱隱泛紅。

雲芊眼淚卻流得更加凶猛。

“君樾,對不起,我隻是太過自卑,表妹長得好看、八麵玲瓏,不像我一根直腸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她要和我爭你,我又有幾分勝算?”

她哭得傷心,身子止不住地抽搐,陸君樾頓時慌了神。

“不會的,我隻屬於你一人,誰都冇法改變,我還等著你替我生一個像你一樣驍勇善戰的孩子。”

他哄著她離開,走時,望向她的最後一眼仿若淬了寒霜。

南笙眼神呆滯,腦中卻反覆回想著他最後那句話。

如果冇有那場假裝失憶的背叛,她肚裡的孩子也本該有個幸福和睦的家。

可如今……

過了這麼久,她都快忘了診出孕脈時的那份驚喜。

接連幾日,陸君樾再冇出現在南笙麵前。

聽府裡下人說,他向書院告假,帶著雲芊去了中山彆院踏青。

下人們每每談起兩人,南笙總會被連帶著嘲諷。

大多是說她不要臉,賴在府裡不肯走之類的。

她隨意聽了聽,之後默不作聲將她在府內留存的物品交給秀雲,讓她贈送給了破廟的乞丐。

灰色信鴿落在窗沿上。

南笙從它腿上取下字條,上麵隻有短短一句話——

“計劃安排妥當,恭候公主歸來。”

南笙從不是顧影自憐的人。

既然下定決心要斬斷這段情,她便不會任由自己被困在這四方天地。

褪色的紙鳶、生鏽的九連環、枯萎的山茶花……這些從前陸君樾搜腸刮肚找來逗她玩的小玩意,如今也都像陸君樾的愛一樣變了質。

她沉默著將這些東西儘數放入木箱,每放一樣,腦海中和陸君樾有關的記憶便會消失一段。

直到再不剩分毫。

她吩咐秀雲把木箱抬出去,卻在院中看見了多日不見的陸君樾。

他笑著站在雲芊身後替她推著鞦韆。

不知雲芊回頭說了什麼,他低頭滿眼寵溺吻上她的鼻尖。

抬頭間,剛要說些什麼,餘光瞥見南笙手裡拿著火把,又看見被丟在地上的木箱,臉上神情有一瞬僵硬。

“你這是做什麼?”

南笙隨意瞥了眼木箱,語氣淡然。

“一些破爛玩意,留著也是無用,索性一把火燒了。”

陸君樾卻猛然皺眉,嗓音乾澀。

“破爛?這一看就是很重要的人送你的,不然你也不會儲存這麼久,你捨得燒掉?”

“有什麼捨不得?”

最先舍下這份情誼的人,難道不是他嗎?

南笙忍著心底翻湧的情緒,看著眼前人,

“總執著於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太難受了,既然有人選擇率先忘卻,那我又何苦畫地為牢,困住自己,表哥覺得,我說的對嗎?”

“當然不對!”

陸君樾搖頭否認,上前幾步朝她伸手。

南笙卻躲開一步,隨即將手裡的火把扔進木箱,火舌很快便纏繞上整個木箱。

陸君樾心臟狠狠一沉。

隻見她眼睛緊緊盯著熊熊烈火看,神色冇有一絲動容。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她嘴角笑意淺淺。

和當初收到禮物時,滿眼驚喜,說要一輩子珍藏的南笙截然不同。

陸君樾再無法掩飾心底的慌亂,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不用在意外麵那些流言蜚語,你既以我表妹的身份住在陸家,我便不會虧待你,這些東西燒了便燒了,日後,我給你送更好的。”

這樣安撫人心的話,他們成親後她不知聽了多少。

那時候他滿眼是她,她也深信不疑。

怪她太過天真,真以為求來姻緣繩就會幸福美滿一輩子。

可回頭去看,再真摯的誓言,都抵不過人心易變。

南笙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許久,還是退後了一步。

“不過一些哄小孩的玩意,我早就不喜歡了,倒是雲小姐,還是愛玩鬨的孩子心性,對這些東西肯定很喜歡,你不如送給她,想必她一開心很快就願意嫁給你了。”

反正,陸君樾的喜歡和這些東西一樣廉價,她也懶得爭搶。

若他當初早說他心裡有等了許久的白月光,她當即就會斷了要嫁他的念頭。

為了他,她曾和父皇母後立下賭約,以商戶女身份嫁入陸府。

隻要能堅持三年,她就可以恢複身份永遠和他在一起。

可不曾想,三年之期未至,等來的卻是他的欺騙。

他不過就是以為她雙親早逝,無孃家可依。

所以,才這麼肆無忌憚地欺辱她……

南笙紅著眼眶,任由冷風將她包裹,涼透心臟。

陸君樾心也揪成一團。

有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南笙早已知道了真相。

可她對他的佔有慾向來強烈,若真知道這是場騙局,為什麼不拆穿他?反而眼睜睜看著他和彆的女人卿卿我我、談婚論嫁。

思及此,他提起的心又緩緩落下。

“雲芊怎看得上這些上不了檯麵的東西,隻有珍貴的珠寶首飾才配得上她。”

說完,他冷下臉,握住雲芊的手轉身離開。

擦身而過時,雲芊轉頭看她,眼裡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南笙卻隻低眸看著地上被燒成一片的灰燼。

耳畔久久迴盪著雲芊倉促落下的話音。

“陸君樾假裝失憶的事,你發現了吧?就算你已經和他成親,他心裡愛的卻始終是我。”

“你若識趣,就主動離開,否則,鬨得太難看就不好了。”

他們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院中最後隻剩下南笙一人。

她滿不在乎的笑著,眼見著一陣風颳過帶走地上的餘燼。

臟了爛了抓不住的東西,她從來都不屑去挽留。

之後幾日,陸君樾似乎更加繁忙。

他忙著帶雲芊參加各種詩會、圍獵,帶她認識陸府的表親。

忙著和她逛街玩鬨。

忙著在船上抵死纏綿。

忙著把曾經和南笙在一起做過的事,通通和雲芊做了一遍。

以此來補齊他們錯失的時光。

南笙也忙。

日日都得接收雲芊差人送來的帶著汙漬的肚兜,以及一封封挑釁的字眼。

“聽說你們也在這些地方玩過,樹上、草地、船上……你可真會找地方,難怪他這麼激動,多謝你把他調教得這般完美。”

南笙並非看不懂她話裡的意思。

卻也隻是將這些汙穢一一放進木箱,完整儲存。

之後再將這段時日,陸君樾以表哥名義送來的禮物,全部挨個送給府外小孩。

直到陸君樾生辰這天。

他邀請了將軍府的人來做客。

南笙才從鋪子裡清點完賬冊回來,正想著要怎麼解釋晚歸的事,走進大廳,就見大家都在用膳。

隻是一眼望去,桌上卻冇有一個屬於她的位置。

緊接著打量、嫌惡、嘲諷,如烈火烹油。

南笙隻當冇看見,攥緊手心行禮後轉身。

可偏偏,有人不肯輕易放過她。

“你看看商戶女就是不懂禮數,日日在外拋頭露麵就算了,如今連回府時間都這麼晚,誰知道她在外麵有冇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當陸府的家規是擺設不成?”

“不過阿芊倒不用在意這些,你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不像某些不安於室的騷狐狸。”

難聽的話聽得多了,早已麻木。

南笙不想在離開前招惹是非,抬腳便要走,婆母卻忽然叫住她。

“南笙,家規不可廢,你既違反,便該受罰,你認是不認?”

南笙皺眉,剛要開口解釋。

“啪——”的一聲。

卻見婆母放下筷子,看她的目光變得嚴肅。

“平日我縱容你在外經商,已是格外開恩,但我決不允許你隨意敗壞我陸家門風,我兒的名聲也不能被你給毀了,你自去外麵罰跪長長記性!冇我的允許,不許起來。”

她下意識看向陸君樾,卻見他起身。

伸手替雲芊舀了碗湯放在麵前,看也冇看她一眼。

南笙深吸一口氣,蒼涼一笑。

“是。”

她伏了伏身子,離開之際,就聽身後傳來笑聲。

“讓親家婆婆看笑話了,我們繼續動筷吧!可彆餓著雲芊肚裡的孩子。”

孩子……?

南笙身子猛然一震。

難怪他明目張膽地帶著她逛街,四處拜見陸府族親。

難怪他今日隻獨獨宴請了將軍府的人。

隻因,她有了身孕……

天空落下雪花,沾染上南笙的髮絲、肩頭……浸透衣襟,最後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難言的酸澀在胸口堆積,墜得她心臟生疼,她麵上卻不顯。

直到深夜回房,她平靜的拿出早已寫好的和離書。

在知道他私下裡和好友相聚而未繼續隱瞞假裝失憶一事時,南笙就起了拿到和離書的念頭。

她不想和他有半分牽扯。

哪怕她假死離開,她也再不想冠上陸君樾的姓。

她拿著和離書來到書房門口,手剛抬起,就聽門內傳來婆母的笑聲。

“太好了,我終於要有金孫了,你儘快算好日子,把雲芊娶進門吧!”

南笙動作一頓。

門內,陸君樾手裡拿著一雙虎頭鞋,嘴角笑意壓都壓不住。

氣得對麵的母親伸手拍他。

“彆傻笑了,和雲芊有了孩子,你就這般歡喜?”

怎會不歡喜呢。

多年夙願終於達成。

南笙緊緊盯著門縫裡那張滿含笑意的臉。

她太清楚陸君樾有多喜歡孩子。

和她在一起時就常常提起,更彆提,那是他和雲芊的孩子。

陸君樾卻搖頭。

大掌輕撫手裡的虎頭鞋,嗓音裡滿是期待。

“雲芊肚裡的孩子我很喜歡,但我還是更期待我和阿笙的孩子,阿笙溫柔聰慧,生下的孩子必然也像她一樣。”

很意外的回答。

南笙臉上苦澀的笑都還未來得及收。

手心的和離書已皺成了一團。

卻也隻有一刹。

裡頭的聲音又低下來。

“但你若是在雲芊進門後恢複記憶,豈不是對她不公平,難道要讓她懷著孩子看你和南笙恩愛?”

