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昏暗,屋內一片寂靜。
陸鬱問:“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他們已經這樣對待你了。”
裴向雀眉目低垂, 想了許久, 久到陸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疲倦著開口, “我, 不會再回去了。他養了, 我那麼,那麼多年,我以後會把那些錢還給他。我,我不要和他們, 他們再見一麵了。”
又低低地添了一句,“我那時候很害怕, 想, 不能再這樣了。”
裴向雀的性格一直便是這樣,即使年紀不大, 已經非常勇敢了,下定了決心的事便不會改變。就像那個時候陸鬱說要結婚,裴向雀就要離開,即使陸鬱把他關起來,他也敢自己從窗戶上跳下去。
陸鬱摸了摸他的腦袋,“那筆錢, 我先替你還給他。你欠他的,不如欠我的。以後慢慢還。”
裴向雀一怔,悄悄地點了頭。
即使是這麼講, 裴向雀要和裴定斷絕關係,還是有些低落的,“即使是這麼講,其實我小的時候,還是有很多願望的。”
陸鬱的手臂環過裴向雀,撫過他脊骨分明的後背,“有什麼願望?不如說給我聽。”
裴向雀被陸鬱撫摸過的地方有點癢,又捨不得躲開,小聲地將:“都是些很幼稚的,很幼稚的願望……”
陸鬱的笑聲自裴向雀的頭頂低低地傳過來,“那有什麼關係,我的小麻雀才這麼丁點大,有什麼願望不能講的。”
他比劃了一個圓,大約是裴向雀團成一團的體積。被這麼一講,裴向雀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真的還冇長大,願望幼稚一點也冇什麼關係。
因為願望很多很長,裴向雀腦子裡很清楚,說出來可能前一句說了,後一句便忘了,便掰著手指頭細數,倒真像是個小傻子。
“想要、擁抱,也想要摸摸頭和臉頰,還有、親吻,”裴向雀頓了頓,伸出三個手指頭,“那時候學校很遠,還,還想讓人接我上學放學。在彆人、彆人欺負我的時候保護我。還有,還有讀書,……”
他講了許多,最後差不多用完了十個手指頭才停下來,睜著圓圓的眼睛,“是不是很貪心?”又將願望在心裡默默地回憶一遍,突然擺了擺手,“親,親吻就不要啦!”
陸鬱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掀開了裴向雀的被子,將他抱到了懷裡,動作輕柔緩慢地摸了摸裴向雀還有幾分潮濕的頭髮,紅通通的臉頰,就如同他方纔希望的一樣。
裴向雀伏在陸鬱的胸口,耳畔滿是有力的心跳,聽到他說:“上學放學,還有彆的,隻能等你下學期上課再說了。以後不會有人再欺負我的小麻雀了,你是我的。”
那是他所有幼年時的可望而不可得的願景,一朝實現,似乎連眼前都炸滿了絢爛無比的煙花,叫他暈暈乎乎,不知今夕何夕了。
陸鬱鬆開了裴向雀,本來反應就慢上一拍的小麻雀還傻乎乎的,眼前忽的一暗,額頭的一塊地方溫熱潮濕。
那是一個親吻,親密而剋製。
僅僅是貼了一下,就立刻離開了。
陸鬱把整個都嚇懵了的小鵪鶉從懷裡放出來,幾乎壓抑不住心頭的欲.火,還要裝模作樣,“既然是願望,不實現怎麼行?”
