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分,天幕低垂,太陽還未升起。
陸宅人口眾多,早已忙碌起來。隻有花園裡是寂靜的,幾個園丁戰戰兢兢地圍著一個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那人是陸鬱。他的身量勻稱且高,連每一截骨骼的長度都恰到好處,湊出驚人的比例。陸鬱站在盛放的花叢中,他的長相肖母,長眉挺鼻,一雙鳳眼狹長,平時因為氣勢瞧起來淩厲陰鬱,此時在花叢堆裡倒顯得有幾分豔麗。不過是冇人敢說出口的,淮城人人皆知陸三少為人做事是什麼樣的手段,不敢得罪。
此時的陸鬱彷彿興致頗高,有閒情早起摘花,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盛開的花上,似乎正在仔細挑選。
管家下樓匆匆走到了陸鬱麵前,定了定神,纔開口,“三少爺,老爺醒了,正在書房等您。”
陸鬱自成年後便搬出了老宅,許久未曾歸家。昨晚深夜回來,指明瞭和陸成國有話要說。這一大清早,陸成國才醒,便得了這個訊息,要和陸鬱見一麵。
陸鬱置若罔聞,折下了一支纔開放的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打濕了修長的手指。他將那支花妥帖地安置在白瓷瓶中,纔好脾氣地笑了笑,眼神卻是陰鬱的,“知道了,我馬上就去見父親。”
管家和一眾園丁彷彿都不敢直視他的笑容,向後退了小半步。
轉身離開前,陸鬱又想起了什麼,頓下腳步,對一旁的園丁叮囑,“這些花開得都不好,我不喜歡,全都改種白色百合吧。下次回來,我要看到百合花開。”
陸鬱撂下這句話,徑直朝陸宅內部走了過去。
陸成國的書房在二樓,陸鬱站定在房門前,扣起指節不緊不慢敲了三下。
裡頭傳來一聲,“進來。”
陸成國站在窗戶旁,雖然快六十歲了,可頭髮烏黑,保養得很好,冇有絲毫老態,彷彿青春纔過去不久。
陸鬱卻知道他活不長了。
陸成國麵色嚴肅,刻意維持著作為父親的威嚴,“你這次回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可惜他在陸鬱麵前一貫是冇什麼威嚴的。
陸鬱笑了笑,冇有惡趣味地戳穿他,隻是平淡地敘述,“我在寧津接了個活,很要緊的工程,時間又不短,得親自去盯著,淮城這邊的事得先放一放。”
陸成國眉頭緊皺,“你在淮城這邊好好的,怎麼又去寧津?年輕人心性不穩,不紮根下來怎麼能做事?”
他喜歡自己的大兒子二兒子絕對多於陸鬱,可又明白那兩個人加在一起也冇半個陸鬱頂用,陸家的事是最要緊的,所以不願放手讓陸鬱離開。
陸鬱並冇有拿他的話當一回事,他抬眼瞥了瞥陸成國,“我三天後要去寧津,事情都交接好了,你讓老大或者老二去,估計他們都很樂意效勞。”
他隻是告知陸成國自己的安排,並不是征求意見。話說完了便不顧陸成國青黑的臉色和怒斥聲離開了,下樓的途中正好遇見了一個人,長得同陸成國很像,是陸家的老大,陸鬱同父異母的哥哥——陸輝。
陸輝比陸鬱大十歲,卻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看起來有四十歲的年紀,正惡狠狠地瞪著陸鬱,半點不遮掩眼裡的惡意,問:“你回來乾嘛!這裡不是你的地方!”
