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訌
屋內安靜許久。
半掩的窗欞外,枯黃的紫薇花葉從枝頭打著旋兒掉下來。
蕭景祁若有所思,抱著他的手鬆了鬆,問:“那你是想當皇帝?”
“……”
藺寒舒一噎,將腦袋搖成撥浪鼓。
一撮頭髮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蕭景祁伸手固定住他的腦袋,嗓音輕如鴻毛,卻帶著一股篤定之意:“阿舒,你有事情瞞著我,對不對?”
藺寒舒心裡已經止不住地打起鼓來,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解釋這件事。
難道要他告訴蕭景祁,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因為所謂的攻略,帶著目的性來到蕭景祁的身邊?
他說不出口。
他無意識地咬唇,稍尖的小虎牙幾乎要將唇瓣戳破。
一根手指落到他的唇上,示意他彆再傷害自己。
藺寒舒怔怔抬頭,對上蕭景祁那雙依舊溫和的眼睛。
對方長長歎了口氣,像是對他妥協:“不願說就算了,我不會逼你。”
而後,又安撫似的摸摸他的腦袋,道:“是我疏忽了,百姓們都在說玄樾的皇後之位帶著詛咒,自開國以來,幾十位皇後無一得到善終,要麼不受夫君寵愛淒慘一生,要麼離奇吐血纏綿病榻,要麼功高蓋主被誅九族。既然母妃生前是貴妃,那阿舒也做貴妃吧。”
藺寒舒眨了眨眼,鼻頭有些發酸。
他知道,蕭景祁根本不信什麼詛咒之說,之所以講得鄭重其事,是為了給他台階下。
他撲進對方懷裡,吸了吸鼻子,小聲地說道:“我還冇想清楚該怎麼開口,等我想好了,一定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你。”
“不急。”蕭景祁奪過他手裡的筆。
藺寒舒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不是選封號嗎?”
蕭景祁把筆扔到一旁:“不選了。”
為什麼?
因為自己忤逆他,所以他不願意給自己封號了?
藺寒舒一陣胡思亂想,越想越委屈,抬起頭,鼻尖紅紅眼尾也紅紅,委屈巴巴地看他。
“這是什麼表情?”蕭景祁失笑,“宮中的妃子一旦得到封號,就像是被人為施加了一層禁錮。譬如德妃,人們會要求她三從四德。譬如淑妃,人們會要求她溫婉賢淑。我不給你封號,隻是不想你受到禁錮。”
聽起來似乎很合理。
可藺寒舒總覺得,蕭景祁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的臉看,眉頭微微蹙著,試圖瞧出什麼端倪來。
但蕭景祁不愧是接受過儲君教養的人,喜怒不形於色,藺寒舒根本看不出什麼。
越湊越近,直到兩張臉都已經挨在一起了,蕭景祁伸出手抵在中間,問:“我都順著你的心意了,怎麼還皺眉,不能露個高興點的表情給我看麼?”
藺寒舒聞言鬆鬆眉頭。
想按他的要求做,最後卻隻扯出一個僵硬的,像是在陰陽怪氣的微笑。
蕭景祁看不下去,抱著人起身:“笑不出來就彆笑了,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放鬆放鬆心情。”
他口中好玩的地方,是關押蕭歲舟和顧楚延的大殿。
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如今一個待在牆角,另一個蹲在門邊,所隔的距離猶如天塹。
顧楚延垂著手,任由鮮血流個不停。
推門進殿時,連蕭景祁都忍不住,譴責蕭歲舟:“好歹你們也曾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你怎麼不幫他包紮一下?”
蕭歲舟隻是往顧楚延的方向掃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狼狽地跪坐在地上,伸手去拽蕭景祁的衣袖,哀聲求饒:“皇兄,我知道錯了,你彆殺我。”
聞言,一直沉默的顧楚延轉過頭,低聲道:“現在求他有什麼用?蕭景祁從來都不是良善之輩,以我們對他做的那些事,恐怕他不止要殺我們,還要對我們反覆鞭屍。”
“你住嘴!”蕭歲舟發了狠地吼出這一句,看顧楚延的目光就像是淬了毒般,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可當他看向蕭景祁,頓時露出梨花帶雨的可憐表情,淚水凝在眼眶中,將落不落:“我一直想做個好弟弟,在皇兄的庇佑下過完順遂的一生。是顧楚延讓我背叛你,教唆我爭權奪位,我是受了他的蠱惑,才做下這麼多錯事,這一切都要怪他!”
蕭景祁挑了挑眉梢。
藺寒舒豎起大拇指,讚歎蕭歲舟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就連顧楚延,在聽到這些話後,都陷入了沉默。
他盯著蕭歲舟,像是頭一天認識這個人般,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地破碎。
他怒極反笑,笑聲蒼白又無力,彷彿在默哀自己這些年來不辭辛苦的付出,竟然換來了這樣的結局。
笑夠了,顧楚延直勾勾地問蕭歲舟:“敢問陛下,真的是我讓你背叛蕭景祁,教唆你爭權奪位,自始至終,你清清白白,壞事全是我做的?”
麵對他字字泣血的質問,蕭歲舟眸光閃爍,為了使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些,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當然了,你知不知道從前皇兄他對我有多好!父皇不待見我,宮女太監拜高踩低,不給我飯吃,是皇兄為我做主,收拾了欺負我的那些人。”
說到這裡,他不禁掉下兩滴眼淚:“我這輩子吃過的第一頓飽飯,是皇兄帶給我的。我生了病躺在床上等死,也是皇兄為我請的太醫。那年秋狩,大皇兄嫌我礙眼拿箭射我,還是皇兄拉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
邊說邊哭,蕭歲舟到後來已經泣不成聲,漂亮的眼眸紅腫一片。
顧楚延最見不得他哭。
往常這個時候,大概已經將人小心翼翼抱進懷裡,輕聲細語地安慰了。
但現在,他隻是諷刺地扯著嘴角,反問:“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你說蕭景祁仗著自己是儲君人選,對宮內其他皇子充滿惡意,打翻你的飯碗,不讓你吃東西。你說他故意把你推水裡,害你生了重病差點死掉。你說秋狩時他拿箭指著你,你跪下不停地求饒,嚇到尿了褲子,他才願意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