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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認未婚夫以後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3:09



本書名稱: 錯認未婚夫以後

本書作者: 也望

本書簡介: ◆作天作地嬌氣包X腹黑忠犬太子殿下

虞茉穿越了,開局被拋下懸崖,所幸她擅長鳧水,非但成功脫險,還撿到一位貌若謫仙的俊俏郎君。

好巧不巧,兩人腰間的玉佩竟能合二為一,豈不是證明——他乃與原身定有娃娃親的江府四公子!

於是,她悉心照料江辰。

待人醒來,以“未婚妻”和“救命恩人”自居,作天作地,好不快哉。

而江辰也從最初的愛搭不理,到後來能媲美現代二十四孝男友,虞茉終於鬆口,決意升級他的身份。

議親前日,虞茉出城上香,路遇從邊關凱旋的少年將軍。對方一眼便認出了她,耳根泛紅:“虞妹妹,還記得我嗎?”

虞茉歪頭:“你是——”

少年靦腆道:“我是江辰,你的未婚夫呀。”

???

那日夜與她如膠似漆的“江辰”又是誰。

【男主版】:

太子趙潯,微服南下時遭遇刺殺,幸得一女子相救。她將自己錯認成了江府四公子,為免節外生枝,趙潯順勢應下。

豈料,小娘子非但生得嬌滴滴,行事作風更是猶有過之。從未伺候過人的矜貴太子,被迫練出一身本領。

後來,趙潯攜她回京,本該臨崖勒馬言明身份,

他卻僅剩下一個念頭——取而代之。

【小劇場】

更深夜重,燭火輕搖。

虞茉枕著少年寬闊的肩臂,喃喃地喚:“阿辰。”

不料少年皺起漂亮的臉,語氣如霜:“說過多少次了,喚我阿潯。”

她睜開迷離的眼:“不都是你的名字,醋什麼?”

少年沉吟片刻,垂首吻住她嫣紅的唇,待情至深處方故意停下,威脅道:“你若不喚,我便不親了。”

寫於2024年3月9日

晉江獨家

“等等——”

虞茉艱難地擠出兩個音節,後撤一步,避開橫在頸間的長劍。

劍刃泛著寒光,刺得她雙眸微眯,卻謹慎地止了多餘動作,免得不經意觸怒對方。

來人鬢邊隱約可見幾縷白髮,脊背因常年勞作而躬起,語含勸慰:“大小姐,莫要再做無謂的掙紮。”

身前是打磨得鋒利的劍刃,身後是臨江山崖。

她半邊腳掌懸空,衣袂翻飛,彷彿隨時能教狂風捲去。而臉色蒼白如紙,儼然驚懼到了極點。

“楊叔。”虞茉睫羽劇顫,嗓音亦在發抖,“可否高抬貴手,留我一個全屍。”

主仆一場,楊盛因言憶起大小姐曾給予過的恩惠與照拂,神情微微動容。

她趁勢偏過臉,目光飄向湍急水流,動之以情:“我自知今日難逃一死,隻不願被葬在荒郊野嶺,從此與蟲蟻作伴。求您顧念以往情分,允我沉江,與藻荇同眠罷。”

少女形容雖狼狽,卻難掩風姿,螓首蛾眉,如同朝霞映雪。

此刻,淚滴隨著話音落下,愈發顯得楚楚可憐,終於動搖了楊盛殘存的惻隱之心。

長劍“噌”的回鞘。

虞茉會意,勉力扯了扯唇角,似哭似笑:“多謝。”

說罷,張臂後仰,決絕躍下。

身軀疾速墜落,劈開呼嘯而過的山風,發出陣陣嘶鳴,宛如巨獸之嚎叫,倒令虞茉憶起穿越前坐過的大擺錘。

她心底無端升起希冀——

倘若在此間死去,是否能回到現代?

猶記得,一月之前,適逢模考結束,虞茉與好友相約去了遊樂園,卻因設備故障被倒懸高處,而後陷入昏迷。

再睜眼,時移物換,她成了虞府嫡女。

相貌、名姓與前世彆無二致,且生長於富貴人家,原以為會是不錯的去處。

誰知生母溫氏早已離世,便宜爹礙於嶽丈權勢,雖不敢貿然扶正妾室,然姨娘掌家,少了主子名分,卻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權。

苛待原身不說,還眼紅她與江府四公子的婚約,暗中投毒,意欲由庶妹虞蓉李代桃僵。

虞茉便在此時“死而複生”。

她深知姨娘不會輕易作罷,思來想去,唯有走為上策。於是,上京議親途中,她佯作壞腹,趁勢敲暈盯梢丫鬟,撒腿便跑。

豈料看似齒落舌鈍的車伕竟是位練家子,察覺情形不對,即刻提劍去追,將虞茉堵在了江風獵獵的山崖。

原身不會鳧水,可她會。

虞茉急中生智要求換一死法,這纔有了先前的一幕。

--

“噗通——”

纖細身軀重重砸入浪間,蓮紅衣袍被水波卷裹著翻滾,綻開瓣瓣淒美豔麗的花。

虞茉自水下睜眼,心中既喜且憂。

喜的是,自己尚且活著;

憂的是,果真冇能回去現代。

卻也無暇埋怨,她使出畢生演技,佯作溺水掙紮。待吸足了氧,卸力沉入深處。

茫茫江河,人若扁舟,虞茉被輕易送遠。她仍不敢掉以輕心,直至肺中傳來撕裂感,強撐不得,方冒頭浮出。

兩岸風景已由蔥鬱香樟變為玉白海棠,她鬆了一口氣,伸臂攀上浮木。

幸而是春夏更迭之際,水意寒涼,卻不至於將人凍得失去知覺。虞茉繼續漫無目的地漂著,恨不得與螢州相隔十萬八千裡再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流水漸而清澈,深不及八尺。

虞茉趁餘力未儘,舍了浮木,咬牙遊向岸邊,和著沉甸甸的衣袍癱倒在巨石之上。

日頭正暖,和煦光束穿過枝椏鋪灑下來,漸也將她曬得有了幾分溫度。

等意識慢慢回籠,她轉動眼珠打量四周。入目是一片鬱鬱蔥蔥,不見走獸,唯有鳥雀在歡快鳴啼。

當務之急是先將衣物晾乾,免得感染風寒,虞茉抬手解開繫帶,一麵漫不經心地掃了掃。

倏然,餘光瞥見水麵暈開的一灘血跡。

她嚇得三魂丟了七魄,急急撩開裙裾,卻發現雙腿僅僅是泡得發白,並無外傷。又扯開領口仔細查驗腰腹,俱是安然無恙。

既非自己的血,那麼……

驚懼令虞茉牙關打起細顫,她僵直著背,放輕呼吸,側耳傾聽。未幾,不曾聞見預想中的野獸嘶嚎,方慢吞吞地往水中瞧去。

血跡透著鮮亮的紅,似是自上遊淌下。

她踮腳眺望,當真於一塊怪石後發現源頭,黑黢黢的。

是衣袍。

虞茉莫名鬱滯,心道今日莫非趕上了河神壽辰,連落水也講求買一贈一?

她擰乾濕答答的長髮,順手擇來一根粗枝充作武器,帶著警惕上前檢視。

待繞過石塊,視野清晰,見地上躺了位身材頎長的男子,衣袍質地華貴,靛青色澤,遠觀如黑墨。此時他半截身子浸泡在水中,血跡正自下襬滲出。

這失血量,怕是凶多吉少。

虞茉將將死裡逃生,膽量比往常大了些許,卻也無法坦然麵對屍體。

她果斷後退,意欲離開,但聞屍體咳嗽一聲,突兀至極,驚起林間短暫歇腳的飛燕。

還活著?

她原處蹲下,藉由草叢遮掩身形,隻探出頭顱暗暗觀察。隻是等了好半晌,男子也再未鬨出旁的動靜。

虞茉生生薅禿了一莖綠葉,終究敵不過好奇,壯著膽子用長枝戳了戳:“喂!”

男子無聲無息,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著他尚在人世。

既非死者,虞茉少了顧慮,湊近去打量。不成想,瞧見一張精雕玉琢的麵龐。

雖雙目緊閉,難窺眼型,然鴉羽濃密纖長,臉骨優越,挺鼻、薄唇,無一處不完美。

虞茉詞窮,僅能用“驚豔”二字涵蓋。

她蹙了蹙眉,暈乎乎地推斷:“定是幻覺。”

否則如何能解釋,會有一人與她同年同月同日倒黴,還遭江水衝至同一處山穀,且生得貌若謫仙。

“阿嚏——”

恰值山風掠過,濕衣裹在身上,無疑有製冷功效。虞茉擤了擤鼻,回至先前的巨石,將外袍鋪開晾曬。

歇息片刻,身子漸暖,她也慢慢有了實感。定睛遠眺,見男子並未如預想中消失。

既如此,該救麼?

虞茉抿緊了唇,糾結地想,據她閱文無數的經驗來看,撿男人是件極其危險的事。

尤其,還是漂亮男人。

要麼,他失憶賴上自己,有朝一日卻想起家中有位恩愛兩不疑的青梅。而她,則淪為趁虛而入的惡毒女配。

要麼,他僅是出於利用,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後視今日為汙點。而她,則要被先傷後殺。

虞茉越想越慌,決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拾來樹枝搭起簡易衣架,褪下裡衣與鞋襪,一併晾曬。又解開綁在小臂的油紙包,清點起僅存的家當。

多虧了古人衣袍寬大,此番出逃,雖不便明目張膽地攜帶包袱,可虞茉仍是藏了不少珠寶,連火摺子也塞了不下五個。

等等,珠寶……

虞茉不動聲色地瞥一眼上遊,琢磨著是否要趁勢搜刮。畢竟,她人生地不熟,多些錢財傍身,也能多幾分安全感。

等至衣物晾至半乾,滿頭長髮也恢複燥意,虞茉麵色稍霽,提著“武器”故地重遊。

沉眠中的男子眉心緊蹙,神情較之先前有了變化。她蹲下身,稀奇地用指腹熨了熨,一麵道:“難不成,你要t?恢複意識了?”

迴應她的是一片寂靜。

但因著距離極近,男子冰雪般的剔透容顏在眼前放大,光是對上如此一張臉,虞茉也難再狠心棄之不顧。

她沉吟幾息,伸指挑開靛青色衣襟。

內裡不見外傷,唯有線條分明的肌理,隱隱透出力量感,昭示著他並非羸弱貴公子。

虞茉此舉隻為確認傷勢,免得挪動致使他雪上加霜,是以羞於細瞧,燙手般的迅速抽離。

殊不知,男子瞧著清瘦,卻因身量高,以她之力難以撼動。虞茉直忙得小臉紫脹,方將人成功拖至岸上,然而地麵血跡斑斑,活脫脫像是凶案現場。

“這都不醒。”虞茉氣喘籲籲,嘟囔道,“先說好了,從現在起我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往後可不能恩將仇報,知道嗎?”

她不曾習過醫術,至多能保他免於凍死。簡單思慮後,暫且擱置男女之防,替人將上衣剝去。

少年骨骼纖細,寬肩窄腰,肌肉結實有力,勁瘦而不厚重,不含絲毫油脂氣。

登時,虞茉呼吸漏了一拍。

視線停留兩息,她胡亂用自己的外袍將其掩住,胸腔因做賊心虛而砰砰作響,久久難以平靜。

但,還有褌袴……

虞茉醞釀片刻,一不做二不休,閉眼摸索至蹀躞帶,悉數剝下。繼而紅著臉將男子衣袍扔入水中,直至血跡變淡方撈出,搭上衣架晾曬。

她何曾伺候過人,尷尬之餘確也有些疲憊,不顧形象地盤腿坐好,一麵瀝水,一麵清點卸下來的物件。

荷包、匕首、半截劍穗,還有一枚玉佩。

虞茉“咦”了聲,撚起玉佩舉至半空,就著夕陽餘暉打量:“好生眼熟。”

她下意識垂眸看向自己腰間,亦繫有一塊白玉,正是與江府四公子的定親信物。呈半月狀,道是兩枚拚合方能成圓。

“……”

不會這麼巧吧。

虞茉咬了咬牙,緩緩將兩枚玉佩拚接。

婚約

兩枚半月玉佩拚合成飽滿圓盤,嚴絲合縫。

虞茉不信邪,湊近了比對起紋路,竟也完美無缺,是一副鴛鴦戲水圖樣。

她倒吸一口氣,抬指戳了戳男子的肩,不可置通道:“你是江辰?”

據溫母留下的陪房所言,虞家長女與江府四公子的婚約在十餘年前便已定下。

彼時,虞長慶出身寒門,高中探花後求娶溫太傅之女。

太傅閱人無數,輕易識破他眼底的野心,為官或容易出頭,為婿卻非良人,是以拒不答應。幺女溫憐卻執意要嫁,以致父女從此生出嫌隙。

內宅之事,旁人無從窺見,隻曉得溫府貴女下嫁,探花郎成功攀上了高枝。

虞長慶生性圓滑,且還藉著嶽丈的勢,在官場中混得風生水起。

溫憐又與將軍府的少夫人乃閨中好友,誕下長女後,兩家有意親上加親,差名匠打磨了玉佩作為信物,婚事便就此說定。

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輩子。

原身兩歲那年,虞長慶自家鄉螢州帶回一外室,與僅僅晚她幾月出生的虞蓉。溫憐以為的琴瑟和鳴被生生撕裂,露出內裡醜陋的全貌。

然而,虞長慶篤定了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女兒,或慣與人為善,或需得裝作良善。

溫憐如他所料,見虞蓉已是蹣跚學步的年歲,又念在為女兒行善積德的份上,故作大方地接納柳巧兒作貴妾,是以有了後來的姨娘。

心病卻落地生根,不出幾月,溫憐溘然長逝。

虞長慶隨之失勢,被明升暗貶指派去了螢州,自那以後,原身與未婚夫江辰已有十三載不曾碰麵。

姨娘柳氏倒是個頗有耐性的主兒,從前熬死主母,如今便惦念著“熬死”嫡女。

屆時,無人阻攔虞長慶扶正妾室。柳氏既成了主母,誕下的虞蓉即是嫡女,再承襲亡姐婚約,風風光光嫁入江家,豈不妙哉。

光是仰仗著姻親情分,舉家遷回京城,亦是早晚的事。

可惜,眼下新郎官就在她身側,不論是死是活,柳姨孃的如意算盤已然落空。

雖不合時宜,虞茉卻忍不住發笑。

隻她不曾聽聞江辰會親自南下相迎,所謂何事?又是糟了誰人暗算?難道江府之內也爭鬥頻頻?

“嘖,同是天涯落難人。”

虞茉用綠葉掬了清澈江水,替他潤澤發白的唇,心道於自己而言不全然是壞事。

江辰身為土著,又生得高挑,若能醒來,她再憑著“救命恩人”與“未婚妻子”的雙重身份,多少能倚仗一二。

如此想著,替他攏了攏蓮紅外袍,一麵細聲唸叨:“且與你三日時間,三日後不醒,我可就獨自逃命去了。”

方纔剝衣時,虞茉已探過他上身情形,不見外傷。至於底下麼,她不便細瞧,可若僅僅是傷了腿,會失血過多而死麼?

思忖半晌也冇個頭緒,虞茉重重歎息一聲,懷念起現代的手機。

瞎忙活一陣,見天色漸漸轉暗,大片大片的雲朵被燎燒,從紅紫轉為黯淡。

虞茉麻利拾掇出幾捆枯枝,繼而用衣裙做兜,裝了半熟的棗兒。入口酸酸澀澀,好歹能果腹。

準備妥當,她緊挨著唯一的活口躺下,左右各燃了篝火,於寂靜中劈啪作響,勉強烘托出幾分安全感。

待黑夜真正降臨,天幕濃稠,好似誰人在眼前潑了重重的墨,適應過後仍是難以辨物。鳥雀悉數歸了巢,隻餘清風簌簌,流水潺潺,卻因感官被無限放大,莫名多了詭異色彩。

虞茉攏緊了披風,迫使自己看向江辰。

跳躍的火光為少年精緻的側臉鍍上金邊,眉目柔和,隱隱透著神性。

比黑黢黢的山林好看。

聽著近在咫尺的平穩呼吸,她心底緊繃的弦也稍稍放鬆,開始試圖捋清思緒。

“姨娘不願我嫁入江家,是想為女兒做籌謀,可你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有誰要阻攔你迎娶虞家女?”

虞茉並未繼承原身的記憶,僅從乳母與丫鬟口中聽來隻言片語。

她知江辰乃是嫡子,前頭還有一位兄長並兩位姐姐,至於庶出姊妹,倒不曾說那般細。按理,虞家大不如從前,應當礙不著江辰長兄的地位。

左右猜不出個所以然,她懶懶闔目,隻琢磨起今後的事。

依照眼下情形,她二人皆不受待見,也許該結伴離開是非之地為好。

思及此,虞茉勻他半邊簡易枕頭,嘀嘀咕咕:“你會醒的吧?說來也好笑,如今這世上怕是屬我最盼著你好。不然,明日我四處走走,看能不能尋來赤腳大夫……”

她又極快否定,“荒山野嶺的,怕是也難,你還是自求多福罷。但先說好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順帶也是你同樣倒黴的未婚妻,要記得報恩哦。”

與盟友進行了一番友好交流,虞茉睏意來襲,她複又添了柴,將頭一歪,帶著濃重不安睡去。

--

趙潯最先聽見柴火燃燒的聲音,細微,毫無章法,卻引人酣睡。

意識漸漸回籠,他試著蜷縮指尖,生疏地適應起身體。

腹中尚殘留了毒性,隨著痛覺變得明晰,倒刺激得他倏然睜開眼。入目是漫天星河,澄淨,安寧。

這是何處?

他蹙了蹙眉,試圖回想昏迷前的事——

原是去參加郡守孫兒的週歲宴,杯沿淬了毒,他不慎中招,暗中蟄伏的黑衣人登時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離京前,趙潯曾服用過百毒丸,可消解毒性非一蹴而就,幕後之人也深諳此道,並不盼著小小毒藥能將人放倒,隻為儘可能削弱他的戰力。

侍衛們護著趙潯一路往南,然寡不敵眾,他揮劍的手也因毒發而逐漸脫力。最後孤注一擲,躍下懸崖,趁第二撥刺客追來前離開。

水勢湍急,趙潯遭浪頭衝遠,記憶就此中斷。

忽而,有什麼東西拉扯他的發。趙潯警覺偏頭,對上一張豔若桃李的臉。

少女正處於深眠,柳眉輕折,朱唇飽滿,似是含著朝露的花瓣。許是夜裡愈發冷了,無知無覺地朝趙潯靠近,側臉不經意枕住他的幾縷髮絲。

趙潯定定看了幾眼,確信素未謀麵,餘光掃視一圈,大抵猜出了此刻境況。

是她救了自己?

意識昏沉時,卻也隱約聽見女子的聲音,如今想想,原來並非幻覺。

他反手撐地,意欲起身,繡著桃花的女子外袍自胸膛滑落,露出內裡大片肌膚。

趙潯萬年淡漠的神情僵了一瞬,小臂微微發顫,帶著不可置信,掀開掩住腿根的衣料——

未著寸縷。

他既羞赧又憤懣,隻覺心中氣血翻湧,卻不便此刻將人喚醒,免得陷入無可挽救的境地。

忍了忍,眸光晦澀地掃過虞茉毫無防備的睡顏,趁著夜色掩映,堪稱鬼鬼祟祟地直起身。

男子衣袍被綁在樹枝上,隨風飛舞,遠遠瞧著似是一麵招魂幡。

趙潯慢條斯理地穿戴整齊,扣緊蹀躞帶,見荷包等物被擺放在雜草織成的軟枕邊。

少女正蓋著他的披風,許是血腥味難消,瓊鼻在夢中皺起細微弧度。

他寬慰自己,此女舉t?動僭越,卻是出於好心,不該斤斤計較。反覆默唸幾遍,勉強舒了口氣,撿起皺成一團的外袍替虞茉換上。

四更天,

萬籟俱寂,弦月偷藏進雲裡。

趙潯睡意全無,將披風撕成碎布,繞枯枝幾圈充當火把,閃身進了林間。

此番微服私訪,尋常官員無從得知他的身份。然太康郡乃淑妃故鄉,若不曾與郡守通氣,反倒稀奇。

甚至不必費力去猜,也知昨夜的刺殺出自七兄手筆。幸而他早有提防,死傷難免,但見周遭無有追兵出冇的痕跡,應是脫離了危險。

更深露重,不宜行遠。

趙潯踱步回至原處,自荷包中取出丸狀蠟球,以餘火融化,燃放其內的信號煙。

光亮“哧”地劃破天際,轉瞬即逝。他嘲諷地勾了勾唇,目如點漆,眸色較江水愈加寒涼。

虞茉倒是兀自睡得香甜,一番動靜也冇能將她喚醒。

趙潯麵色稍霽,打量了四周地形,心知快要出了江南地界。而此處地勢低平,又處於下遊,岸邊堆積著碎布及穢土。

看來,他與這形容嬌滴的小娘子被齊齊衝至此處,純屬巧合。

趙潯好奇心並不旺盛,止了探究,秉持著男女之防,另拾柴燃起篝火。受毒性影響,他氣力尚未完全恢複,加之耗費了心神,隱隱有些頭暈。

他解了匕首,欲調息片刻,忽而憶起腰間缺了什麼。

垂眸一看,常年不離身的玉佩竟不知去處。

偌大山穀唯有自己與這陌生女子,必是她拿走了。但趙潯素來守禮,剋製著擾人清夢的念頭,揉了揉眉心,耐心等候天明。

待到晨光熹微,山雀躍上枝頭嘰嘰喳喳。虞茉被吵醒,煩躁地哼唧一聲,用外袍遮住臉,抱頭埋了進去。

趙潯伸至半空的手尷尬頓住。

“……”

也罷,左右無事,他索性再等等。

殊不知虞茉前半夜做了噩夢,睏乏得緊,一覺竟睡至日曬三竿。

她扯下外袍,怔忪著坐起。見篝火已然熄滅,頭頂鳥雀撲騰,熱鬨非凡,而手邊是水珠尚未乾涸的青果。

唯獨江辰並著他的物件不見蹤影。

私奔

虞茉睡意頓消,杏眼圓睜,飛速掃了掃四周,唯見綠葉掩映,哪裡還有除她以外的人影。

“好你個忘恩負義的傢夥。”她憤憤然踢開腳邊的石子,口中罵罵咧咧,篤定江辰是疑心會有追兵,招呼也不打,馬不停蹄地離開了。

虧他生了張如蘭君子般的臉,竟是這等鼠輩。

因著昨日運動量過大,渾身肌肉泛起酸意,便是抬臂也疼得虞茉齜牙咧嘴。她打消起身搜尋的念頭,生無可戀地躺倒在地。

鳥兒無憂無慮地在林間跳躍,交頭接耳,成雙成對,極度的歡快相襯之下,虞茉不禁悲從中來。

想她一個花季少女,短短一月內曆經穿越、仇殺,憑著求生欲遊得精疲力竭,夜裡還以天為蓋地為廬。被迫成長不說,好容易撿到同病相憐、興許能當作盟友之人,希望尚冒出了尖尖頭,便遭殘酷現實澆熄。

一時愈想愈委屈,強撐的淡然瞬間崩塌,她撈起外袍矇住雙眼,嚎啕大哭起來。

百步之外,趙潯拄著柺杖探路歸來,驟然聞見哭聲,下意識以為昨夜的信號煙先將敵兵引了過來。

他行動不便,步子邁得極慢,幾息間理清頭緒,咬牙隱於蒼翠灌木間。

好在耳力不受影響,他闔目細細辨聽,除卻少女,並未感知有生人在周遭活動。

危機解除,趙潯仍疑惑不已,他刻意踩上枯枝,發出清脆“喀嚓”聲,提醒虞茉自己的存在。

“!”

虞茉止了淚,“噌”地坐起,撞入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心中餘怒未消,隻當罪魁禍首在嘲弄自己,嬌喝道:“你瞎跑什麼。”

語氣中的熟稔令趙潯微微晃神,他確信與少女素不相識,暫不作答,亮出手中肥碩的獵物。

虞茉眨眨眼,目光掃過他蒼白依舊的唇,繼而移至長枝尖端的河魚,氣焰弱了弱,卻不願落於下風,頷首道:“你......你去捉魚了?”

“嗯。”趙潯緩步走近,用匕首草草去了魚鱗,架於篝火上翻烤。

兩條,有她的份兒。

既是誤會一場,虞茉不好再咄咄逼人,她麵色紅了紅,背手擦淨淚滴,攏上外袍去岸邊整理儀容。回來時,用巴掌大的樹葉盛了水,語帶討好:“辛苦了。”

趙潯活了十七年,倒是頭一遭聽人用犒勞下屬的語氣同自己搭話,他勾唇笑道:“多謝。”

說罷接過清水一飲而儘。

見他態度雖不熱切,但稱得上禮貌,虞茉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試探地問:“你是江辰,對嗎?”

江辰——

莫不是在說江府四公子。

然普天之下,同名同姓之人諸多,此地距京城尚遠,是以趙潯偏過頭,正視她:“姑娘口中的江辰是何方人士?”

虞茉隻當他生性多疑,並非壞事,耐著性子補充:“京城人士。”

既提及京城,便隻剩下他好友之一的將軍府小公子。

趙潯無從得知眼前的少女緣何識得江辰,又為何將自己錯認作了他,礙於身份未明,出於謹慎,暫且選擇保持沉默。

虞茉卻以為代表了默認,她掏出玉佩,麵頰因遲來的羞赧透出薄紅:“十三載未見,你興許記不得我的模樣,我乃虞家長女虞茉,你的未婚妻子。”

“......”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趙潯詫異地壓低了眉尾。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見兩枚半月嚴絲合縫,鴛鴦親昵相對。單看時不顯,如此拚作一塊,明眼人瞧了,皆知是定情、定親諸如此類的信物。

“姨娘嫌我擋了妹妹的道兒,著人在半途將我——”

虞茉說著,比劃了抹脖子的動作,牽扯到肩頸酸脹處,疼得小臉皺成一團。緩了緩,方繼續道,“你又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為何來了螢州?”

誠然京中美人如雲,深宮更不必說。

但眼前的少女生得眉目灼灼,香腮如雪,朱唇若飽滿薔薇。一雙眸子經淚水洗滌,愈發清亮迷人,此時巴巴望著他,帶了笨拙的善意。

趙潯一貫不恥以貌取人,卻需得承認,她生了副極好的皮囊。

意識到自己在心中對女子評頭論足,他神色微僵,斂眸翻轉魚肉,一麵簡略作答:“此行實為去太康郡,半途遭遇刺客,與侍衛們走散了。”

聞言,虞茉驚呼一聲,杏眼直往他腿上瞟去:“你可有受傷?”

刻意迴避的記憶轟然湧現,趙潯:“......”

見他蒼白的麵色因尷尬生出絲縷紅暈,虞茉也莫名臉熱,磕磕巴巴地解釋:“我對天發誓,絕冇有趁你昏迷的時候輕薄與你!隻是見你流了好多血,想瞧瞧是哪處傷著了。”

此言一處,趙潯連脖頸也染上緋色。

虞茉頓覺百口莫辯,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將臉湊近,擺出誠懇模樣:“莫怕,你是清白的。事急從權,我隻剝了你的上衣,之後便用外袍遮住了。”

“......多謝姑娘相救。”

他不著痕跡地抽回衣袖,將側臉留給虞茉,隻耳廓紅如滴血,與口中的淡定截然不同。

氣氛奇異地僵住,幸而魚肉烤得差不多,趙潯沉默著遞與她一串。

虞茉自是比古人“見多識廣”,極快適應,坦然道謝,甚至趁他迴避眼神交流,明目張膽地打量起。

醒時的江辰多了分生人勿近的氣勢,一雙桃花眼天生含笑,偏薄唇緊抿,沖淡了柔和之意。

言談間有問必答,卻是出於經年禮教熏陶出的涵養,嗓音清越,態度冷然,看似溫潤如玉,內裡實則冰冰涼涼。

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且他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矜貴,與虞父口中的“滿府糙人”大有出入,倒像是書香門第栽培出來的端方公子。

若非親眼目睹了結實的腱子肉,光憑一枚玉佩,她怕也不敢將此人與將軍府聯絡起來。

打住!

再意猶未儘地回想,便不禮貌了。

虞茉心虛地移開眼,咬上一口魚肉,寡淡中摻了絲絲腥味,她秀氣的鼻頭登時皺起:“難吃。”

趙潯麵色不改:“委屈姑娘了。”

話雖如此,虞茉仍是硬著頭皮嚥下。畢竟趙潯也似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願意分食,她已然該領情。

“你我之間無需這般客氣。”虞茉嚼了嚼青果中和澀味,感慨道,“若冇有這番倒黴際遇,來歲開春應是該拜堂成親的。”

聞言,趙潯蹙了蹙眉,並不搭腔。

她卻也無意履行婚約,便問:“我救了你,你知道的對吧?”

趙潯身處權力漩渦,最是洞察人心。聽她話裡有話,抬眸,語含鄭重:“姑娘想要什麼,在下必定竭力滿足。”

虞茉正等他表態,也不忸怩,直爽道:“我還冇想好,你記著就行。”

她肉眼可見地變得開懷,連難吃的魚肉也多啃了幾口,率真可愛,令趙潯不禁莞爾。

如此坦蕩挾恩圖報的,t?還是頭一個。

趙潯不重口腹之慾,至腹中有五分飽便停下,談及正事:“姑娘有何打算?”

問到點子上了。

尚在虞府時,她貴為嫡長女,縱然有心,也萬事不必經手。雖見縫插針讀了幾本詩集,可多數時間用來應對姨孃的試探,以至於缺乏一切古代常識。

物價、地理、民風、習俗,通通不知,如同久居深山的老者。

她若貿然入世,要麼被騙個精光,要麼被視作異類。既與江辰遇上,必定要腆著臉同行,餘下的,待適應了古代生活後從長計議。

思及此,虞茉心虛地盯著鞋麵,說道:“聽起來會有些離譜,但我失憶了。”

“……”

她接著道:“早些日子,我感染了風寒,姨娘藉機換了藥,欲令我自然病逝。我於是昏昏沉沉睡了許久,半條命都去了,興許是蒼天有眼,莫名又活了過來,但記不得太多舊事。”

“所以,我暫且隻能跟著你,你的打算便是我的打算。”

趙潯既承諾償還救命之恩,自是不會扔下她一人。想了想,待與下屬彙合,再查驗她的身份,若當真是虞家女,則差人將她送去真正的江辰身邊。

他解釋:“方纔尋到一條小徑,從痕跡上推斷,附近應是有村落。”

此處水勢平穩,不時有上遊衝下來的物件,趙潯與虞茉能相彙於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實為必然。

村民或是以打獵為生,偶爾來此“尋寶”。若能找人探聽一二,也方便之後的行動。

聽完趙潯的分析,虞茉麵露遲疑:“安全麼?”

彼此俱是遭人算計才淪落至此,她著實有些“恐人”。

瞥見少女眼底濃濃的怯意,再結合她的經曆,趙潯思忖幾息,語帶安撫道:“誠如姑娘所見,我身上並無外傷,而是體內餘毒未消。目前尚不知村落的具體方位,邊行邊找,屆時我也早已恢複,可保姑娘安全無虞。”

她彆無選擇,點點頭:“你話長,聽你的。”

“……”

“不過。”虞茉話鋒一轉,“你能走麼?”

與自己的紅光滿麵不同,趙潯瞧著病懨懨的,雖不損清俊,反倒多了某種韻味,但翻山越嶺如何吃得消。

趙潯不知她在心底做如此評價,淡聲答說:“此地不宜久留,行得慢些,應當無礙。”

見他一本正經,虞茉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道:“我們這般——”

“像不像是私奔?”

清白

“慎言。”

少年俯著眼,瞳孔黑涔涔的,似是引人深陷的漩渦。他骨相極佳,收斂周身氣勢時,眉宇間噙著溫潤,如清風拂麵。

虞茉瞧得腮畔一燙,欲蓋彌彰地垂下長睫,嘴上仍不饒人,說道:“虞家我是回不去了,你既出現在此,表明江家也並不太平。如今相攜逃命,旁人見了,可不疑心是私奔的野鴛鴦?”

趙潯噎了噎。

倒非他口齒不抵虞茉伶俐,隻普天之下,會同自己爭辯的人不出十位。

通常,眉心一折,唇角一抿,慣會察言觀色的諸人便主動息聲,竟是許久不曾體會被頂嘴的滋味。

沉默半晌,多年習得的禮儀與教條促使他乾巴巴地重申一句:“姑娘慎言。”

虞茉聽後,眼底漾開笑意,清麗的容顏霎時變得生動,如瓶中靜立的山茶倏然綻放。趙潯一時喉頭微澀,嚥下說教,由她去了。

既是逃命,宜早不宜遲。

她仔細包好瀝乾水分的珠寶,見趙潯麵色蒼白,紓尊降貴用雜草掩埋了篝火,心中想著日後定要壓榨回來。

“對了。”虞茉仰頭看他,蔥白指尖撚著白玉,頗有些為難道,“物歸原主,還是由我收著?”

趙潯薄唇張啟,罕見地露出遲疑之色。他最是清楚玉佩來曆,即便為了避嫌,也不該強留,可終究隨身十餘年,輕易棄了,又猶為不捨。

正當他心中掙紮,虞茉上身微傾,略帶遺憾道:“還是還予你罷。”

少女特有的馨香闖入鼻間,是與相貌匹配的清新,似朝露也似霜雪,許是采摘果物時沾染的味道。

趙潯咳嗽一聲,轉頭將披風碎布拋入江中,藉此掩蓋無端湧出的慌張。

虞茉撿起他的“柺杖”,脆聲道:“若是走不動了,便喚我扶你。”

二人沿著小徑離開山穀。

說是小徑,實則是青草中的一抹黃,遭來往村民踩得多了,翻出內裡泥土,也成為趙潯辨路的依據。

她雖喜愛熱鬨,卻並不好動。

走第一刻鐘時,沉浸於天然風光;走第二刻鐘時,氣息已然紊亂;至第三刻鐘,步伐明顯邁得緩慢,落後體弱的趙潯一大截。

趙潯語滯,心道方纔究竟是誰信誓旦旦的讓自己累了便扶她?

“不行了,我走不動了。”虞茉伸臂撐著樹乾,胸脯劇烈起伏,額角也起了細密的汗,宛如一顆將將從水裡撈出來的蜜桃,眼角眉梢俱是顏色。

趙潯鮮少同女子相處,不知該如何應對,隻好沉默頓住,望著遠方出神。

緩上片刻,虞茉漸漸恢複氣力,扯了扯他的衣袖,納悶道:“你都不累麼?”

趙潯垂眸,嗓音清越:“尚可。”

他如是答,實為照拂虞茉的臉麵。

自三歲開蒙起,日日聞雞習武,走一段山路著實算不得什麼。但虞茉久處深閨,應同皇妹們一般嬌弱,出行皆有軟轎牛車,捱至此刻方生出抱怨,已然了不得。

可惜視野之內不見村落,否則將她暫留在此刻,自己去尋些馬匹來也好。

趙潯素來不喜形於色,盤算這些時,也不過露出經年不變的溫和神情。虞茉以手為扇,湊近他麵頰,冷不丁發問:“你體內的毒,何時能散儘?”

他回過神,俯眼,對上少女笑盈盈的雙眸,如實道:“明日。”

虞茉挑了挑眉:“四捨五入,你現在幾乎恢複了。”

趙潯:“......算是。”

話畢,見虞茉抬起纖細手臂,十分不見外地搭上自己肩頭。

力度輕微,卻令趙潯一僵。

虞茉料定他要搬出“男女之防”、“授受不親”諸如此類的話,率先耷拉下眼,哀怨道:“救命恩人找你借點力,不會不同意吧?”

見趙潯竭力忍耐著不將她的手拍落,眸色幽深,姿態寫滿了拒絕。虞茉下一劑猛藥,掀起眼皮瞧他:“當真是走不動了,若非顧及你的身子,便是讓未婚夫婿背一背,也無可厚非。”

未婚夫婿。

趙潯咬肌微鼓,在舌尖無聲滑過這四個字眼,僵直的脊背明顯鬆動,頷首:“走罷。”

有了人形柺杖,虞茉略略提速,但口中難免抱怨:“上一回這般絕望,還是校運會跑八百米的時候。好想回家,好懷念沙發。”

她原是細聲嘟囔,殊不知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趙潯聽了個全乎,雖似懂非懂,但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疲憊,莫名為自己方纔的計較而羞愧。

尚未從鬼門關徹底逃脫,他死守禮法,多少有些迂腐。

趙潯垂眸,掃一眼少女因愁容而顯得可憐兮兮的臉,微微心軟,溫聲道:“我揹你,如何?”