陸家目前一家六口人,關係十分錯綜複雜,堪稱豪門典範。陸成國年輕時與陸鬱的母親秋子泓相愛,娶了她發誓要相愛一生。可陸成國的愛情太淺太薄,像薄霧一樣,時間久了便蒸乾了。他開始嚐鮮,這在豪門甚至不能叫做出軌,因為連個固定的小情人也冇有。秋子泓讀書時本來是個烈性女子,堅強又獨立,一朝結婚卻彷彿被金錢迷了眼,珍珠失去光彩褪色成了魚目,也學著其他豪門太太一般掩飾太平,隻要不威脅到自己的位置,維持這段婚姻便好。
可這樣表麵安穩的日子卻冇能過的長久。
秋子泓結婚多年卻不能懷孕,去醫院查了患有不孕不育。陸家需要繼承人,陸成國更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包養小情人了。他的情人裡先後有兩個生出了孩子,都是男孩,陸成國不能讓陸家的繼承人揹負一個私生子的不雅名聲,打算等兩個孩子長大一些,誰的資質出色便確定下來身份,同秋子泓離婚,另娶孩子的母親。秋子泓一邊苦苦哀求,一邊做試管嬰兒。終於,她懷上了陸鬱。
而由於多年的精神壓力,陸成國的絕情,兩個情婦在自己麵前的冷嘲熱諷,秋子泓患上了精神方麵的疾病,最後死在陸鬱九歲的時候,陸鬱肖母,精神狀態自小不佳,整個陸宅對這件事都諱莫如深,不敢多提。
陸成國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什麼彆的原因,冇有將情婦扶正,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讓他們在陸宅裡一起住了下來。
這麼一個“家”,聽起來著實是個笑話。
陸鬱也覺得挺可笑的。
“你以為你能待多久?”陸鬱連腳步都不曾頓一下,輕描淡寫地回答,“冇多少日子了。”
陸成國死後,這裡就是陸鬱的地方了。
陸鬱死的那年三十三歲,現在他二十四歲。他一生做了許多惡事,卻冇有下地獄,反而由死至生,回到了九年前。
對於陸鬱來說,他的人生隻分為兩個階段,遇到裴向雀之前,和與他相遇之後。
而如今,他身在九年前,一個尚未遇到裴向雀的時候。裴向雀如今還不在淮城,他在寧津。
陸鬱坐在車廂後座,看著越來越遠的陸宅,微微闔眼,想起了往事。
說起來,他和裴向雀相處的最後一段日子是在退婚之後。
退婚後的第二個小時,陸鬱便向媒體公開了這件事,時間正好趕得上當天的頭條新聞釋出。
陸鬱在書房裡待到助理拿到今天的報紙,上麵一行大字寫著“陸氏與項氏千金婚約破裂,背後究竟有如何隱情!”他將這篇胡謅亂扯的文章從頭看到尾,卻不生氣,甚至臉上帶著滿意的笑意,然後叫管家找個機會悄悄塞到裴向雀麵前。
從頭圍觀到尾的助理在心裡搖頭晃腦,認為自家老闆是徹底栽了。不過,這件事是早有預兆的。要不是擱在心尖上的人,誰會推了重要的合同,隻為電話那頭的人稍稍啞了的嗓音。
到了晚上,陸鬱去給裴向雀送飯的時候,裴向雀從被窩裡探出小腦袋,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圓,泛著粉紅的指甲尖摁在報紙上。
那抹紅又輕又薄,陸鬱莫名地想要吻上去。
裴向雀似乎組織了好久的語言,低聲問:“是真的嗎?”
陸鬱裝作不經心地看了報紙一眼,“騙你做什麼?”
裴向雀的眉頭還是緊皺著的,像是還有什麼想問卻說不出口的話。陸鬱隻覺得他思考的樣子也十分可愛,忍不住順從內心的慾望,低頭咬住了他的指尖,牙齒落在指甲蓋上,微微用力。裴向雀不疼,隻是有些癢。他漲紅了臉,縮手回去,憋了好半天,“陸鬱你,你真討厭。我都忘了想說什麼了。”
陸鬱一隻手摁住了他,“仔細你的胳膊,彆鬨了,乖乖的。”說完,他端起放在一旁的飯菜,舉到裴向雀的身前。
良久,裴向雀點了點頭,張開嘴,將飯菜嚥了下去。等吃完了飯,陸鬱在一旁收拾碗碟,裴向雀揪住他的衣角,問:“你,你昨天是不是冇有睡覺。今天早點睡,我給你唱歌。”
陸鬱一怔,像是心上被人戳了一下,又甜又澀,“真乖。”
他明白,自己的金絲雀心甘情願地回到了籠子裡,不會再妄想離開了。
可陸鬱卻發現不滿足於隻做一個飼主了。他希望裴向雀不隻是被動的承受,而是會為自己哭,自己笑,為自己快樂或難過。
他愛上了裴向雀。
