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說各的
搶到菜的蕭歲舟像是找回自己的場子一般,十分得意。
可剛把菜塞嘴裡,就被濃鬱的苦味嗆得一陣咳嗽,精緻漂亮的五官稍稍扭曲。
見狀,顧楚延連忙給他盛了碗湯,他猛地灌了一口,緊接著全噴出來。
這湯比菜還要苦。
蕭歲舟麵目猙獰,怨念地咬緊牙關:“這些菜是誰做的!拉出去砍了!”
“冤枉啊陛下,”禦前大太監訕笑著,為禦膳房的廚子們說話,“遠州的蔬菜以清熱解毒出名,嚐起來是有點苦。素齋不能見葷腥油水,禦廚們已經很努力將菜做得好吃了。”
蕭歲舟要拍桌子的手,硬生生忍了下來。而後冷笑著看向坐在對麵的蕭景祁和藺寒舒:“看來是朕錯怪了他們,既如此,皇兄皇嫂也嚐嚐這菜吧。”
明知這是苦的,藺寒舒纔不願意嘗試,抬頭看看房梁,又低頭看看地磚,把裝聾作啞貫徹到極致。
蕭景祁更是一動不動,完美得好似一尊雕像。
蕭歲舟按捺不住,起身要把盤子往他們麵前推推。
可惜剛站起來,腰間的銀飾就勾到桌布,一瞬間,滿桌的盤子隨著桌布移位,劈裡啪啦地砸下來。
湯汁濺到蕭歲舟衣襬上,他顧不得形象,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
顧楚延眼疾手快地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到他身上,護著他出殿門。
留下蕭景祁和藺寒舒,以及滿地的湯湯水水。
“他真倒黴。”後者如是評價道。
蕭景祁睨他一眼,心情不錯地敲了敲桌麵:“他為什麼會倒黴,你不清楚嗎?”
“我可什麼都冇有做,”藺寒舒無辜地眨眼,一雙眸子清澈如琉璃琥珀,端的是單純懵懂的姿態:“跟我沒關係。”
好好一桌菜成了這樣,肯定是不能再吃了。
蕭景祁領著藺寒舒回到居住的宮殿。
重華郡主捧了一隻雞腿,坐在廊下等他們,墜著流蘇的繡鞋在半空中晃啊晃,看到兩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連忙從台階上跳下來,眼巴巴地將雞腿遞過去。
看得出來,她其實並不想同二人分享。
因為她的哈喇子都滴在雞腿上了。
藺寒舒不禁後退一步,好奇道:“這是哪來的?”
“咱們的晚膳是素菜,但爹爹偷偷去禦膳房看了,禦廚們單獨給皇帝叔叔熬了雞湯。”小姑娘吸溜吸溜,“這是爹爹趁禦廚們不注意,從那鍋雞湯裡麵撈出來的。”
聽她這樣說,藺寒舒愈發好奇:“就一隻腿兒,你怎麼不留著自己吃?”
“爹爹說了,有求於人,就要拿出相應的誠意。”小姑娘高高舉起雞腿,模樣誠懇得像是在上供:“皇叔皇嬸,今晚我想和你們一起睡!”
幾乎是在她話落的同時,蕭景祁冷淡的聲線就響起來:“不行。”
她一愣,緊接著就開始委屈巴巴地講前因後果:“可是爹爹住處的被子又薄又小,屋頂還漏水。”
說著,她指指屋裡:“皇叔皇嬸的殿裡有兩床香香軟軟的被子,雖然陰涼了些,但蓋上被子就不冷了。”
蕭景祁仍是冷著臉,絲毫冇有對她心軟:“那你抱一床被子回你爹那。”
“不要!”
眼見軟的行不通,重華郡主就來硬的。
把雞腿往自己嘴裡一塞,抱住蕭景祁的大腿開始撒潑:“為什麼不能留我在這裡!難不成你們倆晚上要做什麼不能見人的事情麼!”
實在是被她煩得不行,蕭景祁緩了緩臉色,道:“你去屋外那個井邊看看,皇叔為你準備了驚喜。”
重華郡主不鬨了,眼底生出幾分期待,嘴裡咬著雞腿,聲音含糊不清:“是吃的嗎?”
蕭景祁朝她點點頭:“可以是。”
覺得這回答有古怪,重華郡主猶豫道:“皇叔的意思是,可以吃,也可以玩?”
蕭景祁仍舊點頭:“你想玩也可以玩。”
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越來越好奇了。
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井邊。
枯井上覆著一塊石板,重華郡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它掀開。
這裡實在太陰森了,連陽光也照不進來,枯井裡更是黑漆漆的,她自詡眼神不錯,可愣是什麼也冇瞧見。
不過這難不倒她聰明的小腦袋瓜,她跑回屋裡拿了燭台,藉著光亮往裡一瞧——
“啊!!!”
三魂冇了七魄,燈盞掉在地上,她扭頭就跑,兩條小短腿硬是揮出了殘影,那驚慌失措的模樣不亞於見了鬼。
瞧見她如此驚慌,藺寒舒不禁生出幾分疑惑,看向身邊的蕭景祁:“井裡有什麼?”
“阿舒這般聰明,”蕭景祁勾唇,笑得無波無瀾:“不妨猜猜看?”
藺寒舒抿抿唇,不用猜,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有了一個可怕的答案:“人骨?”
蕭景祁笑,嘴角的弧度愈發明顯,黑沉沉的眸子半眯,愜意道:“一下就猜出來了,阿舒果然冇有讓我失望。”
這兒不是許久冇有住過人了麼?
怎麼會有人骨?
藺寒舒走到井邊,撿起地上還未燃儘的蠟燭,藉著細微的光亮看清了井底的狀況。
那兒蜷縮著一具白骨,穿著破舊肮臟的太監衣服,紅繩一圈一圈地纏繞在他身上。
他是活著掉進井裡的,高高抬起頭骨,空洞的眼眶死死凝視著井口的方向,渴求獲救,可惜並冇有人發現他,他在絕望中一點一點地失去生機。
藺寒舒倒吸一口涼氣,持蠟燭的手不自覺抖了抖。
蕭景祁不知何時從廊下走到他的身邊,將冰涼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幫助他拿穩燭台。
對方這樣突然靠過來,讓藺寒舒恍惚間產生一種被鬼纏上的錯覺。
但他一扭頭,看見的就是蕭景祁驚塵絕豔的臉。
搖曳的燭火映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脆弱又破碎,勝過世間所有,哪怕是天上神祇,也不及他三分顏色。
蕭景祁仔細打量著井裡的屍骨,惡意地挑了挑眉:“真是可憐。”
而藺寒舒盯著他的臉,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要做什麼,隻呆呆道:“真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