所有人都在關心雲芊。

卻無人記得,陸君樾渾身是血、生死不知被人帶回時,她也曾痛苦難眠,差點喝了毒酒殉情。

從冇人在意過,他假裝失憶,當著她的麵和另一個女人恩愛纏綿,她又是何種心情……

南笙仰頭,眼裡水霧灼熱,又聽裡頭聲音篤定。

“那便等阿芊生下孩子後再恢複記憶,女子孕育子嗣本就辛苦,這期間我要好好陪著她,反正阿笙已是我的妻,怎麼都不會離開我,等恢複記憶我再給阿笙一個孩子,到時一家人和和美美,大家都能如願。”

他眉眼帶笑,好似已經看到未來其樂融融的美景。

一陣噁心湧上心頭,南笙扶著牆壁止不住地乾嘔。

內心深處的搖擺,在此刻徹底堅定下來。

等平複好心情回到房間,她便立刻吩咐秀雲。

“去醫館買一副墮胎藥回來。”

她話音剛落,房門卻驟然被人推開。

“誰要喝墮胎藥?”

南笙聽見聲音抬頭。

看著陸君樾那明顯露出一絲慌亂的臉,隻淡淡喝了口茶水。

“這與你無關。”

“怎會無關!那是我的……”

“你的什麼?”

南笙語氣平靜。

陸君樾卻猛然反應過來,神色閃爍著鬆開手。

“那我就是你孩子的表舅,若你當真懷孕,便生下來,我保證把他當親生孩子一樣對待,絕不會虧待他。”

大抵是真的入戲太深,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坦然極了。

南笙盯著他的眼看了許久。

久到陸君樾忍不住蹙眉,她視線又淡淡掃向他身後那雙通紅的眼睛,嘴角輕勾。

“表哥隨意闖進我的閨房,對我動手動腳,你未婚妻見了大概又會誤以為我倆有私情。”

陸君樾順著她的視線轉頭,隨即一道人影衝進他懷裡。

“他們都說表妹手段多,慣會裝模作樣勾引人,我還不信,所以陸君樾,你真的愛上了她,不想娶我了嗎?既如此,我便帶著我們的孩子回邊疆,讓你永遠也見不到我們。”

雲芊緊緊抱著他,話語悲切又認真。

陸君樾臉色頓時緊張,下意識推開南笙低頭解釋。

“亂說什麼?我整顆心都恨不得挖給你看,我們說好一起到老,姻緣樹下生生世世的誓言還未實現,你怎麼能捨得離開我?”

又是生生世世的承諾啊……

他的承諾好像總能輕易說出口,當初對她如此,現在對雲芊亦是如此。

南笙看著他一字不差地把許給她的諾言送給另一個女人,深情款款撫摸著她的肚子,說要教導孩子長大成才。

噁心苦澀的情感蔓延至全身,折磨得她頭痛欲裂。

陸君樾眼底卻隻有雲芊。

他抱著人走到樹後,雲芊不知又說了句什麼,氣得陸君樾摁著她的腦袋狠狠堵住她的嘴。

冇人看見,雲芊眼底得意的笑。

可是,誰又在意呢。

南笙出門去了書房,把手裡皺成一團的和離書抻開放在書案上。

離開前,還順手從書架上找到兩人互通情意的信件,毫不猶豫燒成了灰燼。

那日過後,或許是對雲芊有了愧疚,陸君樾又有幾日冇在她身邊出現。

偶然遇見,也隻是匆匆走過。

他故意躲著她,他的同窗好友倒是屢次打著他的名義日日給她送來糕點、禮物、以及信件。

分不清這是第幾次收到木盒。

曾經一口一個弟妹,祝願她和陸君樾長長久久的男人,謊話張口就來——

“弟妹,君樾對你的感情大家有目共睹,他受傷昏迷前嘴裡都一直唸叨著你的名字,手裡還緊緊抓著送你的禮物,若不是因為他失憶,這些本該由他親手交予你……”

看完信件,南笙纔打開木盒。

裡麵是一本用舌尖血抄寫的經書,首頁還有落款——

“願我此生摯愛南笙歲歲平安、幸福美滿。”

“這是什麼?情詩嗎?”

南笙還未來得及反應,東西就被雲芊拿走。

“真令人羨慕,陸君樾你看看彆人的夫君!多用心啊!你呢?恨不得日日讓我下不來床,滿腦子隻知道那點事,昨夜也是,我都承受不了了,你還不肯放過我!”

她拿著經書一頁頁翻看著,嘴上說著不滿的話,掃向南笙的目光卻充滿挑釁。

“不知是誰昨夜攀著我的腰叫的歡快,如今倒是反過來說我。”

陸君樾笑著輕點她的鼻尖,拿過經書剛要遞迴去,就被南笙打斷。

“我不喜歡帶血的東西,太臟,你若喜歡就拿走。”

陸君樾指尖微頓。

見南笙眼底不似在開玩笑,他笑意僵住。

“之前那些舊物燒了便罷了,這可是你夫君親手為你抄寫的,你也不打算留下?”

“不了。”

南笙搖頭。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

陸君樾看不懂她眼底的情緒,心口悶得厲害。

氣氛一時間有些冷凝。

雲芊見狀,開口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我就是說說而已,君子不奪人所好,表妹也不用事事順著我,畢竟我的夫君、孩子都在我身邊,可表妹如今也隻能靠這些以解思唸了。”

是啊。

托他們的福,她和肚裡的孩子都冇了家。

不過沒關係。

很快,她就要回到父皇母後身邊,那纔是她真正的家。

她隨意把經書丟到一邊。

雲芊看到她手裡的藥包,又假惺惺挽住她的手。

“表妹身體不舒服嗎?正好君樾替我請來了曾在宮中任職的老太醫,這麼好的機會,你也一起?”

陸君樾原本還悶著賭氣,聽到這話,臉驟然煞白,握住她的手。

“你身體哪裡不舒服?”

他話語急切,眼底的關心不似作假。

雲芊臉色變了又變,僵著笑一把拉回他的手。

“到底是女兒傢俬密之事,你又不是表妹的夫君,問那麼多作甚?我們還是快走吧!不然太醫該等急了。”

她推著陸君樾朝前麵大廳走。

還不忘轉頭看她,張了張嘴無聲警告。

“彆想從我手裡搶走他。”

南笙卻神情漠然。

她能爭搶什麼呢?

不過是買了一副墮胎藥。

順便,讓孩子的父親親手送他離開罷了。

等到他知曉真相那日,總該讓他也嚐嚐被人欺騙的滋味。

不然,多不公平啊。

去大廳的路上,雲芊一直在說成婚的事情。

陸君樾卻心不在焉,幾次回頭看南笙。

直到說起哪間院子風水好,雲芊話裡話外都在示意陸君樾開口討要落雪院。

他神色明顯遲疑。

眼見著陸君樾的視線又落在她身上,南笙垂眸看著腳下的路,淡淡開口。

“落雪院不是可以居住?主臥空著呢,你們住吧!”

裡麵太過噁心,她早就搬到偏房了。

陸君樾步子猛然停住。

雲芊不小心撞上去,額頭都紅了。

就聽陸君樾沉悶的嗓音響起:“進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眸,又笑著扶住雲芊的胳膊。

可南笙太清楚他這副模樣了。

他每每露出這般神態,就表示他生氣了,在努力忍耐。

直到把雲芊送進內室診脈,他破天荒留在了外麵。

在南笙要跟著進去的時,驟然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到一處假山後。

耳邊蟲鳴陣陣。

南笙胳膊擦過尖銳的石頭,痛得縮了縮,她麵上卻顯得平靜。

“表哥,注意身份,你這麼抓著我,讓外人見了又要傳出風言風語了。”

不知是那句話刺到了陸君樾的心臟,他脫口而出的話顯得僵硬至極。

“那院子裡有你很多珍貴的回憶!”

說到這,南笙本能護在肚子上的手緊了緊。

卻也隻有片刻,她抬頭,眉眼帶笑。

“回憶稍縱即逝,不必癡迷於過去,過好當下纔是最重要的。”

陸君樾拳頭狠狠砸在假山上,雙眼猩紅。

“回憶不重要,那髮釵呢?那些禮物,就連落雪院你也要讓出去!南笙,你到底怎麼了?陸府是你的家啊!你不必如此委屈求全!”

可她所受的委屈全是他給的……不是嗎?

在他一心一意愛南笙的時候,她也曾把陸府當家,但現在……

她嗓音顫抖,忍著淚將他推開。

“自我夫君消失後,我早就看淡了,我終歸不是陸府的人,也不該一直霸占著落雪院。”

陸君樾呼吸陡然停滯。

“什麼意思?你不打算留在這等你夫君回來了!?可你不是最愛他嗎?你若是怕雲芊多想,我可以為你準備彆的住處,也會經常去看你,隻要彆離開十裡鎮就行了。”

多可笑啊!他說了這麼多,竟是想把她這正牌娘子當外室養在彆處?

南笙笑紅了眼,連連搖頭。

“陸君樾,你……”

“好了,你是我的表妹,照顧你是應該的,隻要你彆惹阿芊生氣,陸府就永遠都是你的家。”

說完,他幾乎是倉皇逃離。

好似晚走一步,他整個人就會徹底崩潰。

可他但凡仔細點就會發現,南笙的胳膊處浸出一片血跡。

她不明白,既然這麼捨不得她,許下的承諾,又為什麼要食言呢?

當真是幼時青梅竹馬的情誼,比不過兩心相許的夫妻二載?

南笙強忍著心底的不甘,緊緊咬住唇瓣。

剛轉身,就見雲芊站在不遠處。

或許是見到了剛剛那一幕,她看她的眼神滿是嘲諷。

“你覺得陸君樾是真的愛你嗎?不如,我們玩一場遊戲?”

“冇興趣!”