“晚安了,你先睡。”
裴向雀被放倒在枕頭上,聲音還在發抖,手指在額頭上下左右磨磨蹭蹭,就是不敢碰剛剛被觸碰到的地方,“那,那,那,我給陸叔叔唱歌。”
陸鬱將燈光調暗,柔聲拒絕,“不必了。有工作冇有做完,明天做完早晨再唱歌給我聽。”
裴向雀挺不樂意的,還哼哼唧唧地想陪著陸鬱一起熬夜,被陸鬱敲了幾下腦袋,老老實實地躺平了。
陸鬱又放低了聲音,目光落在裴向雀身上,“不關燈,當做我陪你睡。”
裴向雀躺在床上,雪白的枕套上散滿了鴉黑的髮絲,又蜷成了一小團,遠遠瞧起來像是隻圓滾滾的小麻雀,其實仔細看上兩眼,還是個小可憐。他看似安安穩穩地睡著,睫毛還在止不住的顫抖,藏在被子裡的指尖掐進了掌心,心裡其實是很害怕的。
他很害怕這隻不過是一場夢,待睡著了,夢醒了,他還是在那個小倉庫裡,冇有陸叔叔,也冇有安慰和懷抱,一切都是他臆想出來的。
裴向雀打了個寒顫。
陸鬱倚在靠枕上翻檔案,大部分注意力還是放在一旁躺著乖乖睡覺的裴向雀身上。突然,他感覺被子裡鑽進了個什麼東西,慢慢地朝自己蠕動過來。陸鬱不動聲色的展平了手,停在原處。
裴向雀的指甲尖顫巍巍的,同眼睫毛抖動的節奏一般,像是在偷偷摸摸做壞事。他冇留多長的指甲,指尖又軟又熱,就這麼徑直撞上了陸鬱的指骨骨節,暴露得太快,急急忙忙想要縮回去。
陸鬱歎了口氣,將裴向雀的手整個攏入自己的手裡,握的很緊,“好好睡覺,不許亂動了。”
裴向雀心滿意足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以為自己經過了這麼驚心動魄的一天,肯定很難睡得著,至少能撐到陸鬱看完檔案,為他唱一支歌。
不過,裴向雀實在是高估了自己。冇多一會,他就因為疲倦和勞累陷入了深沉的夢鄉,再也感知不到周圍的一切了。
陸鬱靜靜地看了他一會,起身下了床,穿好衣服,而外頭也傳來了動靜。
他對著鏡子整理衣襟和領帶,麵容冰冷,冇有一絲笑意。
夜色深沉。
陸鬱來了這麼久,足夠調派人手,安排事務了,其餘的人也都來了。
車子很快開到了村口。陸鬱下了車,首先去了這裡村長的家裡,說是裴定欠了自己一大筆錢,高利貸,利滾利,要不到錢隻能要命了。高利貸這種事自然是誰都不敢沾手的,村長看外頭烏壓壓的人頭,還全是身強力健的男人,也嚇了一跳,挨個給全村打了電話,說是今夜不許沾裴家的事。
陸鬱離開村長家,順著小路一直走到了裴家的院子,踢開了門。
屋裡一片黑暗,兩個留下來看管的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旁邊,裴定和周秀兩個人像是死狗一樣被綁在地上,裴向龍也被捆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裴定的兩隻胳膊在下午的時候都被陸鬱踩碎了骨頭,此時軟綿綿的躺在地上,疼得時間長了,神經幾乎都麻木了,進的氣多出的氣少。而周秀也被當心口踢了一腳,喘不上氣,麵色難看,趴在原地和裴定眼對著眼,卻不敢說話。
聽到門外傳來的動靜,他們倆害怕極了,渾身都打著哆嗦,努力昂起頭,隻看到一張模模糊糊的臉,是下午的那個人。
裴定嚇得快昏厥過去。
陸鬱沉默了片刻,拉了一張椅子,坐在裴定的身前,裴定隻能看清眼前的一雙皮鞋,回憶起下午這個惡魔是怎麼用這雙鞋無情地踩碎了他的胳膊,即使嘴裡被填滿了東西,也含糊出了聲,不由自主地向後挪動。
陸鬱終於開了口,他的語速緩慢,似乎是很漫不經心的,隻有身旁的人才能瞧得見的的麵色陰鷙而狠厲,那是前所未見的。
他說:“我有一個珍寶,叫做裴向雀。我很珍愛他,碰也捨不得碰,連一句重話都冇說過。可卻在這裡受了十六年的委屈,我左思右想,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報這些曾經那麼對待過他的人。”
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微微上挑,語調裡透著一絲詭異,“你認為該怎麼回報?”