聞言,虞茉瞪圓了眼,黑眸亮盈盈,盛著毫不掩飾的錯愕。

不知該為他終於舍“姑娘”而取“你”驚詫,還是為他有所軟化的態度驚詫。

旭日當空,光華自枝葉間隙灑落,即便不燥人,半個時辰的行走也令趙潯鬢角暈開汗意。隻他神色沉靜,呼吸輕緩,給虞茉一種遊刃有餘的錯覺。

但形狀漂亮的唇,由蒼白轉為淡紫,如何也不是健康顏色。

虞茉勉強壓製住對提議的心動,有氣無力道:“不必,若將你累壞了,那纔是得不償失。”

聽著少女口是心非的說辭,趙潯不禁莞爾,又極快移開眼,繼續穿梭過繁茂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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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時近晌午,饑渴交迫。

虞茉斜斜倚著大樹乘涼,麵色通紅,隻覺熱氣在周身縈繞。

趙潯摘了幾顆糖桃,就著溪水洗淨,蹲下身,同虞茉分享所見所聞:“一裡外有荒蕪的梯田,想來村民曾在附近生活,即便因故遷走,也不會相距太遠。”

她眼睛亮了亮,總算有了生氣,接過糖桃,嗓音軟綿綿:“多謝。”

誰知,放肆歇息過後,雙足反而愈發痠痛難耐。虞茉顧不得體諒旁人,收了善心,彆彆扭扭道:“我走不動了,好疼好疼。”

趙潯則相反,時間愈長,毒性愈弱,身子也愈發強健。

他主動躬身,順著少女的心意道:“總歸是下坡路,易行,我背姑娘。”

虞茉勾住他的肩,不勝感激:“你莫要逞強,累了及時向我言明。”

清淺呼吸噴灑在耳廓,令趙潯耳根泛起酥麻癢意,而柔軟軀體親密無間地貼合著脊背,想忽視,卻難以忽視。

趙潯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默誦起《鑒略》,強迫自己安定心神。

他常年習武,雖瞧著清瘦,實則肌肉結實有力。揹著虞茉下山,步伐穩健依舊,倒比二人並行時快上許多。

虞茉起初難免感到羞t?赧,但實在累極,漸也放鬆地攬著他,下巴輕輕擱至趙潯肩頭,右手扇動闊葉,以解彼此的暑意。

如此行至山腳,湛藍天色被棉絮般的團團黑雲取代,風雨欲來。

趙潯估摸著今日抵達不了村莊,將虞茉放下,趁著暴雨來臨之前,尋到一處破舊草屋。

“姑娘且先進去避雨。”他不慌不忙道,“我捉些魚回來。”

虞茉扯住他的衣袖,慢吞吞地開口:“春夏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待雨停了,我與你一同去。”

趙潯低眉望她一眼,漆黑的眸閃過洞悉,但並不追問,依言貓身進屋。

草屋約莫是為看莊稼而搭建,用黃泥打了小灶,破舊木桌上零星放著豁口器皿,而後是一張小床,鋪上的乾草起了卷兒。

虞茉無從下腳,加之趙潯身材頎長,狹窄空間內,男子衣袍熏過的清冽香氣如影隨形。她短暫猶豫一番,抿唇在床尾坐好,又拍拍身側,無聲邀約。

趙潯目光閃爍:“無妨,我站著便好。”

她不吭聲,隻抬眸靜靜望他,彷彿並無所謂,亦似有千言萬語。

胸腔猛然跳動一下,趙潯敗下陣來,捨棄拘泥,默然端坐於床頭。

見狀,虞茉唇角彎翹:“古人雲,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一女子尚不計較那麼多,你害羞個什麼勁兒。”

若在往常,她自是比趙潯愈加介意,畢竟,名聲有損的向來唯有女子。男子反能博得誇讚,被羨稱一聲風流。

隻自由高過生死,虛名亦是。

莫說彼此有婚約傍身,親昵些也不妨事,縱他是陌路人,虞茉也能忍耐一二,直至平安出了深山老林,迴歸人間煙火。

趙潯領會了她的言外之意,然劍眉蹙得更深。

大周朝民風開放,他推斷,少女蓋因將自己認作江辰,是以姿態坦然。可他日真相大白,共處一室的過往,雖不難遮掩,隻怕虞茉心中難以釋懷。

毀人姻緣,與毀人清白,趙潯皆不忍見。

“嘎吱——”

虞茉不顧形象地躺倒,語調輕快,近乎天真地笑道,“睡了一夜硌人的石子地,我竟覺得這乾草鋪無比舒適。”

思慮被打斷,趙潯也無意繼續,避嫌地將目光投至窗外,看雨勢滂沱,壓彎一田禾苗。

見他正襟危坐,虞茉竟生出錯覺,彷彿二人並非身處陋室,而是坐於巍峨大殿之中。她伸出兩指,揪住靛青袖擺,疑惑:“你與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燭火輕搖,照亮少年精緻的側臉,趙潯淡聲:“是麼。”

“是呀。”虞茉直起身,興致勃勃道,“我聽虞、我爹說,將軍常年駐守邊關,家風甚是疏闊。便以為你應是皮膚黝黑,虎背熊腰,開口閉口粗話,還成日酗酒的模樣。”

趙潯回顧一番好友的模樣,亦與她的形容大相徑庭,笑了笑:“讓姑娘失望了。”

聽他揶揄,虞茉驚奇地轉了轉眼珠,正欲再問些往事,趙潯忽而起身,如釋重負道:“雨停了。”

負責

雨勢驟歇,樹葉簌簌落了一地。

虞茉掙紮著坐起,見烏雲散去,天際複又透出微光。她望向少年如釋重負的神情,緩緩眨了眨眼,甕聲道:“不是要去溪邊捉魚?我與你一同去罷。”

久居現代,一日不洗浴便覺渾身難受,更何況晨間徒步行了半個時辰,汗意涔涔,虞茉無法忍受黏膩著和衣而眠。

然人生地不熟,她獨自亂闖恐有危險,盤算著先跟去溪邊,再腆著臉請求趙潯望風。

趙潯猜出虞茉本意,濃長睫羽輕顫,喉結滾了滾,化為單調的一個“嗯”字。他抬掌推開木門,耳廓發燙,默聲在前頭帶路。

半裡外便是清溪,流水潺潺,枝頭積雨嘀嗒墜下,泛起一圈一圈金色漣漪。

虞茉悄然打量,見兩岸柳昏花螟,恰能遮掩身形。她躊躇著踱至趙潯背後,觀摩他利落削尖枝條,指節分明、修長白皙,宛若上等玉脂,端的是好看。

她怔怔欣賞片刻,忘了要如何開口。

趙潯收起匕首,臉色微赧,主動道:“我去下遊,待姑娘好了再喚我。”

“你、你知道我要......”虞茉瞳心一熱,咬唇側過身,鬢邊烏髮在半空滑出弧度,猝不及防地觸及趙潯下頜。

輕若鴻毛,撩起莫名癢意。

他不動如山的沉靜眼眸漾開波紋,不待深想,撩袍朝反方向行去。

直至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蒼翠枝葉間,虞茉發燙的雙頰總算恢複往常顏色。她尋了乾燥處燃起篝火,先褪去衣袍洗淨晾曬,而後赤足踩入溪中。

水溫微涼,虞茉漸漸適應,她舒展雙臂,似魚兒迴歸大海,不斷下沉,又不斷浮出。

奔波帶來的辛勞在此刻消弭無蹤,她歡快地遊著,不時哼唱幾句。

百步之外,趙潯輕輕摩挲玉佩,回想虞茉所說的“十三載未見”。

照此來看,她與江辰除卻一紙婚約,應當並無情愫,甚至對麵不識。

如今民風開放,雖不至於因肌膚相親便聲名儘毀,終究於女子不利。也許,查驗過身份後,自己該向她提議——

若將來江辰頗有微詞,可為她出麵解除婚約,或是另擇一良人。

總之,他會負責。

思緒理清,堵在心口的愁悶也一鬨而散,趙潯總算眉目舒展,靜看魚兒穿過草荇,一麵無聲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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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不知他想了這般多,遊至十指泡得發白,見濕衣尚未乾透,添了枯枝加大火勢。

一時半會兒上不了岸,恰直天色轉暗,她憂心趙潯不耐煩,將綢緞般的長髮攏在胸前,默默朝他遊近。

“江公子。”

少女輕軟的嗓音伴著流水叮咚聲響起。

趙潯下意識回眸,見虞茉隱在水草之後,僅露出一張清麗無雙的臉,柳眉黛黑,朱唇柔潤。

他胸腔劇烈跳動一下,目光發燙,無端憶起古籍傳說中的神秘海妖。

虞茉誤以為他未曾聽清,羞赧地拔高音量,重申道:“江公子,我的衣物尚未烘乾。”

趙潯呼吸微滯,狼狽地偏過臉,幸而日暮籠罩,紅燦燦的霞光灑滿肩頭,也一併燃燒了他的膚色。

好半晌,他低啞著嗓音道:“無妨。”

得了準話,虞茉深深望一眼少年俊挺如勁竹的身影,沿原路返回。

篝火暖融融,不時蓽撥作響,她一麵梳理濕發,一麵思索夜裡該如何安歇。攏共一張小床,再無椅凳,雨後四處泥濘濕漉,連地鋪也打不成。

既有婚約在身,又於低穀相識,情分自要比虞府上下來得深厚。

虞茉擰了擰髮梢,漸漸有了主意。

她穿戴妥帖,喚趙潯過來炙烤溪魚。因著存了心思要拉近距離,撐著臉問:“江公子,往後可以喚你阿辰麼?”

聞言,他動作一頓,天生含笑的桃花眼自下而上地抬起,俊秀容顏被火光映照得溫柔,而目如點漆,彷彿有訴不完的情意。

虞茉腮畔微燙,鬼使神差地移開眼,慌忙裝作捋平衣襟。

生怕多對望幾息,便要被美色吞噬理智。

趙潯自想通以後,雖做不到心無芥蒂,但周身的刺有所收斂,嗓音清越,含著溫度道:“姑娘喚我阿潯便是。”

“阿潯。”虞茉呆呆重複。

她福至心靈,猜他不願在外暴露本名。愈想愈覺得對方行事謹慎,若是穿進宮鬥劇裡,怕能笑著活至劇終。

不論如何,短暫而淺顯的情誼總算破冰,漸也有了盟友的實感。

虞茉自在不少,細細咀嚼魚肉,待嚥下,禮尚往來道:“一會兒換我替你望風。”

“......不必。”

趙潯唇上已湧現血色,餘毒微乎其微。他既堅持,虞茉也不願枯坐著餵食蚊蟲,回至草屋後,乖巧坐於床尾:“那你快去快回。”

語調親昵,像極了新婚妻子與即將當值的丈夫在依依惜彆。

二人俱是一怔。

趙潯幾不可察地點了頭,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滿屋破碗爛盆,塵埃飛舞,牆角結了厚厚的蜘蛛網。左右尋不到能打發時間的東西,虞茉起身,立在窗前出神。

此番她順走了許多金銀珠寶,分量雖輕,但隨意挑揀一件,能抵尋常人家兩年的花銷。

餘下的,臨彆前尋了由頭重賞院中下人。也不知她這一“死”,陪房嬤嬤們還能否安度晚年。

江辰既要回鎮上和侍衛們碰頭,也許是想殺回京中?

虞茉長歎一聲,摸不準自己還需跟隨多久,才能獨當一麵。

短短兩日的相處,已能窺見未婚夫其人守禮敬人,雖說性子冷淡了些,恰好佐證他的品性,真真是慎獨君子。

還生得那般俊俏。

縱虞茉活了兩世,也未見過能勝過他去的。

要嫁麼?

她胡思亂想著,聽聞屋外傳來輕盈腳步,繼而門扉“叩叩”響了兩下,熟悉的嗓音道:“是我。”

虞茉連忙移開門閂,燭光映照在瑩潤眸中,迸發出奪目光彩。她分明喜出望外,卻噘了噘唇,埋怨道:“怎麼這麼久。”

實則趙潯僅僅離開了兩刻鐘。

從下水清t?洗到用內力烘乾衣物,甚至髮梢尚且滴著水,隻因她方纔一句“快去快回”,竟好似一顆心被落下,披著月色加快了腳程。

雖知方圓幾裡內皆無人煙,可虞茉終究是位弱女子,留她獨自枯坐,無異於將嬌妍的花兒栽種至戈壁。

生生蹉跎了。

是以趙潯並不反駁,生澀地回答:“以後會儘快回來。”

語罷,他意識到不妥,呼吸凝滯幾息。

虞茉卻未深想,神情因睏乏流露出三分委屈。她揪下一根乾草,狀似隨意道:“你、打算怎麼睡。”

趙潯指向床尾:“我坐著歇息便是。”

“不行。”

她曾參加春遊,長途硬座,夜裡又冷又乏,困得雲裡霧裡,忒折磨人。

更何況,草屋逼仄更甚,少年身高腿長,膝頭難免會緊抵著木桌。一夜過去,怕是抻不直。

虞茉撚了撚指腹沾染的灰塵,惋惜道:“不該將你的披風扔掉,用來鋪床多好呀。”

趙潯瞭然,怪道她方纔不及白日裡自在,原來是此刻渾身乾爽潔淨,難以忍受和衣躺於漂浮著灰塵的鋪上。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這件外袍倒是寬大……

不想虞茉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杏眼圓睜,好似覓食的小獸,晶瑩專注,閃動著希冀。

“......”趙潯不忍拂了她的興致,卻還需硬著頭皮拒絕,“這般,有失體統。”

再事急從權,也不便僅著中衣與女子獨處。遑論早已逃脫追兵,他也恢複了內力。

隻見虞茉秀氣地打了嗬欠,眼中水霧朦朦,美豔不可方物。她傾身靠近,目光流連在趙潯領口,默數他究竟穿了幾層。

趙潯被盯著無奈,目光掃過少女柔順的發頂,天人交戰片刻,彈指滅了油燈。

月華斜斜灑了進來。

虞茉醒了醒神,聞見衣料摩挲的動靜。她不能於夜中視物,茫然眨眼,愣愣地杵在原地。

趙潯唇角勾起輕微弧度,笑意轉瞬即逝。

他褪下外袍,生疏地鋪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好了。”

黑暗奪去了視野,也令雙耳愈發敏銳。

原就低沉動聽的嗓音,此時越顯磁性,彷彿貼著她耳語。

虞茉紅著臉不言語,褪下繡鞋,摸索著爬上床榻,不忘空出外側的位置,拍了拍。

“我——”

“你也睡。”她打斷趙潯,“養精蓄銳,方能應對明日,不是嗎。”

趙潯不應。

虞茉加重力度,將木板拍出聲響。

“......”

他重重閉了閉眼,僵直著躺下,半邊身子懸空,竭力留出距離。

然而,少女的清香無孔不入,甜而不膩,似是某中夏花,霸道地占據了鼻間、腦海、心頭。

趙潯微微吐息,不由得感慨萬千。

縱觀過去十餘年所遭受過的磨難,竟不及此刻難捱。

他倏然生出堪稱是離經叛道的念頭——若與她定有婚約的實則是自己,會否能坦然處之?

“阿潯。”少女細嫩的指尖驀地攥緊他的臂,趙潯自愁思中抽離,見她臉色慘白,抖著嗓道,“背、背後有、有東西。”

鎖骨

肩下兩寸有什麼在蠕動,虞茉嚇得眼淚汪汪,一動也不敢動,指腹無助地掐著趙潯,向他求救。

趙潯幾乎是瞬間坐起,用匕首撥開罪魁禍首——一隻杯盞大的小鼠。

虞茉怕得不行,整個人黏在他身上,柔軟的臉緊貼著少年肩臂,瑟瑟發抖。

麵對蟻蟲,宮中女眷亦是如此。隻內監眾多,每日精心打掃,熏香驅趕,以免衝撞了貴人。

趙潯見怪不怪,將匕首精準扔至桌上,溫聲道:“冇事了。”

輕飄飄的話語自是安撫不了虞茉。

她委屈地仰起臉,因四周黑黢黢,顯得目無焦距,嗓音可憐:“我要睡外側。”

趙潯默不作聲地點點頭,意識到她看不見,又言簡意賅地應聲:“好。”

方要扶她下床,虞茉毫無征兆地嗚咽一聲,極輕,恍似貓兒叫。而素來受太傅誇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趙潯,額角抽了抽。

“外袍臟了。”

若非此間冇有換洗衣物,虞茉恨不得重新沐浴。她鬆開手,窸窸窣窣解起外袍。

趙潯扶額,想勸又不便勸。

下一瞬,輕紗質地的布料塞入他手中,少女支支吾吾道:“可否幫我洗了晾去外間的架子上?”

迴應她的是沉默。

虞茉跪坐起,鼻尖幾乎要觸上他,趙潯下意識屏息,卻忘記躲開。她輕掐硬梆梆的小臂,帶著點討好:“若是不洗,明日我斷不敢再穿,但一來一去多遠呀,你就幫幫我罷。”

他仍是不應。

虞茉催促:“你理我呀。”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清冷如玉的麵龐被緋色覆蓋,趙潯嗓音微啞,強作鎮定道:“並非我不情願,隻是女子私物……”

他方起了頭,臂上輕若鴻毛的力度加重,少女眉心蹙起,一臉的不讚同:“你是我的未婚夫,什麼私物不私物。”

雖說白日再洗也是一樣,可虞茉心裡惦念,怕是夜裡難安眠。於是又軟聲道:“阿潯,求求你了。”

拒絕的話登時滯澀在了嗓子眼,趙潯握著尚帶了溫熱體溫的一團,遲緩開口:“好。”

“先點燈。”

光亮能給她帶來無儘暖意,但於趙潯而言,一切神情都將無所遁形。

虞茉卻並不給他思量的空隙,輕扯衣袖,用毫無威懾力的語調命令:“快些嘛。”

趙潯依言直起身,用火摺子燃起油燈。

昏暗依舊,但總算能夠辨物,她收了哀哀慼戚的神情,目光掃向趙潯微敞的領口,精緻鎖骨一晃而過,她怔了怔,快速眨動眼睛。

“等等。”察覺到他欲離去,虞茉連忙道,“我在屋外等你,隨意搓洗兩下便是,千萬早些回來。”

趙潯不在,她是萬萬不敢獨自與鼠蟻作伴。

少年沉默依舊,麵色被燭光染了個十成十,暖黃中透著一抹緋色。

怕她久等,步子邁得急而快,如一道夜之鬼魅,輕盈地穿梭於林間。

然後,黑著臉將輕薄布料浸入水中。

得益於去歲曾隨兵出征,從未伺候過人的他,近觀過軍士們下河嬉鬨、搓洗衣裳、處理野禽。

不成想,如今皆實踐在了虞茉身上。

趙潯眉宇沉沉,耳廓滾燙,直至原就潔淨的女子外袍浸飽溪水,終於鬆一口氣。

草屋門前燃了火把,虞茉便立在簷下發呆。夜裡風涼,她抱臂輕輕搓動,鼻頭因睏乏而微紅,似是一株迎風便倒的羸弱青草。

他依言將外袍掛高瀝水,心道,真是兵荒馬亂的一夜。

又不禁想,若是江辰在此,會如何做?

繼而,意識到近來自尋煩惱的假設頻頻增多,他麵露困惑,朝用眼神催促的少女走去。

熄了油燈,二人位置改換。

虞茉不似先前的趙潯那般懸空身子,是以逼仄小床之上,肩並著肩,膝並著膝。

難以忽視的溫熱,透過薄薄衣料清晰傳來,幾乎將他蒸熟。

趙潯猶豫一番,思忖著側臥拉開距離。不料,他方撐起身,乾草因摩挲發出響動。

虞茉如驚弓之鳥般撲入他懷中,埋頭道:“你、你有冇有聽見?”

她的氣息不再虛無縈繞、若即若離,而是結結實實砸了過來。

烏髮順滑如緞帶,蹭過趙潯緊繃的下頜;鼻息淺淺,噴灑在拉扯間不自覺敞開的領口。

癢意直竄心底。

趙潯抿了抿唇,半晌說不出話。

“阿潯。”她顫著嗓音喚道。

趙潯被迫躺回原處,喉頭髮堵,終是忍不住抬掌輕撫她的背,一觸即離:“彆怕。”

虞茉情緒稍緩,眸子警惕地掃了掃四周,不忘辯解:“我並非怕,隻是、隻是覺得噁心。”

夏日的女寢,莫名湧出來黑色不知名小蟲,尖叫聲此起彼伏,幾乎成了保留節目。真不能怪她嬌氣,想她一個平凡女孩,生活在文明而便利的時代,如今難以適應方是尋常。

自我開解過後,虞茉勉強露出笑意,卻有些不捨從趙潯懷中退開。

他身上好暖,像是熏了香的手爐。

虞茉斟酌著問:“你冷不冷?”

“不冷。”有內力傍身,趙潯又常年習武,夜風拿他無可奈何。

靜了片刻,虞茉循聲仰頭,月華揉碎進她的眼眸,光波瀲灩。她羞赧地開口:“可是,我有點冷——”

“億點點。”

“……”

這回,趙潯不容分說地將人撥開,語重心長道:“你不過及笄之年,也未與江、與我正式議親,如此已是逾矩。”

虞茉眼皮直打架,含糊應聲。

趙潯愈發心緒難安,趁釀成大錯之前,試圖坦白:“若我並非江辰,你待如何?”

“困!”她不耐煩地揉了揉耳朵,額角抵著趙潯的肩,嘟囔,“我要睡覺。”

被弱聲弱氣吼了一通,趙潯緘口,生平第一次有了悔意——當時應該出言否認。

虞茉分明不會武功,即便身份未明,也無害人之心。自己為何順勢應下,以至如今陷入兩難境地。

可事已至此,她分明將自己當作未婚夫婿依賴,若貿然坦白,恐又刺激到t?她。

耳畔傳來少女平穩的呼吸,趙潯垂眸睇一眼她的睡顏,無聲歎息。少頃,抬指環住她纖細的腕骨,渡去內力催動的熱意。

虞茉眉頭舒展,於夢中揚了揚唇。

--

醒時,草屋中已不見趙潯身影。

虞茉垂眸,見自己乾透的外袍虛披在身上,而趙潯那件不翼而飛,想來是某人怕羞,不願衣冠不整地出現。

“阿潯。”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喚道。

很快,屋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沉穩有力。

趙潯推開門,手中用闊葉盛了飽滿多汁的果物,輕輕放下,目光有意地避開她。

虞茉抿了抿唇,努力不笑出聲來。她鬆鬆綰好長髮,隨口問道:“我們幾時出發?”

聞言,趙潯終於掀掀眼皮:“一刻鐘後。”

因著美美睡了一覺,她容光煥發,彎身穿好繡鞋,笑吟吟地搭話:“今日需得走多久?我儘量不麻煩你。”

“半個時辰。”

虞茉換算成小時,心道能撐住。用過簡易早膳,去溪邊洗了把臉,壯誌滿滿地跟著趙潯。

足底仍舊發疼,然而勝利的曙光便在前方,她咬牙行了一路,不曾抱怨分毫。反倒引得趙潯頻頻側目,似琢磨她是否在硬撐。

等到翻過第二道山坡,虞茉耐心告罄,滿腔熱忱也散了大半。

她狐疑道:縱然自己尚未學會觀象授時,可行了這般久,三刻鐘總該到了!為何還不見人煙?他到底行不行?

原本還生機勃勃的自然風光,此刻失去了吸引。虞茉咬著唇,一聲不吭地瞪向趙潯。

“……”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趙潯挑了挑眉,波瀾不驚道,“我揹你。”

虞茉麵色稍霽,輕車熟路地攬住少年的肩,隻覺他脊背寬闊,而托著自己的雙臂也結實有力。

日光曬得她昏昏欲睡,乾脆閉了眼,甕聲甕氣道:“不是說半個時辰?”

“咳。”趙潯難得不自然地開口,“是我疏忽,隻想著以尋常男子的腳程,半個時辰足矣。”

以虞茉的腳程,那便不得而知了。

“難怪。”她懶聲道,“你可有發覺,今日,你我似乎變熟稔了一些。”

趙潯半晌未搭腔,在虞茉追問之前,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頭:“腰間藏了什麼?”

聞言,她興致勃勃地掏出油紙包:“是我的全部家當,等到了鎮上拿去當掉,我們就有銀子啦。”

虞茉也嫌硌得慌,蔥白指尖摸索到他的領口,一股腦塞了進去,末了還拍上一拍,十分不見外地道:“你且幫我收著。”

“……”

趙潯耳根紅透,想出言警告,又怕無端泄漏了嗓音中的異樣。

她對此一無所知,嫣紅的唇貼著趙潯耳廓:“不如,一會兒先將我的珠寶藏起來?要是村民見你我衣著華貴,起了歹心可如何是好。”

“無妨。”趙潯偏過頭,避開撩人的癢意,直白道,“他們打不過我。”

虞茉聽後心潮澎湃,纏著他打聽小時候的故事,譬如幾歲習武、師從何人、與父兄關係如何雲雲。

卻不知哪一句惹惱了趙潯,竟恢複緘默,隻穩穩地揹著她,加快腳步。

約莫過了一刻鐘,從高處眺望,見牛羊成群,田埂上立著星星點點的莊稼人。裊裊炊煙自土木院落中升起,消弭在白雲間,構成平凡卻也溫暖的巨幅畫卷。

趙潯側目,示意她下來,否則被人撞見了,終歸於名聲有損。

虞茉卻犯了懶,環住他的脖頸,得寸進尺道:“離村子還遠著呢,至少、至少揹我去那棵大樹下!”

“……”

夫君

虞茉低估了趙潯的脾性。

他的溫和基於經年以來的修養,內裡卻是疏離淡漠的性子。一如他的容貌,雖生了雙天生含笑的桃花眼,帶著情緒時,久居上位的冷然氣勢令人不由得噤聲。

昨夜彆無選擇,加之心中有愧,對虞茉縱容了些。眼下青天白日,可不是她軟聲幾句便能糊弄過去。

他將滿臉哀怨的虞茉放至樹蔭下,見她瞪著自己,眼底漾開淺淺笑意。繼而環顧四周,有了主意,打破沉默道:“可要隨我去打獵?”

打獵。

虞茉興致被勾起,當即翻篇,笑說:“是要送給村民?”

“對。”趙潯頷首,示意她看向遠處,“此地偏僻,想來離鎮上有些距離,今日興許要借宿一夜,兩手空空總歸不妥。”

且一路行來,果樹、農田不多,但高山綿延,想來是以打獵謀生的村落。投其所好,也更易於探聽訊息。

她覷向趙潯腰間的匕首:“一來冇有弓箭,二來做不成陷阱,要如何獵?”

趙潯半蹲下身,如玉長指夾起一顆石子,行至青青草色間,頭也不回,“咻”地射出,石子殘影掠過,將肥碩野兔擊倒在地。

野兔行動迅疾如風,他竟能聽聲辨位?

虞茉看得呆住。

這廂,趙潯捏著獵物後頸,依稀憶起皇妹頗是喜愛毛絨絨的小獸,便朝虞茉遞了遞,溫和笑道:“喜歡?”

“不不不不喜歡。”她慌忙後退兩步,背過手。

見她抗拒,趙潯將雜草擰成細繩模樣,綁住野兔四肢,又故技重施,悠然打了一隻山雞並一隻野鴿。

他看似養尊處優,行動卻乾脆利落,虞茉不禁好奇:“嬤嬤告訴我,說你幼時在邊關曆練過幾年,可是那時學來的一身好本領?”

聞言,趙潯撩了撩眼皮,不予作答。

虞茉漸也習慣他的寡言,興致不減,眸子亮晶晶的,仿似盛著繁星,她搖頭晃腦道:“你有這般身手,我們便是在這深山裡住下,想來也高枕無憂了。”

高枕無憂?

趙潯勾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是麼。”

“......”

絕對是在嘲諷。

她抱臂跟在後頭,因不服氣,揚聲為自己辯解:“你若拎出旁的貴女來比較,興許我纔是最不矯作的一個。怕老鼠怕蠅蟲又如何,我可是守了你一夜,還為你晾洗過衣裳呢。”

趙潯耳根登時猶如火燒,敗下陣來:“是我狹隘了。”

見他認錯態度端正,虞茉不再計較,翹著唇,並肩朝村口行去。

村落依山而建,屋舍肖似後世的四合院,木牆青瓦頂,犬吠此起彼伏。

虞茉:“想了想,我還是更喜歡大都市。熱鬨、治安也好,還能立女戶,適合女子獨居。”

“都市?獨居?”趙潯蹙了蹙眉。

她後知後覺地憶起,“都”意指“都城”,卻也疲於解釋,食指輕晃,高深莫測道:“說了你也不懂。”

“......”

趙潯生平第一次遭人嫌棄,倒也不往心裡去。隻默默回想來時她所言——二人關係已無形中破冰,更近一步了。

於禮不合,但又情有可原。

畢竟無垠世間,素昧平生之人卻因故緊密相連,是彼此皆未曆經過的事。

--

村口坐著幾位農婦在躲蔭,虞茉提起群裾,快步上前搭話。

她容貌姣好,笑時如一朵儘態極妍的芙蓉,仰著臉甜絲絲地喚起“阿姐”,輕易將農婦們哄得開懷。

一婦人生性熱情,邀她去家中用飯,虞茉也不推辭,朝幾步之外的趙潯勾勾手,並道:“阿姐,我也不白吃您的,路上打了些野味,還望莫要嫌棄。”

婦人姓吳,咧嘴大笑:“淨是些粗茶淡飯的,還怕你嫌棄呢。”

趙潯提著獵物淡然走來,氣質出塵,長相俊秀,農婦們看得呆住,喃喃道:“竟還有這等神仙人物。”

“誰說不是呢。”

吳氏用手背揉搓眼睛,放聲感歎,“你二人往跟前一站,夜裡都無需燒錢燃燈咯。”

虞茉順勢介紹:“這是我夫君,姓楊。”

她語氣親昵,姿態也如常,竟給趙潯一種錯覺,彷彿彼此當真是少年夫妻。

見趙潯杵著不作聲,虞茉抬指戳了戳,他方收斂一身氣勢,溫和問好。

吳氏年逾四十,丈夫前歲病逝,膝下有一子,二十又三,並一兒媳。她道:“咱們村離鎮子遠著呢,你們且歇上一夜,明日坐我家大郎的牛車一併去。”

虞茉連連稱好:“虧得阿姐蒙發慈心。”

“什麼阿姐,你瞧著比我兒媳還小上幾歲。”

話雖如此,吳氏心中熨帖,快將虞茉看作是自家人。

她哄妥吳氏,偏過頭,朝趙潯擠擠眼,得意洋洋。一時,原就盛極的容顏愈發鮮活。

少年瞳心一燙,不著痕跡地避開視線,以免釀成大錯。

至於是何種錯,他並未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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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地廣人稀,屋舍建得極大,南北通透,牛棚、雞棚一應俱全。

吳氏拉開柵欄門,朝東廚喚道:“青娘,來客人啦,今日多加兩道葷菜。”

拴在樹下的看家犬聞聲長嚎,朝兩位生人齜牙哈氣。

毛色黑黃相間,體型瘦高,似狼似狗,隻消一口便能咬斷她胳膊。

虞茉嚇得揪住趙潯衣袖,鴉羽因不安而劇烈震顫,細聲道:“你打得過它嗎?”

趙潯語滯,有意匡正她不該如此輕視習武之人,話至喉間,又發覺能勝過黃犬也並非榮耀。

最後默t?然用身形將虞茉掩住,隔絕了視線,恐懼也隨之減弱。

青娘迎了出來,驟然見院中立著兩位脫俗人物,原地呆住,好半晌纔回過神,依婆母之言接過野味,漲紅了臉不吱聲。

虞茉仍未鬆手,餘光不自覺地留意黃犬,嘴中卻不耽誤,客氣道:“有勞青娘子。”

吳氏將客人迎進正堂,招呼她二人坐下,一刻也不肯歇,樂嗬嗬地去收拾客房。

趙潯屈指敲了敲桌麵,淡聲:“既害怕,為何要瞧個不停。”

虞茉聞聲收回眼,嘴硬道:“我這是直麵恐懼。”

“哦?”他煞有其事地應和,“幾時能克服,好將衣袖還與我。”

“小氣。”虞茉癟癟嘴,“待去了鎮上,你有何打算。”

趙潯已領教了謊言的威力,不欲再隱瞞,一五一十道:“荷包裡藏了信號煙,若無追兵痕跡,我會尋時機燃放,而後靜待佳音。”

他頓了頓,難得主動探聽:“你呢?想回螢州虞家,還是京城江府,或是去尋溫太傅?”

虞茉搖搖頭,神情略微落寞:“我再想想罷。”

趙潯不免詫異,斟酌措辭,緩聲道:“你——既有婚約,何不去尋求江家庇護。”

她心中煩憂,一時未察趙潯提及“江家”時的疏離,掀了掀眼皮:“怎麼,你想娶我?”

“……”

雖知虞茉問的乃是江辰,但他心跳驟然加快,不再搭腔。

話頭既扯至婚約,虞茉倒也好奇,撐著臉看他:“你在京中就冇有什麼小青梅、白月光、心上人?話本裡,凡是父母命,可都落個淒慘下場。”

趙潯不好代為作答,幸而青娘端來熱氣騰騰的鹿肉:“葷菜重油重辣,不知二位能否吃得慣,灶上還有清湯並兩道素菜,莫要拘束。”

前世的虞茉,習慣了替雙親打下手,連忙起身佈置碗筷,不忘朝西南偏房喚道:“吳阿姐,用飯啦。”

見她生得嬌滴滴,十足的大小姐派頭,行事卻伶俐可親,青娘漸也打開話匣子。

原來,男主人名喚陳丘,以賣牛羊為營生。因著鄭員外納妾,在鎮上大擺宴席,陳丘天矇矇亮便驅車送肉,要待用過晚膳方能往回趕。

提及丈夫,青娘麥色的麵頰微微一紅,眼睛往虞茉身後掃了掃,問起:“二位是夫妻吧?”

虞茉佯作害羞:“歲初將將成的婚。”

“怪不得。”青娘子由衷豔羨,“新婚燕爾,當真是甜蜜。”

這時,吳氏備妥了客房,給趙潯盛了滿滿噹噹一大碗米飯:“年輕後生,且多吃些,纔能有力氣為你的美嬌娘撐起一片天哇。”

趙潯瞟向虞茉,一貫冷沉的眸中罕見生出幾分無助。

虞茉忍笑,自他碗中勻走些許,一麵信口胡謅道:“阿姐有所不知,我夫家是做水路生意的,此番陪著夫君南下,半途竟遇見水匪。烏泱泱的,少說有三五十人。”

她作勢拍拍胸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硬拚不過,夫君護著我下了水,被衝至離咱們村子幾裡外的地方,僥倖保住性命。”

吳氏聽得淚意漣漣:“天可憐見。”

青娘也感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阿彌陀佛。”

“誰說不是呢。”虞茉應著,飛速將碗中的芥菜夾給趙潯,“含情脈脈”道,“夫君,多吃些。”

一時,吳氏從憐憫轉為欣慰,直誇她二人夫妻情深。

趙潯:“......”

真相怕是某些人挑食罷。

飯畢,虞茉向青娘借了身乾淨衣物。她知陳家並不富裕,窗紙還漏著風,便提出以自己身上的來換。

華貴料子拿去鎮上,能抵不少錢。青娘大喜,也愈發殷勤待客,將珍藏的澡豆取了兩粒,贈與虞茉:“後山有一條清溪,各家各戶,除去冬日裡捨得燒些熱水,尋常是去那處洗浴。”

“多謝青娘子。”

趙潯正在院中劈柴,架勢雖生疏,力道卻精準,小臂長的石斧在他手中,仿似輕若無物。

虞茉抱著衣服,目光掃過他細窄精瘦的腰身,腮畔發燙。

而趙潯早便察覺到她的出現,等了一等,不見虞茉靠近,疑惑地掀了掀眼皮:“怎麼?”

她總不能說自己被美色所惑。

虞茉輕咳一聲:“你,陪我去洗浴。”

新婚

趙潯神色微僵,卻也知窮鄉僻壤之中,無法為她單獨開辟出浴房。

躬身將斧頭放回牆角,覷一眼虞茉懷中的粗布衣裳,隻覺字眼發燙,躊躇幾息方能吐露:“不必帶上我的。”

虞茉“哦”一聲,見他麵色如常,耳廓卻通紅,也莫名羞赧,解釋起:“青娘子說,春夏皆是去後山的小溪洗澡,水質清澈,蜿蜒曲折,並不能與旁人碰上。可我、我不放心。”

“無妨。”趙潯接過她為自己借來的男子長衣,輕笑了下,“多謝。”

樹木參天,岸邊灌木繁茂,雖是野外,並不給人赤條無依的羞恥感。加之有了澡豆,終於能乾乾淨淨地搓洗,虞茉眉眼彎彎,情緒悉數寫在臉上。

趙潯於五十步外停住,背轉過身,專心致誌地為她望風,以免其他村民誤闖。

虞茉看一眼少年挺拔如鬆的背影,莫名安心,提著裙裾緩步下水。

彼此相隔不遠,水聲嘩嘩,清晰落入趙潯耳中。繼而是輕解羅衫的窸窸窣窣,伴著女子甜軟的哼唱。

他登時如遭雷劈,玉白麪龐較雲霞更為燦紅,生平第一次,為自己過人的耳力而尷尬。

可若走遠,亦怕無暇顧及西向動靜,忍了忍,頂著一臉熟蝦色端坐好。

虞茉對此一無所知,反倒有了悠然度假的實感。入目山清水秀,歸真返璞,怪不得後世之人功成名就後,追求起田園生活。

可惜不能一麵泡澡一麵追劇,她閒來無事,喚趙潯:“明日便能去鎮上,你可高興?”

此情此境,趙潯實在不願搭腔。

但幾日的相處,漸也摸透了虞茉的性子,自己若不答,一會兒某人怕是要鬨脾氣。

他抬指揉了揉眉心,用一貫漠然的嗓音敷衍:“高興。”

虞茉:“……”

誰家好人高興起來語氣會冷得掉渣。

她兀自消解一陣,又恢複興致,繼續道:“你可是急著回京?一路上也不見你催促,我都快忘了是在逃命呢。你不知道,這是我穿、咳咳、我病癒後最開心的一天。”

聞言,趙潯挑眉,淡淡“嗯”一聲。

“不必同姨娘鬥智鬥勇,也不必被老爺呼來喝去,更不必聽庶妹陰陽怪氣。”虞茉歡快地拍了拍水麵,異想天開道,“我不如留下來罷?”

“不好。”他果決地道。

“哼,你這是對我有偏見。”

虞茉隻當趙潯小瞧自己,畢竟一路行來,她頗為得寸進尺,似是吃不得半點苦的千金大小姐。在這窮山僻壤,怕是生活難以自理。

可孤立無援時,她分明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見有人相幫,纔不獨自硬撐。

如此能屈能伸,豈非在何處皆能活得瀟灑!

再者,趙潯又不是“旁人”。

婚約、患難之交、救命恩情,隨意拎出一重身份,都足以令虞茉心安理得地麻煩他。他若當真拒絕,細胳膊擰不過大腿,自己亦會識趣。

說來說去,賴不得她嬌氣。

見虞茉曲解他的意思,又碎碎唸了一通,趙潯眼尾染上笑意,溫聲解釋:“珍珠非魚目,光華難掩,若是流落街市,必然引人爭奪。以你之容貌,留在此處並不安全。”

他嗓音原就清越,如此娓娓道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柔情,聽得虞茉半邊身子如過電般酥麻。

她抬掌撫上砰砰直響的心口,半晌,遲疑道:“你……是在誇我生得好看?”

趙潯唇角一僵,沉下臉,恢複平素的疏離:“已經過了三刻鐘,該上來了。”

好吧。

虞茉遺憾地想。

她換上青孃的粗布衣衫,略微寬大,膝窩還打了補丁,勝在洗得乾淨,還能聞見清新皂角香。

因她著實不會綰古人的髮髻,長髮依舊披在肩頭,隻用力絞了絞,等待自然風乾。

幾近玄色的布料襯得虞茉肌膚賽雪,加之少了繁雜繡紋點綴,倒叫人隻將注意力投至她瑩白秀麗的臉龐。

乍看之下,更顯清麗風姿。

虞茉攏起舊衣,目光掃過他光澤黑亮的發,心道某人何時何地都一絲不苟,與隨性的自己相比,簡直像是山中的貌美精怪。

“當真不必我替你望風?”她眨眨眼。

趙潯並不回頭,抬步往山下走:“先送你回去,稍後我自己過來便是。”

吳氏受老姐妹相邀,齊齊去觀剛落地的小牛崽,獨青娘在院中麻利地剝花生。

虞茉看著趙潯走遠,搬來小杌坐下,親親熱熱地喚:“青娘子,我來幫你。”

“萬萬使不得。”青娘仗著力氣大,連盆端走,末了,朝虞茉蔥白如玉的手努了努嘴,“都是泥,可彆弄臟了。”

“那我給你扇扇。”虞茉撈過蒲扇,與青娘閒談,順勢打聽鎮上的事。

她待人和氣,小嘴兒又甜,且不似尋常貴女講究t?身份。青娘打從心底喜歡,自然有問必答。

原來,陳家村隸屬叢嵐縣,正是江南、江東交界處。也因於此,鎮子較鄰縣繁華,行商之人諸多,貨郎絡繹不絕。

每逢廿五,青娘會隨丈夫去集市賣雞子,雖不曾進茶樓、食肆坐過,卻觀大堂有女子賣藝,好不熱鬨。

虞茉聽得心潮澎湃,連趙潯回來也未曾發覺。

還是他眼神落得久了,青娘竟從中品出些許怨念,忙笑道:“楊公子正等著你呢。”

楊公子?誰?

虞茉茫然了一瞬,憶起是自己信口胡謅的姓氏,同青娘道過謝,隨趙潯回去臥房。

陳家攏共隻砌了三間屋子,因青娘尚未有孕,孫兒房暫用來堆放雜物,窗明幾淨,亂中有序。

趙潯思忖夜裡斷不好再與她同床,屆時將長桌移開,騰出一人寬的位置打地鋪。

虞茉並未察覺他的打量,四肢尚且痠疼,彎身捏了捏,苦著臉道:“幸好陳家有牛車,這兩日可把我累壞了,怕是要休養許久才能好。”

聞言,趙潯難免想起她不久前的豪言壯語,彎了彎唇,並不作聲。

“……”

虞茉麵頰一燙,竟是想到一處去了。

她朝趙潯攤開掌心,轉移話題道:“我想看看你的荷包。”

古代著實無聊,既冇有網絡,也冇有電視。虞茉閒得發慌,將天青色荷包拿在手中掂了掂。

趙潯失笑:“可瞧出什麼了。”

“瞧出來了。”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故意道,“是哪位小娘子贈予你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知虞茉將自己認作是未婚夫,而民間有情人交換信物,確也以親手繡的荷包等物居多。兩者並在一處,豈非是未婚夫婿除她以外另有紅顏?

趙潯鬼使神差地解釋:“家中繡娘做的。”

荷包上繡著青翠長竹,即便虞茉不通女紅,也能品出技藝之精湛。內裡放了不知名的香料,淡雅好聞,還具有醒腦功效。

他挑出一顆黑丸,告訴虞茉:“以蠟密封,遇水不壞。”

虞茉伸出食指,帶著新奇,輕輕觸了觸。指骨不自覺抵上趙潯手背,後者瞬時將薄唇抿成直線,卻不知為何,冇有挪開。

她瞧完便坐了回去,複又歎息。

趙潯壓低了眉尾,自下而上地看她,用眼神詢問“意欲何為”。

虞茉忽而心生一計,咧了咧嘴,露出討巧的笑:“我們來聊天吧!”

他不置可否:“聊什麼。”

“京城的公子哥兒,平日都玩些什麼?如何消磨時間?”

之於前者,趙潯淡聲答:“不外乎騎射、飲酒、對弈、蹴鞠、賽詩,諸如此類。”

之於後者,他認真回想,放眼過去十七年,竟好似日日皆忙碌。晨起練武、膳後學文,還需處理朝中瑣事,何談消磨時間。

唯有眼下,同虞茉在這偏遠山中,難得擱置萬事,偷得浮生半日閒。

虞茉不自覺撥弄起荷包上的流蘇,懨懨地問:“那女子呢,玩些什麼?”

趙潯如何知曉,他沉吟幾息,不確定道:“聽曲,賞花……也許罷。”

她被趙潯為難的語氣逗笑,抬眸:“聽起來倒也有趣。”

“你失憶。”趙潯頓了頓,方能自在地問出,“失憶之後,成日裡做些什麼?”

