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把朱諾的信打開,麵無表情地讀著,朱諾告訴他雷吉納德的家人提出要把他接往家中照顧,但朱諾和他們相處得並不親密,住過去肯定不自在,便以月份大了不方便長途奔波拒絕了。哥哥布希也破天荒地寫來一封信說要照顧他,他自從母親死後、雙胞胎被接到宮廷中教養,便冇怎麼扮演過好哥哥的角色,朱諾簡直莫名其妙,直接以同樣的理由拒絕了。朱諾說自從私生子起兵造反,他時常感到自己的處境有些尷尬,但他想雷吉納德活著的時候就不怎麼認同家族的野心,如今他死了,他一個寡婦也冇必要再維持什麼麵子上的和諧,讓哥哥在行事時不要因為他嫁到了斯泰林森家而束手束腳。
朱利安把信遞給威廉說:“他倒是想得周全,但他從來不會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彆人。我怎麼會擔心我的行動導致他和斯泰林森家撕破了臉,我擔心的是他的安全啊!”
“我促成了陛下和法軍的聯盟,導致叛軍在戰場上受挫,他們會不會對朱諾做什麼來報複?或者他們控製住朱諾,用他來要挾我,我又該怎麼辦?我從他們堅持讓朱諾回到雷吉納德的封地待產的那一刻起就在擔心,現在這一切真的發生了,我當初就不該同意他離開我身邊。”
朱利安的聲音越來越冰涼,周身的慌張逐漸被絕望替代,彷彿成了一個隨時都會碎掉的玻璃人。威廉同樣心亂如麻,他將朱利安摟在懷中,握緊他的手說:“先去調查一下劫走信件的人吧。”
朱利安稍稍回過神來,立刻安排人去追查信件的來源,又派人即刻趕往朱諾那裡檢視情況。等下人們都離開了,他從沙發上緩緩站起,撐著桌角劇烈地乾嘔了起來。他想將這股不適感壓下去,卻咳得愈發厲害,似乎再不停下就要把臟器都咳出來了。他的另一隻手無力地托著肚子,渾圓的孕肚墜墜地發痛,但是在席捲全身的不適感的包圍下,這點疼痛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威廉緊貼著他的後背,護著他慢慢坐到地上,朱利安感受到他胸膛的溫暖,片刻前為了保護自己而凝結起的堅冰開始融化,幾滴淚落到了威廉護在他胸前的手臂上。
“漢弗萊,如果我聽你的話,我們和梅麗一起去白月莊園住下,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朱利安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自我懷疑,“我隻是一個omega,本來就不應該去做那些事,我應該呆在家裡,好好生養你的孩子,做個好妻子。”
威廉心下一緊,捏住他的下顎說:“我的妻子好不好,隻、隻有我能給出判斷。”
“疼。”朱利安扭頭去瞪威廉,看見他深林般綠色的眼睛半是嚴厲半是擔憂地望著自己,突然清醒了過來——他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敵人給他下的圈套,但若是冇遇見眼前這個人,他絕不會一遇到危險就想逃入名為“家”的地方,他埋怨威廉道,“你一定折磨過我了,我原來不像這樣脆弱。”
“我很抱歉。”
威廉脫口而出道。他的理智還在運轉,但他的內心隻怕比朱利安還要混亂。在意識到有人拿朱諾的性命來威脅朱利安時,他腦海中最先想到的是如果他當時強硬一點就好了,在這無聊透頂的王位爭奪戰開始之前,帶著他的女兒還有他懷孕的妻子住到曠野中的莊園上去,那是他妻子的產業,但現在他纔是這一切包括他妻子的主人,若是他的妻子還想摻和到王位的爭奪中去,他就會像國王對伊麗莎白公主那樣,把他關在房間裡,切斷他與外界的通訊。威廉幾乎被自己一念之間的想法嚇到了,他判斷不出哪些是合理的想法,哪些是他內心陰麵結出的毒瘤。
“朱利安,聽、聽我說,即使你在開戰之初就去白月莊園,不插手任何事情,以你在陛下那裡的影響力,他們也依、依舊有可能帶走朱諾,並以此要挾你做出一些不利於陛下的事情。”
這是朱利安最想聽到的回答,也是不摻有任何安慰性質的事實。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即使朱利安在老國王死後就跟著威廉隱居也冇有用。他擁有的大片土地,他在英法貴族中千絲萬縷的關係網,以及他與國王親密無間的兄弟情誼,這些都不是他潦草嫁了個醫生又一胎接一胎地生著孩子就能讓人忽視的。
朱利安漸漸平複了下來,在威廉的攙扶下從地上站起來,坐回到沙發上。他又拿起朱諾的信細細看了一遍,同威廉分析說:“朱諾應該暫時還安全。這封信並不是在他人的監視下所寫,如果是,就不會是這個內容,朱諾也會想辦法給我留下暗示,而我也一定會發現。況且穆雷先生(此人是雷吉納德忠誠的下屬)也冇有來信通知我說朱諾出事了,我不信斯泰林森家或者我哥哥有能力繞過他把朱諾帶走。”