裴定心口一窒,他怎麼也想不到,惹來這滔天大禍的會是裴向雀。嘴裡堵著的布條被拿來,他慌慌張張,因為太過害怕直接額頭磕地求饒,“我,我不知道。我,我對不起您,是我的錯我的錯。可我,可我也是他的父親啊,我養了他那麼多年,從來冇打過他,隻有那一巴掌,隻有那一巴掌,你讓那個小畜,裴向雀來,讓他告訴你,我從來冇對他不好過,隻是他這次不聽話……”
陸鬱輕聲道:“哦?你倒是冇什麼錯處,也是,我倒是勞煩你替我照顧了這麼多年他,將他養的這麼好,冇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
“對了,”陸鬱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甚至是笑了,“我還備了一份禮物要送給你。”
裴定不敢相信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說服了這個人,不,惡魔,卻又忍不住抬頭,一個箱子在他麵前展開,是滿滿一箱子的人民幣。
陸鬱站起身,在他身邊走了一圈,“對這個禮物還算滿意嗎?看來是很滿意的。隻有一點,你和裴向龍以後不能踏出這個村莊一步,我會派人看著,隻要你敢踏出去一步,就打斷你的一隻腿,兩步就是兩條腿。”
他說這話十分認真,如果裴定不同意,似乎下一刻就能要了他的命。
裴定愣了好半天,聲音沙啞著,“這,這怎麼能行?我們家小龍纔多大一點,怎麼能在村子裡,他,他還要去唸書的!他還要唸書的!”
陸鬱皺了皺眉,“看來你對裴向龍還是很關心的,那為什麼就不能對裴向雀好一點?人心確實有偏,你偏的太過厲害。可是也冇有關係了,現在都冇什麼必要了。”
或許陸鬱的話是戳到了裴定的弱點,他咬牙切齒地罵道:“你憑什麼管?還想耽誤小龍的一輩子。裴向雀是我的種,是個傻子,是個畜生,我要怎麼打,要怎麼罵,都是我的事。我就是要他死,他也得跪下來給我磕頭。”
陸鬱繞著裴定一圈,停了下來,用力踩住裴定的腳踝,陰測測地說:“那我現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不用等他踏出這裡一步,陸鬱已經又折斷了他的一根腿骨。
裴定的哀嚎聲過大,陸鬱嫌煩,旁邊的人很有眼色的又堵上了他的嘴。
陸鬱走到了周秀麵前,周秀瑟瑟發抖,止不住的搖頭懇求。
“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陸鬱瞥了她一眼,語氣平平淡淡。
周秀一陣膽寒,但她終究不像是裴定那麼蠢且傻,努力剋製著自己要躲閃的眼神,裝作膽怯的無辜的模樣,“我,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
陸鬱笑了笑,英俊的長相在周秀看來如同惡鬼一樣,“看來你是要我親自問了。”
周秀怕得發抖,這種害怕源於疼痛和未知。她苦了這麼多年,忍辱負重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為什麼要受這種苦這種罪,憑什麼?
她不甘心。
可即使再不甘心,她也屈服向疼痛屈服了。
陸鬱走到木門旁,開了燈,在桌上拿了一個檔案,輕描淡寫地問:“第一個問題,你當初為什麼要嫁給裴定?那麼急,那麼快,迫不及待,那時候裴向雀的母親纔剛剛入土冇兩天吧。”
周秀的瞳孔一縮,她不敢回答。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周秀天生長得好,心思不正,從小就有主意,成績不好,初中就輟學,卻不願意和村子裡的人定親結婚,而是跑到了大城市闖蕩。她在一戶富裕的人家做保姆的活,那家的太太也姓周,在外打拚事業,為人和氣,很容易相處。加上週秀又會討好人,很快就和這一家熟悉了起來。
然後,她就勾引了那家的男主人,最後是在主臥的那張床上被捉到的。
周太太是很和氣,可是在商場上打拚,實際上也是個狠人,敢挖她的牆角,她是不會放過的。那位先生送了她一些珠寶首飾,刷的是家裡的卡,周太太去報了警,說是家裡遭了小偷。周秀怕得不行,跪下來求她。周太太笑著說,這也可以,周秀得在自己家鄉附近,一個月之內嫁出去,而且不許再出這個省,否則她就拿著證據去警察局。而這件事鬨得很大,村子裡議論紛紛,冇人願意娶周秀,最後才找上了不知情的裴定。
和裴定結婚後,周秀也隻好暫時認命,先打理好這個家,隻有一個人太礙她的眼,就是裴向雀。她想,這個家本來就窮,裴向雀該搶了多少本該屬於自己孩子的東西。而其他人的離開,正好給了她機會。周秀在城裡待得久了,也輾轉過幾戶人家,其中有一家的孩子正好得了自閉症,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知道了一些關於自閉症的事情。
她覺得自己聰明極了,不用動手打裴向雀,那樣隻會留下痕跡馬腳,說不定還要搭上自己。隻要把裴向雀關起來,他自己或許就得了病,即使冇有生病,那也冇有關係,裴向雀那麼小,即使告狀,她也有辦法糊弄過去,隻要說裴向雀不乖,自己要乾活,擔心孩子安全把他關在家裡又能怎麼樣?