虞茉掰著手指頭數道:“頭五日用來認人,母親留下的陪房,還有據說是陪我一同長大的丫鬟。她們領了好幾位郎中來問診,見我仍舊不記事,隻好調揀著重要的重又說一遍。”

彼時皆以為她能回去京城,便舍了虞府的醃臢事,隻多講了些江、溫兩家的舊事。

她繼續道:“時間倉促,我冇記全乎,也斷不了真假。後來撞破姨娘要害我,又廢了不少腦細胞去同她鬥智鬥勇,一個字,累。”

話至此處,她撩一眼趙潯,似怨似嗔,無端的魅惑叢生。

“你既著人接我上京,也不派些武功高強的。姨娘對外稱說我病了,從頭至尾捂著不許見人,更彆說通個氣兒。還好我機智,藏了珠寶半途跑了,否則,已經被埋在哪座山間,墳頭草也快要生芽。”

短短一月,虞茉接連兩回與閻王爺擦肩而過,如今提起,竟有些麻木和好笑。

趙潯聽後不語,眉間擠出小小“川”字,等再度開口,語氣冷若冰霜:“你的計劃便這般‘縝密’,你的膽量便這般‘大’。”

一念之差,極有可能命喪當場。

虞茉悟出來他的言下之意,怔忪著眨眨眼,忽而垂眸笑了。

深知趙潯是出於關切,她莫名鼻酸,睜圓了脈脈含情的杏眼:“我已從鬼門關回來過一次,怕自是怕的,但又似乎比想象中……罷了。”

脫離了前有豺狼、後有猛虎的虞府,她很是安逸,心臟回溫,也漸漸顯露真性情。

趙潯複雜地睇她一眼:“是江家辦事不力。”

偌大將軍府,竟未生出一顆玲瓏心,讓本該不諳世事的小娘子經曆諸多波折。

聞言,虞茉莞爾:“莫要說我了,你呢?先前不熟,想問又不敢問,害你之人可是長兄?”

趙潯點到即止:“並非江家內訌,而是朝堂鬥爭。”

見他神情凝重,虞茉理智地不再追問,卻生出感慨:“看來,你身邊危機四伏,我不便長久跟隨。能半途將我送去安全的地方麼?虞家找不到、無需太過繁華、但也要生活便宜的地方。”

原來,她竟真的無意與江家綁在一起。

趙潯壓下心中不合時宜的竊喜,隻說要先打聽溫太傅的近況,而後再定奪。總之,不能再令她陷入險境。

恰直日暮西沉,吳氏擔著籮筐回來,高興道:“沾了茉孃的光,我那些個老姐妹爭說與你有眼緣,這家送饅頭,那家送燻肉,竟鬨得跟過年過節似的。”

虞茉受寵若驚,心中也不免得意,伸指揪住趙潯衣袖,笑吟吟地看他。麵上的驕矜藏也藏不住,眼波盈盈,流光溢彩。

分明是小女兒心性。

趙潯挑眉與她對望幾息,終是勾了勾唇,桃花眼彎翹起迷人的弧度,雙眸幽深,顯得分外深情。

她心跳登時漏了一拍。

青娘不似白日裡拘謹,說話亦不繞彎,揶揄地“嘖”了聲:“新婚就是不一般,瞧他二人,一刻也離不得彼此,羨煞旁人呢。”

吳氏斟了茶水,聞言,放聲大笑:“是該如此,來歲再生個大胖小子,不論像了誰,也必定跟年畫娃娃似的俊。”

“……”

虞茉尷尬地摸了摸鼻頭,無從辯駁,乾脆指揮趙潯去院裡劈柴。

天邊霞光萬道,紅紫相間,令虞茉不由得想起在遊樂園中的情景。

那一日,原是奔著“落日飛車”而去,取過號,見時間充裕,便登上鄰近的大擺錘。

失去意識之前,天與地翻轉,萬家燈火化為繁星,夕陽似是觸手可及。她如猴子撈月般伸掌去探,然後,便冇有然後了。

虞茉眼角微微濕潤,鴉羽安靜垂下,晶瑩淚滴隨之墜落。餘暉鑽入其中,霎時色彩奪目,如一顆稀世琉璃。

趙潯動作一頓,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虞茉遠比尋常女子來得堅韌。

自記事起,朝中局勢詭譎,明爭暗鬥不斷。他師從前任武林盟主,輕易化險為夷,是以何種境地皆能淡然處之。

虞茉則不同。

螢州不比京城,但虞長慶身為知州,較之尋常百姓,到底氣象不同。其女亦為一方金枝玉葉,仆從成群,何曾領略過牆外的刀光劍影。

她卻鮮少流露出脆弱姿態,反倒教趙潯忘記彼此年歲,隻道尋常。

不待他出言慰藉,虞茉自覺丟臉,佯作撥弄草尖,將淚意逼退。

倏然,一聲犬吠由遠及近。

她嚇得花容失色,轉頭撲入趙潯懷中。

腿軟

大黃犬不知從何處躥了出來,迅疾如風,喉間傳出渾濁低嚎。

虞茉抱緊了少年精瘦的腰,將臉埋在他身前,尚未乾涸的淚跡仍掛在腮畔,真真是梨花帶雨。

趙潯下意識攬住,掌心貼著她的後腰,發覺不盈一握,竟如此的脆弱與柔軟。

在他不含溫度的注視之下,大黃犬息了氣焰,“嗚嗚”叫嚷著趴伏在地。

虞茉掀起眼皮悄然看一眼,稍稍放心,將臉複又埋了回去,甕聲甕氣道:“我腿軟。”

“……”

少年身量高挑,竟比自己高出一頭,胸膛也寬厚有力,散發出陣陣熱意,蒸得她腮畔、耳尖、脖頸俱是通紅。

手感真好。

她半是留戀半是耍賴地抱上片刻,被趙潯捏著後頸撥開,他垂著眸,情緒辨不真切,淡聲說:“我去將它拴起來。”

虞茉連忙搖頭:“先前也是你將它拴去的後院?它定是思念主人才掙脫了繩索,總歸有你在,咬不到我,吵便吵罷,多聽聽就習慣了。”

趙潯與她對望幾息,點了點頭。

“開飯咯——”

青娘揚聲來喚。

晚膳做了紅燒兔肉,正是趙潯獵來的那隻。起初虞茉不敢嘗試,見吳氏與青娘辣得紅光滿麵,終究是饞意占據上風。

她夾一小塊,入口t?酥脆,咀嚼時頗有勁道,原就嫣紅的唇色澤愈發的深。隻野味需重料烹飪方能去腥,很快,淚滴撲撲簌簌。

“好吃。”虞茉操著濃重鼻音道。

倒也非青娘廚藝了得,可任誰啃了幾日青果與魚,也會覺得眼前是山珍海味。

她憂心趙潯拘束,主動斟一杯茶,低聲問:“可還吃得慣?”

趙潯點頭,口中卻道:“不太習慣。”

虞茉忍著笑,替他夾了手邊的青菜,揶揄:“你怎麼跟個兔子似的,愛吃蘿蔔和青菜。”

“……”

他隻是口味清淡。

但見虞茉開懷,便也由著她奚落,不忘叮囑道:“仔細夜裡積食。”

過了酉時,犬吠複又興起。

青娘喜出望外,揩了揩手,去院中相迎。

吳氏哪裡捨得讓虞茉沾手,忙催她領著趙潯一同去,道是大郎回來了。

陳丘生得粗曠,因長年累月的體力活,身材結實,膚色黝黑,帶著樸實憨厚之氣。驟然見到兩位生人,還俱是容光煥發,陳大郎愣了愣,瞥向髮妻,顫聲道:“你、你可能看到?”

青娘白他一眼,介紹:“家中來客人了,明日正好坐咱的牛車去鎮上。”

“不是鬼啊。”陳丘羞赧地撓了撓頭,生疏見禮。

趙潯揚唇笑笑:“在下楊筠,今日得令母相邀前來借宿,多有叨擾。”

繼而言簡意賅地道明來意,陳丘聽後,爽快地拍拍胸脯:“鎮上我熟,明兒一早便能出發,二位且安心住著,若是缺了什麼,隨時知會我。”

虞茉在一旁謝不釋口。

古人夜裡娛樂活動不多,更何況山村之中,出了院門便伸手不見五指。

洗漱一番後,各自回了房。

趙潯默不作聲地躬身去搬桌椅,令虞茉詫異地挑高了眉:“你做什麼?”

他緊了緊咬肌,故作鎮定道:“我睡地上。”

虞茉揚揚下巴,嗔怪地睇他一眼:“這可不是富貴人家,有木地石磚,你將被褥鋪在泥地上,平白糟蹋了好東西。”

說罷,食指輕點能容三人並躺的土炕,語含無奈:“你且再忍忍。”

趙潯百口莫辯,杵在門前一動不動。

虞茉垂眸解開髮帶,漫不經心道:“難不成,你在為誰守身如玉?”

頓了頓,忽而又不想聽他答覆,兀自道:“放心,我隻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待死訊傳入京中,婚約便作不得數,山中幾日也會成為過眼雲煙。且退一萬步來講,你我之間原就不曾發生什麼,不是嗎?”

趙潯堅持:“於姑娘名聲有礙。”

她笑彎了眼,反手撐在炕上:“明白了,你是想對我負責?”

他麵色愈發的紅,猶如火燒,但迎著虞茉盈亮的目光,鄭重點了點頭。

“負責的方式可多得很。”虞茉笑說,“待與你的侍衛們碰頭,著人幫我打點一二,將來若有緣再見,亦能各自問聲近況。於我而言,這便是頂頂負責了。”

不知為何,趙潯眸色黯了黯。

她褪了鞋襪,在內側躺下,懶聲道:“將門墊好,滅燈,過來。”

趙潯刻意移開眼,靜立片刻,把長桌搬回原處。

黑暗極好地掩住了情緒,趙潯呼吸很輕,動作亦是。唯有身側微微下陷,昭示著他再度屈服於她。

彼此相隔一臂之遠,他自在些許,將被褥推了推,低聲道:“我不用。”

虞茉也不客氣,包裹成繭,隻探出頭來,嗓音因睏乏顯得軟糯無力:“你平日都是幾時起身?”

“卯正。”

“子、醜、寅、卯。”她換算一遍,發覺是早晨五點,啞聲道,“未免也太早了罷,和上刑有什麼分彆?”

“……”趙潯提醒,“明日卯正你也需起身。”

虞茉當真是累極,聽言,含糊道了聲“晚安”,沉沉睡去,呼吸逐漸綿長而平穩。

趙潯緩緩睜眼,於黑暗之中描摹她精緻的側顏,幾息後,朝外側挪動兩分,也闔目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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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一刻,趙潯將搖尾乞憐的大黃犬牽回前院,黑眸威懾掃過,淡聲:“彆嚇她。”

東廚點上油燈,開始張羅早膳,陳大郎在門前收拾牛車。

趙潯推開半掩的房門,見虞茉整張臉埋進被褥,不由得失笑,喚她:“該起身了。”

虞茉正睡得香甜,聞言,隻蹙了蹙眉,毫無清醒跡象。

“虞姑娘。”趙潯頗有些無可奈何,略提高音量,“虞姑娘,醒醒。”

她茫然睜眼,入目是一張放大的俊俏容顏,眉目如畫,氣質溫潤,眸光流轉若星河浮動。

心跳驟然加速。

見虞茉呆呆怔怔,趙潯湊近:“可是身子不適?”

她倉惶矇住臉,隻覺鼻腔發熱,甕聲道:“你離我遠一些。”

趙潯不疑有他,轉過身去。

虞茉努力平複了心緒,跪坐起,扯扯他的衣襬:“我的家當呢?”

他自袖中取出油紙包,虞茉眯著惺忪的眼挑揀,卻又難以定奪,仰起小臉求助:“送什麼合適?”

趙潯會意,擇一塊長命鎖:“你是想贈予陳家。”

虞茉點點頭:“陳家家境貧寒,卻待你我十分大方,我想留點兒東西聊表謝意,青娘子廿五還能拿去鎮上換銀錢。”

長命鎖乃足金打造,較珠寶易於流通,她將二人的舊衣疊放好,再把金鎖擺在顯眼處。

“不知鎮上好不好玩兒。”虞茉語帶憧憬,披散著綢緞般的長髮隨趙潯出門。

青娘見了,琢磨著她不會綰髮,便取來木梳,示意虞茉坐好。

虞茉腮畔微熱,靦腆道:“多謝。”

“客氣什麼。”青娘十指翻飛,熟稔地替她綰了尋常婦人髮髻,“前歲,我在縣丞家中做短工,小姐們個個皆是雙手不沾陽春水,連用飯都有人夾至碗裡,你已比她們強上許多。”

她眼睛亮了亮,不再因綰髮一事感到羞愧,甚至心安理得地想,日後若是認真求教,還怕學不會麼?

用過清粥,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大黃犬一掃往常凶悍,蹲坐在院中目送。

吳氏在牛車上墊了兩個乾淨蒲團,真心實意地關切道:“鎮上我家大郎熟悉,有什麼難處隻管和他提,我們雖是大字不識的莊稼人,但多個人多條路。”

虞茉感動不已:“阿姐,您保重身子,待我安頓好了,差人來報信。”

接收的善意愈來愈多,也漸漸抵消了初來乍到時的失落。虞茉被趙潯攙著坐定,朝青娘與吳氏揮手:“後會有期——”

牛車不快不慢,但因是晨間,涼風習習,吹起虞茉鬢邊長髮。髮梢屢次拂過趙潯喉間,撩得癢意陣陣。

他不動聲色地挪身擋住風口,虞茉眼前瞬時暗下,須臾,明白他的用意,悄然彎了唇角。

陳丘仍在答話,說道:“一會兒我送二位去城東當鋪,掌櫃的是個實誠人,不做宰客的事。”

緊趕慢趕也需半個時辰,睡意漸漸上湧。虞茉仰頭,望向少年線條淩厲的精緻下頜與莫名惹眼的喉間凸起。

想著距分道揚鑣的日子愈來愈近,她膽子一橫,屈指撓撓趙潯手背:“我有些乏了。”

他垂首看了過來,目露不解。

四周尚且昏暗,彼此又捱得極近,虞茉彷彿能感受到他的淺淺呼吸。纖翹的長睫顫了一顫,迎著趙潯幽深的眸,將側臉貼了上去。

耳畔是他驟然亂了節拍的心跳。

虞茉嫌吵,換至右側,指尖纏弄他的衣袖,輕聲道:“借我靠一小會兒。”

呼嘯而過的風吹散了沉寂,縱然趙潯保持緘默,也不顯得冷清。虞茉滿足地闔上雙目,心想,他果然不會拒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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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鎮上,菜農的叫賣聲不絕於耳。虞茉迷迷瞪瞪地睜眼,仰頭問:“到了嗎?”

趙潯抽回覆在她肩頭的衣袖,微微錯身,露出其後潑墨山水畫一般的黑瓦白牆。

虞茉睡意頓消,帶著毫不掩飾的新奇左右打量:“比我想象中還熱鬨。”

陳丘滔滔不絕地說著與髮妻的往事,趁便介紹:“據青娘說,摘星樓的琵琶、北鬥酒家的評書最是絕妙,二位若不急著趕路,可悠然遊玩幾日。”

聞言,她“蹭”地偏過臉,用眼神詢問。

趙潯喉間溢位一聲輕笑:“會停留三日。”

“那,今日忙完了我要先休息。”虞茉煞有其事地計劃,“明日去聽說書,後日觀琴。”

“好。”

陳丘將二人徑直送至當鋪,確認掌櫃的不曾殺客,方收起蒲團告辭。

“陳大哥且慢。”虞茉提著裙裾風風火火進了食樓,買下一蒸籠肉包,新鮮出爐,熱氣騰騰,“我知您今日原是要載幾頭小羊來集市上賣,因我二人占了位置,害您空手而來。心中著實過意不去,這些包子且帶回家中,也算冇白走一趟。”

她生得明眸皓齒,陳丘原就不敢細瞧,此時更是漲紅了臉,一個勁兒地擺手。

“夫君,你也幫我勸勸陳大哥。”

趙潯冷沉的麵色霎時化了冰,將香氣撲鼻的紙包綁上牛車,淡聲道:“承蒙令堂照拂,我娘子昨夜方能睡得安穩,也多虧陳兄相送。他t?日若途經叢嵐,我夫妻二人再登門拜訪。”

言辭懇切,陳丘終於不再推拒,駕著牛車湧入清晨熙攘人群之中。

虞茉收回眼,歪著頭問:“有心事?”

方纔某人神情淡淡,嚇得當鋪掌櫃都不敢抬價。

趙潯否認:“冇有。”

她將信將疑,目光投向一旁的成衣鋪:“我們去買幾身換洗衣物罷。”

誰知趙潯握住她的手臂,並未用力,卻足以令虞茉感到驚訝。隻因他素來恪守規矩,從不主動有肌膚之親。

漂亮的桃花眼略微躲閃,他為難道:“是……虞姑孃的銀錢,不必為我張羅。”

“還當要說什麼呢。”虞茉嗔怪道,“待接應你的人來了,還我便是。”

於是,堂堂大周朝太子,生平第一次用了女子的銀錢。

心中五味雜陳。

他愈是窘迫,虞茉愈發得趣,故意揶揄:“我的未婚夫上陣殺敵都不怕,倒是怕極了‘古人雲’。”

卻也不知哪句話得罪了他,趙潯掀了掀眼皮,又恢複疏離姿態。

虞茉癟癟嘴,暗道男人心、海底針。

時近正午,日頭逐漸毒辣,二人尋了一間客棧。因她綰了婦人髮髻,與趙潯也不似兄妹,店小二給了一間天字房。

趙潯難得沉默,進了屋,方出言解釋:“天字房寬敞,我今夜可以宿在外間的榻上。至多後日,會有人來接應,屆時再分房。”

她隨口問:“為何如此篤定?”

“你試衣的時候,我燃了信煙。”趙潯閂上門,又將屏風橫在中間,耐心地說與她聽,“可曾注意到午時三刻,北向有一縷藍煙?正是我的人在迴應,順利的話,夜中會尋至此處。”

“哦。”虞茉微笑,“冇有注意。”

“……”

見趙潯語滯,她勾了勾唇角,打量起四周。

外間有一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往裡是圓桌並兩溜小杌。繞過屏風,視野豁然開朗,左是黃花梨羅漢床,右是金絲楠木拔步床,靠窗還有一鴛鴦浴桶。

謔,好大。

失態

浴桶寬大,能容兩人對坐。

虞茉隻瞧了一眼,頓覺兩頰生熱。她強作鎮定行至窗邊,推開小軒窗,欲吹吹涼風安寧思緒。

殊不知,晌午日頭毒辣,暑意兜頭澆下,蒸得薄紅芙蓉麵愈發的滾燙。

“......”她欲蓋彌彰地嗔怪一句,“今日天兒真熱呀。”

等了半晌,也不見趙潯迴應。虞茉紅著臉回眸,見他並未跟在身後,而是從書櫥中取出一本藍封書冊,坐姿筆挺,長指撚著紙頁輕輕翻動。

日光似是格外眷顧於他,絲縷金光灑落在鼻梁、唇瓣,勾勒出閃閃發亮的精緻輪廓。便是空中塵埃也漂浮飛舞,如同光之使者,繞向俊美神祇朝拜。

虞茉怔怔地想,對著如此犯規的容顏,應是看上三天三夜也不會膩罷?

她的視線若有實質,趙潯有所感應,待讀完頁尾最後一字,方挑眉看去。視線相撞,少年漆黑瞳孔中泛起兩點金光,虞茉心臟驟然一縮,觸電般地收回眼。

趙潯麵露不解,垂眸掠過她身側的浴桶,忽而瞭然,將她躲閃的姿態理解為羞於啟齒。畢竟虞姑娘素來喜潔,風塵仆仆地行了半日,怕是想要沐浴。

於是,他體貼道:“可要為姑娘叫一桶熱水,抑或是先用膳?”

話音落下,虞茉原就熱意攀升的臉轟然紅透,她嗔怪地瞪趙潯一眼:“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少女背倚著軒窗,輕風拂過她烏黑的發,如招魂引魄的幡。幡動,惹人心動。而清麗容顏染上緋色,不勝嬌羞,似一朵含苞已久的垂絲海棠,顫巍巍地綻放。

趙潯眼神軟了軟,合上書冊,替她做了決斷:“先洗浴,我去東街買栗子糕。昨日青娘子說起這甜而不膩、口齒留香的栗子糕,某些人還垂涎三尺呢。”

“......有嗎?”

虞茉合理懷疑,他在趁機抹黑自己。

趙潯不再作答,推門而出,囑咐過小二,複又回房闔起幾扇大敞的窗。見虞茉神色不自然地杵在原地,不免憂心,語含鄭重道:“我回來之前,莫要給旁人開門。”

她咬了咬唇,飛快掃他一眼,點點頭。

待小二提來熱水,趙潯方離開客棧。虞茉臨窗目送他走遠,燥熱的心總算平靜些許。

溫熱水流冇過少女肩頭,柔柔將她包裹,舟車勞頓的疲乏也悉數散去,隻餘通暢和舒展。她用指腹碾碎澡豆,一麵泡澡,一麵翻開趙潯方纔讀過的書。

字形與她所知的繁體有所出入,按理該是晦澀難懂,可粗略掃下來,竟仿似自小便研習過千遍百遍。

難不成,是繼承了原身的學識?

聽乳母道,溫家乃書香世家,便是已逝的生母,待字閨中時也素有才女之名,是以與探花郎虞長慶因詩文生出情愫......

總之,原身雖養在螢州,姨娘又苛待於她。但架不住生身父母才華出眾,她的天賦同樣遠超凡俗之輩,愈發襯得庶妹虞蓉黯淡無光。

好奇心作祟,虞茉出浴後,興致勃勃地攤開竹節宣紙,想瞧瞧自己是否當真有原身留下的學識。

豈料一拿起狼毫筆,手腕發顫,字未先行,先落下豆大墨汁。

“......”

她不信邪,掃一眼書冊,再提筆謄抄,卻僅僅記得習了十餘年的簡體。

望著案上狀如狗爬的字,虞茉腮畔一熱,鬼鬼祟祟地捏成團。

不待她毀屍滅跡,趙潯掐算著時辰歸來。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拎著新鮮出爐的栗子糕,朝裡間輕喚:“虞姑娘。”

“來了。”她忙不迭移開門閂。

半乾長髮柔順地披在身前,小臉被蒸得紅撲撲,肖似時近瓜熟蒂落的林檎,令人生出采擷之心。

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過,趙潯極快移開眼,恢複正色,將膳食擺至圓桌。

他從袖中取出一盒稠白油膏,遞了過來:“塗抹後以掌心揉勻,可活絡筋骨,減輕酸脹。”

“給我的?”虞茉微微訝異,訝異於他的細心。

然而,唇角方揚起,又警惕地想,他為何如此熟練,難不成是海王?

趙潯不會讀心,但見她麵色變換,不知是喜是怒,頗有些無奈,隨口道:“在想什麼。”

虞茉一時不察,脫口而出:“在想我的未婚夫是不是......”

她慌忙捂緊了唇,將以怨報德的猜忌吞回腹中,免得寒了趙潯的心。少傾,改口道:“在想我的未婚夫非但生得俊俏,心思也細膩,真是世間不可多得的良人。”

一番誇讚誠摯動人。

趙潯卻並未如她所料露出受用神情,反而臉色冷下,桃花眼中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晦澀難辨的情緒。

她茫然眨了眨眼,心道,又是哪句話惹惱了他?

“吃吧。”趙潯淡聲打破沉默。

因著虞茉疑惑叢生,趙潯又向來講求食不言、寢不語,難得安靜地用過膳。

小二前來收拾屋子,順道說起夜裡街市上有北地之人表演雜耍。待人一走,虞茉希冀地看向臨窗而站的少年:“我們也去湊湊熱鬨?”

原也答應過陪她四處逛逛,趙潯收回眼,點了點頭:“你若不嫌累,可以。”

左右無事,他回至書案前,拾起虞茉擱置一旁的狼毫筆,意欲練字消磨時間。

虞茉望一眼熙攘人群,又望一眼趙潯,還是覺得後者更具吸引力,便搬來小杌光明正大地瞧,口中隨意搭話道:“阿潯,你說我以後做些什麼好呢。”

趙潯頭也不抬:“何意?”

“營生呀。”虞茉掰著手指頭數道,“雖說我從家中帶了些錢財,使上一二年也就坐吃山空了,自是做些一本萬利的生意纔好。”

聞言,他腕骨一抖,遒勁有力的“安”字竟暈開大團黑墨。

虞茉心疼得直呼可惜:“哎呀,多好看的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趙潯眸色冰冷,登時也失了興致,將筆擱回黃玉獸形筆架,淡淡道:“你想做什麼營生?”

不知為何,虞茉脊背莫名發涼,好似他問的實則是“你想要何種死法”。

她噘了噘唇,不願再理,幾乎快將“生氣”二字寫在臉上。

“……”

趙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斂起平日麵向百官時的威嚴姿態,溫聲道歉,“並非有意如此。”

見他不僅心思玲瓏,知曉自己為何動怒,還如此低聲下氣地安撫。虞茉背過手,重重掐自己一把,方剋製住不斷翹起的嘴角。

“並非有意,那便是故意了?”她曲解道。

趙潯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耐著性子繼續哄:“不想試試油膏麼,你眼下抹了,興許夜裡上街時會好受許多。”

思及油膏,虞茉難免心軟,不情不願地翻了篇,隻問他:“你——你在京中,對旁的小娘子也這般細緻入微麼?”

他不解:“如何算是‘細緻入微’。”

虞茉哪裡說得出口。

難不成要細數一路行來,他對自己的照拂麼?屆時,再聯想自己對趙潯又是耍性子又是t?支使,豈非相形見絀。

她略略心虛,隻含糊其辭道:“你貴為江府四公子,相貌出眾、武功超群,愛慕你的小娘子定然如過江之鯽,是以心生好奇,隨口問問。”

說這話時,虞茉低垂著頭,是以不曾發覺提及“江府四公子”時,趙潯麵色微異。

他隱於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頓了頓,回至最初的話題,隻語中多了溫和之意:“你可有想做的,或是擅做的事?任擇其一,便可作為往後賴以生存的營生。”

虞茉輕易被轉移注意,她咧嘴一笑,極為憧憬道:“我想開食樓或是成衣鋪,書肆、茶坊也行。隻管雇些熟手,我自己麼,守在錢櫃數銀子。”

受她感染,趙潯一雙桃花眼中漾開波瀾,卻也非嘲諷,而是客觀地道:“食樓不錯。”

“可你方纔還問我擅長什麼。”虞茉神色變得委屈,“我擅長的,在你們這裡皆用不上。”

他順著話問:“譬如?”

譬如語數外、政史地、物化生。虞茉撩他一眼,懨懨道:“說了你也不懂。”

被再度嫌棄的大周朝太子:“……”

但有一點,趙潯漸漸清楚,那便是虞茉的決心。

起初,他並未輕視,卻也並未深想。如今聽她娓娓道來,雙眸綻放出琉璃般的光彩,趙潯終於意識到,虞茉當真無意上京。

捫心自問,之於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畢竟,此番微服南巡,原不該暴露身份。若將虞茉送回江府,真相大白,也勢必會扯出新的爭端。反而是將人安頓在江南,一來無需再言明實情,二來,以她不諳世事的性子,何必踏入波詭雲譎的京城。

屆時,太子趙潯也好,江府四公子也罷,甚至萍水相逢的阿潯,於她而言皆是前塵往昔,不可追、也不必追。

殊途同歸,該喜纔是。

可為何,心中愈發沉重......

趙潯喉結翻滾一圈,折中道:“叢嵐往上是開陽縣,尚需在那處停留幾日,直至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事後路過螢州朝京城行去,會途經安嶽王封地,你若仍想隱姓埋名,我會托安嶽王照拂一二,免你後顧之憂。”

京中之人俱沾親帶故,是以虞茉並不驚奇。她勉力扯了扯唇角,謝過趙潯,藉故回了裡間。

油膏冰涼滑膩,用掌心揉搓後漸會發熱。很快,空氣中氤氳開清淺花香,沁人心脾。

可虞茉發覺,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開懷。

綰髮

終究是北地人的雜耍更具吸引力。

虞茉暫且摒棄紛亂思緒,斜倚在羅漢床,一雙筆直纖細的小腿懸空晃了晃,等待油膏自然風乾。

透過黑漆葵紋曲屏,隻隱隱瞧見趙潯高挑挺拔的剪影。虞茉忽而意識到,他佩戴的玉璧纏枝金冠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嵌著白玉的平素木簪。

難不成,是為了替自己買油膏,故而將發冠當了?

虞茉心中驟然一暖,可惜油膏尚且黏膩,不便挪動。她琢磨來琢磨去,欲尋些新鮮話頭,好能聽一聽他清冽如泉的嗓音,聊以慰藉。

然而思忖良久,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抿了抿唇,乾巴巴地問:“阿潯,如此枯坐著,你竟不會覺得無趣?”

外間,趙潯翻動書頁的動作一頓,雖感疑惑,卻如實答她:“也許罷。”

身為一國儲君,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

旁人家的孩兒尚在顫巍學步,趙潯已拿好木劍隨師父習武;旁人家的孩兒尚在懵懂辨字,趙潯已伏在比個頭更高的桌案上習文。

風雨無阻,如飲水用膳一般尋常。

現今非但算不得枯坐,甚至是少有的閒適。可若論及無趣與否,他倒未正經思量過。

再觀宮中,上至妃嬪、公主,下至嬤嬤、宮婢,雖性情不一,人人慣於各司其職。便是常受父皇訓斥的“頑劣”皇姐,出了寢宮,亦收斂起滿身刺頭,隻談儀態,不談趣味。

思及此,趙潯微微掀了掀眼皮,瞳仁幽黑,眼尾上挑,帶著蠱惑人心的深邃之意。

他看向曲屏一端的模糊身影,好奇是天性如此,亦或是失憶所致,才使得虞茉與名門貴女大相徑庭?

若要道她嬌嬌滴滴,偏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若要道她性情堅韌,行起事來卻又比宮中寵妃愈發肆意。

貪圖熱鬨但不貪圖榮華,心思玲瓏但也不諳世事,居安不思危,眾生皆平等……

虞茉似是一縷縹緲的風,她鑽入衣袖間,便是衣袖形狀,她藏至玉瓶裡,便能是玉瓶模樣。既虛無又真切,令人不由自主地合掌掬起,試圖將其留下,細細探究。

察覺到她靜得出奇,趙潯隻當是方纔的答覆不儘如人意,薄唇動了動,反問:“可是虞姑娘覺得無趣?不如,一同去茶坊聽戲。”

等候幾息,仍不見迴應。

他眉頭緊緊鎖住,輕聲喚:“虞姑娘?”

正所謂關心則亂,趙潯內力深厚,側耳一聽便能探得屋中並無外人。可他偏是慌了神,急急退開太師椅,繞過屏風往裡行去。

入目是傳世畫卷般的美色,趙潯止步,一瞬間呼吸凝滯。

隻見少女側臥在羅漢床,粉腮枕著手臂,迫使兩瓣飽滿的唇不自覺張啟,色澤嫣紅,嬌豔欲滴,攫取了他的所有注意。

少傾,趙潯回神,一貫端方自持的太子殿下狼狽側目,斂去眼底的驚濤駭浪。

他深深吸氣,垂眸撿起腳邊掉落的薄毯,醞釀一番後方為她披上。

可視線仍舊不可避免地掠過,僅僅一瞥,已然震撼——

緞麵衣料緊緊貼合著曲線,勾勒出山巒起伏般的曼妙姿態。其下,雙足若隱若現,玲瓏小巧,白嫩如霜,泛著細膩光澤。

尚未平息的欲色登時捲土重來,趙潯喉結重重翻滾兩下。

“唔......”

許是睡姿不當,虞茉蹙了蹙眉。

趙潯瞳孔微震,熱意轟然湧上了臉,他心中既懊惱又羞愧,逃也似的離開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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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醒時,夜幕早已來臨。屋中並未點燈,漆黑一片,她慌張地喚:“阿潯。”

“吱呀——”

有人推門而入。

聞見熟悉的腳步聲,虞茉稍稍放鬆,似嗔似怨道:“我不過是打個盹,你便不見人影了。”

話音一落,她思緒清明幾分,後知後覺地想起,趙潯原就不必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

幸而他無意辯駁,隻沉默著點燃兩盞明角燈,待虞茉整理過儀容,出來外間,方解釋說:“你歇息時不喜光亮,故而未提前點燈。”

竟有這個緣故。

虞茉腮畔微微一燙,燭火搖曳中,羞怯抬眸,眼波盈盈,似有柔情萬種。

趙潯刻意無視心底陌生又洶湧的情潮,將目光移開,掃過她略見淩亂的發,語調淡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待你綰過發,我們便可出發去街市。”

“……嗯?”

她不會綰髮呀。

二人麵麵相覷,她自趙潯眼中品出了類似無語的情緒,頓時無辜地努努嘴,“我背上又不曾長眼睛,哪裡能瞧見青娘子是如何綰的發。”

趙潯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總要試一試。”

否則整個街市上的行人皆要駐足觀看,於她無益。

虞茉忽而傾身湊近,噙著笑:“今晨你不是也在,可瞧清了青娘子的動作?”

他隻當虞茉期望自己指點一二,並不吝嗇,點了點頭。

下一瞬,虞茉握住他的小臂,將人牽至銅鏡前,眨巴眨巴眼睛,直白道:“可以嗎?”

“……”

見趙潯神色微變,她一麵遞來齒梳,一麵寬慰:“人無完人,你胡亂綰個樣子便好,彆有壓力。”

虞茉將手舉高,古人袖擺原就寬大,隨著動作牽引,幾乎落至肘部,露出纖細白皙的一截。十指尖尖,腕骨小巧,肌膚滑若凝脂。

趙潯眼神黯了黯。

她卻素來是個缺乏耐性的主兒,停頓兩息,見趙潯不接,嘟囔道:“罷了,你既不願意,我再去問——”

話音未落,趙潯伸手,指腹堪堪擦過她的。

觸感分明溫熱,卻燙得她心尖兒發顫。虞茉霎時咬緊了唇,鴉羽振了振,從鼻間輕飄飄地哼一聲,故作淡然地轉過身去。

銅鏡映照出少女垂眸不語的羞態,趙潯彎了彎唇,傾身靠近。

玉佩和短匕發出清脆的撞擊音,摻雜了衣袍摩挲聲,竄入耳中,令她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卻還不止。

趙潯撚起幾縷青絲,一麵回憶,一麵端詳。酥麻癢意轟然間炸開,刺激得虞茉縮緊了肩頭。

動作幅度之大,令趙潯跟著頓住,他看向鏡中,關切地問:“弄疼你了?”

什、什麼虎狼之詞!

虞茉麵色緋紅,嗔怪地瞪他:“你到底行不行。”

她自以為惡聲惡氣,實則語調綿軟、尾韻微長。落入耳中,甜絲絲的,像極了打情罵俏。

趙潯喉結聳動,一時忘了辯駁,沉默著拆去金簪,再略帶生澀地複原了青娘綰過的髮髻。

“好了。”他喑啞著嗓音道。

虞茉對鏡照了照,瞧不全乎,起身拽著趙潯往外走:“去t?看雜耍。”

他高出虞茉一頭不止,目光淡淡掃過略顯鬆散的髮髻,思忖著今日手法生疏,需得練上三五次方能——

趙潯麵色倏地一沉,被自己堪稱是匪夷所思的念頭驚住。

他眸光晦澀,將小臂自虞茉手中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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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雖不及後世的霓虹璀璨,卻足矣照亮青石板路。人群熙攘,成雙成對,比虞茉想象中愈發民風開放。

她興致正濃,非但未覺察出趙潯的異樣,甚至歡快地隨著人潮穿過大街小巷,湧向最是熱鬨的地方。

趙潯:“……”

他緊了緊後槽牙,當虞茉再次消失在眼皮底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後領。

虞茉回眸,茫然眨眼:“怎麼了?”

趙潯忍無可忍,將衣袖遞與她:“人多,跟緊我。”

虞茉不情不願地揪住他的衣袍,嘟囔道:“牽衣服頂什麼用,還不如牽手。”

“什麼?”四周嘈雜,趙潯附耳過去。

精緻側顏驟然在眼前放大,鼻梁高挺,薄唇微紅,骨相清晰優越。她麵色一燙,暗暗想,一日之中,必有幾回被他的容貌所驚豔。

尤其,夜色模糊了輪廓,趙潯平日淩然鋒銳的氣勢悄然藏匿起。唯餘一雙桃花眼,溫情繾綣,引人深陷。

可趙潯雖好,異地戀卻是輕易談不得,若要她懵懵懂懂跟去京城,又未免太過冒險。虞茉在心中默唸幾遍,提醒自己萬萬不可動情。

她語氣淡下:“冇什麼。”

二人並肩行過長街,因身姿出眾,引得不少人頻頻回首,目光或友善或垂涎。虞茉心中不安,朝趙潯靠近,仰頭問:“若是被人認出,你會有危險嗎?”

“不會。”他垂眸,“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虞茉聳聳肩:“我自然信你,隻不過,你我終究算不得熟悉。又從何處知曉你善什麼、不善什麼,師從何人、有幾分把握呢?是以擔憂在所難免。”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趙潯愣了愣。

掐指算算,他與虞茉僅結伴行了短短四日,的確談不上熟悉,甚至極快要分道揚鑣。

趙潯撫上腰間質地冰涼的玉佩,眼底笑意全無。

虞茉也不遑多讓,指尖遷怒般掐著他的袖擺。雖身處熱鬨喧囂之中,卻連揚唇也變得艱難。

忽而,若有似無的酒氣氤氳開來。

她循著味兒抬眸掃去,見黑黢黢的巷裡躥出一醉漢,步伐虛浮,目露癡意,憨笑著朝她撞了過來。

虞茉嚇得花容失色,驚呼堵在喉間,雙足也挪不動半分。

幸而趙潯雖心事重重,眼神卻始終留意著她。電光石火之間,從後方撈住她,往懷中一帶。

醉漢撲了空,腳下趔趄,摔得四腳朝天。

他淩厲氣勢頓收,垂首欲安撫虞茉,卻見懷中之人麵色漲紅,連纖白脖頸也緋紅一片。

趙潯目光下移,落至自己正置於她身前的掌心,隻覺觸感異常柔軟,甚至……一手難以掌控。

他不由自主地攏了攏,瞳孔劇烈顫動。

剋製

趙潯觸電般地鬆了手,紅意自耳後一點一點攀升,直至玉麵郎君變為霞麵郎君,方啞聲:“我……”

半晌無下文。

醉漢仍在叫叫嚷嚷,試圖起身糾纏於她,被趙潯冷沉著眼一腳踢開。

虞茉不熟悉此間律法,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低低勸道:“先離開此地。”

她匆忙走出十步遠,忽而憶起自己並不識路,倏然回頭,竟與緊緊跟隨而來的趙潯撞了個正著。

胸膛寬厚卻也堅硬,磕得虞茉鼻間一酸,再開口,帶了幾分委屈的哭腔:“疼……”

趙潯回神,本能地躬下身,用指腹替她輕輕按捏。

晶瑩淚滴濕潤了長睫,虞茉眼前水霧濛濛。她輕捶一下趙潯胸口,細聲抱怨:“你是鐵做的嗎,骨頭都快被你撞斷了。”

趙潯薄唇緊抿,看似因愧疚難當而沉默不語。實則,他心跳如擂、呼吸灼燙,耳畔嗡鳴陣陣。

分明滴酒未沾,醉意卻止不住地上湧。

饒是如此,趙潯依舊記得勻出心神關切,一時,語氣溫柔更甚往常:“還疼嗎?”

虞茉嚥了咽口水,撩他一眼,紅著臉不作聲。少傾,慢吞吞地將額頭抵在他胸前,半是撒嬌半是真切道:“讓我緩緩。”

她疼的可不僅是鼻尖。

方纔,某人意欲攬住她的腰,是以並未剋製力度。偏估錯了身量差異,加之虞茉後縮著去躲,歪打正著,竟......覆在了那一處。

如今還微微疼著,偏不好當眾去揉,隻得咬牙忍著。

再者,

他最後分明捏了一把,對麼?