她越過眼前的女人離開。

雲芊卻不甘心攔住她,把她拽到涼亭。

“怎麼?和我聊聊天都不敢?”

涼亭四周繞水,又年久失修。

雲芊的意圖顯而易見。

南笙根本無意陪她玩這無聊的遊戲,轉身想走。

雲芊卻忽然麵色一變,朝欄杆處後仰。

她下意識伸手去拉,卻反手被她緊緊拽住手腕。

“南笙表妹,都是我的錯,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可以給你,隻是求你,不要拆散我和君樾好不好?我們好不容易纔在一起。”

雲芊死拽著她,指甲深深摳進她的皮膚。

眼見著欄杆斷裂的聲音響起。

南笙用儘全力掰開她的手。

下一秒,卻被一雙大手狠狠推開。

那手上疤痕刺眼。

南笙還冇來得及反應,雙腿重重撞向欄杆,跌入湖裡。

碎裂的木頭掉落,南笙僵著手腳一次次被砸入湖底,手上、脖頸上都是傷口。

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緊接著,小腹也陣陣抽痛。

慌亂之際,下人紛紛趕來施救,而雲芊始終被人護在懷裡。

隻有南笙,泡在冷冰冰的水裡。

源源不斷的血液從她身下流出。

她絕望地看著岸上男人的背影。

從前那雙手為了救她,筋脈受損,差點再也拿不起筆。

哪怕錯過科考也毫不在意,說隻要還能牽她的手就心滿意足。

如今,那雙手緊緊抱著另一個女人,驚慌害怕得抖個不停。

“阿芊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叫住要跳進湖裡救南笙的下人,嗓音低啞。

“快!去找木板過來抬阿芊!她受到了驚嚇!”

因他一句話,南笙被人徹底遺忘。

她眼睜睜看著雲芊被人帶走,看著所有人圍著她話語關切。

而她肚裡的孩子,來時無人知曉,就連走時也顯得這麼輕飄飄。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看到雲芊嘴角的嘲諷。

耳畔,是陸君樾母親驚呼的聲音——

“你瘋了!雲芊好端端站在一邊,分毫未傷,你冇看見南笙泡在水裡都流血了?不知道先找人把她救上來?”

回她的,是陸君樾篤定的聲音。

“阿笙想要拋下我離開,隻有受傷了她纔會安分待在府裡,母親,她是我的妻,我愛她,她決不能離開我,不然,我會活不下去。”

床上,因為受了凍南笙臉色蒼白。

她反反覆覆做夢,夢裡都是曾經深愛她的陸君樾。

他會因為她一個很小的傷口,半夜爬上9999層的台階為她求來護身符。

會在墜落湍急的水流時,將她用力托舉出水麵,哪怕不斷嗆水嘴裡都在喊“先救阿笙,她是我的命。”

會因為大夫說她高燒驚厥,生命垂危,他彆無他法,毅然相信神婆的話,為她割肉熬藥。

可夢總是虛妄。

清醒後,等待她的,隻有一張染血的床單,和雙腿殘廢的病體。

以及大夫那句:“若早點從冰湖出來,不僅能保住你的孩子,雙腿也不會殘廢,可惜遲了一步。”

大夫眼底的憐憫刺得南笙心口生疼。

她顫抖著手捶打著自己的雙腿,感受著腹部空蕩蕩的疼痛。

那些被刻意埋進心底的情緒在此刻徹底爆發。

若不是他見異思遷,若不是他在她剛懷孕時假裝失憶,就為了與青梅得到一個可笑的圓滿……

無儘的痛意蔓延至南笙四肢百骸。

她死死摳著床沿,指尖用力到顫抖。

房間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陸君樾站在門口,濕漉漉的發還未擦乾,臉色也陰沉可怕。

“南笙,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惡毒?你知不知道……”

質問責備的話語在看到南笙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時戛然而止。

他緊了緊身側的手,沉默良久,歎了口氣。

“這次便算了,你日後也彆再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不想你知道你傷害阿芊的目的是什麼,但她纔是我的妻,也幸好你跌入湖底冇什麼大礙。”

若不是秀雲親耳聽見他和大夫說要讓她站不起來,她說不定還真信了他。

在陸君樾看來,她雙腿殘廢隻是小事。

他眼裡甚至閃過一絲慶幸。

而南笙卻看透了他的想法,他故意這麼做,無非是怕她離開。

如他所願,這次,她終於可以安分待在後院。

陸君樾接過丫鬟手裡的湯藥,在她床邊坐下。

看他神情,似乎還不知道,在他的‘幫助’下,她肚裡的孩子冇了。

此刻,南笙忽然覺得一切都冇意思極了。

她死死抓著身下冇有知覺的雙腿,任由指尖摳破皮膚。

她卻隻是固執的盯著眼前人。

看著那雙曾經滿是她的眼睛。

“所以,你覺得是我故意推她下水,想要害她?”

陸君樾喂藥的手一頓,皺眉:“我說了,我不責怪你,你也彆揪著不放,這件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

他到底是不想看清雲芊的真麵目,怕毀了心裡幼時的白月光,還是在他看來,她南笙就是一個連孩子都不肯放過,蛇蠍心腸的女人?

南笙強撐著身子看他,極力壓抑著心底的怒火,露出腕上紅痕。

“府中最不缺的就是下人,你要是想知道真相……”

“夠了!”

陸君樾把藥碗猛地摔在地上。

“看在你是我表妹的份上,我什麼都不與你計較,但不代表我可以任你肆意傷害我夫人!你明知她有身孕,還要害她,若不是我來的及時,我們的孩子就冇了!”

嗬……

他及時趕到帶走了雲芊,他們的孩子安然無恙。

可她的孩子,卻因為他那一推,再冇了降生的希望。

看著那個憤怒到極致而渾身顫抖的男人,南笙隻覺得陌生。

心口難言的複雜情緒堆積,她深深吸了口氣吐出。

“那就,祝賀你們。”

祝賀你們孩子安然無虞。

也祝賀你新婚快樂,得償所願。

她空洞的眼眸愣愣盯著前方,淚水仿若決堤般從眼角落下。

陸君樾這才發覺她情緒不對,語氣放緩。

“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的,隻是……”

“我明白,心愛的人受到傷害,著急上火,人之常情嘛!”

她不是冇見過陸君樾愛人的模樣。

無非是給雲芊的愛意比她多些罷了。

南笙忍著小腹的墜疼,神情漸漸平複。

“是我魔怔了,那個把我放在心上,疼我愛我的夫君早就消失了,而你陸君樾是我的表哥,你心愛的夫人隻有雲芊。”

她不該,有所期盼的。

南笙誠心道歉,催著他回去照顧雲芊。

陸君樾眼皮直跳,下意識伸手握住她不放。

不知為何,他有種預感,隻要他轉身離開這道門,她就會徹底從他世界裡消失……

“卿卿……”

他話音才響,就被外麵丫鬟的喊叫聲打斷。

“少爺,夫人夢魘了,正哭得傷心呢!您快去看看她吧!”

陸君樾眉心一皺,下意識就要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卻眉眼帶笑。

“快去吧!錯過的東西可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好好照顧你的心上人吧!”

或許是她語氣太過溫柔。

陸君樾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大抵是他想多了。

南笙那麼愛他,怎麼可能離開他。

他把目光重新放回丫鬟身上,眉眼舒展開。

“和夫人說我去南街給她買糕點了,讓她乖乖喝藥,等我回來。”

謊話張口就來。

跨出房門時,他還在跟南笙保證。

“阿笙你放心,你的夫君遲早會回到你身邊,你隻要安靜地在陸府等他回來就好了。”

南笙卻隻是閉著眼睛,沉默不語。

他走後冇多久,就有人送來一張紙。

是她放進陸君樾書房的那張和離書,隻不過,上麵多了陸君樾的名字。

擔心陸君樾無所察覺,南笙特意找了一個小乞丐,讓人在他成婚當天將禮物送到。

與訣彆書一起的,還有雲芊特意送他的一些物件:帶著汙漬的肚兜、挑釁的書信、以及——

一塊帶血床單包著的平安鎖。

而床單上的血跡,就是陸君樾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特意把這塊帶血床單留了下來,就是想要他親眼見見自己的孩子。

就當,這是她離開時,最後留給他的紀念。

離計劃好的日子還剩半個月。

南笙在房間裡,身體也差不多快好了。

這段時日,陸君樾每日都會吩咐下人往她房裡送湯。

她知道那湯是陸君樾親手所做,一口冇喝,儘數倒在了花盆裡。

陸君樾不曾來看過她一回,湯卻一日不落。

直到她生辰那天。

下人在她院中掛滿了花燈,而陸君樾穿著金邊白袍,長身玉立負手站在樹下。

“你今日生辰,我特意為你做了這些花燈慶賀,阿笙,就算你夫君不在身邊,你也可以把我當做最親近的人,你有什麼願望都可以說出來,我會一一幫你實現。”

月色朦朧。

看著那雙漆黑明亮的眼,南笙一時無言。

就在陸君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忽然出聲,說了個地方。

陸君樾一愣。

南笙抬腳直接朝府外走去。

“清源山的日出很是好看,我想再看一次。”

她和陸君樾第一次相識就是在那,所以,結束也該在那,

陸君樾也冇多想,隻當南笙深愛著他,點頭答應,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直到,有人在路上攔住了馬車。

不知那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之後的路程,陸君樾開始變得坐立不安。

幾次抬眼偷看南笙。

最後一眼,他像是想通了什麼。

掀簾在馬伕耳邊低語幾句。

等南笙發現方向不對時,馬車已經停在了妄斷崖邊。

她皺眉,心底隱隱不安。

“你帶我來這做什麼?”

天邊隱隱升起亮光,襯得眼前的男人更加溫柔。

南笙卻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愧疚。

“有夥山匪和陸府有仇怨,他們綁了阿芊威脅我,阿笙,對不起……”

他說這句話的意思,顯而易見。

“他們和你有仇,綁了你的心上人讓你就去救,這很正常,但和我有什麼關係?難不成在外人眼裡,我這個所謂的遠房表妹比你未婚妻還重要?”

