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光陰,漫過大靖皇朝靖安城的青石板,漫過望心閣硃紅圍牆的絡月藤,藤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歲歲年年,從未停歇。
望心閣還是當年的模樣,硃紅廊柱未朽,雕花窗欞依舊,庭中的石桌石椅被歲月磨得溫潤,絡月藤爬滿了整麵圍牆,紫花如雲,香風依舊。隻是閣中,再無當年那群笑談碰杯、為他爭風吃醋、許他歲歲平安的人。
蕭無悔倚在當年的那根雕花廊柱上,依舊是那身暗金紅色流光公子服,墨黑長髮如瀑垂腰,根根烏黑亮澤,暗金色長靴踏在青石板上,眉眼清雋,依舊是八百年前那個桀驁的少年模樣,歲月在他身上,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庭中石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些物件——林硯的趨吉避凶盤早已失去靈光,銅紋磨得模糊;江亦辰送的那枚現代平安符,紅繩褪了色,卻被疊得整整齊齊;江玄凰與楚驚瀾的那對護道玉佩,依舊交纏在一起,金紅與明黃的流光淡了,卻依舊溫潤;沈清辭的本源玉佩,蘇晏的瑩白靈火玉簪,夜燼的半截刀穗,洛玄的銀狼耳耳釘,殷灼的銀蝶殘翼,雲清玄的桃木手串,雲念瀾的護心玉……還有慕宸淵的龍鱗、蕭燼瑜的修羅玉、謝珩的紅綢結、江亦辰的賬本殘頁、林硯的塗鴉稿。
都是八百年裡,他們一個個壽終正寢時,留給他的東西。
風拂過絡月藤,紫花簌簌飄落,落在石桌上的遺物上,落在蕭無悔的墨黑長髮上,落在他的暗金紅公子服上。他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對交纏的護道玉佩,冰涼的玉質貼著手心,八百年前的歡聲笑語彷彿還在耳畔,那群人圍在他身邊,吵吵嚷嚷,說著要護他歲歲平安,說著要陪他喝千百年的酒,說著六界羈絆,生死不離。
可終究,抵不過生老病死。
他們皆是修行者,壽元綿長,卻終究逃不過天道定數,一個個壽終正寢,走得安詳,無一人有憾。林硯走時,還攥著半壇酒,說欠他千百年的酒冇喝完;江玄凰與楚驚瀾是同一年走的,手牽著手,留給他那對護道玉佩,說下輩子還護著他;沈清辭走時,將六界本源印信交給他,說望心閣是六界的根,他是根的魂;夜燼走時,把刀穗塞給他,說下輩子還要跟他拚酒,再也不認輸……
八百年,一個個走了,庭中的石桌,再也坐不滿人了。
蕭無悔指尖摩挲著玉佩,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帶著點自嘲的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眼底卻藏著八百年歲月沉澱的、化不開的悵然,輕輕吐出幾個字:“一幫傻子,壽終正寢啊。”
冇有哭,冇有歇斯底裡,隻有一句嘴硬的吐槽,像八百年前,他總吐槽江玄凰黏人,吐槽楚驚瀾炸毛,吐槽林硯和江亦辰看熱鬨,吐槽夜燼喝酒太猛。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句“一幫傻子”,藏著多少年。
念當年庭中紅綢高掛,江玄凰與楚驚瀾結道侶,眾人舉杯笑談,他倚著廊柱,說他們百年後成黃土;念當年他說會莫名其妙隕落,一群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反駁,遞平安符,煉護道玉,布守護陣;念當年秋風漫院,他們說要護他生生世世,說六界羈絆,永不相負;念八百年裡,他們一個個老去,鬢邊的霜白越來越濃,卻依舊常來望心閣,陪他喝酒,陪他看藤花,說些家長裡短,直到最後,輕輕道一句“無悔,往後,望心閣就拜托你了”。
都是一幫傻子。
說好了要護他千百年,說好了要陪他喝千百年的酒,說好了天道弄人也不離不棄,結果一個個都壽終正寢,留他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望心閣,守著滿院的藤花,守著一堆舊物。
風又起,絡月藤的花香漫了滿院,蕭無悔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紫花,指尖微微顫抖。他將那對護道玉佩揣進袖中,又把桌上的遺物一一收好,放進望心閣的密室裡,那裡擺著八百年的罈罈罐罐,有他們喝過的酒罈,有他們寫的字,有他們用過的物件,滿滿噹噹,都是回憶。
他走到庭中那張大石桌旁,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還是當年的佳釀,清冽香醇,卻冇了當年的熱鬨。酒液入喉,還是熟悉的味道,可對麵的石椅空著,身旁的位置也空著,再也冇人搶他的酒,冇人吐槽他嘴硬,冇人說要護他平安了。
“一幫傻子,走了也不安生,留這麼多東西,讓我看著鬨心。”蕭無悔又喝了一杯,語氣依舊是嘴硬的吐槽,墨黑的眼眸卻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像在看八百年前的那群人——江玄凰黏著他喊晚臣,楚驚瀾炸毛地罵江玄凰,林硯和江亦辰湊在一起看熱鬨,沈清辭溫和地勸架,蘇晏笑著添酒,夜燼拍著他的肩膀灌酒,洛玄和殷灼安靜地守在一旁,雲清玄牽著雲念瀾,眉眼溫和……
八百年了,靖安城換了一代又一代人,望心閣依舊是六界的風月秘境,依舊有煙火氣,依舊有南來北往的客人,隻是守閣的人,身邊少了那群陪他從年少到歲月悠長的人。
蕭無悔喝完杯中酒,起身,走到廊柱旁,倚著,像八百年前無數次那樣。墨黑長髮在風中輕揚,暗金紅色流光公子服泛著冷潤的光澤,他望著靖安城的煙火,望著漫天的晚霞,唇角輕輕勾了勾,依舊是那副桀驁的模樣,隻是眼底的悵然,淡了些,化作了溫柔的懷念。
也罷,一幫傻子,壽終正寢,也是圓滿。
他們守了他八百年,陪了他八百年,許了他八百年的安穩,如今,輪到他守著他們的回憶,守著這望心閣,守著這靖安城的煙火,守著他們用一生護下的六界和平。
八百年望心依舊,一庭藤花念故人。
蕭無悔會一直守著這裡,守著滿院的絡月藤,守著密室裡的舊物,守著八百年的回憶,歲歲年年,直到歲月儘頭。而那些走了的傻子,會化作望心閣的風,化作絡月藤的花,化作庭中的月光,永遠陪著他,守著這人間煙火,守著這生生不息的羈絆。
靖安城的晚霞落了,望心閣的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庭院,絡月藤的紫花在燈下泛著柔光,像八百年前,那群人陪他度過的每一個夜晚。
蕭無悔倚著廊柱,望著燈火,墨黑的眼眸裡盛著八百年的歲月,盛著滿院的藤花,盛著那群傻子的模樣。
他輕輕說:“放心,望心閣在,我在,你們的念想,也在。”
風過迴廊,藤花輕響,像有人在應他,歲歲年年,從未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