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衝進玻璃杯的瞬間,白霧騰地裹住了蕭無悔的眉眼。他指尖捏著茶匙,將蜷曲的茶葉撥進水裡——那是片葉蜷縮的武夷岩茶,還是去年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深藍色襯衫的袖口沾了點水汽,他隨意蹭在白色風衣下襬,束成高馬尾的黑髮隨著低頭的動作輕晃,紫色眼眸映著杯中葉尖舒展的影子,卻冇聚焦在茶湯上。
思緒早飄回了十年前。
江西武夷山腳下那個藏在雲霧裡的村莊,他至今記得木屋的黛瓦沾著晨露的樣子。那天暴雨沖垮了後山的崖壁,露出的洞穴裡竄出些泛著綠光的飛蟲,村裡先是牲畜發狂互咬,接著有人開始發燒、胡言亂語。他作為當時駐鄉的聯絡員,親眼看見村長捂著流血的胳膊說“被山鬼纏上了”,可那時隻當是暴雨引發的疫病加恐慌,隻按常規報了“地質災害次生疫情”,壓根冇把這場“浩劫”和後來的事聯絡起來。
茶霧漸漸散了,杯底的茶葉沉了大半。蕭無悔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壁,喉結動了動。
後來的十天,他調離了鄉鎮,再聽到訊息時已是驚濤駭浪。感染者從那個村莊蔓延到周邊鄉鎮,起初隻是神誌不清,後來竟有人在正午的集市上撲向路人,牙齒啃得血肉模糊。地方派出所的手銬根本銬不住失去理智的人,衛生院的病床塞滿了咬傷者,直到有民警被當場咬死在街頭,地方纔終於慌了,按緊急流程往省裡報了備。
省裡派來的八人工作組,他見過照片——穿藏藍色製服,帶著檢測設備,意氣風發地在縣城門口合影。可那竟是他們最後的影像。工作組進縣城的第三天,就傳來求救信號中斷的訊息,後來搜救隊找到的,隻有六具被咬得殘缺的屍體,活著的兩人躲在廢棄銀行的金庫後,用衛星電話哭著報了信:“不是疫病,是活屍,被咬到就會變……”
“無悔?茶泡好了怎麼不喝?”林小夏的聲音從任務區傳來,手裡還拿著兩張冇發完的任務卡,“塵不到先生剛纔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批老陶罐呢。”
蕭無悔猛地回神,指尖的溫度透過玻璃杯傳來,才發現水已經涼了。他抬眼時,紫色眼眸裡的波瀾已經壓得乾乾淨淨,隻剩茶水般的平靜。“馬上來。”他應了一聲,將還冇喝的茶推到桌角,起身時風衣掃過椅子腿,發出輕響。
冇人知道,他後來在內部通報上見過那兩個倖存者的後續報告——他們的材料層層上報,從省應急廳到衛健委,最後遞到了一個代號“091”的機構手裡。那份加密檔案裡隻寫著“091所專項接管,屬特殊職高專管異常事件”,再往下就是空白的權限遮蔽頁。
他走到陶罐堆放處時,塵不到正指尖輕點那個刻著鎮靈紋的陶罐,見他過來,轉頭笑了笑:“這茶味很特彆,是武夷岩茶?”
“嗯,去年剩的。”蕭無悔的目光落在陶罐上,指尖掠過冰涼的瓷麵,心裡卻翻著十年前的畫麵——那個村莊的祠堂裡,也擺著個類似的陶罐,當時被暴雨衝碎了,裡麵掉出些和眼前紋路相似的碎片。
“武夷山是個好地方,就是有些山坳裡的村莊太偏,藏著不少老故事。”塵不到的聲音輕輕淡淡的,卻像根針戳了下蕭無悔的神經。
他轉頭看向塵不到,紫色眼眸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探究:“您去過?”
“路過過。”塵不到指尖的微光落在陶罐紋路上,“見過些被掩蓋的痕跡,比如……不該出現在現世的蟲豸,和被刻意抹去的傷亡記錄。”
蕭無悔的呼吸頓了半秒。這時周建國舉著攝像機跑過來,喊著“該拍素人嘉賓采訪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他順勢轉身,白色風衣的下襬掃過地麵的陰影,將那句冇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如果當年他能多問一句洞穴裡的飛蟲,多報一句“非典型感染”,那六個人是不是就不會死?091所接手時,是不是能更早一點?
他走到鏡頭前,對著周建國遞來的話筒,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淺笑。隻有指尖偶爾傳來的涼意提醒他,那杯冇喝的武夷岩茶,和十年前未報的真相,都沉在了心底最隱秘的地方。而那個刻著鎮靈紋的陶罐,還在不遠處泛著冷光,像在無聲地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