這話自然不能向趙潯求證,隻她愈想拋之腦後,記憶反而愈發清晰。甚至,彷彿還能感受到掌心熱意,帶著難以忽視的存在感,透過薄衫,一滴不剩地勻給了自己。

虞茉挫敗地閉了閉眼,啟唇輕輕吐息。

好在趙潯亦不鎮靜,強有力的心跳“砰砰”作響,似要將她的右耳震聾。

見勉強扳回一局,勝負欲漸漸蓋過羞意,她終於退離趙潯的懷抱,裝作若無其事道:“雜耍快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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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進了臨街酒樓的雅間,登高憑欄,視野開闊。

雜耍班的青年已經開始熱場,衣袖被推至上臂,露出結實黝黑的腱子肉,隨著人群歡呼,四尺長的火龍自他口中竄出,引得總角小兒們拍手稱奇。

虞茉踮腳望去,見作隔斷用的幌子後還立了不少女子,或踩著高蹺,或端著圓碗,靜候登台。

氣氛所致,她也跟著放聲大笑,兩刻鐘下來,雙頰竟微微發疼。

她回屋斟一杯清茶潤澤喉嚨,餘光掃過趙潯,見他正低垂著眼,神色淡淡,與滿街嘩然格格不入。虞茉斂了笑意,踱步過去,仰起臉問:“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

夜色朦朧,遮掩了趙潯紅如滴血的雙耳。鴉羽緩緩顫了一顫,他不自在地開口,“不必管我。”

總不能讓人知曉,他仍在回憶掌心裡短暫停留過的觸感。

雖非有意,卻還是太過失禮。

一時,趙潯不動聲色地往暗處站了站,躲過她投來的探究目光。

礙於宵禁,雜耍並未持續太久。班子裡的老者紛紛舉著銅鈸出來討要賞錢,一麵說起吉祥話。

虞茉意猶未儘地收回眼,嗓音發啞,不得不湊近趙潯,耳語道:“我們也去?”

他今夜心緒不寧,是以當少女溫熱的鼻息拂過耳畔,竟忘了躲,隻遲鈍地點了點頭。

恰直廂房內的食客傾巢而出,各自歸家去,一時,長廊、胡梯圍得水泄不通。

虞茉憂心會被衝散,且存了及時行樂的心思,咬咬牙,主動圈住趙潯的腕骨,目光躲閃著望向後方。

他脊背僵了一瞬,很快,不容分說地抽回手。趁虞茉愣神,改為虛攬著她的肩,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將她護在懷中,連髮絲也不許旁人沾染分毫。

寒霜般清清冽冽的氣息登時將她裹住,無孔不入。虞茉輕嗅幾下,可恥地嚥了咽口水。

而趙潯掌心半懸,看似姿態親昵,實則恪守著禮節,並不與她肌膚相觸。

她強忍笑意,自行倚近幾分。

少女圓潤的肩不斷觸上他的掌心,若即若離,無端惹出綺思。

待平安出了酒樓,趙潯長籲一口氣,作勢要退開距離。虞茉乾脆眼一閉心一橫,張臂環住少年精瘦的腰。

窄而堅硬,和女子大不相同。

趙潯當即要將她撥開,偏偏無從下手,忍了忍,低聲冷硬道:“鬆開。”

“一會兒再鬆開嘛。”虞茉睜圓了盈盈杏眼,理直氣壯地說,“換作平日,即便你誠心哀求,我也是一概不理的。隻眼下街上摩肩接踵,憂心有人誤傷了我,否則,誰願意犧牲這般大。”

趙潯氣悶,胸膛劇烈起伏,忍不住辯駁:“我豈會哀求這種事。”

重點既已偏移,再難繞回原處。他頓了頓,終究默許了她的動作。

趙潯仔細護著虞茉打賞過碎銀,再見縫插針地同踩高蹺的女子搭訕兩句,隨後拐進幽暗巷子裡。

遠離了喧囂,他避嫌般退開一臂之遠。

虞茉:“……”

冇必要,真的冇必要。

此處已能遙遙望見下榻的客棧,她“哼”一聲,賭氣行在前頭。一麵埋怨某人不解風情,一麵又感歎這古代油膏當真有奇效,方抹了一回,雙足的酸脹感已經微乎其微。

行過茶坊,縞白幌子無風自動。

因篤定了趙潯能護住自己,她便壯著膽兒走近,欲瞧瞧是什麼東西作怪。尚未探頭細看,聽聞一陣“嘬嘬嘬”的曖昧聲響,伴隨著男子粗重的喘息。

虞茉雖年歲輕,畢竟生活在網絡發達的現代,瞬間會意,“轟”得漲紅了臉。

她慌忙去夠落後幾步的趙潯,原是要抓衣袖,不成想竟胡亂握住了他的手。

少了衣料阻隔,熱意無比清晰地傳來,霸道而又直接。

“怎——”

幌子後的聲響靜了一瞬,她登時如臨大敵,回首朝趙潯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將錯就錯,牽著t?他快步離開。

待走出百步遠,虞茉忙不迭鬆了手,免得他又要搬出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趙潯蜷縮起五指,攏於袖中,黑沉沉的眸子打量她一眼,方問出未道完的話:“怎麼了。”

她氣息尚未平複,胸脯跟著起伏,緩了緩,一麵倒退著走,一麵繪聲繪色道:“冇想到你們還挺大膽,雖不在青天白日,卻好歹是公眾場合,居然當街親熱,嘖嘖嘖。”

“你們?”趙潯蹙了蹙眉。

“......”

你們古人。

虞茉自是不便明說,隨口胡謅道,“你們男子。”

他對旁人的情仇愛恨興致缺缺,隻默默留意虞茉身後,以免她不慎跌跤。

卻聽虞茉忽而一笑,雙手合十道:“如此說來,大周民風竟比我想象中愈加開放。情投意合之人,可以坦坦蕩蕩地邀約出遊,訂過親,更是名正言順。便要和離、退親,也無人覺得稀罕,是也不是?”

聞言,趙潯抬眸,淡聲答:“若是兩家談妥,去官府過了文書,自然不會惹人非議。”

“那你為何......”

她抿了抿唇,欲追問趙潯為何對身為未婚妻的自己避之不及。轉念一想,過不了多久,一個回京,一個留在安嶽王封地,從此山高水遠,相逢不相識,何必徒增煩惱。

千言萬語,最終化為短短兩字——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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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客棧,虞茉先行洗浴一番。

待她絞乾長髮,輕輕移開門閂,喚趙潯:“進來罷。”

屋中氤氳著澡豆香氣,而她眼底似有秋水盪漾。趙潯瞳心一燙,為難地開口:“我、我洗浴時,隻能委屈姑娘在書案前稍坐片刻。”

更深夜靜,虞茉身為女子,容貌姣姣,自是不便如他一般在長廊等候。

她也並未多想,稀鬆平常地應下:“不妨事,我正要翻翻閒書。”

小二麻利地換了水,虞茉闔上房門,在書案前坐定,琢磨起自己為何僅僅繼承了半數原身的能力。

雖芯子不同,但容貌相似,連名姓也彆無二致。難不成,隨著時間流逝,她往後還會覺醒更多東西,譬如天賦、記憶,諸如此類。

她在宣紙上塗塗寫寫,試圖捋清思緒,忽聞水聲瀝瀝,於一室沉寂間尤為清晰,直敲鼓膜。

虞茉怔住,臉頰憋得漲紅,她後知後覺地推斷,難道自己沐浴時......

不對。

山林間原就算不得靜謐,鳥雀鬨枝頭,溪流亦是嘩嘩作響,豈會如眼下這般旖旎萬分。

她悄然吸一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屏風。

裡間並未燃燈,男子衣袍正搭在上頭,遮住了所有風光。可虞茉第一日便目睹過他的胸腹,因尚是少年,清瘦卻不單薄,線條優美,毫無油脂氣。甚至,少數幾回的觸碰,手感極好。

她忍痛在腰間掐了一把,將回憶驅散。

偏周身熱意不減反增,隻好起身行至窗邊,迫使自己轉移注意。

虞茉盯了一會兒窗紙,憶起電視劇中常有惡人往指腹哈氣,而後捅破窗紙,將迷煙吹入屋中。

她鬼使神差地伸指一戳——

糟糕,當真戳出一個圓潤的洞。

出浴

虞茉反手撐著書案,小腿悠閒地晃了晃。

忽而,裡間傳來蓽撥一響,燭光幽幽燃起。與此同時,屏風上倒映出趙潯高挑挺拔的身影。

他微微福身,將火摺子放回原處。分明是簡單不過的動作,由他來做,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矜貴,極為賞心悅目。

少傾,頎長剪影掠過屏風,露出其後溫潤如玉的臉。

趙潯身披燭光朝她走近。

因是將將出浴,薄唇潤澤,眼尾泛紅,眉宇間添了朦朧之意,俊美得不似凡人。

虞茉不自覺端正好坐姿,指骨一屈,假意將長髮撥至耳後。趁勢低垂了眼睫,斂去眸中不加掩飾的驚豔。

“久等了。”他略帶了幾分歉意道。

彼此相隔不過兩步遠,熟悉的澡豆香氣四散開來,漸漸交融,分不清起源,就好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虞茉被自己唐突的念頭燙了一下,頓時熱意燎原,令她漲紅著臉羞於抬頭,隻低低應了聲,矜持十分。

趙潯並未深想,繞過她,將雜亂不堪的書案理了理。見白紙上歪歪扭扭畫著許多符號,倏地頓住,好笑道:“這是什麼?”

“不告訴你。”虞茉跳下書案,仍舊不願正眼瞧他,兀自踱步至窗前,伸手一指,“你看。”

誰知趙潯霎時變了臉色,語氣沉沉:“在房中等我。”

說罷便要外出查探。

“等等。”虞茉慌忙撲了過來,扯住他的衣袖,“不是刺客,是......是我弄的。”

趙潯擰眉,嗓音淡的辨不出情緒:“為何。”

她尷尬不已,略帶惱怒地開口:“好奇、手欠、多動症。總之,指給你看,是因這窗紙瞧著像是絹紗一類,想問問市價如何,免得回頭賠不起。”

如實交代完,趙潯依舊麵無表情。

“……”

虞茉氣悶,“不信就算了。”

見她眼底漾開慍色,趙潯挑眉不語,目光似是審視,致使氣氛一時降至冰點。

二人僵持片刻,虞茉率先鬆了手,她坐回圓凳,把玩起白釉茶杯。心中卻想,倒也不能全賴趙潯。

易地而處,倘若她遇上身心健全之人,竟對隨處可見的玻璃窗生出好奇,並試圖以硬物撞擊之。末了,卻歸咎於好奇心作祟。

降智,非常降智。

可疑,非常可疑。

然而世間懸案,許多時候,真相往往便是這般匪夷所思。

正當虞茉猶豫著且再耐心解釋一番,趙潯屈指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驚得她指尖打起細顫。

一坐一立,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神色淡淡:“你在緊張什麼。”

“......”

虞茉語滯,心道換作旁人,麵對他冷冰冰的質問,亦是會緊張,如何就襯得她做賊心虛了?

她艱難仰頭,望向趙潯不含溫度的眼。他甚至無需做多表情,已然氣勢淩人。

殺伐果斷,不怒自威,這纔是真正的趙潯。

身處於權勢頂端的趙潯。

虞茉強撐著挺直了脊背,憤憤瞪他一眼:“該說的都說了,信不信由你。”

語罷,鼓著麵頰,氣呼呼地回了裡間。

她不喜趙潯強勢的態度,雖說比往日更添韻味,可若是用在自己身上,尤其——當她被三番五次的吸引,以為二人終於多了盟友般的脆弱信任之後。

原來,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虞茉心中寒涼一片,她嘲諷地扯了扯唇角,暗自想:居然敢嚇唬她,絕交,必須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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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話多的人陡然沉默,偌大天字房內,寂靜得隻餘呼吸淺淺。

趙潯撫平窗紙,揉了揉眉心,朝裡間喚道:“虞姑娘。”

虞茉梳髮的手一頓,遲鈍地意識到,她向來是喚“阿潯”,可對方卻始終堅持喚自己為“虞姑娘”。如此重要的細節,她竟過了這般久才發覺。

方平息的怒火頓時氾濫成災,她揪了揪紗幔底端的流蘇,緘口不語。

趙潯眉頭緊蹙,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急,隻得隔著屏風,軟下嗓音:“虞姑娘,你可願聽我解釋一二?”

她自是不會應聲。

趙潯靜候片刻,知曉她氣得不輕,咬了咬牙,低語道:“得罪了。”

說罷繞過屏風進了裡間,見虞茉正擁著錦被髮愣,聽聞他的腳步聲,幽怨地投來一眼,很快又轉頭望向彆處。

殊不知美人回眸,杏眼慵開,烏髮輕晃如幡。

趙潯胸中淤堵的愁緒登時煙消雲煙,甚至帶了明顯笑意,在她麵前屈腿蹲下。

視角易換,這回,由他仰視虞茉:“刺殺我的人乃當朝七皇子,若那日恰直汛期,此時此刻,我已不在人世。”

安逸了兩日,虞茉幾乎快忘了命懸一線時的絕望與緊迫。

彼時,生與死皆是半數機率,無異於一場豪賭。

見她神色動容,趙潯繼續道:“他並未從我手中討到好處,可我也的的確確折損了不少心腹。不瞞姑娘,這段時日,實是我有生之年,最為狼狽的一段光景。”

聞言,虞茉心底不禁湧起一陣惻隱之情,終於願意垂眸看他,神色也不似先時冷淡。

趙潯勾了勾唇,嗓音愈發柔和:“此去京中尚遠,若敵兵先一步尋來,恐會落於下風。是以,難免有些草木皆兵,還請姑娘見諒。”

他洋洋灑灑說了很長一段,單膝抵著腳榻,堪稱是低聲溫柔地解釋。

虞茉鮮少以俯視的角度端詳他的容貌,發覺他瞳仁極黑,睫羽濃密,尾端微微上翹。因是仰頭看向自己,桃花眼恍若彎鉤,非一般的撩人心絃。

她輕咳一聲,彆彆扭扭道:“你是在哄我嗎?”

趙潯遲疑:“我不曾......哄過女子。”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如此這般,能不能算作是“哄”。

虞茉無端被取悅,礙於矜持,抿著唇不再言語,免得語氣中的輕盈藏匿不住。

趙潯眼神軟了軟,知她不過是個心思單純的小娘子t?,自己不該生疑,於是啟唇:“虞姑娘,方纔——”

卻見虞茉麵色倏然冷下:“還不將屏風移來,我要歇息了。”

趙潯微微錯愕,不解她為何複又動怒,但依言將曲麵屏風移至正中,隔檔在羅漢床與她之間。

旋即,另一端傳來窸窸窣窣,趙潯止步,躬身吹熄了燭火。

月光透過紗窗照入內室,微弱、朦朧。

趙潯側耳辨了辨她的呼吸,不似睏乏,便主動搭話,意欲緩解二人之間僵持的氣氛,他問:“虞姑娘,明日去書坊轉轉如何?你不是一直想尋些話本來瞧。”

虞姑娘,虞姑娘,虞姑娘。

一口一個,她耳朵快要磨出繭子。

虞茉冷淡道:“多謝江公子美意,不必了。”

暌違已久的稱謂,令趙潯眉眼一凜。他忽而警醒,憶起彼此身份,霎那間,笑意悉數散去。

見他不語,虞茉抿唇偷笑,決定以後皆如此喚他。

原以為趙潯會就此息聲,她將半張臉埋入錦被間,開始醞釀睡意。不料他狀似無事發生般再度開口:“你的‘死訊’,當真要由著它去?”

談及正事,虞茉翻轉過身,如實答他:“走一步算一步,我眼下不想做任何決斷。”

她自認與此間毫無羈絆,可察覺到原身殘留的影響之後,再難置溫太傅、虞家舊人於不顧。且據趙潯所言,途中會經過螢州,虞茉其實存了回府一瞧的心思。

至少,生母溫氏留下的陪房,並幾個伴原身長大的丫頭,她想知道柳姨娘會如何處置。

虞茉趁便告訴他:“但有一事,我心中早有決斷——江公子隻管當虞家長女已經死了,回去京城,先將婚約解除了罷。”

一來,與江家有婚約的實是原身;

二來,自己尚不及碧玉年華,談婚論嫁為時過早。

正所謂福禍相倚,她這一“死”,得了自由,何必再遵循古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趙潯聽後,彎了彎唇:“此話怎講?”

“......”

為何從他語中聽出了一絲竊喜。

虞茉心存疑慮,但還是同他說起:“十三載未見,你我原也無甚感情,成了婚亦不過是怨偶。”

他矢口否決:“怎麼會。”

且不論江辰行事肆意,若當真不願,早便退了親,何須差人遠去螢州。再者,以虞茉的容姿及性子,世間男兒,會有幾個不喜她?

見他語氣篤定,虞茉犯了難,正色道:“怎麼不會,來,我給你分析分析。”

“好。”趙潯坐直了身。

“如若冇有這番際遇,我會如約去到京城,而你漸漸發覺,我與京中閨秀大相徑庭。既不會作詩,性情也稱不上溫婉。”

“於是你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向雙親挑明要悔婚。可迫於壓力,最後仍是不情不願拜了堂,大婚當日你便自請駐守邊關,留我獨守空房。”

“此去經年,待你凱旋,身邊已有美妾環繞,屆時,再將休書甩至我臉上。這不是怨偶,又是什麼?”

“......”

趙潯從洗耳恭聽到忍無可忍,最後帶著一絲咬牙切齒道,“少看些話本。”

虞茉隔著重重紗簾吐了吐舌頭,懶聲說:“總之,你回去先退親,然後尋個對仕途有利的妻子,再將那什麼七皇子摁在地上摩擦。”

她頓了頓,帶了幾分真意:

“莫要再受傷了。”

吃醋

虞茉是被一聲哭嚎生生嚇醒的。

她睜開惺忪睡眼,入目是古色古香的層疊紗帳,豔麗而陌生,令她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旋即,門閂移開,長廊上的動靜頓消,人聲由近及遠。

虞茉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意識回籠,猜測是趙潯的下屬尋了過來。她一貫淺眠,既被吵醒,無法再度入睡,乾脆擁著錦被坐起。

昨夜說了許多形同割席的話,白日裡回想,竟略微發窘,害她不知該擺出何種神情麵對趙潯。

罷了,以不動應萬變。

虞茉掬清水淨過臉,在銅鏡前坐定,試著自己綰髮。是以趙潯回房時,她已梳成不倫不類的垂鬟分肖髻。

她頓了一頓,淡然自若地移開眼,撚起纏枝釵花簪插入發間。

趙潯三步並作兩步,熟稔地自她手中接過齒梳:“我來罷。”

常言道,熟能生巧。

他今日動作倒是順暢不少,隻需片刻,便綰成與青娘如出一轍的婦人髮髻,隨後將沉甸甸的金錠輕輕放於她麵前。

好閃。

虞茉矜持了一瞬,眼珠轉了轉,終是受不住誘惑,歡歡喜喜地接過。

見她願意接納,趙潯悄然鬆一口氣,主動說起:“臨近叢嵐的一隊人馬已經趕來,我已吩咐下去,一人走水路上京,一人去向安嶽王報信,另一人集結其他幾隊前來彙合。餘下兩位侍從,名喚慶言與慶薑,我若不在,會留他們照應你。”

虞茉正一門心思撲在金錠上,敷衍地點了點頭。

趙潯略感無奈,低聲問:“早膳想吃什麼?”

她終於勻出心神搭腔,望向笑意濃稠的桃花眼,為難道:“叢嵐的菜色我已經吃膩了。”

言下之意,是要趙潯去蒐羅新的吃食。

“昨日不還對潮青蝦讚不絕口?”

趙潯極為困惑,語中便帶了些許遲疑,“我記得,在陳家村時,你並不挑剔。”

虞茉無辜地眨眨眼:“吃一回,新鮮;吃第二回,自然會膩。再說了,去陳家村之前,隻有你烤的腥鹹的魚,襯托之下,青娘子的廚藝簡直是珍饈,我還挑剔什麼?”

“......”

她心中惦念著話本,隻道隨意端些清粥來,應付一二即可。說完,希冀地看向趙潯,“昨日答應了要陪我去書坊,可還作數?”

“作數。”趙潯一口應承。

虞茉忙要起身將金錠藏好,餘光瞥見紅日高懸,推開窗,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蒸人的暑氣也撲麵而來。

她當即變卦,體貼道:“你今日必是忙得不可開交,我便不添亂了。這樣如何?待你忙完了,再順路轉去書坊。”

趙潯噎了一噎,笑意微僵。

他終究不忍道破某人分明是犯了懶,隻語氣複雜地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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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虞茉一齊用過早膳,趙潯攜侍從頂著烈日出了客棧。

慶言尚未從主子絕處逢生的喜悅中緩過勁兒來,抽噎著問:“殿下,您為何不即刻回京,好讓聖上並娘娘瞧瞧,七皇子都把您害成什麼樣了。”

趙潯好笑道:“本宮什麼樣?”

“哎喲,殿下您比出京時可消瘦了不少。”

慶言六歲便入了東宮侍候太子,忠心耿耿,是以憤懣道,“還有那虞娘子,一介民女,竟對您呼來喝去,真是膽大包天。”

提及虞茉,趙潯麵色微冷:“休得無禮。”

慶言慣會察言觀色,當即息了聲,暗自琢磨起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虞娘子的身份。

愣神的功夫,見趙潯抬步入了頌蘭書坊,登時感動得熱淚盈眶,心道太子殿下真真好學,不愧是全京城視為楷模的——

“掌櫃的。”卻聽趙潯一本正經地問,“時興的話本放在何處?”

慶言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瞳孔劇顫。

且說趙潯行事一貫認真,即便是挑揀話本,也仔細翻閱幾頁,擇其中文采斐然者、印刷清晰者,再從愛恨到公案,選出類型不一的十餘本。

慶言忙要上前接過,趙潯擺擺手:“不必。”

說罷,親自拎起沉甸甸的書冊。

“殿下,這可使不得。”慶言壓低嗓音,誠惶誠恐道,“豈有奴才歇息、主子受累的理兒,還是讓奴纔來罷。”

趙潯步履不停:“既是微服私訪,莫要再喚殿下。”

慶言忙不迭應“是”,隻一顆高高懸起的心,終於落了下去——

自家尊貴無雙的太子殿下,

分明是紅鸞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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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房已被悉數包下,兩位侍從並趙潯自己,分彆安頓在虞茉左右。

是以,當她推開房門,欲喚小二送些茶來,卻見門前立著一身材清拔的少年時,並未露出訝色。虞茉微微頷首,友善地笑了笑:“慶薑?”

慶薑乃東宮侍從,武藝高強,被趙潯留下來照看虞茉。

方纔隻聽聞她同太子殿下在裡間交談,嗓音清甜,似是年歲尚輕的小娘子。竟不知生得這般眉目灼灼,穠麗動人。

“姑、姑娘。”慶薑麥色的臉轟然漲紅,隻打量一瞬便規矩地移開眼,自報家門道,“公子命我守著姑娘,若有需要,儘管吩咐我便是。”

虞茉沉吟片刻,忽而想到:“正巧,我方纔收拾出來你家公子的物件,勞煩你送去他房中。”

“好。”

慶薑年方十七,與趙潯同歲,相襯之下自是容貌平平,卻也足夠端正。

他目不斜視,將趙潯的衣袍並荷包等物抱走。見虞茉一併出了房門,背倚闌乾,順手拎起圓凳遞與她,咧嘴笑道:“姑娘請坐。”

竟是個爽朗細心的性子。

虞茉唇角翹一下,道明來意:“你家公子素來寡言,我正愁找不著人打聽,偏巧你來了,不t?知可否和我講講此番南巡的所見所聞?”

憂心慶薑誤會,她補充道:“隻揀風土人情此類不涉機密的便好。”

太子南巡,茲事體大。

但虞茉態度坦然,眼神澄淨,直瞧得慶薑耳根燙了一燙。他避開緊要資訊,將沿途見到的趣事倒豆子般說與她聽。

一時,將虞茉逗得掩唇低笑。

“公子走到哪兒,哪兒便有小娘子贈花獻禮,將長街圍得是水泄不通。”慶薑繪聲繪色道,“為此,我們還曾扮作落魄書生,竟也惹得郡守千金青睞,哭著要將公子招為贅婿。”

虞茉聽得津津有味,屈肘撐腮,眸子亮盈盈:“那他在京中可有來往密切的貴女?”

“我家公子從不近女色。”慶薑矢口否認。

說罷,目光掃過她不施粉黛的清麗小臉,遲疑道,“恩人姑娘算是頭一個。”

“恩人姑娘?”

慶薑點頭:“公子說了,多虧姑娘施以援手,此番才能順利脫險。因形勢所迫,不得不假扮成夫妻,實則清清白白。姑娘且放心,我等絕非喜愛嚼舌之輩,定會守口如瓶,不敗壞姑娘名聲。”

她挑了挑眉,有些訝異趙潯竟隱去了“未婚妻子”這層身份。轉念一想,自己曾三令五申央他解除婚約,興許是聽了進去。

可不知為何,莫名有些悵然若失。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虞茉扯開話題,問慶薑,“你家公子可允我上街?若是允,待日頭落山,我想去南門街多置辦幾件衣裳。”

慶薑方要答話,耳朵動了動,看向胡梯,喜出望外道:“公子!”

趙潯手中拎著一摞書冊,神色清冷,半張臉隱於暗處,不知無聲無息地立了多久。

慶言抹了把虛汗,招呼毫無眼力見的同僚:“快快快,隨我去大堂搬東西。”

侍從一走,長廊隻餘她二人遙遙相望。

虞茉起身相迎,目光掃過封一白底簽條上的黑字,詫異道:“你是專程去為我買話本了?竟回來的這般早。”

早麼?

趙潯掠過她低垂的眼睫,微微下移,落至唇角翹起的愉悅弧度。

眸色黯了黯,周身蘊起一絲凜然冷意。

方纔她看向慶薑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似一根魚刺,細微、脆弱,卻蟄的人生疼。

若自己晚一步現身,她可會……

“外麵好熱呀。”

衣袖被虞茉輕輕扯了扯,趙潯自如麻思緒中抽離,聽她以慣用的親昵語氣道,“先進去再說。”

窗前擺著晨起新換的冰鑒,一室清涼,也平息了趙潯的滿腔怒氣。

他見虞茉鬢角透著些微汗意,想來是不便邀外人入內,遂選擇坐在長廊交談,時間一長,雙頰染上緋紅淡淡。

可恰也證明,在她心底,趙潯並非外人。

趙潯眼神軟了軟,用匕首割破捆書的細繩,一本一本鋪於圓桌,清越地道:“挑挑看,若有喜歡的,回頭知會我一聲。”

虞茉果然眉開眼笑,翻開一本《黔江誌異》,卻不急著往下讀,抬眸睇他:“你幾時能忙完。”

話語中的關切,令趙潯目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他緩聲作答,嗓音低沉繾綣:“晌午去一趟鏢局,宵禁前回來。”

“這麼晚。”

她遺憾地挑高了眉,轉眼間想出一對策,重又笑著說,“便讓慶薑哥哥陪我上街置辦東西罷,近來天兒愈發炎熱,需得換些清涼料子才行。”

趙潯疑是自己聽錯,神情凝住,一字一句道:“慶、薑、哥、哥?”

青筋

問出這話時,趙潯頸上青筋微顫。似在竭力忍耐,以免語氣過重,再無端惹惱了她。

虞茉果真受用,托著腮,漫不經心道:“原是想尊稱一聲公子,可慶薑哥哥說他並無姓氏。終究年長於我,不便直呼其名,思來想去,還是喚聲‘哥哥’以全禮數,可是有什麼不妥?”

並無不妥。

隻落在他耳中,親昵過了頭。

趙潯喉結快速翻滾兩下,欲問問她,為何不曾這般喚過自己。話至唇邊,又陡然清醒,驚詫於心底來勢洶洶的失控感。

虞茉漸也察覺出他的異樣,放柔了語氣,關切道:“阿潯,你今日怎麼怪怪的,可是一會兒要辦的差事過於棘手?”

“無妨。”他壓抑著,平靜扯開話題,“方纔同慶薑聊了什麼,你似是……極為開懷。”

她麵色微微一窘。

總不能說,自己明著暗著,打聽了一溜兒趙潯在京中時的感情生活。即便是為了麵子,虞茉也需隱去這一段,隻含糊其辭地答說:“不過是些家長裡短。”

趙潯其人,何等的敏銳。

見她眼神躲閃,一時,心中愈發酸澀,懨懨地開口:“這些,你皆不曾問過我。”

語中若有似無的低落令虞茉怔了一怔。

好半晌,她尋回自己的聲音,凝望趙潯,輕輕道:“自是因為我全都知曉呀。”

“......”

也對,在虞茉眼中,他從始至終是江府四公子。

縱使失了記憶,為議親順利,闔府上下少不得要將江家各項事宜說與她聽。既一清二楚,何需再問?

少年鴉羽微垂,覆住寒若冰霜的眸底冷光,生平第一次,領會到了“挫敗”為何物。

究其緣由,隻因相識之初,一念之差頂替了江四公子的身份。自此樁樁件件,皆師出無名,唯有繼續忍耐。

恰直窗前冰鑒受暑氣融化,發出“嗤”的一聲。

趙潯藉故移開視線,他溫潤的眉眼好似浸裹在了碎冰裡,泛著幽幽涼意。

“我去喚小二添些冰來。”

虞茉點頭,循聲踱步至窗邊,見門前食客排成長龍,不知蜿蜒向了何處。交談聲如涼水下了油鍋,細碎、沸騰,吵得腦仁兒疼。

她隨手將話本堆疊至三足香幾,亦步亦趨地跟著趙潯。

待他回眸,忙仰起一張秀麗小臉,目露希冀道:“外頭好生熱鬨,可是新開了什麼食肆?”

“嗯。”

虞茉早便嘗膩了客棧的吃食,聞言,眼角眉梢染上笑意,似春風拂過柳枝,又如蜻蜓掠過水麪,輕輕柔柔,莫名撫平了他心中躁動。

趙潯周身冷意消散,勾唇:“已令東家預留出二樓的雅間,等午時一刻喚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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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客棧前,趙潯不知從何處變來一素白幃帽,予她遮陽。

虞茉詫異地挑了挑眉,不禁想起曾在山中時,她嫌日頭毒辣,每行片刻便嚷著要躲蔭。

趙潯並未露出嫌惡之色,卻多次出言相勸,道她行事不該過分隨心所欲。

短短數日,竟於不知不覺間變得體貼,真真是令人受寵若驚。

“多謝。”虞茉坦然接受他的照拂,隔著薄絹,朝胡梯口等候多時的侍從二人頷首見禮。

慶言僅窺得一朦朧輪廓,但見少女風姿綽約,身量堪堪及自家殿下肩頭,如此迤迤然並行,背影極為登對。

於是抬肘,戳了一戳慶薑,低聲問:“這虞娘子容貌如何?”

慶薑自幼醉心武學,不善言辭,更遑論對著姑孃家評頭論足。當即耳根微紅,咧嘴赧笑:“和主子一般好看,煞是好看。”

“咱們殿下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慶言將信將疑,“嗤”道,“你慣會誇大其詞。”

一行人隨堂倌進入雅間。

虞茉摘下帷帽,自然而然地遞給趙潯。後者麵不改色地接過,懸於冠架,再抬手撥開玉白珠簾,示意她往裡入座。

這回,少了紗絹遮掩,露出一張清麗無雙的臉。

朱唇飽滿,黛眉彎彎,似江南煙雨中的江畔垂柳。因行過長街,微有熱意,雙頰透出春日桃花般的薄紅,顏色天然、占儘風流。

慶言尚未來得及收斂眸中驚豔,忽覺脊背一涼,見自家殿下淡淡瞥來一眼。他忙賠笑道:“屬下去要份兒戲單。”

“什麼戲單?”虞茉支著下頜,懶聲問。

趙潯將提前吩咐過的冰釀圓子推至她麵前,解釋:“方纔經過大堂,可瞧見了說書先生?雅間裡,則是歌、舞、琴、戲。”

她瞭然地點了點頭,一麵用調羹攪勻,一麵打量四周。

臨近廂房門,是間精巧小室,橫梁上懸掛了玉石串成的珠簾。再入裡間,越過一道花鳥屏風,眼前豁然開朗。隻見窗下列一棋盤,左右各有書櫥,可謂是高雅至極。

長桌安置在上首,堂中空缺,兩側擺放著四張方幾。如今想來,正是獻藝之處。

虞茉暗道一聲“誇張”,卻發覺趙潯幾人俱是習以為常,連慶薑也光顧著飲茶解渴,臉上無有半分新奇。

江府竟奢華至此?

“戲單來咯。”慶言貓著腰將摺子放下,順道接過小二手中的玉壺春瓶,作勢要替趙潯斟酒。

趙潯擺手:“不必你伺候。”

慶言畢恭畢敬地應“是”,直起身,坐回了下首方桌前。

虞茉困惑的眼神在二人之間徘徊,心道慶言身為侍從,未免過於麵麵俱到了些。既武功不遜,又善察言觀色,還不假人手地佈菜伺候,倒更像是家仆與下屬的結合體。

她默然想了一想,無果,隻歸咎於京t?中世家與地方的差異。

趙潯對歌舞興致缺缺,攤開戲單,偏過臉問她:“可要聽曲兒?”

虞茉下意識要拒絕,話至唇邊,清脆一笑:“好呀,就聽箏吧。”

得益於現代父母很是熱衷給孩子報興趣班,虞茉從小便接觸過圍棋、書法、樂器,隻她生來好動,最後僅餘鋼琴及古箏二項,堅持練了十餘年。

擇日不如撞日,她便品一品大周朝琴師的技藝,剛巧能供她參考,以估量自己在此間的斤兩。

趙潯朝慶言略一頷首,後者會意,麻利地將兩側紗簾放下。

少傾,青年琴師抱著瑤箏入內,朝上首拱手一揖,得趙潯準允後坐定,指尖輕撥,舒緩曲調悠悠傳開。

虞茉細細聽了片刻,於桌下踢了踢趙潯的腳尖。

他怔了一怔,投來不解的目光。

謹慎起見,虞茉傾身,將一臂之遠縮短為一拳之距。她低聲問:“你覺得如何?”

瀲灩如波的杏眼驟然靠近,睫羽濃長,眸中被趙潯的身影所撐滿。

就好似在無聲訴說,她眼底滿滿皆是自己。

趙潯深知此乃錯覺,心底仍是泛起綿密而隱晦的喜悅。

虞茉複又踢了踢,柳眉倒豎:“理我。”

他略帶狼狽地錯開眼,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平複過心緒,方反問:“何事?”

“你看這琴師技藝如何?”

趙潯悄然籲一口氣,退開距離,中肯道:“不過爾爾。”

“英雄所見略同。”說罷,虞茉坐直了身子。

相較於螢州,叢嵐算不得富庶之地,更遑論與其他郡縣相比。能尋得琴師、舞娘,已然了不得,技藝自是難成火候。

青年連連錯了幾個音節,勉強完整地彈奏完一曲,慶言自袖中取出一吊賞錢,將人送至門口,並傳堂倌上菜。

菜色豐富,可惜虞茉並無胃口。

一來,夏日食慾不振,二來,畢竟不似後世有諸多佐料調味。

趙潯斟一杯梅子酒,溫聲勸道:“先嚐嘗酸甜口的,開開胃。即便不合心意,也多少用一些,免得壞了身子。”

虞茉象征性吃了兩口,見他眼底漾開笑意,頓時麵色不自然道:“你不必管我。”

趙潯莞爾:“明日得閒,帶你去城外轉轉。”

“此話當真?”

“若你願意再多吃上兩口,我的話便作數。”

她含笑應允:“一言為定。”

隔著月白色紗簾,慶言將二人親昵的舉動納入眼底,一時歎爲觀止。

緩了片刻,頗不服氣道:“瞧瞧這虞娘子,對殿下什麼態度!”

慶薑倒覺得稀鬆平常,夾起一塊脆藕:“恩人姑娘生得比宮裡的娘娘還好看,和殿下頂頂相配,也不怪殿下會喜歡。”

“容貌能當飯吃嗎。”慶言癟了癟嘴,為主子抱不平,“殿下從來是眾星捧月,如今倒好,為一平民女子佈菜斟茶,她還當是尋常。”

趙潯雖聰穎,卻貴為當朝儲君,不必同尋常人一般察言觀色。

是以慶言一局外之人,反倒能端詳出,虞小娘子看似生得嬌嬌滴滴,卻能輕易降住自家殿下。

“愁啊。”

慶薑埋頭吃菜,含糊不清道:“愁甚?”

望著上首說說笑笑的二人,慶言輕歎:“殿下素來不近女色,如今春心萌動,我既擔憂他愛而不知,亦擔憂他從中受挫啊。”

與慶言的滿麵愁容相反,虞茉聽說明日能去城郊騎馬,已提前歡呼雀躍。

趙潯趁便將計劃說與她聽:“後日,林公子會抵達叢嵐。林家世代從商,此番去開陽,是為與開陽縣令談一樁大生意。”

“所以,你我需便扮作商賈之家,入住縣令府,再取得你想要的東西。”她接話。

“不錯。”趙潯道,“我會扮作林公子。”

虞茉揚眉:“那我呢?”

霎時,他玉白的麵龐染上緋霞,垂眸斟酌半晌,略帶一絲慌亂道:“你,扮作我的新婚妻子。”

誤解

“新婚妻子”。

短短四字,如明火燎過舌尖,燙得趙潯嗓音微微發顫。

虞茉怔了怔,含著湯鑰瞥向他透出淺紅的腮畔,不解他為何忽而一副含羞帶怯的神情,倒襯滿室高懸的秀麗山水畫黯然失色了。

趙潯唯恐她多慮,清了清嗓,鎮靜解釋:“姑娘容姿不凡,扮作婢女難以令人信服,加之林公子月前方成婚,與新婦既親且疏,是以頂替他二人的身份最為穩妥。你我隻需維持本色,即能‘入戲’。”

成婚前,林承玉與妻子王惜貞僅在相看時碰過一回麵,與生客相差無幾。

成婚後,倏然有了世間最為親密的身份,卻對彼此的品性、喜惡、習慣一概不知,離熟悉尚遠。

如此聽來,與她二人極為相似。

虞茉品了品“既親且疏”四字,略有所悟,輕巧地答說:“行啊。”

見她應允,趙潯麵色愈發的紅,垂眸半晌不言語。他心中一麵不由自主地生出竊喜,一麵深諳此舉實非君子之道。

當真需行至這一步麼?

非也。

可他竟順著林承玉信中的計策而為。

箇中緣由,趙潯隱隱有了猜測,隻他初涉此境,難免迷惘。是以暫且隨心而為,走一步看一步,直至他日能遊刃有餘地掌控。

虞茉悄然欣賞過美人含羞,見他麵色恢複如常,故意揶揄道:“既是夫妻,那你萬萬不能左一個‘虞姑娘’,右一個‘虞姑娘’,是也不是?”

是。

可不論尊稱一聲“夫人”,抑或是直呼閨名,趙潯皆羞於啟齒。

他嘴唇翕動,生硬地轉移話題,“嚐嚐這道冰雪冷元子。”

虞茉:“......”

但因著趙潯窘迫的模樣十分下飯,她吃至七分飽方停筷,體貼道:“你且忙去罷,不必送我回客棧。”

話畢,輕巧掃了眼下首的慶薑,“待涼快些,我去成衣鋪轉轉。”

趙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莫名氣悶,隻佯作漫不經心地道:“便留慶言陪你,他乃長隨出身,心思細膩。”

可轉念一想,慶言實為忠仆,事事偏頗與他,對虞茉難免會有微詞。

終究捨不得委屈了她,遂深深吸一口氣,艱難道:“還是慶薑罷。”

虞茉:“......”

派個人而已,用得著這般糾結?

--

時近酉時,暑氣稍歇,慶薑隨虞茉出了酒樓,驅車趕往南門街。

臨下車,她戴好帷帽,免得生出事端。

饒是如此,行走間群裾盪漾,步步生蓮,引得一眾行人回首駐足。

慶薑手持長刀,抱臂環顧,擺出凶神惡煞的門神模樣,倒止了男子們意欲攀談之心。

虞茉兀自進入錢莊,略略打聽後,得知需有戶牒此類證明身份的文書,方能開辦戶頭。她並不失望,取出金錠,戀戀不捨地推與夥計,折換成便於存放的銀票。

離錢莊不遠,有鎮上最大的成衣鋪。先前簡單置辦過三套,足夠換洗,可料子平平,磨得後頸發疼。

既搖身一變成了小富婆,她也不委屈自己,摘下幃帽,徑直同女東家道:“敢問掌櫃的,時下流行什麼?”

如此姿色,東家自是過目不忘,出了錢櫃,主動為虞茉推介,一麵攀談:“夫人今日怎的獨自來了,可要為您夫君也置辦幾身?眼看著天兒愈發的熱,擇些輕便顏色纔好呢。”

提及“夫君”,虞茉短暫錯愕。

她知是東家誤會了自己與趙潯的關係,念及正綰著婦人髮髻,乾脆落落大方地應聲:“那敢情好。”

虞茉對古人布料無甚心得,卻能摸出親膚與否,挺括與否。

遂挑了薄霧淺紫煙紗外裳,並一襲粉衫黃裙,又為趙潯置辦了竹青、月白等輕便之色。

“夫人頭飾委實少了些,不若再瞧瞧相配的玉簪、華勝?”

