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明滅閃爍了這麼久,終於堅持不住, 驟然熄滅, 天也已經晚了, 周圍再冇有一絲光。兩人麵對麵,離得很近,卻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安知州稍稍抬著下巴,他的脖頸拉得很長, 也很瘦,瘦到連骨骼都顯得嶙峋, 卻非常漂亮。
可惜鄭夏瞧不見。他也不知道安知洲這麼多年過得怎麼樣, 快樂不快樂。
或許表麵上是很好的, 安知州很會讀書,他上了大學,又擺脫了安鎮的拖累, 冇人知道他的過去,鄭夏又給了他一筆錢, 安知州該是如魚得水, 有一個很好的前程。
可是究竟過得怎麼樣, 隻有安知洲自己清楚。
安知州全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發抖,他努力剋製著, 死死地咬住嘴唇,可眼眶還是通紅的。
鄭夏依舊站在他的麵前,動也不動。
一陣長久的寂靜之後,安知州輕輕咳嗽了兩聲, 隱約藏進了些微的哭腔,隻有他自己能聽的清。
“不能,不能全怪你的。”
他說:“我高中畢業那會,想和過去斷了關係。”
高三下學期出了一件事情,安家所在的老小區拆遷,那時候安鎮病入膏肓,有個遠方親戚找上了門,勸說安鎮與其把拆遷款留給安知州這麼個喪門星,不如留給自己,還有血脈相連。
安鎮是把那人罵出去的。
到了最後,他病的說不出話,隻等著死期。有一天迴光返照似的有了力氣,對安知州講了一句話,他說:“他們是什麼東西,房子拆遷款全給你,你以後好好讀書,彆想著乾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算對得起這個姓了。”
之後安鎮去世,房子拆遷,得到了一大筆拆遷款,那個親戚還不死心,來學校鬨過幾次,甚至撒潑打滾,要讓安知州讓出拆遷款。
幸好不久後就是高考,安知州才逃脫了那家人的糾纏。可是安鎮去世,鄭夏和陳爺爺搬了出去,裴向雀去了淮城,徐旭出國,這片土地再也冇有與他有關聯的人。
安知州下定決心要和這裡斷的乾乾淨淨,老師也都知道他家裡的情況,把安知州的訊息瞞得嚴嚴實實,輕易不會往外說。
安知州掐著自己的掌心,裝成輕描淡寫似的,“所以,也不,不是鄭哥的錯。我不想再回去了。”
鄭夏怔了片刻,“安安,是冇有辦法,我是……”
他頓了頓,僵直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半跪了下來,伸手碰了碰安知州的臉頰,那一處的皮膚被雨水浸得很冰,他的手指向上抬了抬,那裡是安知州的眼角,又溫熱又潮濕。
鄭夏像是吞了一大塊冰,在這樣悶熱的夏季卻涼透了。他很慢地開口,“全是我的錯。安安,彆輕易原諒我。”
鄭夏太瞭解安知州了,他自小冇得到什麼愛,孤獨地長大,表麵上冷冷淡淡,實際上性格好的要命,總是揹負起不該自己承擔的責任,又太過容易原諒彆人。
可不應該這樣。他的錯,憑什麼要安知州來背。
或許安知州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可鄭夏卻捨不得。
安知州微微偏頭,像是撒嬌似的摩擦了一下鄭夏的手指頭,又歎了口氣,“好多年了,我一直都想,也知道,你那麼喜歡我,可我卻不知道你能喜歡我多久。”
他的性格內斂冷淡,很難講出幾句真心話,在喜歡的人麵前也不行。大約此時心緒激動,又看不見對方,纔敢稍稍吐露幾句不明不白的話。
他是個長情的人,難得喜歡上一個人,一輩子好像就吊在上頭了,可腳尖還微微踮在地麵上,不死也不活。
苦海無邊,他隻有這麼熬著,熬到自己不再喜歡,或許就解脫了。
可安知州看不到儘頭。
他盼著對方彆受這樣的苦楚,早日忘了自己,卻又在心裡隱秘地希望鄭夏還喜歡自己。
鄭夏的膝蓋還磕在冰冷的地麵上,安知州去拉他,鄭夏人高馬大的,安知州不是他的對手,怎麼也拉不動。
安知州拿他冇有辦法,隻好也蹲下來,講:“不原諒你?怎麼不原諒你?我們都分開七年,你都三十多歲了,再拖上幾年,大半輩子都過去了,還要不要過日子?”
他渡過苦海,熬到了儘頭,為什麼還要在小舟上躊躇,而不上岸?
安知州的手和嘴唇一起發顫,卻還是攀上鄭夏的脖子,重重地親了一口鄭夏的下巴,隻聽到鄭夏低沉地笑了兩聲,“安安果然是長大了,都會嫌棄我年紀大了。”
他要親安知州的嘴唇。
安知州的勇氣止步於那個吻,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推開鄭夏,臉色通紅,乾巴巴地推脫,“燈,燈滅了。我去看看怎麼了,你就在這待著。”
鄭夏舉手投降,他知道安知州害羞,也放過了他,不再糾纏於道歉與原諒,反正,以後的生活更加重要。
安知州哪知道怎麼看電錶,瞎折騰了一通,也冇瞧出什麼毛病。拿出手機,切換了號碼,群裡發了訊息,說是舊宿舍的電路老舊,又到了每年夏天出問題的時候,明天才能檢修,今天斷電一天。
那就冇辦法了。不僅是燈,連空調也冇辦法,安知州問:“要不然去外麵湊合一晚上?”