她一字一句說得肯定。

夫妻二載,她太瞭解他。

他臉色卻越發難看。

“阿芊還未過門,便不是陸府的人,陸府的仇怨不該由她來承擔,更何況她腹中還懷著孩子,我決不能讓她出事!”

所以,她就活該替陸府擋災?

南笙坐在輪椅上仰頭,紅了眼眶。

良久才問出那句:“你說,我的夫君真的愛過我嗎?”

陸君樾斬釘截鐵。

“當然!府裡人都知道他有多愛你,若不是他突然失蹤,你肯定會是十裡鎮最幸福的娘子,表妹,你不該懷疑他對你的真心!”

他語氣迫切,分不清到底是為了誰。

南笙雙眼也盛滿血絲。

所以他口中的真心,就是為了和雲芊得到一次圓滿而不惜假裝失憶騙她。

在遇到危險時,明知她雙腿動彈不得,卻依舊將她騙來這無底懸崖,換取他心愛之人的生機。

眼眶裡淚意翻滾,南笙的心從未如此空洞過。

陸君樾雙手緊握,心臟一陣陣鈍痛著。

那種有什麼重要東西即將消失的感覺,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可他冇時間多想。

看見雲芊被人捆綁住雙手吊在懸崖上空的那一刻,他就徹底失了理智,再顧不上南笙,直接推著她的輪椅朝懸崖的方向衝去,眼底的著急擔憂都快要溢位來。

南笙感受著耳畔呼嘯而過的寒風,笑了。

這輩子她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便是陸君樾愛她。

眼見著靠近懸崖,陸君樾終於鬆手,低頭看她。

“你不用擔心,隻要你過去換回阿芊,等她安然無恙後,我再來救你。”

南笙閉了閉眼,再不敢對他有一絲期望。

流產時的疼痛恍惚間彷彿又湧上來,她臉色逐漸蒼白。

可陸君樾卻看不見。

那個許她生死不棄的人,而今滿心滿眼隻有遠處那個驚惶無措的雲芊。

“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救你。”

他的承諾太輕。

輕得南笙還冇來得及捕捉,脖頸一痛,整個人徹底被拖入黑暗。

山匪笑得囂張。

“陸君樾還真是心狠,為了一個裝模作樣的婊子,竟拿雙腿殘廢的夫人做交換,難怪雲芊有恃無恐,花了一百兩銀子讓我取你性命。”

南笙愣住。

身後人又掰著她的臉看向馬車。

“好好看清楚,你的夫君懷裡正摟著要害你性命之人,到了地下,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可千萬彆放過這對狗男女。”

太陽逐漸從山頭升起,晃得人眼生疼。

冰冷的刀鋒抵著南笙的脖頸,她卻像無知無覺。

麻木看著馬車旁的男人緊摟著懷中人,滿臉失而複得的喜悅。

“冇事了寶貝,夫君在這呢,我馬上就帶你回府。”

南笙又一次被他拋到腦後。

“好了,時間到了,你該上路了。”

山匪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拖到崖邊,雙腿被尖銳的石子劃出道道血痕,疼痛的感覺,也比不過這種無力反抗的滋味。

眼淚落下。

南笙嘴裡那句“騙子”還冇說出口。

就擦著刀鋒跌落懸崖,脖頸上的血液濺入眼裡。

閉眼的最後一刹,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傳入南笙耳畔,上一秒還滿麵笑意的人,這一刻卻瘋了般朝她奔來。

——收費——

三日後,南笙身著淡紫色錦緞宮裝出現在皇宮內。

跪下朝麵前的皇帝皇後行禮。

“父皇母後,昭陽回來了!”

……

懸崖上,山匪驟然響起的笑聲沙啞可怕。

惹得陸君樾心臟直跳。

他目光呆滯地看向崖邊空蕩蕩的地方,剛要起身,一雙帶著薄繭的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雲芊像是受到驚嚇,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裡鑽。

“君樾你彆去,那山匪凶殘至極,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們差點就要陰陽相隔了……”

灼熱的淚水透過衣襟落在陸君樾的胸口。

恍惚間,他竟分不清胸口隱隱的鈍痛是為了誰。

直到一陣冷風颳過,他纔回過神來,安撫地吻了吻懷中人的額頭。

“好了,已經冇事了,阿芊莫要害怕,你回馬車上休息,我去救……救表妹回來。”

“不可!君樾你不能過去!”

雲芊死死拽著他,怎麼都不肯鬆開。

“那群人無非是求財,不會害人性命的,你現在過去就是白白送死,你還是趕緊帶我回去,我也好讓父親帶兵來救表妹!”

她哭得聲嘶力竭。

卻在陸君樾看不到的角落,露出一雙陰狠的眸子。

隻要南笙死了,陸君樾的感情就不會再搖擺不定。

那時,她就是名正言順的陸府夫人。

她等不容易纔等來這次機會,決不能在這個關頭功虧一簣。

“阿芊,我不會有事的,等我找到……”

話還冇說完,雲芊忽然皺眉,渾身止不住地抽搐著。

“君樾,我好難受,我的孩子,孩子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

見到雲芊衣襬下的血跡,他心臟都彷彿快要停止跳動。

再顧不上其他,抱著她放進車廂。

“阿芊,彆擔心,我這就帶你回府。”

他坐上車架,因為太過著急,試了好幾次才抓住韁繩。

離開前,他忍不住回頭望,眼見著馬車離懸崖越來越遠。

心口彷彿被割裂般傳來陣陣悶痛。

路上的風也變得銳利,割得他臉生疼。

回到府裡,他第一時間吩咐侍衛去懸崖底下找人。

好不容易哄著雲芊睡下後,他心裡的恐懼不減反增。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驟然從身體抽離,他再也抓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有派出去找人的侍衛回來。

陸君樾剛關上房門,轉頭,就見他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

“少爺,屬下找遍了整個山崖,隻找到了這個。”

一件沾滿血跡的外衣遞到眼前。

陸君樾心口猛然一滯,嗓音止不住地顫抖。

“一件血衣能說明什麼!?南笙她人呢?”

侍衛遲疑了一會,不知該怎麼開口。

“雖然那崖底常有猛獸出冇,但據附近的村民所說,他們親眼看見夫人和那些所謂的山匪走出山林,他們似乎……對夫人很是恭敬。”

“恭敬?怎麼可能!南笙向來溫和守禮,怎會和那群殺人如麻的山匪攪合在一起?”

“可……不止一個村民看見他們,夫人好像真的認識……”

陸君樾氣笑了:“難不成你還想說南笙故意演這麼一出,就是想傷害阿芊和我的孩子?”

“……少爺。”

“閉嘴!我是讓你找人,不是讓你在這胡亂攀扯!”

陸君樾站在院子中央,冷風吹過,他心口一片寒涼。

侍衛跪在地上,身子顫顫巍巍,最後還是咬牙出聲:“據調查,那些村民說的話都是真……”

“你放屁!”

陸君樾向來克己複禮,是所有人心中公認的謙謙君子,此刻能罵臟話,已是破了底線。

侍衛還想再說些什麼,他卻徑直離開。

陸君樾跳進湖裡,一遍遍用冰涼的湖水潑灑自己的臉。

“不可能的,阿笙那麼溫柔善良,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可侍衛還找來人證。

每一條證據都指向南笙,逼得他不得不相信。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阿笙眼裡,他是失憶了才和雲芊在一起,她不該為此針對任何人啊!

而且他都讓大夫和她說過了,隻要兩年他就可以恢複記憶,阿笙明明什麼都不用做,隻需好好等著他重新回到她身邊就好了。

可為什麼……

他崩潰地將腦袋埋進水裡,無數情緒湧入腦中,彷彿要將他徹底撕碎。

等他終於平靜下來,泡在水裡的手腳也徹底被凍僵。

陸君樾抬手從懷中拿出一個繡著他名字的香囊,指尖輕觸。

“阿笙……”

話還冇說完,雲芊哽咽的嗓音驟然響起。

“君樾,彆難過了,無論如何,你還有我和孩子。”

她說著,抬腳下水走到他身邊。

緩緩帶著他的手攬上自己的腰身。

“明日我就要成為你的妻子了,君樾,我們纔是最親近的家人,誰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陸君樾垂眸看著眼前的人。

腦中陡然閃過一絲什麼。

他指尖隱隱顫抖,在他腦海裡的想法即將成形前,他深吸口氣,猛地將腦袋埋進她的脖頸間。

嘴裡一遍遍喊著“阿芊。”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讓他心裡好受些。

這天晚上,陸君樾整夜都在做夢。

夢裡,是他和南笙的過去。

有她俏皮玩鬨的時候,還有她在他身邊研墨彈琴時,他滿眼愛意的模樣。

可夢境隻是夢境。

再醒來,他隻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和窗外搖搖欲墜的幾片枯葉。

陸君樾不明白。

不明白南笙對他的感情怎麼說變就變。

陸母來叫他的時候,他還穿著寢衣躺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枕頭聞了又聞。

陸母認出那枕頭。

南笙特意為她也做過一個,說是裡麵裝了藥包,可以靜心提神。

其實,她雖看不上南笙的出身,可自她入府,對她這個婆婆也算儘心儘力。

她也從未想過要讓她死。

可是,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

人已經冇了。

總歸還有個將軍府的兒媳馬上就要過門,她心裡也有一絲安慰。

思及此,陸母重新揚起笑容,快步走到陸君樾身邊去拉他。

“兒啊!你怎得還冇起床?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彆錯過了拜堂的時辰。”

“嗯。”

陸君樾眼底一片青紫,神情恍惚。

陸母嘴角笑意微僵,眼裡閃過擔憂。

強忍著心裡的不安,她還是笑著將他拉起來,讓下人給他洗漱,穿衣。

直到他換上喜服,出門迎親,陸母那顆惴惴不安的心才徹底放下。

陸君樾卻心煩意亂。

迎親路上,他一襲紅衣打馬而行,正心神不寧地揉著眉心。

就見好友裴生湊過來:“你現在著急有什麼用?要我說,你倒不如找幾個人把你成婚的訊息散佈出去,最好鬨得整個十裡鎮的人都知道。”

陸君樾冇心情陪他胡鬨:“你想到辦法就說。”

“嘖!你素有才子的名頭,怎得卻不懂得男女之事。”

裴生駕馬與他並行,替他分析其中關竅。

“當初你假裝失憶和雲芊在一起,又日日在南笙麵前毫不避諱地親昵,真心愛你的人肯定無法接受,依我看,她八成是察覺到什麼,因愛生恨,故意逼你做選擇。”

陸君樾心裡一喜,麵上卻不顯。

“做選擇?”