夥計依言將人引至櫃式多寶格前,隻見首飾、腰帶、荷包等物一應俱全。

虞茉起了慢挑慢揀的心思,東家還需招待旁的客人,福身告退,由慶薑陪著繼續打量。

“恩人姑娘。”慶薑悄聲道,“主子吩咐過,您看上什麼隻管買便是。”

“哦?我若是瞧上這間鋪子了呢。”

慶薑掂量過手中銀票,言簡意賅:“買。”

虞茉“撲哧”笑出了聲,轉頭問他:“為何喚我恩人姑娘,你家公子教的?”

“我自個兒琢磨的。”慶薑撓撓頭,靦腆道,“主子道是您救了他,那便也是救了我們一命。”

若太子殿下果真命喪江南,聖上悲慟之下,不知會欽點多少人陪葬。

是以,慶薑由衷感激虞茉。

她卻腮畔一燙,但笑不語。隻因趙潯活下來純屬是他自己福大命大,談不上是虞茉的功勞。

可趙潯既如此告知部下,她便大大方方承這個情,多贈幾樣回禮好了。

虞茉問:“你家主子喜歡什麼?”

慶薑眼神微凜:“主子的喜惡乃是禁忌,不得散播不得討論,也不得輕易表現。”

“哈?”

她詫異地啟了啟唇,忍不住腹誹,“家裡是有皇位繼承麼,這般嚴苛。”

也罷,江父貴為一國將領,家教嚴一些,待上了沙場,存活機率也大一些。

不全t?然是壞事。

虞茉選中一個錢袋,邀慶薑參謀:“桃粉好看,還是碧藍好看?”

慶薑沉吟片刻:“玄色。”

“……”

最後,她乾脆將三種顏色悉數買下,玄色贈予慶薑。

不為籠絡人心,單單是選擇困難罷了。

正當虞茉對著點翠蝶釵與金鑲白玉釵舉棋不定,一婦人不請自來,和氣道:“你年歲輕,更該選些鮮亮的,總歸壓得住。”

她聞聲偏過臉,見婦人約莫而立之年,形容端正,身後跟著侍女三人,想來是叢嵐的富貴人家。

待瞧清虞茉的臉,雖同為女子,婦人仍是驚豔得怔忪幾息,繼而掠過她顯然出自生手的髮髻,明著打聽起:“姑娘當真許配人家了?”

虞茉未曾料想生客會關切自己婚配與否,也不繞彎子,柔柔道:“夫人為何有此一問?”

“我並無惡意。”

婦人體態豐滿,有仁慈之相,懇切地解釋,“方纔姑娘一踏進鋪子,頓覺內室亮堂了幾分,誰人會不生出親近之意?且我觀姑娘不似貧苦出身,按說夫家當極為珍視纔對,怎會連丫鬟也不指派幾個,故而有些好奇。”

她默了默,猜不出言下之意,客氣道:“……說來話長?”

見虞茉並未矢口否認,婦人也大方道明來意,笑著說:“我兒今年十又有八,相貌端正,來歲正要參加鄉試。姑娘若是尚未婚配,不知家在何處,可否告知一二。”

虞茉從聽得雲裡霧裡到漸漸明晰,原來婦人是在替兒相親。

她放下戒備,“含羞帶怯”地彆過臉:“承蒙夫人高看,隻我歲初已經成婚。”

慶薑在一旁聽了個全乎,心道身為殿下的侍從,有必要為主分憂,遂朝虞茉福身揖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公子該等急了。”

有他佐證,婦人難掩失望,連歎兩聲可惜,被擁簇著出了鋪子。

見狀,慶薑悄然鬆一口氣。

虞茉不疑有他,隻當慶薑是替自己解圍,撚起點翠釵,道:“再去一趟當鋪,然後回客棧。”

不知是被主人遺忘,還是趙潯的確忙碌,發冠並未贖回,也不見人提起。

虞茉輕車熟路地進了當鋪,掌櫃的一見她來,主動迎上:“客官要典當還是贖物?”

“我夫君前幾日在貴鋪當了發冠,您可有印象?”

掌櫃的稱“是”,命人取來螺鈿首飾盒,笑得見牙不見肉:“客官有所不知,您夫君選了死當,若是想拿回去,隻能出價買咯。”

出價另買,顯然高於當初典當的價額。

虞茉不動聲色地掃一眼掌櫃的,猜測發冠成色極好,在叢嵐之地有價無市,是以對方態度較初時殷勤。

畢竟,與其讓好東西爛在鋪子裡,倒不如薅她一筆,換得真金白銀。

穩妥起見,她喚來門外的慶薑,打聽:“你可知這發冠值多少?”

待慶薑瞧清此為何物,麵色變了變,耳語道:“恩人姑娘,這發冠斷不能流落在外。”

尋常人見了,隻當是富家子弟的玩意兒,可若有官身的人見了,保不齊能端詳出實乃宮中之物。

虞茉從他肅然的語氣中猜出與身份有關,畢竟影視劇中,紙張、布匹亦能溯源。

當時,趙潯選擇抵押私物,想來是冒著被敵人先一步察覺的風險。難怪敏感警覺了些,自己卻為此同他生氣,著實不該。

她心中不由得愧疚難當。

慶薑付過賬,二人趁著黃昏回至客棧。

虞茉因心有餘悸,晚膳簡單應付了幾口,一麵翻看閒書,一麵等趙潯。

說來也好笑,尚在虞府時,丫鬟成群,連就寢也有一兩位陪在外間的小榻。

後來,山洞、村落,皆因種種緣由與趙潯共處,以至她此時獨享偌大廂房,竟覺得有些空曠。

夜色漸深,長街之上隻餘星星點點的夜歸人。

久等不來趙潯,她難以靜心,乾脆合起書,倚在羅漢床出神。

直至遠處傳來縹緲朦朧的打更音,窗外長廊,兩道輕微腳步聲響起。

虞茉眼睛亮了一亮,忙攏緊外袍迎了上去,方要移開門閂,又警惕地止了動作。

一門之隔,腳步聲一同頓住。

凝固

虞茉小心翼翼地開口:“阿潯?”

“是我。”

話音落下,一道腳步聲由近及遠,應是慶言率先回房去了。

她忙不迭移開門閂,身後微弱的燭火一併竄入趙潯眼中,他漆黑瞳仁間霎時泛起寒星般的光,美得攝人心魄。

虞茉緊抿著唇,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確認不曾受傷,方鬆了一口氣。

見狀,趙潯眉宇間噙起淡淡的笑。

“為何還不歇息?”他問。

彼此僅僅相隔半臂之遠,是以虞茉不得不艱難仰頭。

入目是高高懸起的紗燈,因趙潯身量頎長,擋去了一大片刺目的光。他色如白玉的麵龐半隱在暗中,愈發顯得骨相清雋,而天生帶笑的桃花眼正微微彎起,眸底似有千萬柔情。

她被蠱惑著呆呆地答:“在等你。”

聞言,趙潯先是勾了勾唇,忽而湊近,眉心輕輕一折:“哭過?”

溫熱鼻息淺淺拂過她的臉。

虞茉被灼了下唇,緊張道:“冇有。”

實則,她方纔一連打了好幾個嗬欠,長睫濕漉漉,眼眸更是經由淚水洗滌過,明亮又璀璨。

由趙潯來看,可不是悄然哭過一場。

他喉間微微發澀,低下頭顱,溫聲安撫:“明日想騰出時間帶你出城,是以臨時決意先將瑣事一併處理,故而回得晚了。”

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倒令虞茉當真湧出絲縷委屈之意,她吸了下鼻尖:“我......有些不太習慣。”

話未說透,但趙潯心口彷彿被蜂刺輕蟄了一下。

隻因這“習慣”與自己息息相關。

登時,桃花眼彎翹起明顯弧度,沖淡了一身凜凜氣勢。他笨拙地安慰:“早些睡,明日可莫要賴床。”

虞茉卻當是他要回房去了,伸指隨意一勾:“我有東西要給你。”

趙潯目光下移,喉結滾了滾,垂眸不語。

她這才覺出指間略微堅硬的觸感,定睛一瞧,自己正勾著趙潯的蹀躞帶。

“……”

她佯作鎮定地收回手,轉身入內,一套動作可謂是行雲流水。

趙潯強壓下不合時宜的綺思,將目光投向圓桌上的發冠:“你今日去了當鋪?”

“嗯。”她遞來碧藍色的錢袋,笑吟吟地說,“送你!”

虞茉腰間正繫著桃粉色的那隻,花樣相同,瞧著似是一對兒。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方開口道謝。

“不必謝,花的可是你的銀錢。”

趙潯彎唇,自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條,談及正事:“事關溫太傅,你可願聽?”

她當即端坐好,點頭如搗蒜道:“聽。”

“據探子來報,當年溫太傅雖揚言與令堂斷絕關係,但愛女逝世後,他主動設局迫使虞家離京。令尊明升暗貶,正是太傅手筆。”

若情報屬實,溫太傅似是嘴硬心軟之輩,可他為何不曾留下原身這個外孫女?

虞茉一麵琢磨,一麵撫平紙條。上頭寫道,自她的死訊傳入京中,溫太傅便臥床不起。

她非原身,實難共情,卻也不能坦然地坐壁上觀。想了想,抬眸看向趙潯:“你覺得我該如何做?”

趙潯眸光微閃,露出不易察覺的掙紮之色,少頃,折中道:“我會先將你的情形告知溫太傅,免得他老人家傷心過度,至於要不要回京……”

他停頓兩息,嗓音不自覺低下:“待到了安嶽王的封地再做決斷也不遲,屆時,不論你是想留下還是上京,我皆會安排妥當。”

“也好。”虞茉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陪她淺淺話過幾句家常,當然,多半是虞茉在說,趙潯靜靜聽著。

窗外夜色猶如潑墨,他不便久留,起身告辭。

虞茉也著實有些乏了,親自將人送至長廊,語帶鄭重道:“這些日子,幸虧有你——”

他勾起唇,欲告知她不必客氣。

虞茉繼續道:“江辰。”

幸虧有你——

江辰。

方露頭的笑意頓時凝固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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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三刻,天光已大亮,街上傳來嘈雜叫賣聲。

虞茉遊魂般坐起,掬一捧清水淨麵,冰涼觸感使她勉強清醒幾分。

因著今日要騎馬,遂挑了一套不甚繁瑣的裙衫,待穿戴妥帖,她推開房門,將趙潯迎了進來。

按說,他在長廊靜靜侯了半刻鐘不止,卻不見絲毫的焦躁,眉目沉靜如初。

“我來給你綰髮。”

她含糊應一聲,在銅鏡前坐定,心安理得地闔目養神。

修長指節並著齒梳穿過如瀑長髮,泛起一陣又一陣細微的酥麻之意。虞茉舒適得鎖緊肩頭,唇角亦彎翹起,活像隻被人順毛的慵懶狸奴。

趙潯剋製著移開目光,鴉羽微垂,清越道:“最遲明日,林家一行人會抵達叢嵐,後日,我們正式啟程去開陽。”

虞茉方要點頭,寬厚掌心先一步鉗製住她的下頜,就好似,正深情捧著她的臉。

“?”她茫然睜眼。

趙潯耳根一燙,觸電般地撤回手t?,語含無奈道:“當心些。”

若是再胡亂動作,不知要扯落多少青絲。

這下,虞茉徹底醒了神。紅著麵頰,撚起新買的首飾,乾巴巴地轉移話題:“好看嗎?”

於她而言,金玉質地並不重要,總歸自己瞧不出名堂。但見點翠胡蝶栩栩如生,風起時,仿似振翅若飛,足夠虜獲現代“土包子”的芳心。

然,趙潯身為東宮之主,吃穿用度俱是珍品中的珍品。

他掃一眼成色平平的銀釵,昧著良心點了點頭,心中卻想,等去了皇叔封地,需得先給她置辦些像樣的首飾纔好。

說著話的功夫,髮髻綰成。

虞茉自鏡中瞥見他腰間一抹碧藍,才發覺趙潯今日身著勁裝,通體黑色,袖口及下襬嵌著低調金線,而自己所贈錢袋鮮亮得惹眼。

她莫名紅了臉,冇話找話道:“玉佩呢?”

聞言,趙潯解開錢袋:“不便暴露你的身份,是以收了起來。”

虞茉卻盯著近在咫尺的束袖出神。

隻見其上繡了金絲流雲紋,緊緊貼合小臂,勾勒出蘊含力量的利落線條。指骨分明,膚白如玉,令人瞧了,深覺他合該揮劍如虹。

是不同於以往的凜凜颯氣。

趙潯狐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可是有什麼不妥?”

“冇有。”虞茉欲蓋彌彰地捂住臉,甕聲道,“你先去外間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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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言、慶薑在外等候多時,見趙潯出了房門,福身稟報:“主子,三部的人已全部召齊。”

隨著動作,慶薑腰間的錢袋劃出一道弧度,惹得趙潯側目。

待瞧清是何物,他瞳孔驟縮——

原來虞茉攏共買了三隻,並非自己以為的一對。

趙潯冷冷道:“玄色與你不大相稱。”

“是麼。”慶薑不疑有他,摘下錢袋塞入懷中,冇心冇肺地笑著,“那屬下還是用您先前賞的天灰色罷。”

饒是如此,趙潯依舊麵沉如水。

無形的低氣壓一直捱到虞茉出門方散去,她與趙潯並肩下樓,見大堂靜悄悄的。住客竟悉數被清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眾孔武有力的生麵孔。

虞茉下意識去扯趙潯衣袖,偏巧他今日佩了束袖,竟誤打誤撞攥住他的尾指。

趙潯腳步微頓,側目:“彆怕,他們皆是我的部下。”

似要印證他的話,眾人恭敬福身,無聲朝胡梯上的二人見禮。

她鬆一口氣,卻依戀指腹傳來的溫熱,腆著臉繼續攥著。

階前停著一輛華貴的青頂馬車,趙潯扶她入內,隱秘相勾的尾指就此分離。他猶豫幾息,捨棄騎行,躬身跟了進去。

車輪緩緩滾動,發出規律音節。

趙潯惦念著錢袋一事,挑眉看她:“為何要送慶薑?”

“為何不能送?”虞茉放下紗簾,“哼”一聲,但仍舊解釋起來,“原是想獨獨買給我自個兒,可擇不出優劣,乾脆一併要了。付賬後又覺得玄色過於暗沉,我不喜歡,便送了慶薑。”

聽她道出“不喜歡”,趙潯情緒緩和。

虞茉轉了轉眼珠,向他邀功:“我這算不算是替你籠絡人心?”

語氣中滿是洋洋得意,配合著靈動神情,令趙潯再難作嚴肅狀,他勾了勾唇:“多謝。”

“……”

虞茉噎了一噎,“你也太好騙了。”

趙潯隻凝望著她,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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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兩刻鐘,馬車在城郊一處山穀停下。

樹木參天,枝葉葳蕤,不見絲毫暑意,反倒像是強行框住了春日。

趙潯伸手去攙,可虞茉這會子被自然風光所吸引,無心佯裝柔弱,兀自提著裙裾穩穩落地。

“……”

他蜷縮起五指,轉身牽來一匹性情溫順的駿馬,亦步亦趨地跟著虞茉。

待她在花叢中穿梭幾個來回,笑意盈盈,趙潯方出言打斷:“騎馬轉一圈如何?”

虞茉擷了不知名的野花簪在鬢間,一把環住他的束袖,借力站穩,微微喘息道:“可我不會騎馬。”

“無妨。”趙潯抬手為她端正髮簪,眼底漾開一抹寵溺之色,“我教你。”

他將人扶上馬背:“先由我牽馬帶你慢行一圈。”

虞茉點頭如搗蒜。

因離正午尚遠,原就不大熱,加之山穀綠意盎然,鳥雀繞枝,涼風裹挾著清新芳草香拂麵而來,愜意十分。

二人繞著穀底湖泊悠悠行著,煦陽在水麵投下金色光芒,閃閃發亮,宛如仙境。

虞茉忍不住望向身側的少年,他身姿挺拔,容顏俊秀,絲毫不輸於周遭景緻。可惜此間冇有相機,她遺憾道:“阿潯,你可善丹青?”

趙潯自是不能答說“擅長”,否則有自誇之嫌,他隻道:“六藝八雅,皆籠統學過。”

“……”

六藝她有所耳聞,八雅又是什麼?

恰直馬蹄驚起一叢胡蝶,虞茉抬手去夠,袖擺生光,皓腕賽雪。她笑著回眸,語調輕快:“你難道不覺得很美嗎?”

趙潯深深凝望著她,不假思索地答:“甚美。”

“可惜我從未習過丹青,否則能將這風景畫下來呢。”

聞言,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岔了,微赧著收回眼,隻露出一雙紅如滴血的耳尖:“回京之後,我畫好差人送予姑娘。”

此言一出,二人齊齊怔住。

她不欲深想“解除婚約後是否還需來往”此類繁重的話題,打破沉寂:“你累不累?還是上來帶我騎一圈罷。”

“……好。”

趙潯翻身上馬,雙臂自她腰側穿過,清冽與甘甜交織融合,旖旎叢生。

虞茉沉溺於眼前的美好,紅著臉環住他的左臂,故作鎮定道:“我抓穩了。”

感受到臂上傳來的輕微力度,他喉結重重聳起、落下,夾緊馬腹,護著虞茉繞長岸奔馳。

呼嘯而過的風吹起彼此的髮絲,親昵纏繞,衣袍也漸漸交疊在一起。

少女無憂無慮的笑聲銀鈴般漾開,趙潯鴉羽半閡,專注地望向她的側臉。隻覺爛漫夏花,難抵她一分美。

心悅

月明星稀,二人方儘興而歸。

白日騎了幾個時辰的馬,午後又隨趙潯入山打獵,虞茉早已出了一身熱汗,雙腿亦酸脹難耐,竟不大聽使喚。

客棧階前,趙潯率先翻身下馬,朝她伸出一手。

虞茉耳尖發燙,為難道:“我動不了。”

少女說完便側頭咬唇,麵頰透出淡淡羞意。晚風吹起她的群裾,漾開層疊漣漪,似一朵妖妖嬈嬈的芙蕖,勾纏著趙潯修長的指節。

他烏睫顫了顫,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斟酌幾息,趙潯輕道一句“得罪”。隨後,帶著熱意的掌心貼上少女細軟的腰肢,施力將人從馬背上抱下。

身子倏然騰空,令虞茉依賴地環住他的肩,幾乎將重量悉數倚靠了過去。

飽滿曲線堪堪擦過他秀挺的鼻骨,柔軟如雲,令趙潯動作一滯。

她筋肉發疼,額角沁出薄薄一層汗,是以未曾勻出心神注意。待借力穩穩踩上平地,又覺喉頭髮癢,琢磨著會否感染了風寒。

見虞茉一無所覺,他眸色黯了黯,壓下口乾舌燥的陌生感受,攙著她回至天字房。

熱水已經備妥,虞茉既困且乏,再無精力寒暄。她彆過異常沉默的趙潯,寬衣踏入浴桶。

待洗淨滿身汗意,按說該覺得輕盈纔是,可她竟有些昏昏沉沉,隻得濕著一頭烏髮,以麵朝下的彆扭姿勢睡去。

意識朦朧間,似有人將她翻轉過身。繼而,濕帕時重時輕地擦拭過額角、麵頰、頸側。

生澀的力度令虞茉蹙了蹙眉,茫茫然睜開眼,入目是一位鬍子花白的老者。

她登時被嚇得清醒幾分。

方要掙紮,濕帕再度覆了上來,趙潯清冽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他道:“彆動。”

於是,虞茉如同被施展了定身之術,乖巧地任由老者在指腹紮針。隻頸後的觸感向她表明,自己正枕在趙潯膝頭。

“不過是尋常風寒,夫人體質康健,將養幾日便能大好。”老者回稟過趙潯,提著藥箱恭敬退下,自有侍從隨醫僮去後廚煎藥。

“多謝。”

虞茉反應較以往遲鈍,緩了好半晌,方偏過臉問:“你為何在我房中?”

她原是隨口一問,無奈聽者有心,竟好似在斥責趙潯為登徒子。他麵色微赧,忙將人扶坐起,語含歉疚道:“夜裡來送活血化瘀的藥膏,見你房中並未滅燈,卻無人迴應,憂心是出了什麼事,這才自行入內。”

“哦。”虞茉揉了揉眉心,“應是出了汗,又吹了許久的風,所以感染了風寒。”

幾縷烏髮貼著她白玉般的麵頰,唇色淡淡,不勝柔弱,莫名激起旁人的憐惜之情。

趙潯眼神軟了軟,重新絞了帕,遞與她:“再擦一擦。”

聞言,虞茉朝他傾身,將臉湊了過去,聲如黃鸝般婉轉:“都是你害的我,你要負責。”

迎著少女似笑非笑的眼神,趙潯低眉斂目,麵如山巔之花高不可攀,實則耳根已然紅透:“方纔......乃事急從權,姑娘既醒了,如此怕是不妥。”

她欲再逗弄幾句,恰直慶言端來黑乎乎的湯藥,t?隔著屏風朝裡喚道:“主子。”

趙潯暗暗籲一口氣,起身接過,並端來一碟蜜餞。

苦澀味道在帳中氤氳開來,虞茉蹙了蹙眉:“我不喝。”

“良藥苦口。”趙潯心中焦急,偏拿她無法,愈發好聲好氣道,“喝完用蜜餞壓一壓,早些痊癒不好麼?”

虞茉噘唇:“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他掀了掀眼皮,慢聲道:“既非三歲小兒,何不爽快些把藥服了。”

誰知虞茉聽完瞪圓了眼,他笑意一僵,彌補道:“待你痊癒,一起去放天燈如何?”

朝夕相處至如今,趙潯早已摸清她是閒不住的性子。剛巧再過幾日便是祝神節,各地皆設有慶典,虞茉定會喜歡。

果不其然,她態度有所軟化,目光因無從安放,愣愣地落在趙潯喉間凸起。隻覺他今夜過分溫柔,令得自己忍不住要得寸進尺,好聽那清越低沉的嗓音,一遍一遍哄著自己。

虞茉鬼使神差地開口:“你求我。”

語罷,帳中奇異地靜了一瞬。

她忐忑抬眸,見趙潯半是困惑半是無奈地望著自己,想來不解“喝藥”與“求人”為何能扯上關係。

虞茉倏地漲紅了臉,搶過藥碗一飲而儘。

趙潯適時遞來一顆蜜餞,她下意識啟唇,連帶著含入一截瓷白長指。

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指腹正抵著少女濕滑的舌尖,而貝齒咬合之下形成的輕微力度,非但不疼,反倒如同無聲挽留,絞著他、眷戀著他。

萬籟俱寂,唯有他的心跳強勁而慌亂。

虞茉亦因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而怔住,她緩緩眨了眨眼,見趙潯的臉正肉眼可見地泛起雲霞顏色。

難掩的窘迫,使得平日的疏離淡漠再也凝聚不成,似神佛跌落凡塵,招惹了煙火之氣,愈發鮮活生動。

許是她目光過於炙熱,趙潯嗓音微顫,艱難道:“鬆口……”

虞茉如夢初醒,忙不迭嚥下蜜餞,絲絲甜意自味蕾蔓延至心底。

她輕咳一聲,試圖化解尷尬:“還有嗎?”

“有。”趙潯徑直將碗碟塞入她手中,胸膛劇烈起伏。

見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虞茉頓覺氣悶,故意刁難道:“你餵我。”

趙潯眼神微頓,方平複的呼吸又錯亂一拍。

可他同虞茉的博弈之中,似乎從未占據上風。僵持片刻,趙潯撚起一顆色澤飽滿的果脯,故作鎮定地遞至她唇畔。

虞茉洋洋得意地嚥下,隻這回,恪守著距離,不曾觸碰彼此。

詭異地餵了半碟,趙潯麵上恢複如常。他洗淨手指,替虞茉擦拭過鬢角及額前,認真思索起日後需得買幾個小丫鬟來伺候她。

虞茉漸漸恢複氣力,睡意全無,捨不得放走趙潯,於是從枕邊翻找出話本,希冀地看向他:“你念給我聽。”

“......”

某人使喚起他來,愈發得心應手了。

“快嘛快嘛。”虞茉將冰冰涼涼的帕子疊在額前,知會趙潯自己先前讀至了第幾回,雙手交疊,做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沉默半晌後,趙潯略帶挫敗地挑了挑眉,指骨輕屈,退讓道:“一刻鐘。”

她已然舒服得闔起雙目,懶聲答說:“一刻鐘便一刻鐘。”

趙潯聲線清淩淩,似擊玉、似落霜,此刻帶著不易察覺的啞意,分外撩人。虞茉竟不曾捱過一刻鐘,便噙著淺笑陷入深眠。

寅時已至,連蟲鳴也停歇。

見虞茉氣色緩和,他最後置換一回濕帕,掖了掖被角,悄無聲息地離開。

慶言正執劍守在門外,隨趙潯回了房,將信鴿傳來的林氏夫婦行蹤稟明,頓了頓,試探地問:“主子,您對虞姑娘未免也太上心了。”

“何出此言。”

“您貴為一國儲君,從來隻有旁人伺候您的份兒,何需您紆尊降貴伺候旁人。”慶言憤憤不平道,“咱們此番南下,亦帶了二十餘位內監,不論如何,也不該您親自出馬呀。”

趙潯默了默,不便解釋內監的出現會引起虞茉猜疑,畢竟普天之下,唯獨宮中纔有。

他淡聲:“虞姑娘於我有恩。”

慶言卻不好糊弄,仍是氣她差使堂堂太子殿下,鬥膽問趙潯:“您可是心悅於她?”

趙潯眉梢跳了一下,目光從疑惑漸漸至瞭然,似是終於理清癥結所在,反問:“我心悅於她?”

“......”慶言歎息,“所以屬下才擔憂。”

自家主子雖早慧,於情愛之事卻晚熟。一貫冷情的人若是動了心,不知會是何等熱烈。

倘若虞娘子亦有意,倒不失為一段佳話,可分明、分明見她並無所謂。

而趙潯也洞悉虞茉不願入京,愈加不能因一己之私平增她的煩惱。他眸光很快黯了下去,吩咐:“事關女子名節,往後莫要再提。”

慶言忍不住提醒:“去了開陽縣,您可是要和虞娘子扮作夫妻。”

趙潯:“......”

“依屬下看呐,您不如將身份透露一二,還怕虞娘子不會主動攀附麼。”

慶言並非仇視虞茉,相反,他是擔憂自家主子不能得償所願。

想他入東宮當差十餘年,見慣了克己複禮的太子殿下,如一樽完美神聖的木偶,看似溫潤平和,骨子裡卻天生淡漠。

可從此遇上虞娘子,印象中永遠從容的殿下,偶爾會流露出愣頭青般的無措。似寒玉表層的冰霜融化些許,束縛不再,恢複了少年郎的稚氣。

慶言循循善誘道:“以您的身份、容貌、才華,世間女子誰人會不傾心?不如趁勢收服虞娘子的心,將人帶回京去,納為良娣也好。”

殊不知,虞茉已屢屢對慶言口中“世間女子皆會傾心”的太子殿下提出退婚。

趙潯麵色愈聽愈沉,涼涼掃一眼慶言:“她。”

“她?”

慶言怔了兩息方會意,咋舌道:“這虞娘子什麼來頭,她憑什麼?”

趙潯眉眼一凜:“本宮說過,不可對虞姑娘不敬,事不過三。”

“屬下一時嘴快。”慶言慌忙福身。

他擺擺手:“下去罷。”

房中歸於寂靜。

望著跳躍的燭火,趙潯輕輕歎息。裝潢一致的廂房,紋路相同的明角燈,一牆之隔,可他又何嘗習慣?

同乘

雄雞報曉時,虞茉悠悠轉醒。

許是湯藥起了效,她四肢不再乏力,周身也乾爽無比,唯有腿根磨破了皮兒,火辣辣的疼。

懶懶支起身,餘光瞥見一截玄色布料,虞茉垂眸,見昨夜的素白寢衣不翼而飛,如今正穿著先前成衣鋪子贈的裋褐。

誰替她換的?

睏意頓消,虞茉抿緊了唇,熱流一股接著一股湧上麵頰,不知是羞是惱。

“夫人可是醒了?”

忽而,一道清脆女聲響起。旋即,有人掀開重重紗帳,日光緩而慢地泄了進來。

虞茉微眯著眼打量,見床前立了一位女子,形容陌生,應是二十往上的年歲,身著青緞掐牙背心,細皮嫩肉。

她輕嗽一聲,柔柔道:“你是?”

“奴婢茗香,是林府的家生子。聽聞江夫人您受了寒,身邊也冇個能照應的,主子便差奴婢來伺候著。”

說罷,快步端來正冒著熱氣兒的湯藥,另一手遞上鬆軟甜糕,關切地道:“夫人且先墊墊肚子,再趁熱將藥喝了。”

虞茉斜斜倚在床頭,麵色蒼白,唇肉泛著桃花般的淡粉,彆有一番病中美人的韻味。

茗香羞於細瞧,隻將湯藥放下,又取來靠枕墊於她腰後。

“多謝。”虞茉抬眸,“不知我夫君如今何在?”

殊不知美人慵目,風情萬種。

經她淡淡撩來一眼,雖同為女子,茗香仍是心神激盪,於是愈發羞怯,彆過臉答說:“江公子正與我家主子在大堂商議事項。”

聞言,虞茉耳根的熱意總算消退,笑著謝過:“可是茗香姑娘替我換的寢衣?”

“正是奴婢。”茗香回之以笑,解釋道,“因不便翻動您的行囊,便由江公子隨意擇了一件。夫人肌膚嬌嫩,粗布衣裳穿久了怕是會起疹子,不若奴婢現在便伺候您沐浴更衣?”

“我自個兒來罷。”

她尚不習慣事事使喚旁人,當然,趙潯除外。是以忍著酸脹起了身,將苦澀中藥一飲而儘,繞過屏風,簡單洗浴一番。

待收拾妥當,慶薑前來請示虞茉,問她是否要一同去大堂會客。

“去。”她已攬下假充林夫人的活計,斷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先譴走茗香,低聲打聽,“我們去了開陽,那真正的林氏一行呢?”

慶薑觀她病懨懨的,不由得放柔了嗓音:“主子雇了鏢局,押提前備好的空箱子隨咱們往北,林家商隊則繞路自行往東去。”

閒談間,行至胡梯口。

虞茉屈膝,牽扯至筋肉,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慶薑不便相扶,慌慌張收回手,扔下一句:“我這便去將主子叫來,姑娘且在此等候。”

少頃,沉穩有力的腳步由遠及近,細辨之下,帶著幾分急促。

虞茉正揉捏著泛酸的腰肢,聞聲抬頭,對上趙潯黑曜石般的眼眸。見是他t?來,不由得噘了噘唇,委屈道:“疼死我了。”

趙潯蹙眉,目光落在她白皙額前沁出的細汗,低聲哄勸:“我送你回房。”

“彆呀。”她一手扶著闌乾,一手搭著趙潯的臂,笑了笑,“聽慶薑說,林公子他們晌午便要啟程,我若不快些下去‘學學’,到了開陽,露餡了怎麼辦。”

“無妨。”

趙潯說罷,躬身將她抱起。

虞茉忙環住他的肩,麵頰趁勢貼上他光裸在外的脖頸,冰涼涼的,似一塊上等寒玉。

她按捺住多蹭兩下的唐突思緒,微微撤開距離,小聲嘀咕:“你做什麼。”

少女不自覺的嬌嗔幾乎是貼著耳畔響起,令趙潯半邊身子酥了酥。他拘謹地僵直著脊背,不敢垂眸,隻沉默地將人抱回長廊。

“等等。”虞茉仰起小臉,飛快掃一眼近在咫尺的喉間凸起,瞳心燙了燙,用商議的語氣問道,“不如,你將我抱下去?莫要讓人瞧見便是。”

總歸要用早膳,趙潯“嗯”一聲,穩穩抱著她下樓,在最後一階方將人放下。

因著身量差異,趙潯不願低頭,虞茉便無從窺得他此刻的神情,隻聽他嗓音如往常沉靜,無甚波瀾道:“我扶你過去。”

“哦……”

虞茉悄然籲一口氣,隻盼方纔無人留意到她異常劇烈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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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正中坐著一對夫婦,容貌尋常,身形微豐。通體華貴綾羅,綴以閃亮卻不庸俗的金飾,不愧為南地赫赫有名的商賈之家。

她自趙潯懷中退開,福身一揖。

林氏夫婦登時受寵若驚,忙不迭回拜,恭敬地邀虞茉落座。

“方纔茗香還羞答答地說起江夫人容貌不俗,現下親眼所見,才知豈止是不俗。”林夫人目露驚豔,感歎,“真真是神妃仙子般的人物。”

虞茉虛弱地勾了勾唇:“多謝林夫人割愛,虧得有茗香姑娘照料,我如今已是好得差不多了。”

林承玉麪皮薄,全權由夫人出麵應酬,他隻悶聲為幾人添茶。

“篤——”

趙潯端來一檈早膳,卻隻將青菜粥置於她麵前,隨即,繼續說起先前未商議完的事項。

虞茉淺淺嚐了兩口,寡淡無味,趁無人注意,朝隨侍一旁的慶薑擠擠眼,示意將餘下的小菜與她些。

炸肉脯、乾萊菔、梅子薑……倒也豐盛。

豈料趙潯雖不曾回眸,卻好似身側長了眼,竟在她落筷之前,精準地將盛了紅旺旺的小碟挪開。

虞茉夾了個空,憤懣地瞪向他。

趙潯佯作一無所覺,口中亦不作停頓,向林承玉打聽去歲冬日開放義倉的細節。

“……”

她垂頭抿了抿清粥,愈發哀怨,於是背過手去,泄憤似的,伸指戳了戳趙潯後腰。

他身形明顯僵住,眸光也倏然幽深。

偏虞茉是個得寸進尺的主兒,見趙潯“逆來順受”,複又戳了戳,一麵勻神想:男子的腰竟是硬梆梆的,和自己截然不同呢。

趙潯正值血氣方剛,如何經得起她撩撥,耳根燙得厲害,沉著臉,反握住她作亂的小手。

掌心寬大,帶著不容忽視的熱意,緊貼著虞茉手背,將她輕易籠罩其中。

雖是為了牽製她的動作,可少了衣料阻隔,肌膚親密相觸,彷彿還能感受到臌脹青筋之下的脈搏。

虞茉登時嗆住,漲紅著臉咳嗽出聲。

林夫人連忙起身遞來乾淨方帕,趙潯接過,麵色竟比虞茉還窘迫兩分,動作卻維持著輕柔力度,小心翼翼地揩去她眼角淚花。

“你謀殺親妻!”虞茉報複性地在他腰間掐上一把,惹得趙潯眉心輕折。

但他依舊忍了下來,改為抬掌輕撫她的背。待虞茉喘勻了氣兒,頗為無奈道:“大夫說了,你這幾日忌重鹽、忌辛辣。”

她氣悶得彆過臉,不願搭腔。

落在旁人眼中,卻是打情罵俏、蜜裡調油。

“二位感情可真好。”林夫人與丈夫相視笑笑,“看來,去了開陽應也無甚需要多加註意的地方。”

虞茉噎了噎,乾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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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商隊急著趕路,留下幾車裝了石子的木箱,頂著烈陽離開叢嵐。

用過午膳,趙潯同鏢頭吩咐幾句,將虞茉一路抱回房中。這次,他麵色淡然許多。

因有意令虞茉修養身子,趙潯說道:“你安心養病,過兩日再出發也不遲。”

“我已好全乎了。”

虞茉勾住他的衣袖,仰起臉,“你雖不提,我也知此事牽連重大,更何況,暗中還有七皇子在虎視眈眈。依我說呀,即刻啟程纔好,免得夜長夢多。”

開陽縣地處偏遠,趙潯查探了半載有餘,方掘出縣令與淑妃母家微妙的關係。

此番林家受邀前去,明為結交,實為勒索,以充大其私庫。

趙潯有意順藤摸瓜,將罪證一併找出。如此,南巡的最後一環纔算完滿落幕。

他見虞茉堅持,便親力親為替她收拾好行囊。輿內鋪了厚厚一層,坐臥皆不累人,路上再行得慢些,與臥床歇息並無太大區彆。

將人攙入馬車之中,趙潯止步,叮囑道:“莫要看話本,若是不適也彆逞強。”

聞言,虞茉懨懨撩他一眼:“你不陪我?”

“咳。”趙潯麵色不自然道,“等近開陽地界了,再與你同乘。”

“不行。”她拍拍身側,“一個人呆著多無趣,你且進來陪我說話。”

二人對峙片刻,還是慶言率先打破沉默,他遞來裝著冰釀的食盒,道:“虞娘子如今病著,總要有人看顧一二,不若讓慶薑……”

“下去罷。”

趙潯打斷道。

慶言揶揄地聳聳肩,朗聲:“得令。”

他屈指撣了撣衣襟,躬身入內,端坐於小幾前,目光剋製著落向紗窗。

虞茉自是不敵他拘謹,摞高軟枕,側臥在一旁。雙腿交疊,以掌托臉,愈發襯得腰臀處曲線曼妙。偏她不自知,隨性地同趙潯搭話:“幾時能到開陽?”

趙潯遲鈍地答:“明日。”

“哦。”她又道,“你說的蒼州世子幾時會來接應?我正想尋人打聽打聽螢州的情形。”

聞言,趙潯轉過頭來。

可目光觸及她起伏如山巒的曲線,瞳孔顫了顫,觸電似的移開。

好半晌,他喑啞著嗓音道:“想打聽什麼?說與我便是。”

舊人

虞茉想打聽的無外乎幾位舊人的下落,至於虞家如何,她並不在意。

趙潯依言記錄好年歲、名諱,以便覈查,旋即指派兩位心腹即刻前往螢州。

等安排妥當,他回至輿內,寬慰虞茉:“你的死訊一旦傳開,縱是為了洗脫內宅爭鬥之嫌,虞家也需好生待你院中人,不必太過擔憂。”

她眉心輕輕蹙起,帶著一絲懊惱:“若溫家能將人悉數接回去自是最好,可惜我先前自身難保,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來牽線。”趙潯低聲勸道,“病中當少生憂思。”

他嗓音中的篤定令虞茉安心不已,暫且摒棄愁緒,隔著紗窗打量起訓練有素的侍從們。

攏共十二人,皆身騎高馬呈兩列隨行,著玄色銀紋勁裝,腰間佩刀,比之隊末押解貨箱的鏢師還似鏢師。

虞茉道出心中疑慮:“我們當真像是商隊麼?”

聞言,趙潯抬眸,令她瞧清自己眼底的笑意:“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便是如此,魚兒方會上鉤。”

淑妃入宮十八載,雖有心佈局,卻輕易施展不開。但“皇妃”身份何其尊貴,她的母家又遠離京城,暗中便借她的名頭行事,短短幾年間,勢力已是盤根錯節。

然,勢力多而雜,根基卻不牢,更遠遠未及同心同德的地步。

尤其,太子微服南巡的訊息不脛而走,可身為敵黨,對趙潯行蹤瞭如指掌的唯有幾家。等“內情”傳入開陽之地,僅剩模棱兩可的幾句。

正是疑慮叢生的關頭,這時,混入一隊真假難辨的林家商隊,何嘗不是將魚餌撒入池塘?

接下來,隻需靜候敵方自亂陣腳即可。

虞茉轉了轉眼珠,瞭然:“所以,若是偽裝得太相像,無法催化他們的猜忌。若是偽裝得太不像,又無法名正言順地深入腹地。”

“虞姑娘聰慧。”趙潯不吝誇讚道。

“咳。”她抿了抿唇,強壓下得意,學著影視劇中豪邁抱拳,俏皮地說,“彼此彼此。”

見狀,趙潯先是錯愕一瞬,繼而掩唇低低笑了起來,雙肩甚至打著細顫。

虞茉:“……”

“姑娘真是——”

他艱難地吐字,“率真可愛。”

趙潯含笑的嗓音愈發清越,尾韻上揚,如同一把小小彎鉤,鉤得她無端暈紅了臉。

“不許笑。”虞茉既羞且惱,跪坐起身,抬掌輕推他的肩。

以她的力量,自是撼動不了分毫。趙潯揚唇,因距離拉近,低沉語調像是緊緊貼著耳畔灌入,他告饒道:“好,不笑了。”

說罷,收斂了神情,扶著虞茉坐回榻上。

恰直幾縷陽光自紗窗瀉進,映照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光華流轉,引人深陷。

虞茉心跳驟亂,慌忙捋了捋手邊虎皮,轉t?移話題道:“這馬車倒還過得去。”

林氏一族家底雄厚,看似尋常的馬車實則附有諸多巧思——輿內寬敞無比,縱能容納成年男子直立行走,橫能容納五人並坐。靠枕、椅披動輒虎皮織製,暗格內更是彆有洞天。

華貴程度,比之王公貴族也不遑多讓,卻隻能博得她一句“過得去”。

趙潯眼底笑意未減,打趣道:“虞姑娘竟比公主還挑剔幾分。”

卻不知如何觸怒了虞茉,她當即回瞪一眼,嗆聲:“何不去尋位不挑剔的公主來陪你演勞什子夫妻情深。”

“……”

他噎了噎,頗有些一頭霧水,但還是溫聲解釋,“我並無此意。”

虞茉偏過臉不願再瞧他,嘟嘟囔囔道:“反正過不了多久,橋歸橋、路歸路,以後你是尚公主也好,封王侯也罷,都與我無關。”

末了,生怕氣勢上壓不過人,遂又故作鎮定地補充一句:“當然,我的事也統統與你無關。”

一番話極儘寒涼,令趙潯神色驟變。

尤其,當他漸漸明晰自己的心意,卻因想沉溺一段時日,刻意避談分離......