鄭夏一臉堅定地拒絕,“不要,我要在安安的床上睡覺。”
安知州:“……哦。”
他心想:鄭夏的這個樣子,大概這就是越活越過去的典範吧。
鄭夏對安知州一切自己未參與的人生都有興趣,他的問題太多,安知州也有耐心,一個一個回答了。他的專業,他的經曆,還有那一大筆錢。
安知州撐著腦袋,半闔著眼,漫不經心地說:“拆遷款的那筆錢,我都捐出去了,捐給了我小時候在的孤兒院。”
鄭夏有點心疼他,“為什麼捐出去?你自己那時候纔多大,又冇有親人支援,多攢點錢纔好過日子。傻不傻?”
安知州微微笑了笑,滿不在乎,“他,他要我答應彆做那些事。可冇辦法,我喜歡你,改不了,那筆錢拿著也冇意思。而且,我有你的錢就夠了。那些錢,能讓我活的很好了。”
他從小就一直缺錢,為了錢掙紮忙碌,可當真拿到那筆數額巨大的拆遷款時,卻什麼也冇有變好。
因為他缺的不是錢,而是一個家。
原來他該在一個溫暖的安家長大,可是由於一個意外,全都毀了。而後來,隻有鄭夏能給他一個家。
事至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他們倆正在講著話,門口卻傳來一陣敲門聲,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叫喚,“知州!知州,開門啊!我回來了!!!”
是安知州那個本來不會回來的舍友。
安知州和鄭夏在裡頭忙的雞飛狗跳,好不容易纔藏好了,安知州才勉強整理好情緒,開了門,門口站了個長相英俊的小夥子,就是淋得像是個落湯雞。
安知州裝作無心地問:“你怎麼了?不是說不回來了。”
舍友拎著褲腳進來,還抱怨著,“知州你怎麼這麼冷淡?我都成這樣了,你不關心關心我?今天可真倒黴,把女朋友送回學校,準備回家來著,結果車拋錨了,我從外麵跑回來的,就回來住一晚。”
安知州安慰他,“……是挺倒黴的。”
他更倒黴……
舍友是個跳脫的性格,一直揪著安知州不放,詳細地講述著今天不幸的經曆,順便定了個飯,洗了澡,幸好安知州反應機敏,先進去把鄭夏的衣服收拾了,順便告訴舍友宿舍停電這個訊息。
伴隨著一聲哀嚎,舍友從浴室裡走出來,瞥了一眼安知州的床,忽然問:“知州,你怎麼把厚被子搬上來了?這大熱天的,還冇空調。”
安知州鎮定地說謊,“淋了點雨,有點感冒,就拿出來了。”
對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因為冇有燈,看不清楚,隻是心裡存了些疑惑,又多問了一句,“那你怎麼不上去休息,你快睡吧。”
安知州繼續忽悠,他平時不說謊,偶爾講一次,無論說的多離譜,可信度都挺高,“我有個論文到死線了,今天必須得做完。”
他還嘟嘟囔囔地問:“你還有到死線冇乾完的論文?不會吧。”
舍友在外麵忙了一天,也冇再糾纏,收拾了一下,又和女朋友聊了會。安知州在下麵如坐鍼氈,書也看不下去,實驗結果也推斷不下去,滿腦子都是塞在厚被子裡的鄭夏。
終於,對麵的床上傳來微微的鼾聲,安知州才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將被子掀開一個小縫,裡麵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鄭夏滿身都是汗,被子都被他的汗水浸濕了一層,他卻不在乎,用力一把將安知州拉進懷裡,手臂緊緊地鎖住了纖瘦的安知州,又將被子埋頭蓋住。
安知州想要掙紮,隻聽得鄭夏在他耳邊輕輕撂下一句,“安安,你要是把你舍友吵醒了,發現我在你的被窩裡,明天新聞頭條都是什麼,你曉得嗎?”
安知州的呼吸一屏,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忍不住瞪了鄭夏一眼,卻安靜了下來。
鄭夏心滿意足地笑了,將安知州整個人圈在懷裡,那是他失而複得的珍寶。
淮城的六月,最熱的季節,外麵下著悶熱的雨,屋裡冇有空調,他們倆窩在厚被子裡,滿身汗津津的。
安知州很安心,他閉了很久的眼,或許睡著了,或許冇有。
作者有話要說:甜不甜!甜!
關於上一章有些小可愛們提出bug,我自己也覺得設定上有些問題,但是整個梗不傷筋動骨的修改情況下還是很難改掉的,隻能暫且這樣了,還是按照原來的思路寫了下來qaq非常抱歉,希望不太影響大家的觀看。
後續就是鄭夏和安安日常了吧,大家想看嗎_(:3ゝ∠)_會不會顯得太拖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