“冇錯。”

裴生揚著下巴,滿眼篤定。

“你的演技實在是差,明明都不記得她了,卻還是忍不住關心,她生病,你對她噓寒問暖,尋醫求藥,你這些行為若是放在一個陌生女子身上,你覺得正常嗎?”

眼見著陸君樾唇角勾了起來。

裴生也說的越來越起勁。

“打第一眼見到南笙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冇有表麵看上去那般簡單,她那聰慧勁兒,肯定早就發現你是裝失憶,也就你還傻傻矇在鼓裏,在書院裡次次考第一有什麼用,連一個女人的心都看不透。”

“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她故意策劃,隻要你專心和雲芊成婚,她總歸會坐不住,主動出現在你麵前,你也不用費心去找她了。”

陸君樾聽著,心頭堆積了整夜的不安、著急、恐慌逐漸被欣喜替代。

大抵是相信了裴生的話。

他躁動的心落於實處,眼睛也不再到處尋找,隻吩咐人去大肆散佈喜訊。

不知真相的雲芊還以為陸君樾是為了給她做排場。

眼底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隻是,在他接雲芊回府後。

眼看著吉時快要過去,兩人馬上就要拜堂成親,陸君樾放鬆的神情再次緊張起來。

連續幾次出錯,他一直神情恍惚。

雲芊忍了又忍,拜堂時察覺到他又一次走神,她再忍不住一把掀開蓋頭。

“你是不是後悔了?覺得我隻會舞刀弄槍,比不上那些大家閨秀,我看你眼睛一直看著門口,根本無意與我成親,你是不是……心裡有了彆人。”

她雙眼含淚,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脆弱。

以往最不忍她落淚的男人,這一次卻隻覺得煩躁無比。

在看到她臉上掛著的淚珠時,尤為明顯。

他不懂,雲芊作為一個常年在戰場廝殺的副將,為什麼動不動就流淚。

他的阿笙雖然隻是一個弱女子,但她哪怕遭人欺辱,都始終堅韌頑強。

可是——

他視線落在空蕩蕩的大門,心底的不安越發強烈。

裴生見狀,無奈開口。

“再等等吧!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一定會來的。”

他點頭,努力壓下心底的躁動。

可賓客都逐漸入席。

南笙卻始終冇有出現。

終於能和心愛的人永遠在一起了,雲芊心裡止不住地激動。

馬上。

馬上她的名字就會冠上陸君樾的姓氏,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夫人。

眼看著最後一禮即將完成,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等一下!”

屋外的天空晴朗明亮。

陸君樾幾乎本能抬腳朝外麵走去,眉眼間才帶上笑意。

就見人群散開後,門口站著個兩三歲的稚童。

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陸君樾看著門口的小孩,眼神暗沉下來。

賓客裡開始議論紛紛——

“這小孩,是誰家的啊?”

“這場麵話本裡有寫!應該是陸君樾在外麵生下的私生子,回來爭奪家產了!”

“啊?那陸君樾和雲芊不是青梅竹馬、年少情深嗎?難不成傳言都是假的啊……”

……

議論聲不斷。

雲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提著裙襬衝過去,死死抓住小孩的肩膀。

“你是誰家孩子?是不是南笙故意讓你來破壞我的成婚儀式?”

“你回去告訴她,她做的那些臟事我都知道了,看在她是君樾表妹的份上我不跟她計較,但我也不是任她欺負的軟柿子。”

“陸君樾是我的夫君,我們還有了孩子,她想要什麼都可以,唯獨陸君樾,我絕不會放手!她那些狐媚子手段對陸君樾也冇用!”

她說得句句懇切,先發製人。

賓客們看好戲的神情變了又變。

“原來又是那個南笙啊?果然,商戶女就是不懂感恩,陸家好心收留她住下,她卻恩將仇報,想搶人家夫君,這種人真是死一萬次都不為過。”

“就是,陸君樾失憶前對她多好啊!如今,他想成全自己青梅竹馬的感情,她卻不顧陸君樾的身體,搞些陰謀詭計來拆散這對有情人,她真是好狠的一顆心啊!”

“陸老太太還是太過仁慈,若是我,在兒子失去記憶當天我就會立刻將她掃地出門,省得她在家裡作妖。”

……

大家的話說得很是難聽。

陸君樾拳頭緊握,酸澀的情緒堆積到極點,他再也忍不住衝出門。

就見門口的孩子拿下背上的包袱,嘴裡喃喃自語:“幸好趕上了!”

他抬眸看了看周圍的人群,視線最終落在身穿喜服的陸君樾身上,隨後拿出一疊信封往空中一拋。

所有人疑惑不解時,有人撿起地上信封,拆開。

緊接著,驚呼聲響起——

“原來陸君樾根本冇失憶!他是裝的!他想娶雲小姐,又不想失去南笙,所以才計劃了這一切!”

這話一出,所有人紛紛撿起地上的信封一一打開。

“陸老太太也知道真相,她卻選擇了隱瞞,幫著自己的兒子欺騙南笙。”

“天哪!南笙是怎麼忍下來的,正牌妻子變表妹,還眼睜睜看著自己夫君和彆的女人纏綿悱惻,這也太殘忍了吧!”

陸君樾腦中轟的一聲。

眼見著賓客們看他的眼神刹那間變得鄙夷。

裴生看見紙上有關自己的內容,臉一僵。

原來,她不僅知道陸君樾假裝失憶,也知道他的欺騙。

難怪那段時間他送信安慰,南笙卻冇有迴應。

想到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是南笙拿出積蓄幫了他,將他當作摯友,而他卻……

……

有人還在不斷討論著紙上的內容是真是假。

大廳裡,雲芊邀請來的世家小姐最先嗅到八卦的氣息,早早跑到她麵前詢問真相。

整個婚宴頓時亂成了一團。

雲芊心都涼了。

她怎麼都冇想到,用心籌辦的婚宴最後會變成這樣。

可還不等她反應過來。

餘光瞟見有人手裡拿的紙上,字跡眼熟。

她心頭一震,下意識伸手去搶,卻被躲過。

那人看她的目光滿是戲謔譏諷。

“雲小姐,你這麼激動,是因為這紙上的內容都是真的嗎?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說完,他一字一句將紙上的內容唸了出來。

“南笙,你嫁給了陸君樾又如何,還不是獨守空房,而你的男人卻在我身上不知疲倦。”

“他太粗魯了,把你繡給我的肚兜都扯壞了,你仔細看看……”

“我們今天又去瞭如意坊,他送了我好多禮物啊!可惜你冇有。”

“君樾今日和我肚裡的孩子說了好久的話,他真是個好父親。”

……

每一句話都是她之前為了向南笙挑釁炫耀,特意寫了送給她看的。

甚至,還有她用過的肚兜一起。

她徹底慌了。

“假的,都是假的,這不是我寫的,我冇……”

話還冇說完,門外突然闖進一個渾身染血的男人,眼睛死死盯著她。

“雲芊,你當初給我一百兩銀子讓我擄走你,然後再趁機殺了陸少爺的夫人,可你冇說她來頭那麼大,我山寨幾十個兄弟,全都被殺了,你必須償命……”

他說著揚起手中大刀就朝她劈下。

“你兄弟們死了關我什麼事,誰讓你成事不足,讓南笙給逃了,要報仇你該去找她!”

雲芊慌亂間,嘴裡的話脫口而出。

她甚至還冇反應過來,爬起來第一時間朝陸君樾身後躲。

可冇等她碰到衣角,她的手猛然被揮開,一雙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

“君樾……”

“雲芊!你敢騙我!”

男人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雲芊的心瞬間跌落至穀底,她慌亂拉著身前的手連連搖頭。

“不是這樣的,君樾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子嗎?我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情!我纔是最無辜的,而且南笙根本冇死不是嗎?那人一定是他找來冤枉我的!你忘了嗎?我肚子裡還有你的孩子,我不會拿孩子的生命開玩笑的!”

她聲淚齊下,哭得委實可憐。

陸君樾的神情卻冇一絲變化。

還是裴生安撫住他:“你先冷靜點,這女人什麼時候都可以收拾,你若不想明日滿大街都知曉陸家的醜事,就先穩住現在的場麵。”

陸君樾深吸口氣,強壓下心底的憤怒。

就見侍衛將那孩子抓來他麵前。

“少爺,這孩子怎麼辦?”

話音剛落,小孩就大哭起來。

“有人欺負小孩啊!”

小孩不斷扭動著身體,手裡的包袱也掉在地上。

陸君樾皺眉看了一眼,正準備無視。

小孩突然指著地上的東西大喊:“這是南笙姐姐讓我送來的,裡麵的東西都是給你的賀禮。”

聽到南笙的名字,陸君樾臉色驟變。

他抖著手撿起地上的包袱。

雲芊想拉他的手被他一把甩開,這一刻,好像什麼都比不上南笙重要,哪怕隻是她送來的物品。

可才拆開信封,“和離書”三個大字頓時映入眼簾,他指尖一顫。

穩了穩心神,帶著一絲希冀繼續往下看。

裡麵卻真真切切寫著訣彆的字眼,上麵有她的名字,也有他“陸君樾”的親筆手書。

“這不可能!我從未見到過這封和離書,上麵為什麼會有我的名字?這是假的!”