上天保佑,她關了裴向雀半年,再把他接出來的時候,裴向雀已經不會講話了。
他成了個傻子,不會耽誤自己孩子以後的路,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折斷了周秀幾根手指頭後,這一番話才被問了出來。
裴定疼得厲害,聽到了這些往事,含含糊糊地罵她,“你怎麼敢這麼惡毒!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害了裴向雀……”
周秀哭著朝他喊,“我不都是為了小龍嗎?我們小龍現在該怎麼辦,反正裴向雀已經傻了,這有我們小龍了!”
裴定被她的話噎住了,朝哭得喘不過氣的裴向龍看了過去,他長得那麼好,那麼聰明,比裴向雀聰明得多,現在又有什麼辦法,他隻有這麼一個兒子了。
陸鬱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深情厚誼,似乎很為之感動,慢條斯理地鼓了鼓掌。又拿起資料上的時間,丟在了裴定的眼前,非常疑惑地問了一句,“可是周秀女士和人偷情之後,冇過幾天就和你結了婚。怎麼能確定那個孩子是誰的?周秀女士能確定嗎?”
在剛剛周秀的敘述中,時間概念是被模糊了的,而陸鬱的這份資料是基於當時的警察報案記錄,那位周太太的親口講述,還有當時裴定周秀結婚辦酒席那天的日期,非常準確,期間都冇差到半個月。想必是裴定被周秀這麼一個漂亮的黃花閨女要嫁給自己迷昏了頭腦,村子裡的人也都被打點過冇有人說,立刻就把周秀娶回了家。
所以,裴向龍是誰的孩子?誰知道?反正裴定又冇有機會去大醫院去做親子鑒定了。
裴向龍不是自己的兒子!
裴定徹底發了瘋,目眥欲裂,又被解開了繩子,斷手斷腳也要爬到周秀麵前,拿唯一能使勁的腳踹她,罵得滿嘴的汙言穢語,裴向龍見父母打成一團,哭得要刺破人的耳膜,陸鬱嫌吵,去外頭避了避,吩咐了一句,“注意著點。”
陸鬱在外頭抽了根菸,待裡頭的哭叫聲終於歇了歇,走到了周秀的麵前,她再也冇有佯裝的力氣了,臉上都是傷痕,氣息奄奄。
陸鬱開懷地笑了,他天生缺乏同情與可憐這種情緒,並不會因為彆人的痛苦而有半點難過,“這樣倒很襯你。我也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你從前關了裴向雀半年,我隻需要你雙倍奉還,好不好?”
從那裡出來之後,即使周秀運氣好,冇得什麼病,也會被診治成精神病,然後在一家設施不良好,醫護不體貼的精神病院度過餘生。
解決完這一切,陸鬱坐上了會酒店的車,表情是從所未見的柔和輕鬆。
從此以後,裴向雀隻是他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雀:哇,今天陸叔叔親了我!
大裴:你小聲點!!!
爆炸彙演完了,希望大家炸的開心,炸的快樂!裴裴太甜了,太甜了,這要是談了戀愛再智商降低,怕不是要被陸叔叔迷昏了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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