他理清了思緒,便冇有那麼慌張了。過了午後去追查信件的人回來了,告訴朱利安是一個給宮廷送蔬菜的小販把那兩封信交到侍衛手中的,而那小販又是在進城之前被一個陌生人攔住,僅花了兩個先令就讓他捎上了這兩封足以引來一陣風雨的信,當時天還未亮,小販拿了錢也冇顧上記下那人的長相,線索到這裡就斷了。負責送這封信的郵差是在朱利安的人在驛站裡找上他時,才發現貴人的信件不見了。
“看來他們目前還冇有強行挾持朱諾的計劃,也就隻敢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了。”朱利安聽完後冷笑著說。
儘管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朱利安還是有些心神不寧。他把被威脅的事如實告訴了國王,愛德華冇有多做什麼表示,隻是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看來我們得儘早結束這一切”。朱利安瞭解這個表弟,這句話的意思是他會儘可能保證朱諾的安全,但如果出現萬不得已的情況,他不會把朱諾的安危放在勝利之前,也不會允許朱利安這麼做。
朱利安本計劃在王宮住上兩天便回家,但他當晚便發了高燒,不得不在宮中滯留一段時間。他全身發燙,卻又感到很冷,必須要威廉赤裸著上身緊貼著他才能好受一些。威廉從他身後抱著他,每隔一會兒替他拭去額頭上密密的細汗,沉默地聽著他昏昏沉沉地說著一些胡話。
“漢弗萊,如果朱諾真的因為我陷入危險,你會責怪我嗎?”
還用等到那時嗎?他每一次揹著他出門,又不告訴他去向,他都責怪他。權力的遊戲中,即使是贏家也很少有安然無恙的。他勸告過他,但他卻從來不聽,隻會在他到家之後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給他看。威廉覺得自己不免有些可笑——他保護他的omega的方式,僅僅隻能是規勸。
“你彆為了他責怪我。我好難受。”
威廉摸了摸他汗濕的睡衣,問:“需要換身衣服嗎?”
“是這裡難受。”朱利安把他的手按在心口,“那次在威謝爾家,我假扮他騙梅貝兒到國王麵前發瘋,你對我發了很大的火。你讓我不要用朱諾的臉做這種事,可是他的臉不就是我的臉嗎,明明是一樣的,為什麼他的你就這麼珍惜,連用他的連做壞事都不允許。反正我一直是頂著這張和他一樣的臉,做你厭惡的、肮臟的事情。”
朱利安斷斷續續地說完,過於激動的情緒使他頭痛欲裂,後腦死死地抵在威廉的胸膛上。威廉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中猶如被刀割了一樣,不斷地親吻著他的顱頂,將他緊緊摟在懷裡。他們所在的房間是兩人第一次交談的地方,陳設與當初並無二致,隻是那時威廉還不被允許進入臥室裡。
他不禁又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洛蒂帶著他進來,朱利安披散著長髮坐在沙發上。他彼時隻和朱諾有過一麵之緣,靠著頭髮長度判斷出坐在這裡的是雙胞胎中的哥哥。然後麵前的美人生動了起來,舉手投足之間是一種矜貴的輕佻,從那一刻起,威廉便確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將雙胞胎弄混,他確實也一次都不曾弄混過,哪怕朱利安以絕佳的演技假扮著朱諾。
這個omega在傳聞中媚主、弑夫,手腕狠辣,似乎哪一條都與眼前這個會頷首誇讚他英俊的人兒對不上。他開始好奇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傳聞,又或許傳聞並冇有冤枉他,那他便會開始好奇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他。
那時他的理智還在驅使著他針鋒相對地與omega調情,但他的靈魂卻化作了一隻蜂鳥,飛過名為朱諾的花朵時,他繞著它扇動著翅膀,隻希望成為它的畫麵的一部分,但飛過名為朱利安的花朵時,他卻一定把醜陋的喙探入它的花蕊,嚐嚐它的花蜜是什麼樣的味道。
朱利安還在呢喃著一些令他煩躁的話,他聽見他委屈巴巴地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我也會死掉的,因為我們是雙胞胎,那時候,你能不能也一併思念我呢?”
威廉一瞬間失去了耐性,他不顧朱利安還在難受之中,擰住他的嘴,語氣不善地說:“我該怎麼一、一併思念你呢?你真、真以為你和他一樣嗎?你如果這樣輕易地死了,我一定為想法設法複活你,直、直至教會把我判作巫師燒死。”
朱利安似乎是被他這句話嚇到了,漸漸在他懷中安分地睡去,威廉腦中也是一片混沌,糊裡糊塗地抱著妻子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