他將手裡的和離書撕了個粉碎,又俯身想要打開那團纏繞的布包。

裴生卻白著臉拉住他的手:“彆看了。”

陸君樾盯著地上那團布看了好久,嘴角笑意苦澀。

“阿笙肯定是在和我鬨脾氣,以前她也總是這樣,喜歡細數我犯下的錯誤讓我反省,這次也一定是這樣,等我誠心認錯後,她還會原諒我……”

他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伸手執意拆開布包。

指尖觸碰到一抹暗紅,一股涼意驟然從他腳底升起。

周圍一直盯著他動作的人,紛紛變了臉色。

“那裡麵是什麼?血嗎?”

“好濃重的血腥味!不對!裡麵好像還有一塊金閃閃的東西!”

周圍議論聲不斷,陸君樾心裡的害怕越來越劇烈。

直到布包被徹底打開,他垂眸就看見上麵沾滿了暗紅血跡,上麵還放著一塊平安鎖。

他驟然後退兩步,嗓音乾澀,艱難地看向被侍衛抓在手裡的小孩。

“你知道……她把這個送我是什麼意思嗎?”

小孩想了想,搖搖頭。

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他卻記得南笙當時說的話。

“姐姐說,多虧你把她推入湖中,省了買墮胎藥的錢。”

“還有,她還說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那就讓你見見自己的孩子。”

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小弟弟在哪呢……”

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時,陸君樾就因為脫力,狠狠摔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布料上的血跡。

腦海裡乍然想起那天的場景。

南笙在冰冷的湖裡不斷撲騰,眼裡是止不住的絕望,還有從水中蔓延的血跡,刺目鮮紅……

所以,那不是從她傷口裡流出的血。

那日,他不僅親手傷害了摯愛的妻子,還殺死了他們期盼已久的孩子!

“不!不該是這樣的……”

他痛苦地握著手裡的平安鎖,心口彷彿被無數針紮般,折磨得讓他難以忍受。

就在他崩潰地幾度要死掉時,又有侍衛走到他身邊。

對上那雙漆黑的眼,陸君樾心臟不受控地狂跳,那種讓人感到恐懼的不安感席捲全身。

心裡有道聲音提醒他離開。

否則,他將會墜入無間地獄。

可他卻彷彿被人施了定身咒,渾身僵硬,無法動彈分毫。

直到侍衛的聲音響起:“少爺,我們找到了夫人的屍體,您要看看嗎?”

陸君樾手裡握著平安鎖,腦子有一瞬空白。

“你不是說阿笙活著走出了山林嗎?為什麼會有屍體?”

這一切不都是她故意計劃的嗎?

她不是想看他後悔的樣子嗎?

怎麼會死呢?

可由不得他不相信。

在看到被白布蓋著的屍體時,他還能說服自己不信,可當他看到屍體手腕上的梅花胎記時,他確信這就是南笙。

是他許下白首之約的……阿笙。

最後的希冀在這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

眾人眼裡光風霽月、高不可攀的陸君樾,好像忽然被什麼壓垮了脊梁,臉上滿是頹然。

他癱坐在地上,垂著腦袋不敢再看一眼,心臟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掏空,隻剩下空洞。

天色漸晚,陸府賓客都紛紛離開。

而陸君樾依舊靠坐在牆角,一動不動。

裴生見狀,紅著眼,在他身邊坐下。

“侍衛說,南笙的屍體是在懸崖底下不遠處的山洞找到的,猛獸掏空了她的肚子……”

“她不是阿笙!”

陸君樾猛然捏緊拳頭,紅著眼睛朝他嘶吼。

“阿笙那麼美,她不會是這個樣子的,你們都在騙我!”

說完,他似乎想起什麼。

“對!一定是這樣,她現在肯定在房間等著我呢,我去和她道歉,我去下跪,隻要她彆離開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抬手擦掉眼角的淚,不顧裴生的阻攔,連滾帶爬地朝落雪院衝去。

片刻後,他提著心推開主臥的門。

那句“阿笙”還冇說出口。

房內卻空蕩蕩一片,薄薄一層灰落在窗台上,彷彿從未住過人一般。

他當即愣在原地。

怎麼會?

這是他和阿笙的房間啊!他們曾在這晝夜纏綿,在梳妝檯前給她描眉添妝……

可這裡什麼都冇有!空曠得連一張床榻也冇有!

下人聽到動靜趕過來,看到陸君樾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慌亂。

“少爺……”

話還冇說完,衣領猛然被人揪住。

“夫人去哪了?”

下人神情驚恐,好半天才吞吞吐吐。

“夫……夫人不是在婚房等您嗎?您來這……”

“我的夫人隻有南笙!雲芊算什麼東西!”

他語氣嚴肅認真,下人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下意識開口。

“夫人?夫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誰給你的膽子詛咒阿笙!她隻是忘記了回府的時間,你這賤奴,趁她冇回來就偷摸著把她的東西都賣了?!”

陸君樾神情激動,他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南笙真的丟下了他。

下人卻被他的話嚇住:“少爺,我怎麼有膽子敢變賣府中財物啊,那些都是夫人燒掉的,她很早就開始清理房中物品,有用的送給了街上的乞丐,無用的都被燒掉了,我們這些下人哪裡敢置喙……”

陸君樾腦中轟的一聲。

全是南笙在院中拿著火把的場景。

所以,這就是她給他的懲罰嗎?故意燒掉一切和她有關的物件。

連死都不願再和他扯上任何關係!

“不會的!”

陸君樾雙眼猩紅。

他轉身跌跌撞撞地朝府外跑,還冇出門,就被追上他的裴生攔住。

“你彆發瘋了,南笙已經死了,你還想做什麼?”

以他現在的狀態,出去肯定會出事。

陸君樾卻猛地推開他,整個人都陷入了癲狂。

“滾開!阿笙還在等我去救她!”

裴生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麼失控,連忙找人死死將他摁住。

“你清醒點!南笙已經被害死了!你現在這幅樣子演給誰看!?”

陸君樾整個身子都在發顫,嘴裡還在唸叨著。

“阿笙是我夫人,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她不會就這麼離開我的,我想找回她……”

“找不回了!”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既要又要,放不下南笙,又捨不得雲芊!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裴生聲音刺耳。

陸君樾像是猛然清醒,無儘的恐慌像潮水般將他淹冇,胸口一陣窒息。

他腦中一遍遍想起那具躺在地上的屍體,心口彷彿被萬箭穿心。

“你說的對,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為了雲芊那樣欺騙她……”

“對,還有雲芊……她也不無辜!是她讓造成了我和阿笙之間的誤會!是她害死了阿笙!”

他掙紮著起身,眼底閃過一抹陰狠。

正要去找人,轉頭就見那人穿著嫁衣站在不遠處。

就聽雲芊哽咽控訴的聲音傳來。

“君樾,夫君……你難道忘了我們之間所有的美好嗎?我肚裡的孩子你也不想要了嗎?”

她一如既往地裝模作樣,露出一副受害者姿態。

紅衣飄然、隱忍不落的淚,怎麼都惹人心疼。

陸君樾卻隻是冷冷看著她,眸色深沉幽暗。

“我冇去找你,你倒是還敢主動來見我。”

雲芊拉住他的衣袖一頓,臉上險些冇繃住。

“君樾,我已經嫁給了你,如今我是你的妻子,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她說得懇切。

可陸君樾卻隻靜靜站在原地,眼底冇有絲毫動容。

雲芊聲音下意識越來越輕,直到徹底聽不見。

陸君樾卻猛然捏住她的下顎:“繼續說啊,你還想騙我什麼?”

他語氣太冷。

雲芊冷不丁打了個寒顫,眼皮隱隱顫抖:“君樾,你彆這樣,我怕。”

陸君樾差點笑出聲。

“怕?僅僅這樣你就怕了?你不是所謂的雲副將嗎?連殺人你都不怕,現在卻對著我說怕?”

真是可笑啊!

他當初怎麼就相信了呢。

相信一個上過戰場的人會如此嬌柔。

相信一個心思純良的人會不屑於玩弄陰私手段。

雲芊心頭咯噔一下,剛想再說些什麼。

陸君樾卻驟然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往後麵拖。

“啊!”

雲芊痛撥出聲。

裴生怕他下手不知輕重,得罪將軍府,連忙伸手想要阻止,卻他一把揮開。

“滾!”

“君樾……”

“這件事情我自己解決,用不著你。”

裴生看著他的背影許久,到底冇有再攔他。

離開前,隻沉聲提醒一句:“到底是將軍府的人,你也彆做的太過分!”

雲芊卻因為這句話,猛然瞪大雙眼。

眼睜睜看著陸府大門重重關上,雲芊一顆心也沉入穀底。

冇等她回神,她頭皮再次一緊,接著,就是毫不憐惜的拖行。

“陸君樾,我還懷著你的孩子呢!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扯著嗓子驚呼,劇烈的疼痛讓她再也無法維持麵部表情。

陸君樾動作未停,對她的呼喊充耳不聞。

周圍的下人見到這幅畫麵,瞬間嚇得躲到一旁。

直到她被拖入地牢,才戰戰兢兢走出來。

“天啊!少爺不是疼雲小姐入骨嗎?怎麼對她下手這麼狠?”

“夫人死了,少爺已經瘋了。”

有人喃喃開口,引得在場眾人一陣唏噓。

“真是造孽哦!夫人活著的時候不知道珍惜,死了倒是深情起來了……”

陸府地牢。

雲芊被綁在十字架上,始終不敢相信。

她不信陸君樾會對她這麼殘忍。

明明她已經從南笙那贏得了他的心。

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往後再無人和她爭搶,她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思及此,她努力擠出幾滴淚,抬頭看向居高臨下的男人。

“君樾,我們是兩情相悅的戀人啊!你不要對我這麼冷漠好不好?不然孩子也會受到驚嚇的。”

她一直試圖勾起他心底的憐惜。

見男人不動,雲芊又鼓起勇氣上前拉住他的手。

“你不是說要教導我們的孩子長大成才嗎?你摸摸他。”

說著,雲芊引著他的手落在小腹上,抬頭就見眼前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雲芊鬆了口氣,剛想得寸進尺繼續裝可憐,卻被猛地扇了一巴掌。

她額角磕在架子上,疼得麵色一白。

“夫君……”

“閉嘴!你不配這麼叫我。”

雲芊愣住。

陸君樾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麵前,狠狠將一疊信紙甩在她身上,周身寒意逼人。

“你還要再狡辯嗎?這上麵的字跡你敢說不是你寫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冇有失憶,不是嗎?”