“橋歸橋、路歸路”,這六個字無異於當頭棒喝,警醒趙潯的同時,也令他不甚光彩的私心無所遁形。

終有一彆,

是他不願分彆。

見趙潯沉默良久,眉眼冷得似是淬了冰,虞茉心虛地咬了咬唇,開始反思:方纔並未說什麼重話,他為何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難不成,當真和哪位公主有牽扯?

她百思不得其解,傾身靠近,伸指戳了戳趙潯的麵頰:“喂——”

趙潯聞聲抬眸,眉尾輕輕挑起,目露詢問。

虞茉被他純良無害的一眼撩得心口發軟,語氣登時低了幾分,嗔怪道:“我尚在病中,你不許欺負我。”

趙潯下意識應聲,又後知後覺挪開她的指腹,改為握於手中:“我何時欺負過你?”

她理不直氣也壯:“你們吃香的喝辣的,卻隻給我清粥,這不是欺負是什麼?還有,你居然拿我和旁的女子比較。”

“我明白了。”

這後一句方是癥結所在。

趙潯順著話問,“如何賠罪,能令姑娘消氣?”

“我不曾生氣。”虞茉抽回手。

他不禁莞爾,忙改口道:“如何賠罪,能彌補某之過錯?”

語氣極儘誠懇。

虞茉被哄得通體舒暢,縱有心剋製,一雙杏眼仍是彎翹成半月形狀,她道:“念在你如此心誠的份上,那,我想去放天燈!即便你再忙,屆時也需得陪著我。”

趙潯唇角一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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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四五十人的商隊駛出官道,在東城門外駐紮。

侍從之中有善易容者,替二人簡略修飾過輪廓,若不細瞧周身氣度,倒是平凡。

虞茉深覺新奇,繞著趙潯行了幾圈,打量來打量去,不知疲倦。

趙潯正與慶言交代事情,嫌她湊得太近,氣息擾得他難以凝神。遂伸指點了點虞茉眉心,無奈道:“林夫人可不會似你這般好動,人多眼雜,且忍耐一二。”

“哦。”她眨眨眼,“那我去巡視貨物總可以吧。”

說罷,招來唯一熟識的慶薑,欲同隊末的鏢師們搭話。

趙潯揉了揉額角,主動牽住她,頗有些頭疼地哄道:“乖,先跟著我。”

若在往常,虞茉最是喜歡他這副冰雪消融般的溫柔模樣,眼下卻不由得唇角微抽。

他垂首,好聲好氣地問:“怎麼?”

“冇什麼。”虞茉古怪地彆開眼,“就是你現今這張臉,仔細瞧瞧,未免有些不忍直視。”

“……”

誰知趙潯不曾受傷,一旁的慶言倒是氣得快吐血,咬牙切齒道:“敢問虞娘子,這若是不忍直視,我、慶薑、慶煬,我們豈不是忒難看?多看幾眼還會長針眼的難看?”

侍從皆是高挑魁梧之輩,是以慶言擰眉一瞪,的確顯露出幾分凶神惡煞。

虞茉嚇得躲至趙潯身後,屈指輕撓他的手心,催促他快些替自己解圍。

趙潯倒也想治治她,終究捨不得,果斷打起圓場:“行了,正事要緊。慶言,你去前方探探。”

慶言:“……”

主子愈發昏庸了!

待人走遠,趙潯鬆開圈住她腕骨的手,好笑道:“可還有力氣折騰?”

“自是有的。”虞茉嘴硬道,不忘解釋,“若是不曾見過你的廬山真麵目,這張臉倒也算得上清秀。不過你知道的,相形見絀嘛,吃多了細糠,自然難以習慣。”

他費解地壓低了眉尾:“你將自己比作彘?”

彘,即是豬。

“……”虞茉惱羞成怒,“彆和我說話。”

所幸開陽縣令楊懷新及時趕來,約莫不惑之年,身量清瘦,蓄了長髯,活像是語文書上的插畫人物。

趙潯攬上她的腰,頷首道:“久仰世伯大名,奈何家中瑣事繁多,始終抽不開身前來拜訪,望世伯海涵。”

楊懷新微眯著眼打量過“林氏夫婦”二人,不動聲色道:“去歲多虧你父親相贈冬衣,才助我開陽熬過霜凍之災。”

你來我往地寒暄幾句,不見破綻,楊懷新稍稍放心,主動邀商隊回府歇腳。

臨進角門,忽地一拍腦袋,道是幺女近日邀了好些閨中密友來家塾作伴。商隊畢竟外男眾多,便隻留一二隨趙潯入內,餘下的被安排去了鄰街客棧。

虞茉暗暗想,倒是個謹慎性子。

不過,待入了楊府,她的認知徹底推翻——

正中是奇石活水,兩側各有曲折遊廊,白牆黑瓦,爬滿應季花蕊。乍看上去,還以為自己入了禦花園。

楊懷新邊走邊道:“園子早些時候修繕過,二位倒是趕巧。”

趙潯眸色漸冷,不鹹不淡地應和。

隻楊懷新顯然斥了重金建造這園子,話頭甫一打開,竟如何也收不住。從大儒真跡介紹到抱廈匾額,眉宇間俱是得意。

這得是昧了多少銀錢方能築成?

虞茉輕扯趙潯衣袖,後者默契附耳,聽她壓低了嗓音道:“好大一個貪官。”

氣息噴灑在耳廓,泛起一陣磨人的癢意,趙潯麵色微紅,拉開距離。

好在楊懷新率先體力不支,微微抱憾道:“老了,身子骨不大中用咯,咱們改日再逛。”

她正嫌累,忙不迭笑著應下。

“二位舟車勞頓,想必也乏了,且先隨丫鬟先下去歇息,申時自會有人來喚。”

目送楊懷新走遠,虞茉揹著丫鬟朝趙潯擠擠眼。

玄妙之處在於——

趙潯發覺自己竟讀懂了她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伸手:“想要我抱你過去?”

上道

未料想趙潯竟如此上道,虞茉險些嗆到。她畢竟麪皮薄,掩唇輕嗽兩聲,將病中姿態演了個十成十,方半推半就,由他抱著去往落腳的小院。

因對外稱作夫妻,作親昵狀,眾人也隻當尋常。年歲輕的丫鬟則噙笑偷瞧幾眼,繼而紅著麵在前頭領路。

虞茉尚未病癒,舟車勞頓,也不全是裝作虛弱。

她懨懨地環住趙潯的肩,無意間蹭落些許口脂,露出蒼白唇色來。

趙潯麵上不動聲色,但步伐明顯加快,少頃,拐進了匾額題曰“留春居”的院落。

灑掃小廝躬身推開垂花門,先有千百竿翠竹掩映,其間一條石磚砌成的小徑,穿行而過,豁然見東西廂房並一間偌大的正房。

正房左右分彆設有書房、浴房,窗前栽了滿壇奇花,回首望去,又是竹影雀啼,倒像是桃源仙境般的景觀。

趙潯無心品鑒,徑直將人抱至美人榻,旋即斟一杯熱茶,吹涼少許,方遞過來:“先潤潤喉,我去交代他們煎藥。”

慶言忙不迭請纓:“讓奴纔去。”

說罷攬過院中修剪花枝的小廝,一齊出了角門,往東邊廚房去了。

一時,隻餘階前靜立的兩位丫鬟,皆低垂著頭,等候差使。

虞茉飲過溫茶,喉中滋潤,朝趙潯勾勾手指,壓低聲音問道:“可要將此二人支開?”

“不必。”趙潯半蹲下身,貼著她的耳畔解釋,“楊懷新疑心重,既派了人來監視,便讓他瞧著好了,你我照常行事即可。”

清淺鼻息竄入耳中,令虞茉小幅抖了抖。

她按捺住躁動心緒,神色古怪地瞪一眼趙潯,疑他是在趁機施展美男計。

趙潯會錯意,後撤些許,不無挫敗道:“可是這張臉又礙著你了?”

“又?”虞茉捕捉到了關鍵詞,挑眉看他,“聽這語氣,某些人似乎對我有頗多怨言。”

他勾了勾唇,並不言語,眼底漾開陣陣笑意。

“好啊你。”虞茉憤然睜圓了眼,當即要抬掌去推,賭氣道,“那你離我遠點。”

誰知趙潯瞧著清瘦,卻似一堵小山,非但紋絲不動,倒還……

無意間令她品味到了絲縷手感。

虞茉既羞且惱,麵色也微微發燙,她仗著此刻是居高臨下的姿態,扶著他的肩,再度蓄力一推——

險些將自己撞入他懷中。

“你這是欺淩弱小。”虞茉穩住身形,不滿道,“也不知昨日是誰低聲下氣要同我賠罪。”

趙潯見她t?當真惱了,不敢再逗弄,忙岔開話題:“幾盒藥膏都帶了進來,可要喚楊府的丫鬟替你按上一按?”

聞言,虞茉屈指理了理袖間褶皺,好半晌,方有些難為情地開口:“傷處終究私密了些,你隻吩咐她們替我打盆清水來便是。”

她是初次騎馬,被馬鞍磨紅了腿根嬌嫩的肌膚,傷處便在——

趙潯無端順著話頭想了想,麵色驀然一紅,“噌”地站起:“我去書房看看。”

說罷大步離開,好似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不多時,丫鬟端來一盆溫水並熱氣騰騰的湯藥。她慢條斯理地收拾妥當,趁勢搭話,可惜楊府之人警惕性不低,不論問什麼,俱是含笑抿唇、不勝羞怯地望著她。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虞茉耐心告罄,穿過捲簾門去向書房。

趙潯正端坐於桌案前,脊背筆挺,筆下專注地繪著什麼。易容改變了他的輪廓,可如此低垂著頭時,隻會注意到兩簇濃黑睫羽,及周身遮不住的矜貴氣質。

他雖善武,卻如何也不像是將軍府中的男兒郎,倒像是——虞茉攏共不曾見過幾位男子,難以描摹。

她不欲擾人清靜,移開眼,望向一旁博古架上琳琅滿目的藏品。不時試著轉動方向,看是否會轟然出現一間密室。

可惜“偵察”了小半日,仍無事發生,倒是後知後覺地憶起,慶言一去不返了。

她心中略感不安,朝趙潯走去,恰見他輕輕擱筆,主動抬眸問起:“若是無趣,我帶你四處轉轉?”

虞茉先是搖了搖頭,旋即瞥一眼院中充當門神的丫鬟,湊近道:“慶言可是出了什麼事?”

“無需擔憂。”趙潯笑說,“他應是半途發現了有趣的線索。”

聞言,她總算不再憂心忡忡,倚著桌案,同趙潯道:“一方縣令,非但有能耐建造如此奢華的府邸,還迫不及待地邀人共賞,想來有恃無恐。”

朝堂之事,虞茉若當真好奇,他並不介意說與她聽。不料方起了頭,她急急叫停,煞有其事地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趙潯忍俊不禁:“你從何處聽來這些個說法?”

“我自己想的。”

他笑意微斂,帶了些許正色,似篤定也似承諾:“我不會讓你出事。”

虞茉無所謂地聳聳肩,餘光撞見手邊墨跡半乾的畫卷,竟繪的是城郊山穀的風景。

色調明亮,最惹眼的當屬水麵朦朧而唯美的粼粼波紋,正與光起舞。臨岸有一高大駿馬,並一抹俏麗身影,髮帶隨風飄揚,栩栩如生。

縱她不善丹青,也知趙潯畫工極佳,驚喜之餘,不由得奇道:“為何不見你?”

趙潯遞筆:“不若……夫人試一試?”

“夫人”二字被他喚得極輕,如同掠過一陣清風,難以捕捉,卻又分明在心間劃動了漣漪。

虞茉掩於袖中的手緊了緊,壓下澎湃心潮,故作鎮定道:“可我的畫技不堪入目。”

趙潯凝望著她:“無妨,此處本是你我共有的回憶,一起繪成才更具意境。”

盛情難卻。

虞茉接過筆,頗有些底氣不足道:“這可是你自己選的,畫毀了不能賴我。”

說罷,將趙潯從頭到腳掃了幾個來回,確信記住了他的身形,視死如歸道:“我動筆了。”

“好。”

筆尖將將觸上宣紙,腦海中提前打過的草稿化為空白圖樣。虞茉神色恍惚,隻好硬著頭皮在駿馬身側繪了四肢細長的火柴人。

趙潯笑意一僵。

“倒也不必這般不可置信。”虞茉努了努嘴,“我至少將你的身姿畫了出來,你瞧瞧,腿多長呀。”

他意味深長地抿了抿唇:“嗯……”

虞茉俯身吹乾墨跡,偏過臉問:“可否將此畫贈予我?”

趙潯尚未從她鬼斧神工的畫技中回神,遲疑地點了點頭,便見虞茉笑吟吟地抱起畫紙,似要拿去正房裝裱。

她今日著一身蝶戲水仙裙衫,配翠綠色披帛,蜿蜒至地。好看是好看,委實有些長,這不,竟被自個兒絆了一腳,直直朝後仰倒。

趙潯下意識伸手去接,也的確將人穩穩接住。

一時,四目相對,眼底俱是驚魂未定。

隻不過,她所驚懼的乃是心臟高高懸起又落回了實處,他所驚懼的——

卻是被虞茉壓得嚴嚴實實的手掌心。

陌生,飽滿,極其柔軟。

趙潯素來淡然的神情裂了一瞬。

他喉結微動,半晌擠不出音節,窘迫之下,意欲抽回唐突的手。可愈慌愈亂,加之二人並無默契配合,倒像是他趁勢重重摸了把。

虞茉縱使再遲鈍,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小臉倏地通紅,猶如火燒,又似芍藥受了外力催熟,竟羞答答地綻放,美豔不可方物。

“你!”她嬌喝道,卻也忘了起身。

趙潯麵色並不比她白皙,未塗抹藥粉的耳根宛若滴血。

也許過了短短幾息,也許過了漫長一刻,不知是誰先意識歸位。一個“噌”地彈起,一個慌忙去扶原就不歪斜的鎮紙。

虞茉手中仍抱著畫卷,喃聲道:“我、我先回房。”

趙潯蜷縮起五指,試圖將過分清晰的觸感自腦海中揮散,他朗聲:“我也、出去走走。”

房中恢複寂靜。

虞茉連飲幾杯冷茶,勉強平複過心緒。隨即斜斜倚在榻上翻看閒書,以求覆蓋住惹人尷尬的記憶。

卻不想,趙潯一去便是許久。

她坐立難安,猶豫著是否要出門尋一尋,適聞名喚慶煬的侍從敲門,低聲道:“夫人,快去隨我救救咱們主子罷。”

雖用了“救”這般嚴重的字眼,麵上卻是無奈大過急迫,是以虞茉理好鬢髮方隨他往外走,一麵打聽:“發生何事了?”

慶煬解釋,趙潯在涼亭意外撞見楊懷新賦詩,被邀去切磋。

恰直四小姐家塾散了,過來討要東西,遠遠見一身長玉立的男子,春心萌動……

“難為你了。”虞茉見他複述得艱難,代為總結,“所以,四小姐看上了你家主子?”

“準確地說,是您的夫君。”

也對。

可虞茉不解:“都易容成這副貌不驚人的模樣了,還能勾得人一見鐘情?”

慶煬答不上來,想了想,猜測:“也許是時近黃昏,天色昏暗,人也顯得不那般平凡。”

“有道理。”

畢竟,趙潯身材頎長、寬肩窄腰,已然勝過無數男子。更彆提他客氣待人時,嗓音溫潤如玉。遮掩過後的容貌縱然平凡,終歸瑕不掩瑜,又生了一雙天生含笑的桃花眼。

“嘖嘖。”虞茉醞釀起身為林夫人的情緒,入戲道,“隨我去瞧瞧,是哪個小狐狸精纏著我夫君。”

親嘴

涼亭坐落於楊府正中,需得跨過赤闌橋,再入奇石間的曲折小道,出荼靡架,方得見碧青色紗幔瀟灑飄飛的八角亭。

楊懷新不知去向,隨行丫鬟們聚在人工鑿成的小荷塘前賞花。

亭中隻餘負手望天的趙潯,與幾步之外,滿麵紅光的楊府四小姐。

楊四一身穿金戴銀,光芒閃爍,晃得人眼疼。觀其相貌,團著股子稚氣,很是不諳世事。

虞茉刻意放輕了腳步,聽楊四含情脈脈地道:“你若實在不願休妻,我委屈些,做平妻也是可以的。”

趙潯充耳不聞,目光落向遠處搬運著東西的楊府家仆。

楊四正說至興頭上,絲毫不氣餒,繼續道:“你彆看我爹隻是個小小縣令,實則大有來頭,背後依仗的那位,在朝中也很是說得上話。”

聞言,趙潯淡淡瞥來一眼,語含嘲弄:“我知道。”

隻楊四小姐到底年歲輕,尚不懂得察言觀色,尤其滿心是郎君恍似能生光的眼眸,不由得羞紅了臉,指尖絞著帕子道:“你既清楚,何不從了我,往後坐擁幾輩子也得不來的榮華富貴,還做什麼賤商。”

虞茉聽完心口發堵,攏於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殊不知,慶煬比她反應愈加激烈,急聲催促:“夫人,您就眼睜睜瞧著旁人這般折辱公子?”

“折辱?”她微微怔忪,“何至於此。”

這廂推搡仍是引起了亭中二人的注意,虞茉慌忙收斂起事不關己的神情,掐著嗓子朝趙潯喚道:“夫君~”

趙潯半邊耳朵麻了麻。

慶煬則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

虞茉:“……”

演得太過了嗎?

好在她的容貌雖有遮掩,卻不抵趙潯平凡,眉眼間很是清秀動人。楊四光顧著端詳情敵的相貌,倒不曾留意她甜得發膩的嗓音。

趙潯三步並作兩步,掠過楊四,噙著淡淡笑意迎上前去,語氣溫柔繾綣:“夫人怎麼出來了?”

竟不知難以親近的冷麪郎君,也有多情一麵,楊四直登時看得兩眼發直。

卻見虞茉熟稔地環住他的臂,噘了噘唇,好生哀怨道:“遲遲不見你回來,貞兒甚是想念。”

趙潯知是作戲,卻仍不可避免地紅了耳尖,強迫自己與之對望:“是我不好。”

被徹底無視的楊四震怒道:“喂!”

虞茉旁若無人地將臉貼了過去t?,作羞怯狀,低聲問:“你的事情辦完了麼?”

“嗯。”趙潯主動攬過她的肩,“我們走。”

二人親密依偎,身量亦是登對。

慶煬心中熨帖,轉身攔住提裙追上來的楊四小姐,散漫一揖:“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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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角門,院中丫鬟們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恭敬福身行禮。

虞茉回之以笑,慢騰騰鬆了手。

趙潯按捺住心中不合時宜的失落,溫聲道:“方纔多謝夫人替我解圍。”

她懶聲應和,興致肉眼可見地消沉。

“怎麼了?”趙潯垂首,十分關切地問,“可是日頭太熱的緣故。”

虞茉隨意搪塞兩句,總歸信不信由他。總不能直說,演了場“拈酸吃醋”的戲碼,她竟果真有些醋了起來。

倒非針對楊四小姐,而是由此憶起了慶薑從前提過的——要招趙潯為贅婿的貴女。

如此颯爽熱烈,還是個明眸皓齒的美人兒。趙潯又不是和尚,當真一回也不曾動心?

他自然猜不透虞茉的心思,卻耐著性子,低聲哄道:“方纔撞見府上仆從在搬運行囊,多看了幾眼,並非有意與那楊小姐周旋。”

一語畢,又琢磨她並不在意,遂另起話頭:“你我留在楊府之中,實為明餌。也因於此,府外如今一切順利,至多今明兩日便能解決。屆時帶你上街走走,可好?”

虞茉愛極了他如臨大敵卻又認真思索的模樣,忽而一笑,瞳孔中泛起細碎晴光,她輕輕“哎呀”一聲:“我是那種不顧全大局的人麼。”

不論如何,氣氛有所緩和。

二人相攜回房,趙潯驟然聞見極淡的青草香,不似院中之物。

他不顧男女大防,將抬步向前的虞茉拉扯住,半環半抱,朝外肅然道:“有人來過。”

慶煬忙避開丫鬟視線貓腰進屋,在階前與窗下撒些不知名的粉末,抬頭回稟:“是名男子,腳印很淡,身手應是不錯。”

“再查。”

趙潯護著虞茉進了裡間,細細摸索一番,示意她坐下,“床榻是安全的。”

虞茉見他要走,不安地抿了抿唇,卻也不想拖人後腿。

她依賴的目光令趙潯登時心軟,溫聲安撫道:“我就在外間,不會有危險。”

“好。”虞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趙潯與慶煬合力檢視過,發覺窗子被動過手腳,能從外輕輕抬起,壁櫥中也暗藏了幾支箭矢,但算不得厲害機關。

蓋因始終冇有確認他的身份,楊懷新有所猶疑,開陽又非武林重地,安排得匆匆忙忙,總之,不足為懼。

他將箇中利害細細說與虞茉,好令她安適自在。不知不覺,日暮西沉,申時到了。

慶言趕在宴席開始前回來,稟道:“楊懷新攜妻兒往東去了。”

“他是想金蟬脫殼。”趙潯玩味地勾了勾唇,“看來私庫並不在楊府之中。”

“主子,可還要去赴宴?”

“自是要去,否則,這場戲該如何開場。”

主仆二人並未避開虞茉交談,她端坐於銅鏡前,一麵理正珠釵,一麵打量趙潯不同於往日的冷峻氣勢。

不,應當說,這纔是往日的趙潯。

他平素神情淡漠,思索時總愛微垂著眼瞼,情緒難辨,笑意不含溫度,僅用短促音節也足以使人感受到壓迫。

是虞茉習慣了他溫潤良善的模樣,以至於此時方生出朝堂鬥爭的實感。

察覺到她的目光,趙潯漫不經心地望了過來。眸中冷意尚存,但眉目霎時舒展,甚至,微微揚唇,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冰雪消融,不外乎此。

虞茉眉梢微挑,莫名心虛地移開了眼,隻胸腔傳來如雷聲響,昭示著她遠冇有麵上那般平靜。

少頃,小廝來喚。

趙潯與她並行,見虞茉異常沉默,喉結動了動,寬慰道:“萬事有我在,彆怕。”

她感慨:“尚在遙遠的江南已是如此,不知京中又有幾多凶險。”

雖不捨分離,但相較之下還是小命要緊。

趙潯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抬了抬半垂的眼簾,終是不曾辯駁。

“二位裡邊兒請。”

小廝恭敬打起門簾,裡間坐著開陽縣有頭有臉的人物。

顯然,楊懷新有所交代,眾人話不多說、輪番勸酒,大有將趙潯灌醉的趨勢。

虞茉在一旁乾著急,惹得藍員外郎的新婦打趣說:“不妨事,你夫君身強體壯,便是多喝幾杯,夜裡豈會滿足不了你。”

“……”她摸了摸鼻頭,隻裝未聽懂。

氣氛怪異的宴席持續了半個時辰,忽而,趙潯將臉埋入她頸間,含糊不清道:“夫人,回家。”

酒香伴著灼熱氣息迅速將她沾染,虞茉頓時小臉紅透,忙喚慶言上前相扶。

她佯作歉疚,朝在座諸位道:“我夫君一向酒量淺,怕是不能再喝了。”

趙潯麵色坨紅,眼神迷離,的確像是不省人事。眾人不好強留,同“林夫人”客套幾句,總算放過。

待三人行至僻靜處,虞茉伸指戳了戳趙潯後腰:“真醉假醉?”

趙潯喉間溢位一聲輕笑,直起身,反問:“夫人覺得呢?”

尾音如鉤。

他不經意的逗弄令虞茉耳後紅了一片,幸而夜色正濃,不至於被人察覺了去。虞茉越過他,看向慶言:“你來答。”

慶言豈敢不答:“主子千杯不醉,裝裝樣子罷了。”

虞茉鬆一口氣,感歎:“那便好,否則夜裡我如何睡得安穩。”

她意指楊懷新安排的“行刺”大戲,畢竟,若趙潯當真醉了,怕是不能保護自己。可落在旁人耳中,卻似是在暗喻某些麵紅心跳的閨房中事。

趙潯神色微凜,朝“哧哧”偷笑的慶言吩咐道:“你先去佈防,今夜務必一網打儘。”

“……是。”

輪番洗浴過後,因無需維持易容模樣,望向燈下俊美無比的麵龐,虞茉竟生出一種恍然如夢的錯覺。

趙潯再度檢查過窗柩,確認萬無一失,兀自取了薄被,去外間打起地鋪。

燭光輕晃,滿室朦朧。

美則美矣,卻不是她熟悉的環境。虞茉支起身,惴惴不安道:“你離我近些。”

素白屏風另一端,趙潯為難地垂下眼。

“呆子。”虞茉豈會不知他因何如此,怒極反笑,“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拘泥那些個繁文縟節做什麼?從前落魄時也曾同榻而眠,如今身處險境,竟不懂得變通。”

不料,趙潯聽後愈發不願入內,隻寬慰她裡間窗子悉數封嚴實了,侍從們亦在暗中埋伏,大可放心。

可他越堅持,虞茉胸口越發的堵,一時,口不擇言道:“你到底在介懷什麼?往後若是成了婚,還需親嘴、行周公之禮,難不成你也要這般推拒?”

成婚。

趙潯心尖刺痛一下,不願去想虞茉嫁作江辰婦的情形。滔天醋意令他嗓音變得冷硬,如同碎冰相擊,他道:“姑娘分明說過無意入京。”

若不入京,便無需成婚。

虞茉尚不知未婚夫婿實則另有其人,隻當趙潯亦抗拒婚約。

雖與她的決斷殊途同歸,可連日相處,暗暗湧動的情愫……她以為趙潯並不排斥。

原來,自己竟是唯一生出離愁之人。

虞茉氣焰驟弱,抿緊了唇,默默捂住眼。

坦白

趙潯冷靜下來,為方纔的失控而微微懊惱。他偏過臉,目光落向跳動的燭火,有心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初,他因情勢不明,認下江府四公子的身份。

後來,知曉虞茉無意赴京完婚,他是江辰亦或趙潯皆與她無礙,便一直不曾挑明。

可她眼底不經意流露出的依賴,如雛鳥般純粹直接的信任,是基於彼此未婚夫妻的身份,是基於他是江辰。

他,欺騙了她。

趙潯辨不清此刻心中僥倖更多,還是愧疚更多。卻很清楚,自己近來反常的舉措,早已違背習了十餘年的君子德行。

甚至,耳畔時常有道聲音在低低勸誘——

既已逾矩,何不一錯到底?

狹長冷冽的雙目中掠過掙紮之色,他看向麵前屏風,揚聲道:“虞姑娘。”

靜了片刻,虞茉再未出言。

趙潯察覺到她的異常,語氣慌亂了一瞬:“虞姑娘?虞姑娘?”

“做什麼!”虞茉憤憤開口,夾雜了明顯的哭腔。

須臾前的掙紮被拋之腦後,趙潯幾乎是在話音落下前便起了身,他快步繞過屏風,見虞茉眼圈紅透,兩行清淚正可憐兮兮地掛在腮邊。

趙潯呼吸一滯,沉默著取來方帕。

虞茉冇好氣地拍開,翻轉過身,倔強道:“以後,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不行。”他語氣罕見的強勢,指骨輕屈,揩去虞茉腮畔一滴滾燙的淚。

她被蹭得微眯起眼,短暫停了抽噎,帶著幾分疑惑偷偷瞄向趙潯。

不成想,被他抓了個正著。

見虞茉願意施捨眼神,趙潯唇角勾起溫和弧度,映襯得一雙桃花眼愈發含情脈脈,他笑道:“彆哭了。”

“……”虞茉咬牙切齒,“你居然笑得出來。”

他眉心輕折,頗有些進退兩難的惆悵之意,無奈解t?釋:“並非在笑話你。”

而是覺得她方纔的模樣俏皮、可愛。

趙潯略去後半句,親自為她擦拭了淚痕。因著手生,一不留神在杏眼尾端蹭出紅意。

迎著虞茉控訴的目光,他拿出畢生耐性,一麵溫聲致歉,一麵用指腹輕輕揉搓。

待虞茉麵色緩和,唯餘鼻尖微紅,他方不解地問:“為何要哭?”

她咬了咬唇,顧左右而言他:“我渴了。”

“你呀。”

趙潯短促地輕笑一聲,任勞任怨去外間斟上清茶,心中卻道,虞茉這性子當真比皇妹還嬌氣幾分。

卻非刻意比較,而是好奇。

好奇是何種環境養出來的她。

趙潯思忖著,一麵垂眸看向小口抿茶的少女。朱唇被潤澤得飽滿瑩亮,杏眼桃腮,瞳仁清潤,透著股明媚的靈動。

他不禁想,若虞茉能時常開懷,便是再嬌縱些,也亦無不可。

潤過喉,人也舒展開來。

虞茉忍著笑將茶杯遞還,他卻隻傾身放至矮幾,回過頭,用繡了玉蘭的青色方帕為她揩去唇角水漬。

“嘶。”

趙潯顯然不常伺候人,力度冇輕冇重,虞茉吃痛,一把拍開他的手。

他卻反握住纖細腕骨,神色凝重道:“疼不疼?”

虞茉登時破涕為笑,眉眼彎彎,似朝霞明麗,她嗔怪地說:“我打你,你竟問我疼不疼。”

見她手心並未泛紅,趙潯勾了勾唇,語氣近乎寵溺:“我不會疼。”

“咳。”虞茉僅存的慍怒早也煙消雲散,她指向足有單人床寬大的腳榻,試探地道,“今夜你便睡這裡陪我罷。”

趙潯:“……”

此乃通房丫鬟歇息之所。

虞茉自是不知,可見他沉默,柳眉複又蹙起,神情委屈。

趙潯意識到自己拿她冇轍,喉結聳動一番,頗有些忍辱負重地開口:“依你。”

說罷,將外間的被褥抱進來,一麵鋪床,一麵感懷世事難料。

一月前,他尚是錦衣玉食的東宮之主;如今,莫說天為被地為床,甚至……不提也罷。

與趙潯的五味雜陳不同,虞茉心情大好,殷勤地勻了他細麻絲穿花軟枕,還關切道:“終究不比榻上舒適,你可能睡得慣?”

“無妨。”趙潯低聲叮囑,“快些歇息,免得夜半被吵醒,精神萎靡。”

而後,燭火熄滅,滿室潑墨顏色。

她竭力睜大雙眼,卻連趙潯的輪廓也瞧不清,又試著醞釀睡意,可甫一閉眼,便晃過手持尖刀的刺客。

虞茉心中發怵,悄然挪至床沿,輕喚道:“阿潯。”

趙潯應聲:“我在。”

“你呼吸聲太輕。”虞茉將下巴埋進被褥,甕聲道,“就好似房中僅我一人,怪瘮得慌。”

“……”

始料未及的緣由,趙潯無奈,“你想我如何?”

她正等這句話,忙不迭伸出一手,朝趙潯的方向胡亂摸了摸。卻也不知碰到何處,聽聞他悶哼一聲,迅疾地捉住她。

虞茉順勢撓撓他手心,將披帛遞去:“快扯住這個,知道你在,我也能睡得安穩些。”

趙潯並未接過,而是蜷縮起身子,深深吸氣。

被柔軟指腹觸碰到的地方,已然發生了變化。幸而夜色濛濛,無從窺見他紅如滴血的臉。

“阿潯,快些呀。”她嗓音如同浸了蜜,連不耐煩的催促也顯得動聽。

他沉默著接過薄如蟬翼的布料,死死攥住,指尖青白,呼吸也略漸粗重。

而罪魁禍首終於心滿意足,雀躍地將披帛纏繞在腕間,香甜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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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醒時,仍伸手不見五指。

一片漆黑中,熟悉的氣息靠近,趙潯掌心微微施力,封緘了她的唇。而後,低沉嗓音擦過耳畔:“有人來了。”

聞言,她一顆心高高懸起,剋製住驚懼,小幅度點了點頭。

趙潯撤回手,也許是為了不發出聲響,他起身退開時,動作極慢極輕。清冽如竹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與她梳頭水的文桔香碰撞、抽離。

須臾,窗柩“吱呀”作響,如同樹葉刮蹭過紗窗。

若非在靜謐無聲的黑夜,二人又皆保持清醒,著實難以察覺。

來人身手矯健,狸奴般落地,小心翼翼地繞過屏風。卻聞見“嚓”的一聲,火摺子亮起,本該酣睡的“林公子”好整無暇地端坐於床位,似笑非笑。

“來了。”

趙潯堪稱和氣地招呼道。

可落入刺客耳中,無異於魔音穿耳,登時頭皮炸起,果斷轉身撤離。

可他動作更快,幾乎是眨眼的功夫,一抹銀光自指尖劃出,旋即,刺客結結實實地以麵砸地。

慶煬單手撐著窗沿翻了進來,三兩下剝去刺客外衫,交由另一侍從扮上。

趙潯隨手掩好床幃,點亮幾盞油燈,吩咐道:“彆讓他自行了斷。”

“是。”

“主子,私庫方位有眉目了。”慶薑推門而入,麵露喜色,“應是城南一處山坳。”

聽罷,趙潯長袖一揮,眾人會意,默契退至外間。

他在床前蹲下,語含商量:“審完此人,我需出城一趟,留慶煬和慶薑在楊府照應你可好?”

虞茉屈指撥開床幃,目光落向趙潯微折的眉心,隱隱生出替他撫平的衝動。忍了忍,彎唇笑道:“聽你的意思,若我不應,還要專程留下來陪我不成。”

趙潯並未否認,隻靜靜凝望著她。

偏她一向吃軟不吃硬,羞意漸而爬上耳後,她撣了撣趙潯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叮囑:“早些回來。”

“好。”趙潯不再多言,領眾人去院中審問。

虞茉睡意全無,乾脆起身理好行囊,恰見慶煬端來早膳。是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並碗甜粥。

她詫異望瞭望天色,分明還暗著,訝然道:“打哪兒來的?”

“自是街上買的。”慶煬朗聲笑笑,“尋常,包子鋪五更天方能開門,這是慶豐從人後廚灶上‘順’來的。”

虞茉謝不釋口,又瞥一眼院中黑壓壓的勁裝侍從,不自覺放低音量:“你也是從小就跟著夫……他嗎?”

慶煬:“是啊,恩人姑娘。”

因著無需再扮演商賈夫婦,對她的稱謂也從“夫人”變回了“恩人姑娘”。

她咬一口白糖包,目光在慶煬麵上掃了掃,欲打聽些什麼,卻羞於啟齒。

是以趙潯回房取劍,便見她就著慶煬的臉,正神色複雜地用膳。頓時心情微妙,故意咳嗽一聲。

虞茉眼眸一亮,舉起包子:“你吃嗎?”

圓碟中還有三五個不曾動過,可她下意識將自己吃了大半的遞去。方覺出不對,欲要收回手,趙潯卻鬼使神差地俯身含住。

瞳孔漆黑,眼尾上挑,就這般注視著虞茉,啟唇咬了一口。

好似——

吃的並非包子,而是她。

虞茉腮畔燥熱,冇話找話道:“慶豐買了很多,我獨自吃不下,不如拿給他們分了吧?”

甜意在舌尖化開,趙潯眼神軟了軟,朝慶煬頷首:“再去買些分給他們。”

說罷,在虞茉身側坐下,淺淺喝了兩口她的粥。

待用過早膳,趙潯不得不動身。虞茉主動為他繫好荷包,目送一行人離去。

慶薑從屋頂躍下,隔著軒窗請示:“主子交代說,恩人姑娘若是閒不住,可以四處逛逛。”

“楊府中人呢?”

“女眷昨日跑了。”慶煬插話道,“楊府現下被我們的人看著,不能再安全。”

虞茉對本朝律法一無所知,隨口問:“如果被抓住,會是什麼下場?府中仆從呢,又當如何安頓?”

“輕則流放,重則——”慶煬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她心跳驟快:“這般嚴酷。”

虞茉不知,楊府所犯罪行並非簡單的受賄或是刺殺朝廷命官。而是謀害當朝太子,等同於叛國。

慶煬見她麵色微變,詢問:“可是瞧那楊四小姐不順眼,屬下去將人抓來給您出氣。”

“不可。”虞茉指尖重重掐入手心,急聲勸阻,“我與她無冤無仇,莫要亂來。”

古代刑罰所帶來的衝擊,令她徹底失了興致。彆過侍從,兀自回了裡間,望著腳榻上尚未疊起的薄被出神。

虞茉心亂如麻,怔怔地想,她當真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時代了麼?遠離京城,當真意味著永久的安逸麼?

婚約,當真要解除麼?

眼前似是一麪糊滿水霧的鏡子,如何擦拭,也始終朦朦朧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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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趙潯披著月色而歸,已至深夜。

他換了一身藍色雲紋長衫,見虞茉無精打采地枯坐著,忙問:“為何還不歇息?”

“你不在,我睡不著。”

語罷,她醒了醒神,紅著臉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平日聽慣了聽你念話本,總之,你彆多想。”

趙潯並不在意,半蹲下身,笑說:“明日動身,帶你去放天燈。”

虞茉忽而攥住他的手,帶了些許正色:“先前說的解除婚約,可否再緩緩?”

他深覺刺耳,眉間蹙起小小“川”字,想了想,鄭重地開口:“其實,我並非你的——”

話音將落,瞳孔顫了顫。

強吻

近來鬨暑, 虞茉又一貫畏熱,便在外披了件單薄紗衣。

白?日裡瞧,t?清透至極, 可夜裡燭光微弱,緊貼著肌膚,倒也辨不清箇中差異。

隻她方纔去攥趙潯的手,動作幅度略大, 竟使得紗衣滑落至臂彎。失了遮掩, 露出?內裡圓潤白?皙的肩頭, 與?鎖骨之下隆起的弧度。

紺色抹胸映襯得肌膚賽雪, 驟然闖入視線, 於頃刻間攫取了趙潯的呼吸。

也令他方起?頭的坦白?戛然而止。

虞茉淡定地屈指勾起?,在身前攏了攏, 繼續道?:“其實什?麼?”

趙潯重重閉眼, 語氣微顫:“冇什?麼。”

自?她的角度打量去, 兩簇長睫在少年?眼底投下深邃倒影, 掩去了一貫冷銳的目光, 愈發顯得氣質溫潤清和。

虞茉愛極了他這副模樣。

尤其, 觀趙潯在旁人麵前總是疏離淡漠, 唯獨待自?己以柔情。

誰人會不樂於被俊俏郎君如此對待?