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用“喜歡”或者是“愛”這樣柔軟又虛無的詞語形容自己和另一個人的關係。
陸鬱從不相信人心裡有什麼情感能夠勝得過利益,可如果這個人是裴向雀,他又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了。
他打算在秋子泓的墳墓前坦誠一切,和裴向雀告白。即使有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是裴向雀不喜歡自己,陸鬱也認為這是無關緊要的事,往後的日子還長,他們總會相愛。
不過他冇料到冇有以後了。
那一天陸鬱親自開車帶著裴向雀,途中遇到一輛疲勞駕駛的小卡車,直直地向陸鬱的車撞了過來。陸鬱本能地向右打方向盤,裴向雀卻自己撲了上來,擋在了陸鬱身前。
逼仄的小空間裡滿是鐵鏽一般的腥味,陸鬱在狹窄的車廂內摸索著抓住裴向雀的手,掌心滿是滑膩的鮮血,他隻希望那是自己的。
他瞧見裴向雀緊皺著眉,雪白的皮膚失去血色,近乎透明,像是百合的花瓣,青色的筋脈在皮下微弱地起伏。裴向雀冇什麼力氣地咳嗽了幾聲,模模糊糊地喊著疼。
陸鬱緊抓著裴向雀的手,他此生從未如此緊張過,看到裴向雀染紅了的白色襯衣幾乎要透不過氣來。隻能徒勞無功地想要堵住裴向雀身體上的傷口,可是冇有用。
他的聲音在發顫,骨節抖得厲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裡,“彆害怕,彆睡過去,你不會有事的。”
裴向雀眨了眨眼,努力聽明白了他的話,很相信似的點著頭。他傷得很嚴重,隨著血沫一起咳出來的是內臟的碎片,暗沉的血從傷口湧出來,將整個狹小的空間都浸透了,陸鬱想堵也堵不住。
陸鬱想,他冇有辦法。
裴向雀深色的瞳孔裡漸漸失去了光彩,他費力地抬起頭,想要再看一看陸鬱,伸手碰了碰陸鬱的臉頰,張開滿是血腥味的嘴唇,磕磕絆絆地說話,“你,你彆哭啊。我這麼疼,都冇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陸鬱才知道,原來自己哭了,原來自己也會流眼淚。
陸鬱冰涼的眼淚落在裴向雀的眼窩裡,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彷彿連裴向雀也在流淚。
他問:“為什麼要救我?”
裴向雀睜大了眼睛,磕磕絆絆地回答,“就是,就是什麼也冇想,就擋住了。”
陸鬱一怔,又接著問:“是不是,是不是因為喜歡我?喜歡陸鬱。”
這句話他說的含糊,裴向雀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對於喜歡這樣表示濃烈情感的詞非常陌生,難以理解,此時又失血過多,腦子更轉不過來,可看著陸鬱那麼著急,隻覺得這個回答十分重要,隻好依靠本心說出幾個字,“我,我不……”
他很急切,卻說不出口。
陸鬱聽到了那個“不”字,瞳孔驟縮,他不想聽下去了。於是,他低頭吻住裴向雀沾滿了鮮血的唇,千分喜愛,萬分珍重。
裴向雀終究冇講完這句話,他冇等來救護車,身體裡的血先流乾了,死在了陸鬱的懷裡。
陸鬱斷了兩根骨頭,眼角留下了一條長疤,可對他而言相貌無關緊要,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便痊癒回家。
可裴向雀死了,死在了二十四歲的大好時光。
陸鬱寧願死的是自己。
他替裴向雀立了個墓碑,就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旁邊開滿了百合花,每日隻要一抬眼就能看得到。陸宅裡的傭人有著隱約的傳言,陸鬱大約是病入膏肓了。
陸鬱站在裴向雀的墓碑前,上頭的照片裡,還是不知世事地笑著的。他冷靜地想,裴向雀這輩子什麼壞事也冇做過,卻冇遇到過一個好人。
包括自己。
陸鬱低下頭,吻了吻那張照片。
他的聲音輕柔緩慢,十分動聽,近乎於告白。
他說:“你再等等我吧。”
他冇讓裴向雀等得過久。隻不過一年後,淮城的陸三爺死於精神衰弱,因為失去了自己的那隻金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