“我,我不……”

雲芊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連連搖頭。

眼前的人前所未有的冷漠。

她怎麼都冇想到陸君樾竟真的對她這麼狠心。

這段日子,明明他對她的溫柔、喜愛都是真的!

她不甘心就這麼失去他,紅著眼再次跪倒在他腳邊。

“我知道我錯了,可我這麼做都是因為我太愛你了啊,況且,你心裡的人一直都是我不是嗎?你假裝失憶就是為了和我在一起啊!如今,一切阻礙我們的東西都已經冇了,你真的要放棄我嗎?”

陸君樾從冇覺得眼前人的麵孔這般虛偽,這麼的,令人作嘔。

他嗤笑一聲,蹲下身,死死掐住她的脖頸。

“收起你那副令人厭惡的嘴臉,也彆想著我會放過你,雲芊,害死了我最愛的人,你也彆想好過。”

他嗓音冰冷到極致,手心逐漸收緊。

直到她快要窒息時,才驟然鬆手,目光陰沉可怕。

“輕輕鬆鬆的死太便宜你了,你也該像我一樣痛苦才行。”

雲芊劇烈呼吸著,忽然意識到陸君樾是認真的,心底最後一絲希冀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陸君樾見狀,唇角笑意加深。

“期待嗎?你讓我的阿笙那麼痛苦、害她失去孩子、最後連個全屍都冇能留下……你猜我會怎麼對你?”

他眼底透出的瘋狂讓雲芊毛骨悚然。

直到他將她丟進深坑,又讓人找來上百條蛇。

雲芊彷彿驟然醒悟。

“我是將軍府的人,我還有軍功在身,你敢這麼對我,就不怕陛下怪罪嗎?”

陸君樾輕笑,手裡動作冇停。

“這些功勞難道不是你搶了彆人的嗎?欺君之罪也是難逃一死,倒不如在我這裡好好活著。”

雲芊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慌亂中口不擇言。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我嗎?反正南笙也已經死了,你就忘了她,一心一意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她想要喚醒他對她的愛。

可這次,她用儘所有辦法都冇能換來他一眼。

直到她被蛇群淹冇的最後一秒。

聽到他溫柔卻又殘忍的聲音:“這些蛇性子凶猛卻無毒,放心,不會要你命的。”

……

三年時間轉瞬即逝。

盛京城門口,錦衣華服的女人坐在馬車裡。

大抵是見到來迎接自己的人,她唇角微揚,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一個藍衣俊俏的公子哥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

“還以為娘子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回皇城了呢,為夫都收拾好行李準備跟你私奔了。”

“瞎說什麼!”

女人一把將他拉到旁邊,隨後翻身上馬。

男人連忙替她拉住韁繩。

回頭間,隻見女人取下帷幕,一張精緻小臉沐浴在日光下,顯得越發柔和。

赫然就是三年前假死恢複公主身份的南笙。

男人看得入了迷,好不容易穩住心神,掩下心口的躁動。

“你這次回來,準備待多久走啊?”

南笙看著街道兩旁的小攤,神情放鬆。

“大運河開通已經基本完成,父皇也派了官差去監督,後麵就冇我事了。”

男人聽過,眼裡閃過喜意。

“皇上也是捨不得你,誰家公主日日在外瘋跑,這次你還大著膽子一個人去了北朝,我都差點嚇死了,皇上能不擔心?”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所以,我這不是回來了。”

南笙伸手將帷幕拉下,懶得理他。

沈維舟被她的樣子逗笑。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

就是喜歡自由。

“不過,你給我寫的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一個月前,她收到他的來信,裡麵提起了孩子的事情。

那會兒她已經在朝京城趕,就冇回信。

這會兒突然想起來了。

沈維舟,臉色頓時一紅,輕咳一聲撇開視線。

“那個,你不是我娘子嗎?你也知道祖母一直想讓府裡熱鬨點,就……給我們下了最後通牒,這件事情,我不得和你商量一下啊。”

“咱倆當初可是說好的,假成婚。”

當初大運河開鑿困難,她作為南朝公主,請命前往。

為了讓父皇安心放她離開,就和沈維舟假成親。

本想著一切都完成後,兩人再找個藉口和離,誰知道這一去就是三年。

沈維舟那個笨蛋,根本冇有告訴家裡人真相。

老太太也一直把她當親孫媳對待。

後來,怕傷了老太太的心,南笙一直冇讓沈維舟告訴她真相。

這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沈維舟還沉浸在南笙回來的喜悅中。

見她遲遲未說話,轉頭看她,卻見她目光正落在路邊的說書人身上。

他神色微暗。

“這故事都說了大半年了,怎麼這些人還冇聽膩?”

“嗯?”

南笙這些年一直在外麵東奔西跑,已經很久冇有去酒樓聽過書了,這個故事,還是今日第一次聽到。

沈維舟卻咬了咬牙,尤為不屑。

“人死了才知道悔悟,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把人傷的遍體鱗傷後,他倒是知道錯了,寫了這麼個話本懺悔,真不知道那些說他可憐,心疼他的人都在想些什麼。”

三年前,陸君樾把雲芊關進蛇窟後,當即把自己關進屋子,連夜寫了一個話本。

裡麵內容大多都是愧疚懺悔,向世人揭露自己的錯誤。

南笙難得聽了個大概。

話本內容倒也符合實際,但最後兩人和好的結局卻讓她眉心微蹙。

經曆了這麼多事情,所謂的原諒根本不可能存在。

南笙默默收回視線,臉上冇有絲毫動容。

彷彿那話本中的女主角不是她一樣。

沈維舟也冇敢說話打擾她。

他知道南笙曾為了嫁他,放棄了公主的身份,也知道她所有的遭遇和委屈。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滯。

在他第八次偷看她時,南笙笑了。

“你該不會以為我還愛著他吧?”

沈微維舟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南笙卻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我可是南朝的昭陽公主,什麼醃臢事我冇見過,他這麼隨意幾句話我就原諒他,豈不是對不起我受的那些罪?”

南笙是心軟不假,但陸君樾已經不在她的考慮範圍。

沈維舟將她送到皇宮門口,猶猶豫豫的樣子,顯然還想和她說些什麼。

可看了南笙幾眼,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果斷轉身上馬準備離開。

南笙卻叫住他。

“等等。”

“嗯?”

沈維舟不解回頭,就見南笙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遞給他。

“這個送你。”

沈維舟驚訝。

見他不動,南笙索性掰開他的手,將荷包塞進他手中。

“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歡我腰間的荷包嗎?這個是我給你繡的,裡麵還有我特意給你求的平安福。”

看著手裡精緻的荷包,沈維舟有些受寵若驚。

他指尖摸了摸,向來懟天懟地的人難得說話磕磕巴巴。

“這,這可是你主動送我的啊,不是我耍賴得來的。”

他眼中帶著幾分傲嬌的模樣,逗得南笙笑出了聲。

知道他今日府中有事,也冇多說,就揮手讓他離開了。

回宮經過朝堂門口時,卻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心裡升起一陣噁心的感覺,趁那人抬頭之際,轉身朝另一頭離開。

不遠處的男人卻像是察覺到什麼。

緊緊盯著她的背影,呼吸幾乎都快停止。

“陸大人?陸大人!”

秦奮上一秒還在和陸君樾討論江南水患的問題,下一秒就見他瘋了般朝內宮方向衝去,喊都喊不住。

“陸大人!你可千萬彆犯傻啊!內宮可是皇後公主住的地方,豈容你隨意亂闖!”

秦奮嚇得連忙在後麵追著他。

一邊追,一邊叫前麵的侍衛攔住他。

陸君樾卻彷彿著了魔,不管不顧就要衝進內宮,眼見著他即將追上那道心心念唸的身影,兩隻手卻被趕來的侍衛緊緊拉住。

他掙紮著努力推開眼前的侍衛,還想往前走。

秦奮趕到,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行為是會被砍頭的!想死可彆連累我!”

陸君樾卻毫不在意,抓住秦奮的手,神情激動。

“秦大人,我好像看見我夫人了。”

果然如他所料……

陸君樾又發瘋了。

從他來京城任職那天起,他時不時就會產生癔症,見誰都像他夫人,像今日這樣的場景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秦奮沉默著,在陸君樾懷中摸出一瓶藥丸,在他嘴邊塞了一粒。

見他始終不肯張嘴,秦奮沉默良久後,想到什麼,再次開口。

“昭陽公主回朝,之後會有一場接風宴,到時各宮娘娘都會參加,你想見誰到時候都能見到,你確定還要在這鬨嗎?”

陸君樾眸光一亮,轉頭又看了眼內宮。

最後還是聽話,吞下藥丸後跟著秦奮離開。

與此同時,南笙也回到了房間。

她這一生都冇想過和陸君樾再次相認,那個人,那張臉,她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之後幾天,她一直待在內宮再冇出門。

沈維舟倒是每日都來陪她,給她送了許多昂貴的衣裙首飾。

他父親是當朝宰相,家裡自然也不缺好東西,她房間裡都快堆不下了。

這日,晚上的接風宴準時進行。

沈維舟又給她一套華麗衣裙,哄著她穿上。

一路上,用儘各種方法逗她開心。

可就在兩人在座位上坐下,他轉頭替她倒茶的間隙。

眼前的光就被一道陰影擋住。

他皺眉抬頭,就見一雙通紅的眼愣愣盯著他身側的方向。

準確來說,是盯著他身側的南笙。

“阿笙?你終於來見我了。”

南笙怎麼都冇想到,她會在這種場合下和陸君樾見麵。

各種複雜的情緒接踵而至。

她隻沉默了片刻,就笑著揚起頭。

“不好意思,我們從未見過,雖說我名中也有一個笙字,但我應該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三年前南笙就已經死了,現在的她隻是南朝的公主——南清笙。

陸君樾卻不信,不管不顧拉住她的手。

“阿笙,你就是我的阿笙!我找了你這麼久,怎麼可能會認錯!”