亦因於此,她今夜才提出?暫緩解除婚約。

虞茉自?問對趙潯生了朦朧好感, 卻遠遠不能促使她做出?恢複虞家?長女身份的決斷。

她尚需時間去適應古代生活、去尋求退路, 內心深處亦希冀著能尋到回家?的機緣,是以暫且無法作出?承諾。

可若趙潯並不介懷,未嘗不能定下一年?之?期。一年?以後, 再?鄭重商議。

虞茉決意將主動權交與?他,遂將斟酌許久的說辭一股腦倒了出?來:“你若不急著成家?, 可否一年?以後再?相商解除婚約的事宜?若你著急,那便按照原先的計劃行事。”

等了等,未見趙潯應聲。

她訝然垂眸,湊近些許,試圖瞧清他此刻的神情。殊不知紺色布料之?上繡的精美花紋,因著傾身動作而倏然鼓脹“綻放”,活色生香。

趙潯狼狽轉過身,清泠泠的眸中欲色漸生。

初時不過一簇細微火苗,短短幾息,已有焚儘理智的趨勢。

“怎麼了。”虞茉頗為驚詫地問。

趙潯緊了緊牙關,擠出?“無事”二字。他如今眼前滿是雪原花開的豔麗場景,體內燥熱難以平息,不便久留,遂大步往外?走去。

藉著屏風遮掩,他止步,沉聲道?:“我先去洗浴。”

她狐疑地掃一眼,不解趙潯為何要再?度沐浴,終是羞於啟齒,隻好點點頭:“我等你。”

半晌,他嗓音緊繃地道?:“好。”

誰知趙潯一去便是許久。

虞茉原就礙於心緒不寧而淺眠多夢,百無聊賴中,竟倚著軟枕糊塗睡去。

待他裹著滿身寒氣回至房中,虞茉正?睡得香甜。為免翌日醒來,她腰頸處會酸脹不適,趙潯躬身將人抱起?。

“唔~”

身子驟然騰空,虞茉無意識地輕吟出?聲。

她溫熱的麵頰堪堪擦過趙潯冰涼的頸下肌膚,登時循著本?能蹭了蹭。

少女挺俏的鼻尖刮蹭過他喉間凸起?,摩挲出?奇異的酥麻之?意。

趙潯瞳孔驟縮,脊背繃直,如同拉至最滿的弓弦。一丈之?距,竟生生行出?了萬裡路的煎熬。

偏偏這時,虞茉茫茫然睜開了眼。

察覺到如今身在何方,她熟稔地環抱住趙潯的肩,語調因睏倦而變得輕軟,喃喃道?:“江辰,你還未答覆我呢。”

江辰——

趙潯頃息間清醒。

他垂眸看向少女毫無防備的側顏,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彼此的距離終究逾越了倫理。

江辰纔是她的未婚夫婿。

她,分明是友人之?妻。

可不久前,置身於冰涼浴桶,自?己竟於心中勾勒她或嬌或嗔的動人神情,放縱了叫囂的邪念。

趙潯瞳孔劇顫,鋪天蓋地的歉疚幾乎將他淹冇。

然而,少女的雙臂柔若無骨,正?似藤蔓般纏繞著他。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即便清醒,仍不願掙脫。

虞茉漸也發覺他的異常,微仰起?臉,懶聲問:“江公子,您啞巴了?”

下一瞬,趙潯用掌風吹熄了燭火。

“……”她簡直氣笑了,罵道?,“你做什?麼。”

趙潯不願被窺見此刻狼狽的神情,俯身將她輕放至床榻,語氣因隱忍顯得十分冷硬:“婚約之?事容我再?想想,楊府如今很安全,我、我睡外?間。”

虞茉自?然不知她為表鄭重選擇喚其大名,竟將人驚嚇至此。

她唯獨清楚,提及婚約時,趙潯極為反常。反常到,似是對自?己並無一絲一毫的情意。

虞茉怒火中燒,矇住頭,悶悶道?:“你走罷。”

他耳畔嗡鳴,是以不及往常敏銳。

而帳中俱是獨屬於她的氣息,清甜、細膩,令人回味。趙潯喉結翻滾,沉悶地應一聲,抱著薄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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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夢,醒時,虞茉精神大好。

馬車已侯在楊府正?門,身著猩紅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同趙潯交談,軍牢快手進進出?出?,場麵安靜卻也熱鬨。

她率先入輿內等候,因昨日交涉未果,情緒較往常低落。漫不經心地翻兩頁話本?,又琢磨起?今後。

據說,開陽與?安嶽王封地之?間隔著一座小城,有間開了百餘年?的食樓。東家?的祖父曾是禦廚,慕名前來的食客隻多不少。

待辦妥了戶牒,她亦想盤下鋪麵做些營生,食樓、酒樓便瞧著極好。

虞茉雖不善廚藝,卻善紙上談兵,雇幾位經驗老道?的師傅,再?以後世人的眼光提提建議,應能博條出?路。

如此想著,瞬時不在意勞什?子婚約了。

是以當趙潯頂著微微泛青的倦容出?現,要同她開誠佈公地談一談,虞茉瀟灑地揮了揮手:“我已決意留在蒼州,婚約作不得數了。”

蒼州即是安嶽王封地,富庶更?盛周遭。況且,有親兵巡邏,治安亦佳。

趙潯錯愕一瞬,態度卻不及從前篤定,隻答說:“待去了蒼州,你若當真喜歡,屆時再?從長計議。”

虞茉很是不喜模棱兩可的答覆,下意識要嗆聲,可抬首撞入他沉靜幽深的眼眸,其中情緒,比往日愈加晦澀。

莫名引人深陷。

她登時捨不得說些重話傷他,撚了撚耳珠,退讓道?:“也罷,從長計議。”

……

巳正?,不知從何處湧出?一批身穿銀盔的侍從,裝載好罪證及繳獲的贓物,行在隊末斷後。

虞茉好奇地探出?頭去,指尖在半空輕劃,清點起?人數。

“虞姑娘。”趙潯提了一食盒冰酪躬身入內,道?是,“你如今病癒,不必再?忌口了。”

聞言,她當即放下紗簾,在小幾前端坐,眼巴巴地等著趙潯擺好碗碟。

見她恢複生氣,趙潯眸色微動,將勸誡“勿要過量”的話語嚥下,改為厚著臉皮道?:“可否勻半碗與?我?”

既是他出?錢出?力,虞茉自?然點頭,也不過問他為何不多買一碗,隻耳根燙了燙——

趙潯竟討要旁人吃過的東西,罕事。

二人難得平靜地分食了冰酪,趙潯說,此去遙中縣不遠,如此慢行,夜半之?前能趕至下榻的客棧。

而方纔眼生的一隊侍從出?自?二部,有幾人縱馬前來,與?慶言等人高聲笑談,從劫後餘生的喜說至南巡完滿結束的樂。

少年?人的肆意乘著夏風竄入虞茉耳中,她轉頭看向閉目養神的趙潯,傾身湊近,央求道?:“阿潯,我也想騎馬。”

有事阿潯,無事江辰。

她倒是收放自?如。

無奈一番話說得嬌嬌悄悄,竟令趙潯喉頭微緊,甚至,眼前又浮現昨夜的驚鴻一瞥。

他耳根發燙,麵上卻不顯,鎮定開口:“你的傷好全了?”

虞茉心不在焉地“嗯”一聲,趁趙潯不設防,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耳尖,近乎天真地問:“你很熱嗎?為何雙耳燒起?來了。”

趙潯被刺激得吞嚥一下,窘迫避開,薄唇抿成直線。

在她的注視之?中,雲霞般的緋色迅速染紅了整張臉,活像是敏感的含羞草。

虞茉歎爲觀止,卻也被他皮相流露出?的脆弱無害所吸引,忍不住再?湊近些許:“阿潯。”

趙潯挫敗地閡上眼,淡聲應她:“嗯。”

“阿潯。”

“嗯?”他半掀眼簾。

“冇什?麼。”虞茉按捺住蠢蠢欲動的心,強迫自?己望向窗外?,少年?們你追我趕,她豔羨道?,“我想騎馬,我要騎馬。”

這回,趙潯主動起?身。

出?去吹吹風也好,至少能平靜些許,不至於三番五次地冒犯她。即便,是在心中冒犯。

慶豐依言牽來通體棕色的駿馬,二部侍從不曾見過“恩人姑娘”,雖不敢上前攪擾,卻或明或暗投來打量的目光。

趙潯不動聲色地握緊韁繩,長臂穿過少女纖細的腰肢,身形交疊,將虞茉擋得嚴嚴實實。他勉強滿意,夾緊馬腹,如一陣疾風竄了出?去。

“砰——”

慣性?使然,虞茉直直撞入他懷中,腰背緊貼著堅硬的胸膛,而後腦勺隱隱發疼。她怨氣叢生,嬌喝道?:“你到底會不會騎馬!”

向來是騎射魁首的太子殿下:“……”

他不得不放緩速度,由“騎馬”改為“走t?馬”,隻比尋常行人快上些許。

虞茉卻極為滿意,攤開手,感受清風穿過指縫,她歡快地感歎:“啊,是自?由的味道?。”

趙潯垂眸,好笑道?:“我平日又未曾拘著你。”

“你不許我做這個,不許我吃那個,還不算‘拘著我’?”說著,虞茉噘了噘唇,朝前俯身,“你身上太熱了,離我遠些。”

“……”

辯駁也不是,不辯駁也不是。

好在又行了半刻鐘,虞茉嫌日頭太曬,虛弱地倚著他的肩,鬨著要回馬車,不忘叮囑:“你陪我一道?。”

趙潯深深吸氣,意識到,同乘一騎亦是錯誤抉擇。

蓋因,鼻間滿是她的氣息,纖薄的背亦時不時抵住胸膛。於趙潯而言,等同於將他架在火上炙烤。

回了輿內,長隊恢複尋常速度。

虞茉小臉紅撲撲的,一麵扇扇,一麵歪倒在榻上。

她瞥見趙潯正?襟危坐,指節分明的手虛搭著膝頭,垂眸讀起?了晦澀難懂的書?冊,不禁問:“阿潯,你從前也這般,唔,注意力集中?”

聞言,趙潯微微汗顏。

麵前書?冊久久不曾翻頁,不過是他無處安放視線,做做樣子罷了。

虞茉卻起?了興致,用尾指勾纏住他的衣袖:“阿潯阿潯,我想聽你的故事。”

趙潯始終垂眸,淡聲道?:“並無特彆之?處。”

“你不曾逃過學?不曾拖交過課業?不曾賴床、裝病?不曾為心儀的女子和旁人大打出?手?”

他狐疑地望了過來:“為何要如此?”

眼底困惑不似作假,麵上也不見輕視,可虞茉卻覺著被無端嘲諷了一頓。

她冷笑:“我與?你,道?不同不相為謀。”

“……”

趙潯緩緩蹙眉,忽而領悟——虞茉一貫好動,亦不喜宵寢晨興,怕是誤解自?己在有意譏諷,遂低聲解釋,“職責所在,長此以往便也習慣了,並非意指世人皆當如此。”

說罷,又不禁好奇:“令尊在螢州,竟不曾為你請過女先生?”

按說其母出?自?書?香門第,其父亦是一方官員,當與?京中貴女一般,自?小習詩文、學女紅。即便不嚴苛,也該習慣雞鳴而起?的作息纔是。

虞茉輕笑:“你真笨,都說我失憶了。”

趙潯一噎,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你。”她清清嗓,狀似渾不在意地問,“你可是心儀知書?達理、文靜賢淑,又素有才名的女子?”

迎著虞茉瑩亮的眼眸,趙潯耳尖緋紅,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實則,過去十七載,趙潯心中唯有修身治國?,此乃與?生俱來的責任。至於愛慕、相思?,與?之?伴生的愁惘,遇見她以前,不曾深想亦不曾體會。

若非羞於啟齒,他當告訴虞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應是先有心儀之?人,後有心儀之?故。

誰知,虞茉竟將他的否認曲解成另一番含義,她恍然大悟道?:“那你定是心悅於英姿颯爽、不讓鬚眉的女子。”

愈聽,趙潯麵色愈赧。

他不願再?作答,唯恐言多必失,被看出?端倪。於是生硬地轉移話題:“你渴不渴?”

“……”

--

一行人抵達遙中縣時,已是深夜。

趙潯包下城中最好的客棧,一麵用晚膳,一麵由內侍清掃廂房。

虞茉臨窗而坐,因時辰不早,長街之?上不見行人。唯有家?家?戶戶簷下打起?的燈籠幽光,似漫天螢蟲,彆有一番煙火氣。

她生長於鋼筋混泥土的都市,對此難免感到新奇,雖聽慶言嫌棄說是窮鄉僻壤,仍不減興致。

“先用膳。”趙潯隻當她常年?囿於閨閣,鮮少踏出?府門,不免心疼,溫聲承諾道?,“等到了蒼州,我會放下手中的事,陪你四處轉轉。”

虞茉不置可否,就著他俊秀的臉龐多喝了半碗粥,旁的菜色著實提不起?胃口。

趙潯憂心她會因此日漸消瘦,不禁懊惱,出?宮前委實不該遣走母後好意安排的禦廚。

見虞茉停筷,他將鴛鴦餅推過去,哄道?:“嚐嚐看,遙中特有的糕點。”

她不情不願地咬了一口,皺起?小臉:“太甜。”

趙潯低聲笑了笑,烏潤的眼眸倒映著燭火,似粼粼波光。

虞茉耳後微熱,但總算將餘下的半塊糕點也吃儘。她用過茶盞,問起?:“你方纔說有好訊息?”

“正?是。”趙潯取出?細長紙條,指骨一壓,同她解釋,“你托我打聽的幾人,如今已去往京城。”

“為何?誰安排的?”

趙潯:“最初,溫太傅得知你的死訊,震怒不已,勒令虞家?給出?合理的解釋。柳氏便將過錯皆推至你院中仆從身上,自?請攜‘罪奴’入京。”

侍候不力,亦為仆從之?過。更?何況,無人知曉柳氏差人下毒、暗殺於她。

虞茉露出?真心實意的笑:“還好依你所言,將我尚在人世的訊息偷偷知會了外?祖父。此番姨娘將她們送去溫府,倒是歪打正?著。”

“你可知,柳氏為何執意入京請罪?”

“知道?。”她頗有些不忿,嘟囔道?,“請罪是假,去你府上商議‘代嫁’纔是真。”

雖知結果如何,但她忍不住瞥向趙潯,支支吾吾道?:“你、你應當不會娶虞蓉吧?”

趙潯正?飲著內侍奉上的雨前茶,聞言,登時嗆住,掩唇咳嗽幾聲,抬眸看她,不讚許地道?:“你成日在想些什?麼。”

她被臊得腮畔一燙,主動挪去趙潯身側,討好地用方帕替他揩去眼尾水意。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泛紅,倒像是受人欺淩了一般,透著自?持又豔麗的矛盾氣息。

虞茉看得怔住,直至眉心遭他伸指點了點,方回過神,窘迫地移開眼:“我不喜歡虞蓉,雖說僅僅認識一月不足,她總愛搶我的東西,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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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又正?色道?:“你以後便是娶妻,也需得娶表裡如一的,否則呀,家?宅不寧。”

趙潯眸光黯下,澀然道?:“我並未想過。”

虞茉粲然一笑:“孺子可教。”

“……”

他心中愈發堵得慌,偏某些人尚未開竅,怨也怨不得。

用過膳,陪虞茉在院中消食片刻,二人上樓。房中已換好宮裡帶出?來的杯盞、床褥等物,瞧著煥然一新。

她咋舌道?:“小標間變身豪華套房?”

趙潯不解其意,隻頷首吩咐眾內侍退下,在虞茉門前止步。

虞茉晃晃他的衣袖,好奇:“他們是誰。”

與?侍從所著勁裝不同,這群忽而冒出?來的人俱身穿華貴長炮,過分安靜,也過分有條不紊。

趙潯眉梢輕挑:“小廝?”

“……”虞茉白?他一眼,“你是在反過來問我?”

“咳,明日,安嶽王的一雙兒女會帶兵來接應。”趙潯轉移話題,“我與?他們相熟,你不必拘謹,隻不過,可想過用什?麼化名?”

因她不願以虞家?女的身份示人,戶牒、路引皆需另擇名姓。

可前世,虞茉二字也追隨了自?己十餘年?,她一時犯難:“江茉?江魚?”

趙潯玉容驟冷:“‘江’姓不佳,你再?想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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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不早,他囑咐虞茉早些就寢。她也存了慢慢適應的心思?,爽快道?了“晚安”,回房、閂門,一氣嗬成,不見絲毫留戀。

趙潯莫名悵然若失。

待慶言得信來報,便見主子望著姑孃家?的廂房門出?神,忍不住攛掇:“殿下,您既捨不得,何不將人騙回京城。”

他淡淡掀了掀眼簾,一麵示意慶言跟去胡梯,一麵惆悵道?:“非君子所為。”

“可奴才覺著,君子不抵心上人重要。”

趙潯眸色閃動:“她若執意留在蒼州,我怕是不好阻攔。至多尋些女護衛,再?幫襯些銀錢,卻也不知她願不願接納。”

慶言提醒:“殿下,事在人為。”

他緩緩眨了眨眼,平視前方,陷入了沉思?。

--

晨起?,窗外?傳來陣陣馬蹄。

虞茉悠然伸了伸懶腰,洗漱一番,對鏡綰了簡單髮髻。這是她自?楊府丫鬟處學來的,因著手生,顯得不夠精緻,卻勝過披頭散髮。

近來舟車勞頓,清減少許,倒襯得鏡中人兒愈發秀麗動人。

她抿了抿散發著淡淡花香的口脂,整理了儀容,推門而出?,見一內侍規規矩矩候在門前。

“你家?主子可在房中?”

內侍屈膝,恭敬道?:“回姑孃的話,樂雁郡主提早兒來了,正?同主子在大堂說話。姑娘既醒了,容奴纔下去回稟。”

“不必麻煩。”

虞茉自?認不是什?麼大人物,何需勞煩將軍之?子拋下尊貴的郡主來相迎?她唇角笑意漸涼,無端生出?幾分煩躁,剋製地道?,“我隨你一同下去。”

尚在二樓,便聽聞女子清脆的笑聲。緊隨其後的,是趙潯清越的嗓音。

雖不似平日對虞茉那般溫和,卻也t?非一貫的冷沉,正?能說明,他與?這樂雁郡主交情匪淺。

京城、蒼州,兩地相距如此之?遠,他竟也有遺落的青梅?難怪提及安嶽王,竟好似是一家?人般地熟稔。

虞茉心中怒氣翻湧,隱隱生出?回房的念頭。

怎奈內侍已先行兩步,朝大堂正?中僅有的一桌走去。旋即,附在趙潯耳旁低語。

“……”

她頓住,神情晦澀地與?之?對望。

趙潯眼底泛起?笑意,微微頷首,示意虞茉過去。

虞茉卻深覺刺目,隻裝傻充愣,她轉頭問小二,可否送些簡便膳食去她房中。

忽而,眼前罩下大片陰影。

她抬眸,見趙潯長睫低垂,嗓音含著若水般的溫柔:“已命人去買觀潮居的招牌菜肴,應是馬上要回來,隨我過去,如何?”

觀潮居,即遙中縣的百年?老字號。

虞茉可恥地動搖了一瞬。

她仰起?臉,凝望近處珪璋之?姿的少年?,分神想——古人知事早,名門望族的子弟更?是十二三便開葷。家?中丫鬟、通房無數,更?莫要說什?麼青梅、表妹、世妹。

自?己竟險些忘了這茬。

樂雁郡主的視線也隔著距離,略帶壓迫地落在身上。虞茉憤然移開眼,冷著臉不願搭腔。

趙潯隻當她身子不適,抬掌在其額前探了探,關切道?:“用過膳,還是喚醫師來看看。”

虞茉吃軟不吃硬,睫羽顫了顫,細聲道?:“還不過去陪你的郡主,人家?可是快將我瞪穿了。”

“莫要瞎說。”他睇向虞茉發間素雅的玉簪,笑了笑,“給你置辦了一些首飾,在銅鏡前放著,梳妝時竟未留意過?”

不待她答,趙潯又道?:“樂雁帶了隨侍丫鬟,喚來替你綰些新鮮樣式可好?”

虞茉:“……”

好話俱被他說儘了。

失了聲討的先機,她不便再?僵著神情,乖巧應聲,領了樂雁的丫鬟回房。

丫鬟手巧,嘴巴也緊實,沉默著替她綰了垂鬟分髾髻。與?婦人髮髻相比,多了幾分少女的俏麗。

趙潯所贈的珠釵亦非凡品,竟令她原就盛極的容貌愈發出?眾。

一顰一笑,嫵媚動人。

饒是王府出?身、自?詡見過大世麵的丫鬟,也忍不住多打量幾眼,由衷地稱讚:“姑娘真真似仙女兒下凡。”

虞茉矜持地彎了彎唇,因著承了情,再?見樂雁時,噙著笑,欲屈膝見禮。

隻她尚未福身,便被趙潯扶起?,半牽半扯地在圓凳坐下。

樂雁接收到堂兄遞來的眼神,頗有些不情願地開口:“不必拘禮,隻當我是尋常姊妹便是。”

早先,趙潯給皇叔去信時,便簡略提了虞茉的存在,道?是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且再?三叮囑,莫要刺探她的身份,亦不可在虞茉麵前稱他為“太子”、“殿下”。

太子金口玉言,為臣為民,自?是要遵守。樂雁便忍著滿腔好奇,抿一口淡茶,裝起?啞巴。

唯有趙潯不受氛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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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揭開食盒,將冒著熱氣的菜肴依次擺放好,又熟稔地往碗中添了少許白?糖,遞與?虞茉:“嚐嚐看。”

虞茉淺嘗一口:“不夠甜。”

趙潯默契地再?添兩勺。

樂雁將二人親昵的姿態收入眼底,秀美的麵龐登時因慍怒燒了起?來。她一拍桌麵,厲聲質問:“阿兄,您什?麼身份,怎可、怎可為此女佈菜斟茶。”

阿兄?

虞茉端起?茶杯,趁勢掃了掃樂雁,暗自?琢磨箇中涵義。

究竟是意指親眷?還是“情郎”、“情哥哥”諸如此類的曖昧稱謂?

不待她細究,趙潯起?身,眉宇間蹙著明顯冷意。他喚上樂雁,並肩去了錢櫃後。

樂雁側眸,望一眼慢條斯理喝著豆花的虞茉,壓低嗓音道?:“皇兄,您堂堂太子殿下,豈能為一來路不明的平民女子鞍前馬後。不對,便是聖上、娘娘,也定然捨不得差使您。此女甚是不知好歹,您可瞧見了?她方纔——”

“樂雁。”趙潯淡淡道?,“本?宮不喜旁人對她品頭論足。”

“皇兄!”

“夠了。”他神色微冷,秀致眉眼透出?一絲戾氣,“你隻需記住,對她不敬,亦是對本?宮不敬。”

身為儲君,趙潯一貫無需向旁人解釋,亦無人膽敢打破砂鍋問到底。

樂雁雖憤憤不平,卻敬太子之?尊,乖巧地垂下眼睫。她轉念一想,那所謂的恩人姑娘若知曉自?己救的乃是當朝太子,豈非要變本?加厲?

不行。

定要牢牢保守皇兄的身份,莫要叫有心之?人訛上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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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自?是不知遭人在心底如此編排了一番,用過早膳,見趙潯麵色恢複如常,與?樂雁相談甚歡。

她刻意忽略心底的失落,揮退亦步亦趨跟隨的內侍,出?了客棧門,吹風消食。

客棧臨江,樹蔭之?下,印有王府府徽的華貴馬車停了整整兩列。趙潯一行的馬兒亦被牽了出?來,由侍從們裝點貨物。

夏日正?是野花爭奇鬥豔的時節,虞茉俯身,擷了幾朵藍紫相間的小花,編織成手腕大小的花環。

餘光瞥見趙潯的坐騎在望著自?己,她走過去,笑道?:“追風,你也想要嗎?”

追風性?情溫順,與?她漸漸相熟,馬蹄歡快地在原地踏了踏。

虞茉“忍痛割愛”,將野花插入追風毛髮間,笑得眉眼彎彎:“你現在是世間最美的馬兒了。”

不遠處,世子趙淩領兵前來,見一俏麗美人迎風而立,身側有駿馬簪花、粼粼江麵,似是一切景色甘願為之?作陪襯。

他示意眾人原地休整,自?己則翻身下馬,朝虞茉走近,語調輕盈:“今日天氣不錯。”

虞茉聞聲回眸,不解地看向來人。他容姿清秀,身量挺拔,約莫十六七,隻態度過於熟稔,莫非是原身舊識?

她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你認得我?”

“認得。”趙淩咧嘴笑了笑,自?報家?門道?,“我從蒼州而來,皇……信中提到過恩人姑孃的事蹟。”

虞茉暗暗鬆一口氣,原來並非舊識,而是安嶽王嫡子。她眼底的戒備頓時消解了大半,福身見禮。

趙淩十分健談,主動提及她關心的戶牒一事:“姑娘若有什?麼要求,隻管提便是,等回了蒼州,我必定幫姑娘辦妥。”

“多謝世子殿下。”虞茉笑盈盈地仰起?臉。

“我十歲那年?便隨父王來了蒼州,雖有自?誇之?嫌,但蒼州的確人傑地靈,想必姑娘會喜歡。”

她果然起?了興致,杏眼不自?覺睜圓。

趙淩便繼續往下道?:“你可知遙中縣有一觀潮居,但在蒼州,不僅有禦廚,更?有南地名廚。”

虞茉:“豈不是比觀潮居更?勝一籌?”

“自?然。”趙淩單手叉腰,語含得意,“蒼州的山水風光亦是盛名在外?。”

他又絞儘腦汁想了幾多城中趣聞,逗得虞茉掩唇直笑。眉目灼灼,粉麵桃腮,令趙淩雖羞於直視,卻忍不住用餘光一瞧再?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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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趙潯隱去婚約內情,簡略交代了來龍去脈,免得樂雁繼續仇視虞茉,鬨出?不必要的爭端。

既悉數說清,喚來內侍,問過方纔虞茉更?偏愛哪幾道?菜肴,而後快步出?了客棧。

江岸邊,柳樹下,少年?少女正?眉飛色舞地交談。微風拂起?長髮,虞茉屈指撥至耳後,笑容明媚,較春光愈加燦爛。

分明是美如畫卷的一幕,卻令趙潯心臟重重下墜,生疼。

他忽而意識到,若將虞茉留在蒼州,她可會與?阿淩生出?情愫?即便不是阿淩,再?有旁的郎君……

為何不能是他?

若說翻湧的醋意如一捆乾柴,驟然生出?的佔有慾念則是火把,輕易焚燒了理智。

趙潯再?難維持一貫的冷靜溫和,他眸色冷沉,上前隔開二人。在堂弟驚詫的目光中,圈住虞茉的腕骨,將人帶離。

縱是盛怒之?下,趙潯亦不捨弄傷了她。

是以虞茉並未察覺出?異樣,她臉上笑意未散,問道?:“阿潯,你要帶我去哪兒。”

趙潯不答,牽著她徑直上了胡梯,在逼仄幽暗的轉角處停下。

彼此捱得極近,他用身影輕易將虞茉困住,麵沉如水,眸色深不見底。外?放的氣勢強烈而霸道?,無需觸碰,也入侵了她的領域。

虞茉心跳驟增,鴉羽因不安而劇烈抖動。

可她不敢抬眸打量,似乎再?傾身一分,彼此的鼻尖便能相觸。

前所未有的壓迫。

趙潯卻不退反進,他喉嚨聳動一番,欲質問,偏偏師出?無名。欲指責,卻也知是她的自?由。

離了虛假的未婚夫的身份,於她而言,自?己什?麼也不是。

……

沉默之?中,氣息不自?覺交纏,旖旎在無聲蔓延。

虞茉隻覺周身愈來愈熱,不必照鏡子,也知曉她此刻定然麵如熟蝦。

更?何況,趙潯離她不過半指之?距,胸膛上的t?熱意透過夏日薄衫,灼燒了她的呼吸。

“阿潯……”虞茉嚥了咽口水,主動勾住他的手,“你彆嚇我。”

出?乎她的意料,趙潯非但冇有躲開,甚至順勢與?她十指相扣。

在虞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趙潯再?度逼近,低聲問:“你可願隨我去京城?我,會保護你。”

她艱難吐息,不解道?:“不是說好了,等去過蒼州再?從長計議。”

聞言,趙潯眉心輕折,緊接著,屈指挑起?她的下頜,直至清亮瞳仁中盛滿自?己。

他重申道?:“你可願隨我去京城?”

嗓音繾綣動聽,氣息無處不在。虞茉隻覺自?己墜入了一張溫柔織成的網,愈掙紮,愈沉溺。

她不安地動了動。

趙潯深諳她肌膚嬌嫩,先一步撤回手,免得留下紅印。

察覺到他的動作,虞茉漸漸安心,噘了噘唇:“我不喜歡被旁人逼迫。”

可等了等,趙潯卻不似往常那般哄她,而是帶了一絲淡淡的寒意:“若我偏要逼迫你呢。”

虞茉纔不懼怕,隻抬掌去摸他的額頭:“阿潯,你今日好生奇怪,可是身子難受?”

“嗯。”趙潯握著柔若無骨的纖手,緩緩貼近心口,近乎撒嬌般低語,“我很難受。”

世間靜了一瞬。

她的臉已然紅透,掙了掙,趙潯卻不肯鬆手。執意要她感受,掌下強健有力的心跳,極快,如同飛蛾撲火般熱烈。

虞茉無措地蜷縮起?指尖,試探道?:“你喜歡我?”

“對。”趙潯深深凝望著她,“往後,莫要再?提‘江辰’,隻有阿潯,好不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被蠱惑著點頭。

等等!

外?間還有與?他親昵的樂雁郡主呢。

虞茉清醒過來,反悔:“你先鬆手,我們談一談。”

趙潯不願,掌心攬住她的後腰,往身前一壓,固執地道?:“隨我去京城。”

“男女授受不親。”她忙不迭搬出?趙潯從前說過的話,“你這般,實非、非君子所為。”

“嗬。”

趙潯低笑一聲,不知是喜是怒。

隨即,他躬下身,重重覆上她的唇。

衝動

唇上傳來的力度, 昭示著趙潯此刻正處於盛怒之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的吻吞冇了一切話語,中聽的、不中聽的,皆消弭無聲。一時之間, 逼仄天地內,隻餘紊亂的呼吸與交織奏響的心跳。

虞茉如同被施展了定身術,杏眼因驚詫睜得極圓,一瞬不眨, 呆呆地望著驟然放大的秀致眉眼。

趙潯亦回望著她, 長睫半垂, 瞳仁幽深, 帶了蠱惑之意, 誘她共沉淪。

僵持幾息,趙潯微微退離, 繼而闔上眼, 再度覆了上來。

柔軟, 馨香, 妙不可言。

或許情之一事向?來是無師自通, 趙潯雖從?未有過經?驗, 卻循著本能銜住她軟若雲霧的唇, 時而輕輕吸吮,時而重重碾磨。

虞茉頓覺脫力, 雙膝一軟, 無措地倚靠著他。身前?,是炙熱的胸膛,身後, 是滾燙的掌心。

趙潯儼然化為了一團火,在焚燒她的理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並未持續太久, 趙潯剋製著錯開唇,彼此分離時,糾纏出?“啵”的一聲。

滿腔怒氣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滅頂的愉悅。他眼尾上挑,眸中笑意蔓生,因得償所願而顯得容光煥發。

俊俏得犯規。

重獲自由,虞茉意識漸漸回籠,指尖攥著他的臂,勉力穩住身形。紅唇稍見?腫脹,眼神迷離,彆提有多惹人憐愛。

趙潯眸光愈發深邃,竭力忍了忍,仍是難以自控地貼近些許,卻並不徹底吻下。

而她呼吸急促,身軀劇烈起伏,動作間,不斷擦過他的唇,相觸又分離,折磨叢生,也似某種綺麗的對弈。

一顆心被勾得高?高?懸起,虞茉難耐地眨了眨眼,終於?受不住誘惑,微微前?傾,主動吮住了他。

趙潯錯愕了一瞬,很?快回神,在她試圖退縮前?反客為主。

分明是單調不過的觸碰,卻令人覺得,世間再無比之愈加愉悅的事。

辨不清,究竟是誰在挽留著誰,又是誰在貪婪地攫取更多。唇齒相依,不知疲倦。

趙潯食髓知味,力度漸漸失控,令虞茉不由自主地細吟出?聲。

狸奴般極輕的一聲,竄入耳中,他卻如遭雷擊。脖頸紅透,下頜抵著她的肩,大口大口喘息。

虞茉感受到環在腰間的手?略微鬆動,擁抱不再嚴絲合縫。她睜開水霧迷漫的雙眼,茫然地望向?壁燈。

趙潯強壓下不合時宜的變化,鬢角被熱汗濕透,神情隱忍,眉心折出?脆弱弧度。

此刻俱不便見?人,他喑啞著嗓音問:“先抱你回房?”

虞茉緊抿著唇不言語,生怕泄出?令她自己也倍感陌生的嬌吟,遂埋首在趙潯懷中,由他去了。

所幸眾侍從?皆在樓下忙著裝點行囊,不至於?撞破二人的窘態。

趙潯將她抱至裡間,似在竭力忍耐著什麼,吐字顯得十分艱難,他道:“再過半個時辰便要啟程,你先將話本、首飾收一收。”

聞言,虞茉尷尬地偏過臉。

她還以為,回房是指“回房中繼續”。方纔過於?緊張,尚未覺出?滋味呢。

“哦。”虞茉故作矜持地應一聲,可麵上實在臊得慌,又不禁咬牙切齒道,“也不過爾爾。”

趙潯挑眉,回首望向?眼神躲閃的少女?,一字一句道:“什、麼、不過爾爾?”

他嗓音壓得極低,乍聽平靜,卻令虞茉覺出?一絲危險氣息。

可輸人不輸陣,虞茉咬了咬唇,硬著頭皮道:“你隻懂蹭來蹭去,吻技,不過爾爾。”

“是麼。”

趙潯回身在梨花木椅坐下,長臂一攬,將虞茉抱坐至腿上,眉梢輕挑,可眼底毫無笑意。他“虛心”請教,“你似是頗有經?驗?”

作為“博覽群書?”的現代人,便是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可趙潯此時麵色冷沉,她後背一涼,忙無辜地道:“我隨口說說罷了,你不必理會。”

他麵色稍霽,垂首吻過她的側臉:“再試一回。”

佔有慾作祟,趙潯徹底撕破了溫潤外衣,展露他最真實的一麵。

強勢,直白,叫人難以抵抗。

虞茉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環住他的肩,試圖矇混過關:“哎呀,郡主和世子遠道而來,不好將他們晾著,今日先算了罷。”

趙潯卻扳過她的臉,熟稔地吻了上去。

他剋製著將人揉進身體裡的衝動,攻勢愈發溫柔,直至虞茉無意識地迴應起,方故意頓住,紅著眼睛道:“喜歡?”

她茫然啟唇,喃聲問:“什麼。”

舌尖隨著張合若隱若現,趙潯福至心靈,趁勢含住一截,輕易撬開她的牙關,共赴從?未探索過的領域。

涎液被攪弄出?“嘖嘖”水聲,虞茉快不能呼吸,掙紮著要躲。

他意猶未儘地停下,吻去她眼尾暈出?的淚意,再是麵頰、耳珠,如同渴學的學子,偏生天賦極佳,竟在短短時間內摸索出?新的門道。

虞茉瞪他一眼,卻非當真不滿,甚至可以說感受極佳。隻不願處於?弱勢,泄憤般在他胸口捶了兩拳,催促:“該動身了。”

“茉茉。”趙潯貼著她的耳畔道,“我去大堂等你。”

“……”

既非情話,何必說得這?般繾綣。

--

闔上房門,虞茉才發覺衣襟皺得明顯,她隻好另換了一身樣式相近的,坐至銅鏡前?理妝。

冷不丁照見?自己滿麵紅光的模樣,她神情微僵。

鏡中人眼角眉梢淨是饜足之色,幾乎將“滿意”二字刻在腦門兒?……錯覺,定是錯覺。

虞茉倚著冰鑒平複過心緒,推開門,有內侍接過她的包袱。

階前?,趙潯正?與堂弟說著話,見?她來,笑意加深:“可還想騎馬?”

她望一眼燦燦紅日,搖了搖頭。

趙淩靦腆地抿唇,欲同她搭話,卻聽樂雁勒馬,揚聲道:“都準備妥了。”

“好。”趙潯喚來慶言吩咐幾句,“出?發罷。”

虞茉入了輿內,隔著紗窗,見?蒼州來的兄妹二人身騎駿馬整頓軍紀,彆提有多威風。

她眼巴巴地瞧著,趙潯不由得失笑:“你既不喜風吹日曬,又何必豔羨。”

“你不懂。”

虞茉心道,此間若有手?機,便是成?天坐馬車也不會覺得無趣。她看向?趙潯身後的追風,可憐兮兮地問,“你也要拋下我嗎?”

“……”

趙潯尚未作答,趙淩行了過來,語調輕快:“潯哥,有好些年冇同你比試過了,今日咱們三?個賽一賽如何?”

聞言,虞茉故意清嗓,提醒趙潯自己的存在。

他忍著笑:“到了蒼州再比也不遲。”

“那我也隨你們一道坐馬車。”趙淩說。

誰知自家堂兄竟涼涼掀了掀眼簾,不留情麵地拒絕:“擠不下。”

慶言適時將追風牽走,喚道:“世子爺,該動身了。”

趙淩:“……”

--

虞茉拍拍胸脯,興致高?昂地道:“等t?秋日裡天氣涼爽了,我定也好好學騎馬。”

趙潯莞爾,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她的唇。

似是有些腫了。

察覺到他的視線,虞茉不自覺放輕了呼吸,清清嗓,狀似隨意地扯開話頭:“還未說與我你兒?時的趣事呢。”

趙潯回神,眉頭微擰:“趣事……我實在不知。”

“那便隨意揀兩件說說。”虞茉擺了擺手?,“長路漫漫,正?要靠這?些個解悶兒?。”

他深深吸氣,從?幾歲開蒙、堂課為何逐一說與她聽。並無特?彆之處,但興許是失了記憶的緣故,虞茉聽得津津有味。

趙潯道,學宮之中,皇子、公主及王侯貴臣的子女?共同進學。每月設有比試與宴席,倒是熱鬨。

她意味深長地“哦”一聲,揶揄:“既是男女?同堂,想必有不少人對你目送秋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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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不假,但虞茉未免調侃得太過理所當然。

“你呀。”趙潯睇她一眼,頗有些無奈,“說起話來,當真是百無禁忌。”

虞茉俯上小幾,抬眸,憤憤然道:“究竟是誰百無禁忌?我還未和你算賬呢,方纔居然敢!敢!總之,與登徒子又有何分彆。”

她越說越細聲,腮畔猛地發起熱。

趙潯自也好不到哪裡去,耳根紅透,連飲兩杯冷茶才平複心緒。他默了默,正?色答道:“情之使然。”

語畢,脖頸處也染上緋色。滿目溫潤,羞澀難當,與霸道摟著她吻時判若兩人。

虞茉掩住臉,從?指縫間瞧他,問起關切已久的事:“你不曾有過心上人?”

“嗯……”

“表妹、世妹,關係親近的女?子呢?”

趙潯依舊搖頭。

太子娶妻乃是國事,關係重大。適婚之前?,原也不便同臣子女?眷來往密切。

母後亦不喜皇子們文不成?武不就,卻過早沉溺女?色,規矩十分嚴苛。

他見?虞茉話音驟停,可分明是欲言又止的姿態,乾脆道:“若還有什麼想問的,一併問了。”

“確有一件頂頂重要的事。”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趙潯附耳,遲疑地問,“你……可有收用通房?”

趙潯瞳孔顫了顫,忙不迭直起身,衣袖卻遭虞茉扯住。

她亦是漲紅著臉,可原則性問題,即便靦腆,也需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催促:“答案。”

“冇有。”趙潯喉結滾動一圈,探究道,“誰教的你這?些?”

電視劇。

虞茉自是不能說真話,隻信口推給乳母:“我聽聞,男子成?婚前?多半要收用通房,隻等大婚了方悄悄遣了出?去,遂有此一問。”

“不全然是。”

世家大族間,女?子並不比男子矮上一等。若有意通婚,相看時,家宅安寧亦是籌碼。是以,身份愈尊貴的門第,愈樂於?展示對未來主母的尊重。

可不該由他向?小娘子解釋。

趙潯看似神情淡淡,實則,虛搭在桌案的手?,指骨壓得僵直。

虞茉睨一眼近在咫尺的手?,膚白如玉,五指修長,背部青筋凸顯,仿似雕琢而成?的藝術品。

她鬼使神差地,將側臉貼了上去。

寵溺

麵頰柔軟, 帶著淡淡溫熱,蹭得趙潯身形小幅地僵了一瞬。他唇角勾起極淺的?弧度,鴉羽垂下, 望向虞茉的目光近乎寵溺。

當她玩鬨夠了,移開?臉,趙潯卻又翻轉掌心,托住粉若桃花的麵頰。

手感奇異, 惹得他忍不住曲指捏了捏, 頗令人上癮。

虞茉忙要?拍落他的?手, 嘟囔道:“仔細將我的口脂蹭花了。”

語調似嬌似嗔, 無端撩得心尖發?癢。

趙潯與她對望幾息, 毫無征兆地傾身,在嫣紅唇瓣蜻蜓點水地碰了碰。繼而, 眉梢微挑, 如同?談經論道般一本?正?經地道:“似乎並不容易蹭落。”

“……”

虞茉直起身, 抱臂斜晲。一麵端詳某人溫潤君子的?假象, 一麵琢磨二人如今的?關係。

趙潯希望自己隨他入京, 可是念及長輩交情, 想留存婚約?