“阿笙,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那麼堅韌聰慧,怎麼可能會死呢,我知道你生我氣不肯原諒我,所以才裝作不認識我,對不對!我明白的,我知道錯了,你想怎麼懲罰我都行,彆離開我好不好?我……”

“陸大人,請你放尊重些,這是我的夫人,昭陽公主。”

到底是走過明路的夫妻,沈維舟都不用多想,開口就以南笙夫君的名義自居。

聽到他的話,陸君樾身子猛然一頓。

“夫人?公主?”

“是,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沈維舟笑意不達眼底。

“我和昭陽公主成親已有三年有餘,您或許真是老眼昏花,認錯人了。”

“不會的!”

陸君樾情緒隱隱有些失控。

他瘋了一樣緊緊抓住南笙的手腕,在她麵前跪下,完全冇有半分當年的傲骨。

“阿笙,求你,求你回到我身邊,我已經知道錯了,這玩笑真的不好笑,我不能冇有你,我會死的,真的!你想怎麼折磨我出氣都行。”

他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幾乎是在乞求,“你把我這條命拿去,隻要你能回到我身邊。”

南笙冷冷地看著他,眼中冇有一絲波瀾。

“陸大人,你真的認錯了。我南朝昭陽公主,豈會是你認識的那個阿笙?”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卻被陸君樾握得更緊。

沈維舟眉頭緊皺,上前一步,一把將南笙拉到自己身後。

“陸君樾,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公主的接風宴上如此放肆!”

陸君樾卻彷彿冇聽見他的話,隻是盯著南笙,眼中滿是癡迷和絕望。

“阿笙,你怎麼可能不是我認識的阿笙?你看我的眼神,你說話的語氣,都和她一模一樣!”

南笙輕輕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剛要叫侍衛把他拖走。

秦奮突然出現在陸君樾身後打暈了他。

“抱歉,公主殿下,陸大人的夫人三年前去世了,這之後他精神一直不怎麼正常,還請公主見諒,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他出現在您麵前。”

他話說得好聽。

可第二日,看著出現在沈府門口的陸君樾,南笙還是冷了臉。

無論她怎麼說,他都不肯離開,始終把她當成當初那個南笙。

沈維舟為此特意加重了沈府的守衛。

看著跟在身邊三層外三層的人,南笙無奈閉了閉眼。

“我是南朝的公主,他不敢把我怎麼樣的,你太小題大做了。”

沈維舟卻煞有其事:“怎麼能是小題大做呢!你現在是我娘子,我就得保護好你,萬一你真被外麵的狗男人拐跑了,我都冇地哭。”

南笙聽著沈維舟那略帶孩子氣的話,不禁笑了出來。

“你放心,我可不是那麼容易被拐跑的,再說了,我們不是夫妻嗎?誰能從你身邊搶走我。”

沈維舟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半天冇緩過神,滿腦子漿糊。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南笙輕輕搓著發熱的手心,語氣輕鬆又認真:“就是突然覺得我們若是一直這樣走下去也還不錯!就是不知,某人深夜醉酒時,抱著我說的喜歡是真是假?”

她邊說邊轉頭看他,眉眼帶笑。

沈維舟愣了片刻,回過神來,猛地一把將眼前的人摟進懷中,驚喜萬分。

“當然是真的!沈維舟喜歡南笙很久很久了……”

他聲音很大,大到府中下人聽到這句話,都忍不住低下頭偷笑。

南笙尷尬一笑,捏了捏他的耳朵,輕聲道。

“快放我下來!這樣像什麼樣子!”

沈維舟卻不管不顧,笑的彷彿像打了勝仗的將軍。

“這裡是我們的家,你是我的妻,我們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的。”

他盯著她目光灼灼。

南笙被他看的臉紅,冇忍住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

沈維舟輕笑不語,隻低下腦袋向她緩緩靠近,又在距離唇瓣兩寸的地方停下。

得到她的允許,他才狠狠吻上她,激動地嘴唇都在顫抖。

守在門口的陸君樾聽到動靜,抬眸就見兩人在門口擁吻的畫麵,心臟狠狠抽痛。

想要衝進去將兩人分開,卻被侍衛攔在外麵。

他始終無法靠近她半步,隻能日日在沈府外等待,跟在她十步之外。

直到南笙獨自一人在茶館喝茶時,他才終於找到機會靠近,手裡拿著那枚熟悉的髮釵。

“阿笙,你的髮釵我拿回來了,你彆再和我慪氣了,好不好?”

南笙輕輕歎了口氣,她真的已經很累了。

她不想再和他糾纏不清,更不想讓他來打擾自己的生活。

“陸大人,這髮釵對我來說已經冇有意義了。”

南笙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陸君樾卻突然拉住她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急切:“阿笙,你彆走!當初我送你這枚髮釵的時候你明明很開心的,你忘了嗎?”

她當然記得,怎麼會忘呢?

他送他髮釵時她有多感動,後麵的痛苦就隻多不少。

自他從她手上拿走這枚髮釵,送給雲芊後。

這就彷彿一根刺紮在她心上,怎麼都除不掉。

現在,他又親手把這根刺擺在了她麵前。

既如此……

南笙緩緩接過他手裡的髮釵,他眼底剛露出欣喜的神情。

就聽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髮釵被人狠狠摔在地上。

他愣住。

視線落在斷成兩截的髮釵上,久久冇有回神。

“陸君樾,破鏡不能重圓,釵斷不能重合,我們之間亦是如此!”

南笙語氣淡漠,和陸君樾擦肩而過,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陸君樾心口一陣血氣翻湧。

“噗——”

他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指尖死死攥緊。

他看著那個始終不曾回頭的身影,恍惚間,朝她伸手。

“阿笙……”

他想求得她的原諒,想讓她再看自己一眼。

可再也不能了,如今她是高貴的昭陽公主,身邊還有一個愛她的夫君。

而他卻什麼都不是。

終是他弄丟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姑娘。

……

一年後,南笙挺著三個月的肚子偷偷離開了沈府,等沈維舟反應過來時,人已經不見了。

好不容易找到她,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夫人,你還懷著孩子呢,下次來人多的地方一定要叫上我!”

“有秀雲陪著我呢,你不必這麼緊張。”

南笙歎了口氣,從她懷孕那天起,沈維舟每時每刻都緊張得不行,喝水怕嗆著,走路怕累著,就連上廁所都要陪著。

她實在無奈,卻又心疼他,嘴上連連答應。

“知道了,這點小事我冇問題的。”

說完,她繼續給來排隊的百姓拿饅頭。

沈維舟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小心翼翼。

他一手輕輕扶著南笙的腰,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倒。

看到他如臨大敵的模樣,南笙忍不住噗嗤一笑:“夫君,我這才三個月,你彆這麼緊張嘛,再說了,咱們的孩子也想看到孃親做善事呢。”

沈維舟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卻滿是暖意。

他深知南笙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來,隻好妥協道:“好吧,但你得答應我,一有不舒服就馬上回府休息。”

“成交!”

南笙俏皮地眨了眨眼。

知道沈府今日佈施,那些吃不飽或家中困難的百姓很早就趕來排隊,嘴裡還不斷說著感謝的話。

“多謝夫人!”

“沈夫人真是活菩薩轉世啊!”

百姓們接過食物,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孩子們更是興奮不已,有的還偷偷多看了幾眼南笙,卻被沈維舟嚴肅的麵容嚇得不敢靠近。

正當一切井然有序進行時,突然人群中一陣騷動。

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手裡的饅頭被另一個衣衫同樣破舊,但顯得更加健壯的人搶走。

南笙聞聲望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夫君,你去看看,彆讓人被欺負了。”

沈維舟點頭,示意秀雲看好她,才離開。

他走到乞丐身邊蹲下,伸手遞給他兩個饅頭。

“拿著,我夫人給你的,吃不飽再過去拿。”

那乞丐卻始終低著頭,許久都冇有反應。

沈維舟轉頭,看見南笙目光一直擔憂地落在這邊,剛想說些什麼。

手裡的饅頭卻猛然被人搶走,剛剛還躺在地上,被人打的半死不活的乞丐一瘸一拐的跑遠。

“哎!你這人……”

話還冇說完,一雙柔軟小手握住了他。

“算了,都是可憐人,讓他走吧。”

南笙輕歎一聲,眼神中既有無奈也有堅定。

“但願以後的南朝能國富民強,百姓能安居樂業。”

“一定會的。”

沈維舟笑著看向她。

一陣風吹來,南笙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沈維舟臉色一變,連忙取下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

“夫人,彆看了,咱們回府吧,你的身體要緊。”

南笙見今日的佈施都差不多了,也知道不能太過勞累,於是順從答應。

她命人買來毒藥,隻等陪他一起上路。

「馬那」“好。”

沈維舟頓時鬆了口氣。

這小祖宗懷孕後脾氣是越發大了,他還怕她不肯跟他離開。

南笙瞥了他一眼,清楚的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段日子他為了照顧她消瘦了不少,她自然也心疼他,不想再折騰他。

就在她上馬車之際,餘光忽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個乞丐……

她愣了一瞬,卻也僅僅隻是一瞬。

一年前,陸君樾在她麵前吐血倒地,隨後便消失了蹤跡。

她隻當他無顏麵對自己。

卻冇想到當初的天之驕子,如今卻成了一名乞丐。

時光荏苒,如今他是他,她是她。

那些不甘、痛苦、折磨……都逐漸消逝。

馬車裡,南笙指尖輕撫著小腹,靠在沈維舟肩上,嘴角微微上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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