可她尚且稀裡糊塗, 並未準備好接納一古人作男友,甚至, 不曾將“戀愛”列入短期計劃之內。但, 事情既已發?生,以趙潯的?性子必會堅持負責,她也的?確縱容和默許了親吻的?發?生。

究竟該如何是好?

見虞茉臉色變換, 趙潯闔起書,開?口道:“在想什麼。”

她腮畔還帶著淺淺指印, 多了幾分嬌憨,令趙潯眼神軟了軟。

然?笑意方起,卻聽虞茉輕聲?吐露出冰涼的?話語,她道:“你以後不許再隨意親我?。”

趙潯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道:“還有呢。”

虞茉卻當他聽了進去,不再拘謹,語速也快了些許,她神色認真地說:“你知道的?,我?還未決定好是否要?去京城,雖說有外祖可以投奔,但也意味著我?需常與虞家周旋。我?無心榮華富貴,更喜歡安逸的?日?子,所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知為何,輿內陡然?冷了冷。

她輕咳一聲?,繼續道,“所以,鑒於異地戀實在艱難,怕是堵死了做戀人的?路。”

趙潯與她早已培養出默契,是以聽了新詞兒,稍稍一想便能?理?解。他傾身向前,多情漂亮的?桃花眼慵懶微闔:“你的?意思是,不願予我?名分。”

“差、差不多?”

被他極黑的?瞳仁盯著,虞茉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也並非是要?一刀兩斷,畢竟來?日?方長,或許你我?可以先慢慢熟悉,若是性情相投、也有機緣再會,屆時可以考慮進一步發?展。”

他薄唇緊緊抿著,眸底風雨欲來?,卻涵養極好地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虞茉心中登時失衡,不禁想,分明是他先吻的?自己,怎好擺出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來?嚇唬她,於是怒道:“你待我?不好,我?看也不必考慮‘更進一步’了。”

這確有誇大其詞之嫌。

趙潯孤高如雲,可也不知從何時起,對她幾乎有求必應,連綰髮?、斟茶的?小事亦日?趨熟稔。

她心虛地補充:“我?的?意思是,你的?‘態度’待我?不好。”

“那你告訴我?。”趙潯無甚情緒地應聲?,“聽了那些話,我?應當擺出什麼態度?”

虞茉理?直氣壯:“我?不知道。”

他被生生氣笑,伸出兩指,在虞茉腮上掐了掐,算作討要?利息。眉宇間的?霜雪之意褪去少許,嗓音帶著無奈:“依照你的?意思,若最後決意留在蒼州,異……地戀,等同?於你我?緣分了儘。”

她小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心亂如麻。

異地雖是因素之一,還有便是,若在現代,既想抱得美?人歸,需認真追求纔是,直至某日?打動?她的?心。

可解釋起來?太過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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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也需得承認,受他的?皮囊所惑,即便此刻說定,保不齊明日?她又會主動?打破。

折騰來?折騰去,反倒自相矛盾。

她輕歎一聲?,勾著趙潯的?脖頸,在他臉上胡亂親了親,破罐子破摔道:“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趙潯原也不捨得同?她置氣,瞬時被安撫,唇角泄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虞茉瞧得心花怒放,也將不久前的?思慮拋開?,倚入他懷中。

男色當前,旁的?稍後再議。

他抬掌撫過虞茉烏黑的?長髮?,似綢緞,亮澤光滑,而她舒適得微眯起眼,滿臉饜足。少了令人寒心的?話語,氣氛倒顯得安寧。

與她不同?,趙潯從前一心想保持距離,是以能?退則退。可既已過界,便做出了抉擇,往後隻?可能?一條道走到黑。

趙潯不知她因何牴觸,是有難言之隱,亦或是單純的?……

情淺。

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手,但也願意循序漸進,一步一步虜獲她的?心。

於是,趙潯垂首,繼續未道完的?話題:“我?不會逼迫你做出決斷,但是,你也不必急於尋求答案,順其自然?。”

虞茉詫異地仰起臉,長睫輕顫。

如他所言,若不尋求答案,便無需定義二人的?關係。可以是友人,可以是愛侶,亦可以什麼都不是。

需得承認,這令虞茉鬆了一口氣。

她頓時既羞愧又感動?,後悔方纔不該凶他,便帶了些討好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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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身量差異,柔軟的?唇落在趙潯線條流暢的?下頜,令他喉結微動?。剋製一番後,攬著纖腰的?手緊了緊。

虞茉將臉埋在他頸間,甕聲?道:“於我?而言,好似降生在這世間才短短兩月。事事皆陌生,也無相熟之人,是以不曾想過往後。”

“我?既願意同?你親近,又總覺得不安,似乎太快了些,太匆忙了些。阿潯,我?並非不喜,隻?是……太害怕了。”

歸根結底,是冇有歸屬感,以及,t?對於未知的?恐懼。

趙潯聽後,心疼得無以複加,垂首輕輕蹭過她的?發?頂,於沉默中安撫。

她唇角翹了翹,分神想——趙潯為何會傾心於自己?又是幾時動?了心?分明初見時還冷淡得可怕。

而自己又是何時產生了情愫,又到了何種程度?

情之一字,當真玄妙。

……

正?胡亂想著,趙淩來?了。

虞茉聽聞馬蹄聲?靠近,一把推開?趙潯,回?至小幾前,佯裝正?襟危坐。

趙潯:“……”

他指骨輕屈,揉了揉眉心,按捺住想出爾反爾的?衝動?,朝外淡聲?道:“何事。”

“下棋麼。”趙淩歡快地問,語調朝氣蓬勃,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虞茉很是豔羨,也不想拘著趙潯陪自己“坐牢”,於是擠擠眼,代為回?應:“好呀。”

四人移步至安嶽王府的?馬車。

輿內寬敞開?闊,前後分彆擺放了白玉雕成的?棋盤,與長形茶幾。

趙淩在棋盤一側坐定,向兄長比了邀請的?手勢,虞茉則並著樂雁在旁觀戰。

樂雁沉默異常,對待她的?態度也十分微妙,但架不住心存好奇,總是偷偷打量。見靈動?的?眸子左瞧右看,竟鬼使神差地將蜜餞推了過去,語氣生硬道:“味道尚可。”

虞茉詫異了一瞬,很快會意,撚起一顆嚐了嚐,入口甜而不膩,她彎起眼睛,十分捧場地誇讚幾句。

後者卻似避之不及般挪開?視線,圍觀棋局去了。

她也迫使自己忍住笑意,轉頭看向趙潯。

常言道,觀棋不語。偌大馬車內,竟無人搭話,俱是饒有興致地端詳落子。

趙潯神色淡淡,白皙的?指尖銜著玉質旗子,動?作不疾不徐,很是賞心悅目。

趙淩則眉頭緊蹙,一手叉腰,一麵視死如歸般凝重。

虞茉靜靜觀了片刻,確定不解其意,於是開?始走神。她忽而想,也許自己能?開?一間桌遊鋪,紙牌、棋盤、骰子,製作起來?不難,豈不比食樓茶坊更有銷路?

“想學麼?”耳畔冷不丁響起他清越的?嗓音。

側目看去,趙潯氣定神閒地落下一子,對麵愈發?抓耳撓腮。他便趁著等候的?空隙回?望虞茉,挑了挑眉,示意她答覆。

虞茉同?情地瞥了眼趙淩,唇角微微抽搐,搖頭說道:“太考驗耐性,不適合我?。”

聞言,他並不強求,目光落回?棋盤,隱於袖袍中的?左手卻精準地握住了虞茉,指尖勾纏,一心二用。

她的?臉倏然?紅透,又不便掙紮,免得動?靜過大,隻?好垂首去喝茶,佯作無事發?生。

索性趙淩堅持了一盞茶的?功夫,便騰出位置讓與妹妹,苦著臉道:“確實考驗耐性,亦不適合我?,還是雁兒來?罷。”

樂雁棋藝精湛,趙潯神情漸漸凝重,隻?相牽的?手始終不曾撤開?。

甚至,當虞茉自以為隱蔽地挪開?寸許,又被他撈了回?去。

“……”

這莫名其妙的?偷情即視感。

偏趙淩見她沉默,隻?當虞茉閒來?無趣,便坐過來?,支著臉同?她說話解悶兒。

“姑娘,還不知怎麼稱呼你。”

虞茉努力忽視掌心屬於另一人的?體溫,故作鎮定地抬眼,答說:“姓莫,名雨,”

“莫雨。”趙淩含在舌尖唸了兩遍,咧嘴笑道,“小雨姑娘。”

“啪——”

白子重重落下,撞擊出突兀音節。

趙淩背後驀然?發?涼,不知源處,茫然?地眨了眨眼。

虞茉也循聲?側目,見棋盤兩端,神清骨秀的?少年與明眸皓齒的?少女。氣質相近,儀態優雅。

很是相配。

她心底湧出一陣酸意,鬆開?相牽的?手,容色懨懨地盯著茶盞。

趙淩湊近,目光掃過她微折的?眉心,不解地問:“小雨姑娘,你怎麼了?”

虞茉擠出一絲笑意,扯開?話題:“你可聽說過桌遊?”

她簡略解釋過含義,又將耳熟能?詳的?幾款遊戲說與趙淩,他聽得興致勃勃,忙取來?紙筆,親自研墨,央求道:“經營策略遊戲?可否畫出來?讓我?瞧瞧。”

“好。”

學生時代,苦於冇有電子設備,課間,同?窗們在稿紙上手繪棋盤解悶,也是常有的?事。

虞茉熟練地繪了許多方格與箭頭,可要?註釋名字時,卻犯了難。

她不曾習過書法?,若是下筆,非但汙人眼睛,還會暴露一手“奇怪”的?簡體字。

遂猶猶豫豫地看向趙潯。

念想

卸磨殺驢, 已被虞茉掌控得爐火純青。

譬如?有求於他時,溫言軟語,一雙漂亮的眸子無辜至極, 就這般眼巴巴地望著。若還是不應允,要麼倚過來撒嬌,要麼紅了眼眶、惹人心疼。

餘下的時間,倒隻顧著解除婚約, 或是憧憬起分道揚鑣後的日子。

甚至, 不願在人前同他親近。

趙潯心中介懷, 卻也?僅此而已。蓋因她雖行事嬌嬌滴滴, 究其根本, 離不開自?己的縱容。

好比此刻,求助的眼神輕飄飄地投來, 他便再難埋怨不久之?前虞茉掙開他的手。尤其, 在極度親密過後?, 或嬌或俏的種?種?脾性, 他皆甘之?如?飴。

長指交疊, 穩穩落下一子, 趙潯偏過頭, 嗓音不鹹不淡:“等著。”

既得了準信,虞茉登時抿唇笑了, 杏眼彎彎, 活像隻偷了腥的狸奴,彆有一番俏皮韻致。

趙潯鴉羽微微顫動?,收回眼, 專注棋局。

最後?,他自?是毫無懸念地勝了, 樂雁心服口服,繃著小臉兀自?覆盤。

虞茉則朝外側挪了挪,給趙潯騰出位置,待他坐定?,將狼毫筆遞去。繼而,蔥白指尖點著方格,唸唸有詞道?:“此處是茶館,此處是綢緞莊,此處是繡坊,此處是酒肆……”

字如?其人,筆鋒遒勁有力,走勢秀逸若行雲流水。

她雖念得急,趙潯動?作始終有條不紊,腕骨穩穩噹噹地懸在半空,端的是賞心悅目。

瞧得久了,虞茉竟生出一種?錯覺,好似他並?非是在宣紙上走筆,而是攪弄著她的心,直至漾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聽她話音戛然而止,趙潯執筆的手頓住,側目望了過來,困惑道?:“怎麼了?”

虞茉按捺住不合時宜的悸動?,錯開眼,悶悶講解起遊戲規則。

她吐字清脆,如?叮咚泉鳴,一桌之?隔的趙淩唇角便不曾平直過。

樂雁眼角抽了抽,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遂抬肘輕推自?家兄長,示意他瞧瞧對麵這一對璧人——

郎才女貌,配合默契,一個粉麵含羞,一個目露寵溺。

他們之?中分明再容不下第三人。

無奈趙淩生性大大咧咧,非但冇品出真意,反倒當成了催促,便嬉笑著湊上前,問虞茉:“小雨姑娘,我看你說的‘交通工具’太單一,加個騾子如?何?誰走到了騾子的方格,能再進一步,馬匹則進兩步。”

樂雁:“……”

虞茉倒是眼睛亮了亮,下意識倚近趙潯,指尖劃過紙張,遲疑道?:“你覺得安置在哪一處合適?”

她的呼吸淺淺拂過耳廓,青絲也?調皮地垂在趙潯臂彎。他定?定?看了幾息,眸色微黯,但麵上不顯,提筆添好新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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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春和百商圖》的棋盤初具雛形,骰子、旗子、銀票等道?具則需另製。

在長兄熱情的招呼下,樂雁不情不願地打量幾眼,竟出乎意料的新鮮。

迎著虞茉一臉求誇讚的神情,樂雁雙唇翕動?,終是誠實?道?:“不錯,適合買來與三兩閨中之?友同樂。”

趙淩亦讚不絕口,拍板說:“等回了蒼州,我便差人去打,小雨姑娘,這——”

“阿淩。”趙潯撚了撚棋子,嗓音冷硬如?鐵,“再來一局。”

輿內瞬時少了談笑,唯餘玉石撞擊的動?聽響聲。

虞茉慢吞吞地吹乾墨跡,當趙潯第三次“不經意”抬眸,方抿唇一笑,在他身側坐定?,佯裝饒有興致地觀棋。

寬大袖擺之?下,十指相?牽,某人麵色總算恢複如?常。

起先,她還試圖理?解棋規,可瞧著瞧著,睏意鋪天?蓋地地襲來,竟“咚”地砸上趙潯肩頭,無知無覺地睡去。

趙潯:“……”

他不便將人攬入懷中,是以扶著虞茉斜倚上車壁,又扯過薄毯披在她身前。

虞茉睡顏極為乖巧,長睫捲曲,唇若點櫻,流暢飽滿的鵝蛋小臉,肌膚吹彈可破。即便閉著目,也?依然誘人。

趙潯如?是想,旁人亦如?是想。

餘光見堂弟落子的手半懸,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虞茉。趙潯指尖微頓,神色平靜地將薄毯往上一提,直掩住她的臉。

樂雁:“……”

太子皇兄分明對這莫雨姑娘有意,自?家長兄卻是個睜眼瞎。樂雁存了斷掉趙淩念想的心思?,遂問趙潯:“阿兄,你還要將小雨姑娘留在蒼州麼?”

初時來信,他簡略提了戶牒一事t?,也?道?會將人安頓在蒼州,托王府照看一二。

趙淩果然忘了堂兄方纔的動?作,側耳傾聽。

“不了。”趙潯壓低嗓音,言簡意賅道?,“我會帶她回京。”

--

申時,親兵開路,將浩浩蕩蕩的馬車隊列迎入蒼州城中。

趙淩與樂雁兄妹二人,先行率兵回營,過後?再一同去安嶽王府。

不必避嫌,趙潯將睡夢中也?蹙著眉頭的少女抱入懷中,調整了更為舒適的姿勢。她總算舒展神情,透著薄粉的麵頰貼於趙潯胸前,朱唇飽滿,如?若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花。

他一時盯得久了,漆黑瞳仁愈發幽暗,有某種?慾念破土而出,在心尖肆意生長。

喉結無可控製地重重聳動?,趙潯低頭,如?受到蠱惑般虔誠地吻過她的耳珠,輕聲喚:“茉茉。”

虞茉依舊閉目酣睡,滿臉的毫無防備。

他沉默片刻,目標移換。含住嫣紅的唇瓣,吮了吮,隻覺柔軟得不可思?議。

原是想淺嘗輒止,無奈趙潯高估了自?己,亦或是,低估了虞茉的誘惑。竟忍不住碾磨起她的唇珠,反反覆覆,不厭其煩。

若非顧念著將人鬨醒,他甚至想更深一步地索取。

趙潯極儘輕柔地吻著,一麵想,再吻幾下便鬆開。

再吻幾下,

幾下足矣。

然而,無人當真會來監察,他便放任自?己沉溺,直至力度驟然失控——

虞茉因唇上刺痛茫茫然睜開了眼,入目是他微敞的衣襟,視線上移,落至喉間凸起,多停留了幾息,再仰頭,是趙潯俊秀非凡的容顏。

她眸中漾開笑意,欲說些什麼,卻牽扯了傷處,登時倒吸一口氣。

趙潯麵不改色地斟來清茶,篤定?道?:“應當是天?熱乾燥,才致使唇角皸裂,潤一潤便好。”

“是嗎。”虞茉抿了抿,果真好受許多,彎起亮盈盈的眼眸,“多謝。”

“嗯……”

已經入了蒼州地界,一街之?隔便是安嶽王府,隻他不捨過早叫醒略見疲倦的虞茉,便在此等候樂雁與趙淩。

聞言,她心安理?得地環住趙潯,將他的衣襟蹭得更亂,直至露出內裡精緻的鎖骨。

“好累哦。”虞茉一麵在他懷中胡亂拱火,一麵頗為真情實?感?地道?。

雖說出行皆有“豪車”,可成日如?此,仍是吃不消。更何況,她這具身子養在深閨,脆弱不堪,未患上水土不服之?症已是幸事。

趙潯掃過她蒼白的臉,心底泛起細密疼惜,緊了緊雙臂,低語道?:“事情已經辦妥,不必再急著趕路,我們可以在蒼州多歇息幾日。”

虞茉輕哼一聲:“我可冇答應要隨你入京。”

“……”

他當即息了聲,神情落寞地望向紗窗之?外,周身纏繞著淡淡的寒霜冷意。

虞茉瞧得心軟,仰頭在他喉間印了印,扯開話題道?:“阿潯,阿潯,你快幫我看看。”

細白手指抵著略顯腫脹的唇,她帶了真切的疑惑嘟囔道?:“好端端的怎麼會疼呢?”

“咳。”趙潯耳根發燙,半晌後?清了清嗓,底氣不足地開口,“再用?茶水潤一潤?”

“算了。”虞茉慵懶地說著話,鼻息拂過他的喉嚨,似親昵愛撫。

他深邃眼底有慾念翻湧。

當虞茉再度自?以為隱晦地蹭過他精緻的鎖骨,趙潯忍無可忍,垂首吻上她的眉心。極輕,如?蜻蜓點水,如?雨落春山,帶著剋製與隱忍,透出無儘的眷戀意味。

虞茉怔了一瞬,腮畔驀然浮現紅暈,乾脆故作矜持地移開目光,伸指戳戳他的胸膛。

硬邦邦的。

誰知趙潯竟握住她的指尖,薄唇湊近,一麵凝望著她,一麵細細地吻。

酥麻癢意自?指腹傳來,令她本能地瑟縮起,耳根、脖頸也?隨之?紅透。

虞茉羞得抽回手,抬起濕漉漉的雙眸,抿唇一笑:“我們像不像是在暗通款曲?”

聞言,趙潯麵色沉下,淡淡睨她一眼。雖不曾開口,卻彷彿一切儘在不言中。

“……”虞茉識趣地收斂笑意,免得某人又要提什麼名分,她頷首道?,“我渴了。”

茶盞分明離她更近,但趙潯並?不在意,傾身斟了一杯,親自?喂她喝下。

櫻唇沾惹了水意,愈發顯得嬌豔迷人。

他遂又斟了一杯,迎著虞茉茫然的眼神,溫聲哄道?:“茉茉也?餵我,可好?”

嗓音低沉磁性,竄入耳中,令虞茉可恥地口乾舌燥。她抬起手,欲接過茶杯,趙潯卻往後?一退。

虞茉:?

趙潯垂眸,明示性地掃過她的唇:“你說,往後?不可再隨意親你。”

言下之?意便是催促由她來主動?。

虞茉可恥地心動?了一瞬。

畢竟肌膚相?親,一旦起了頭,很容易令人上癮。更何況趙潯從容貌到身姿,俱是佼佼者,氣息清冽好聞,似晨霜般潔淨,懷抱卻炙熱如?火,而他對自?己的渴求……

鬼使神差的,她將茶水一飲而儘,半闔著眼貼近。

呼吸交纏,唇齒相?抵。

橫在腰間的手臂愈發收緊,似是要將她揉進身體裡。衣料摩挲,引起陣陣戰栗。

趁她迷離之?際,趙潯熟稔地撬開牙關,勾弄著清香四溢的舌尖,如?沙漠旅人遇上綠洲,貪婪地吸吮。

虞茉沉溺在他溫柔的攻勢裡,正?要學著迴應,趙潯果斷抽離,眼尾洇紅,喘息道?:“時辰不早了。”

他仔細撫平了她的衣襟,將垂落在身前的長髮撥至耳後?,確認儀容得體,方整理?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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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鄉雖好,但不能害她衣衫不整、被旁人詬病。

虞茉心安理?得地被他“服侍”,一麪攤開棋盤:“我又不想開食肆了,阿潯,你說我開桌遊鋪如?何?”

“在京城?”他揚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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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虞茉作答,慶言敲了敲車壁,請示:“主子,是時候下車了。”

醉酒

馬車在王府階前停下, 身量瘦小的仆從脆聲跪地,以背為凳。

“不必。”趙潯清越地道。

他掀開綴著流蘇的提花綢車簾,朝虞茉伸出一手, 將人穩穩噹噹地攙扶落地,眉眼低垂:“備了軟轎,你可要坐?”

虞茉怕生,若是乘坐軟轎, 需得與他分開, 忙不迭搖了搖頭:“我和你一起。”

分明是隨口之?言, 趙潯卻聽得勾起唇角, 帶著幾分隱晦的深意?重複道:“好?, 你我一起。”

她並未勻神探究,目光落向王府大門。

與後世著名的景點相近, 厚重的朱木門, 伴以金色瓦礫, 房簷精巧, 雕梁畫棟, 氣勢極為恢弘。

此時, 仆從紛紛放下手中活計, 恭敬地匍匐見禮。動作整齊劃一,也十分安靜, 可見規矩森嚴。

管事躬身為二人引路, 著綾羅、戴金釵的婢女們遙遙屈膝,在抄手遊廊間穿梭。裙裾如蓮,披帛翻飛, 似虞茉曾在展覽館中欣賞過的畫卷。

“阿兄,等?等?我們。”

恰直安嶽王府的兩位小主人歸來, 趙樂雁與趙淩自馬背矯健躍下,前者神情明媚,眼角眉梢的笑意?如何也掩藏不住。

眾仆再度屈膝:“見過世子、見過郡主。”

“起來罷。”樂雁不再繃著臉,語調輕盈,多了幾分碧玉年華該有的嬌俏。

虞茉粗略打?量一眼,尚未發散思緒,又被花圃中慵懶抻腰的小小身影所吸引——

是隻毛髮不一的狸奴,正張合著肉墊去夠翩翩起舞的蝶,憨態可掬。

她驚呼著扯住趙潯的衣袖,雙眸亮盈盈,示意?他往長石上看去:“好?肥的小傢夥!”

趙潯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般欣喜的神情,究其緣由,竟是因一隻不通人性的小狸奴,不由得失笑:“喜歡?”

而並肩同?行的趙淩,早快步踩上石子鋪成的甬道,捏著狸奴後頸,獻寶似的抱至虞茉跟前,笑說:“它名喚潮生,去歲不知和?誰打?架,半條腿血淋淋的倒在園中,就此住了下來。”

潮生並不怯人,枕著趙淩的掌心斜睨一圈,又懶散地闔起眼。

虞茉瞧得心神激盪,欲伸手去碰,餘光見中年管事急得額角冒汗,頓住,矜持地開口:“正事要緊,總不好?叫王爺、王妃等?咱們幾個?小輩。”

“是是是。”管事忙應和?,“貴人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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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三回頭,眉眼含笑,令趙潯快要以為狸奴實乃攝人魂魄的精怪所化。

他按捺住心底奇異的酸澀之?意?,將虞茉攬至身前,淡淡道:“待回至京中,送你一隻通體雪白的番邦狸奴如何?”

虞茉不答反問:“你可有聞見什麼?味道?”

趙潯輕嗅,不確定地答:“花香?”

“非也。”她挑高了眉尾,語含揶揄道,“是大餅的味道。”

“……”

虞茉曾教過他何為“畫餅”,道是空有承諾,不付諸實踐。可番邦之?物唯獨宮中纔有,他需得著人向禮部討t?要,並非故意?框設條件。

一旁的樂雁也從偶遇心上人的驚喜中回神,悄然打?量虞茉,見她身處王府,卻無絲毫驚懼。

如此處變不驚,哪裡像是平頭百姓?

--

行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抵達正廳。

雖說太子殿下有所交代,但君臣有彆,即便免了見禮,亦不好?大剌剌地坐著等?候,安嶽王趙子敬遂攜妻妾來迎。

趙子敬年近不惑,麵容卻生得秀致,似是儒雅文臣。

其正妃荀雅則是趙淩生母,氣質清冷,舉手投足間儘顯貴女風儀。

餘下的,想必便是府上姬妾,零零總總有八位。年歲不一,但都衣著華麗,容貌端正。

虞茉不知該如何向皇室中人行禮,猶豫地朝趙潯身後貼近些?許。卻見他竟隻是簡單頷首,繼而示意?虞茉在下首的太師椅坐定。

“晚膳幾時能好?,孩兒餓了。”趙淩攬著雙親入內,不忘邀功道,“今日一路順利,冇出半點紕漏。”

趙子敬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眼虞茉,略含深意?地笑了笑,看回兒子:“好?,允你下月入營。”

並未過多寒暄,王妃吩咐傳膳。

婢女們魚貫而入,端來純金打?造的水盆,供貴人們淨手。虞茉一麵擦拭指節,一麵端詳盆沿鑲嵌的寶石,暗歎奢華。

少頃,絲竹聲?響,著水袖長衫的舞姬隨菜肴一同?入內,令人目不暇接。

身段俱佳,歌喉婉轉。

虞茉看得起勁,忽而想到什麼?,“噌”地回眸,卻見趙潯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他誤以為虞茉有話要說,微微傾身,掃過她緋紅的耳尖,莞爾道:“若不合胃口,我差慶薑去食肆再買些?。”

“你小點兒聲?。”虞茉唇角止不住地上揚,柔柔囑咐,“叫主人家聽去了,有失禮數。”

話裡話外,將趙潯劃入了己?方陣營,關切之?意?如同?細雨,潤物無聲?。

他喉間溢位愉悅的輕笑,不再多言,坐直了身,舉杯回敬皇叔。

虞茉也故作淡定地埋頭吃菜,可心跳愈發的快,彷彿有小獸在其間亂闖。

……

酒過三巡,趙潯與安嶽王說起朝堂之?事,樂雁則被王妃喚去。

趙淩端著蓮白溫酒壺,往虞茉手邊斟上一杯,興致勃勃道:“小雨姑娘,這便是我說的蒼州五絕,入口甘甜,深受女子喜愛。”

“是麼?。”

她湊近嗅了嗅,聞見果物清香,好?奇地問:“可是梅子酒?”

“不全?是。”趙淩雖不知釀酒秘方,但也能品嚐出差異,推斷道,“應當混合了三種以上的果物,具體是些?什麼?,便不得而知了。”

虞茉心想,再複雜也不過是果酒,應當醉不了人,遂淺淺抿一口,的確馨香撲鼻。

趙淩見她露出滿意?神情,咧嘴笑了笑,相邀道:“明日是祝神節,街市上會舉行慶典,好?不熱鬨。小雨姑娘,可要一同?去逛逛?”

“好?呀。”虞茉又抿了抿,漸而食慾大增,“再來一杯。”

祝神節,乃一年之?中唯一不設宵禁的日子。

長街上猜謎、登高賞焰火、城郊燃放天燈,可謂是花樣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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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得入迷,瓷杯屢次見底。

趙淩不察,兀自說得口乾舌燥,又問:“蒼州有座高山,風景宜人,如今正是花開時節,還能獵到野兔和?山豕。姑娘若不嫌累,也可一同?登高賞花去。”

這回,等?了好?半晌也不見虞茉應聲?。

她雙頰透出更?勝桃花的薄粉,看似凝望著趙淩,實則瞳孔渙散。

“小雨姑娘。”趙淩疑惑,“你這是……醉了?”

虞茉抿著唇不言語,眼尾洇紅,一顰一笑間嫵媚叢生。

趙淩看得呆住,隻覺胸腔劇烈跳動,似是被勾去了魂魄。他手中茶杯脫落,在椅邊碎裂成幾瓣。

“叮——”

眾人皆停下對談,將目光移來。

趙潯率先瞥見了溫酒壺,眉心微折,伸指掰正虞茉的臉。她麵色已然酡紅,流露出分明的醉態。

“阿淩。”他不悅道,“為何要灌她。”

“冤枉啊潯哥,小雨姑娘才喝了三杯,這酒原是不醉人的。”

趙潯深深吸氣,知道自己?確有遷怒之?嫌,耐著性子吩咐婢女:“煮一碗醒酒湯送來。”

說罷掐了掐虞茉的臉,壓抑翻湧的怒氣:“還能走嗎?”

虞茉蹙著眉頭去躲,茫茫然:“你是誰?”

“……”

王妃撥開粗枝大葉的兒子,喚來幾位身姿強健的嬤嬤,提議道:“還是先扶莫姑娘回房歇息罷。”

趙潯雖不放心,卻礙於男女之?防,點了點頭。

待人走遠,趙淩歉疚道:“都怪我太粗心,竟未察覺小雨姑孃的異樣。”

“非你之?過。”趙潯從震怒中抽離,心緒平複,中肯地指出,“她一向不懂得節製,勸也勸不住。”

語中是明晃晃的親昵。

趙子敬大笑兩聲?,終於能坦然地問:“嘖嘖嘖,阿潯,你這是演哪一齣?既讓我們幫著隱瞞身份,還對人小娘子事事關心。”

趙潯耳尖微紅:“皇叔。”

“好?,不問了還不行麼?。”趙子敬和?妻子相視一笑,“你瞧瞧他,還會知羞呢,小木頭也要開竅咯。”

“……”

他神色複雜地望一眼虞茉消失的方向,在心中答,演這一出,自是怕某人拋下他跑了。

虞茉嚮往安逸,他雖能護她周全?,可以二人如今的情意?,怕是不能取信於她。

若在此時貿然袒露身份,欺騙在先,朝堂紛爭在後,她一怒之?下,堅持要和?真?正的江辰完婚……

趙潯不敢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至少,在察覺到虞茉更?濃烈的情意?以前,不敢輕舉妄動。思來想去,唯有回京後再從長計議。

索性已經?送信入京,將江辰支開,不會給她二人撞見的機會。他還有大把時間,可以徐徐圖之?。

趙潯麵色稍霽,肩上卻陡然一重,聽堂弟問道:“可我聽小雨姑娘說,她想留在蒼州。”

“她不想。”

趙淩:“……”

“回來。”趙子敬看不下去,笑罵兒子,“也不知隨了誰,這般冇眼力見。”

樂雁聳聳肩:“那定然是隨了父王。”

趙潯歸心似箭,約了翌日去書?房議事,匆匆彆過眾人,由慶言領著去往虞茉落腳的小院。

“可餵過醒酒湯?”

慶言答:“剛服下不久,還未起效。”

快步進了廂房,婢女們默聲?行禮,安靜退至外間。

虞茉已拆了髮髻,身著寢衣,端坐在床頭。小臉紅撲撲的,許是心緒亢奮,雙眼睜圓,亮晶晶地望著他。

趙潯屈指在她眉心點了點,溫聲?質問:“怎麼?,這會兒又認得我了?”

豈料她果決地搖頭:“不認得。”

“……”趙潯生生氣笑了,雙目微眯,試探道,“那,你可認得江辰?”

夫君

“江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緩緩眨了眨眼, 眸中似有一瞬清明。

他頓覺有雙無形的手將心臟揪起,呼吸驟停,喉結無聲咽動。

靜了片刻, 虞茉柳眉輕蹙,疑惑出聲:“那是誰,小學同學嗎?我不記得了。”

趙潯鬆一口氣,劫後餘生般的喜悅淹冇了痛楚, 竟隱隱交織出細密的快意。

他抬掌撫平她的眉心, 麵色稍霽:“無關緊要的人?, 不必記得。”

虞茉卻朝後仰去, 避開?他的手。

雖說少年嗓音清越動聽, 容貌也俊美?無比,可烏髮金冠、繡著仙鶴的素白長袍, 及窄腰間華貴的黑金蹀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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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

她端詳的時間頗長, 目光全?然陌生。趙潯雖知?此乃醉酒後的尋常症狀, 仍是不喜, 屈指勾起她光潔小巧的下巴, 霸道地開?口:“茉茉, 不許忘記我?, 喝醉了也不許。”

聽他語態熟稔,還知?曉自己名諱, 虞茉眼底少了些許戒備, 也的確覺得他眼熟,遂問:“你我?是舊相識?”

“不是。”趙潯麵不改色道,“我?是你未來的夫君。”

彼此靠得極近, 幾乎額頭相抵。他的瞳仁漆黑而深邃,睫羽纖長, 唇型亦是姣好。

虞茉的臉慢騰騰地紅了起來。

見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樣,趙潯輕哂,想著先去隔壁院落沐浴更衣,過後再來陪她醒酒,於是起身:“我?一會兒來看你。”

“彆走呀。”

虞茉攥住他的衣襬,環顧四周,從裝潢到擺件俱是古色古色,再加之?夜裡燈火搖曳,瞧著極為瘮人?。

她目露依賴,央求道:“你再陪陪我?。”

趙潯登時心軟得無以複加,複又回來,語含笑意:“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虞茉將信將疑,上下掃了掃,用殘存的邏輯思維能力?分析——她應當是在做夢。

否則,怎麼會憑空變出如此符合她審美?的少年,還極好說話?。

也唯有夢中,才能要什麼有什麼。

她愈想愈篤定,目光落至趙潯喉結之?t?下的層疊衣襟,裡三層外?三層,捂得嚴嚴實?實?。

沉吟片刻,抬眸道:“你穿太多了。”

聞言,趙潯神情裂了一瞬,不可置信地開?口:“你說什麼?”

虞茉懶怠搭腔,伸手去扒他的領口,柔軟指腹滑過鎖骨,令趙潯呼吸凝滯。

他額角幾乎要滲出冷汗,忙捉住鑽入中衣作亂的小手,眼尾泛起淡淡的紅,啞聲道:“胡鬨。”

若說是斥責,語調低沉,幾不可聞。虞茉便未當真,又端詳起他的手。

指骨分明,白皙勻稱,因常年執劍,掌心有一層薄繭。此時抵著她的腕骨,摩挲出細微的酥麻癢意。

虞茉反握住他,將臉輕輕埋了進去。

男子?手掌原就寬厚,襯得她愈發小巧。趙潯順勢捏了捏,笑著哄道:“隨我?上京好不好?”

“有什麼好處嗎。”她懶聲問。

“好處。”趙潯挑眉,“你想要什麼,我?都儘力?滿足你。”

虞茉瞥一眼形狀漂亮的薄唇,羞答答地說:“你讓我?親一下。”

他怔了怔,旋即失笑,垂首在她嫣紅的唇上印了印。

大抵是冇?料到夢中情郎如此爽快,虞茉羞赧地捂住臉,從指縫中悄悄打量他。

趙潯被她的舉措勾得心神盪漾,湊近,在蔥白指尖落下一吻,繼續哄道:“親也親過了,那便是答應我?了?”

虞茉早已忘了在商談什麼,無所謂地點點頭。

他自是不信,目光掃過博古架上的狼毫筆,乾脆攤平了白紙,寫下一份不具效力?的契約書,落款為“阿潯”。

“茉茉乖。”趙潯將筆遞與她。

她被美?色衝昏了原就算不得清醒的頭腦,生疏地握住筆,在趙潯飄逸的小字旁簽上難以辨認的二字。

看著兩團墨汁,趙潯:“……”

他不禁想,虞府請先生來開?蒙時,某人?會否在學堂打盹兒,以至於一手字連稚子?也比不過去。

即便如此,她支著臉打瞌睡的模樣,也當是頂頂可愛。

趙潯彎了彎唇,將契約書疊好,珍惜地放入她送的錢袋中。末了,低聲威脅道:“不許嫁給江辰,知?道嗎?”

虞茉歪頭,眸子?清亮:“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

他麵色當即變了變,後悔不該屢次重提,反倒令得她加深了印象。於是刻意放柔嗓音,“再親一下,由你喚我?一聲‘阿潯’可好?”

桃花眼深邃迷人?,笑時,星眸熠熠。

虞茉被迷得忘乎所以,點頭如搗蒜,撅起飽滿的唇。

“乖。”

趙潯勾著她的下頜,極輕地吻了吻,語調繾綣,“該喚我?什麼?”

她意猶未儘地舔過唇角,脆聲道:“阿潯。”

趙潯讚許地摸摸她的頭,垂首再度吻上。

“阿潯。”

“嗯。”他捧著她的臉加深親吻,唇齒糾纏間,不忘提醒,“再喚一聲。”

虞茉隻?覺舌尖被他含了一下,酥酥麻麻,快不能自如開?口,模糊不清地道:“阿潯……”

趙潯眼眸幽暗,舔吃著她的唇,貪婪至極地索求:“再喚一聲。”

待她喚了第八回,不留情麵地推開?趙潯,嘟嘟囔囔:“不要了,不要了。”

“……”

趙潯額角輕抽,心道,某人?喜新厭舊的速度比想象中還快。他故意退開?距離,佯裝要走。

虞茉急忙環住他,軟聲挽留:“再聊五塊錢,我?還不想醒。”

“何?為五塊錢?”

她白一眼:“五塊錢就是五塊錢。”

趙潯也無意同醉鬼計較,用錦被將她擁住,指腹輕柔地按捏額角,隨口道:“倘若我?有事欺瞞與你,你待如何??”

虞茉舒適地窩在他懷中,懶聲:“我?生平最討厭欺騙。”

他動作一頓,半晌無話?。

豈料虞茉悠然睜眼,仰起小臉追問:“你騙我?什麼了?”

趙潯眉心微凜,不知?如何?作答,乾脆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若說吐露的話?語教人?如置冰窖,那虞茉的雙唇則如同烈火,焚燒了他的理智,心甘情願與之?沉淪。

他含著飽滿的唇肉細細吸吮,一手摩挲她的耳珠,聽虞茉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虞茉既想逃離,又渴求更多,呼吸急促,無措地環著他的肩,艱難承受。

趙潯顧念著她酒意未消,竭力?穩住心神,退開?寸許,欲問問她可還會頭昏腦脹。虞茉卻追了上來,吻過他的唇角,嬌憨地道:“再親親嘛。”

否則,她醒後一切便會消散。

如此想著,虞茉跪坐起身,居高臨下地捧著他的臉,學著趙潯方?才的動作,先是碾磨唇珠,漸漸變為吸吮。

趙潯一手反撐著床榻,一手攬著纖腰,穩住彼此身形。

她的吻不知?何?時移至臉上,似輕飄飄的羽毛,滑過他的眉骨、鼻梁、眼睫。

趙潯目光愈發幽深,掌心施力?,將她按坐至腿上。

趁著虞茉細聲驚呼,他抵開?牙關,撩撥濕滑柔潤的小舌,堵住一切話?語。

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勢。

虞茉胸脯不斷起伏,緊緊環抱著他的肩,心中有意抗拒,可身體誠實?地挽留。紅唇張啟,生澀迴應,眼尾濕漉漉一片。

嚴絲合縫的擁抱,破碎動聽的細吟。

趙潯感受到不同於男子?的柔軟,仿似無骨,猶如流水一般能容納萬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邪念不合時宜地甦醒,他動作驟停,將虞茉從腿間抱了下去,麵色緋紅若霞。

虞茉仍在低聲抽噎,指尖虛搭著他的胸口,眼神迷離。

趙潯重重閉目,緩和紊亂的氣息,少頃,吻去她睫羽間的淚滴,啞聲道:“茉茉做得很?好。”

隻?視線觸及她更勝酒醉的酡紅腮畔,莫名心虛。

幸而湯藥終於起效,睏意鋪天蓋地地襲來,虞茉緊緊攥著他的領口,香甜入夢。

趙潯擺好軟枕,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平,正欲去撈褪至膝窩的被衾,卻遭虞茉冷不丁抱住。

他身形不穩,隻?得單膝跪地,而挺秀的鼻尖因摟抱深深埋了進去……

“轟——”

雲霞自體內升騰起,染紅了周身肌膚,連薄薄眼皮也惹上粉色。

趙潯強作鎮定地抬起臉,刻意不去感受如霧如煙的柔軟,他掖好被角,滅了裡間的燭光,用袖袍掩住變化,囑咐婢女夜中多留意。

說罷,披著月色,倉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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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虞茉隻?覺周身清爽,一問才知?,是王府婢女伺候她洗浴過。

虞茉從未在旁人?麵前袒露身體,頓時尷尬得羞紅了臉。婢女也同樣麵露羞赧,垂眸靜靜為她梳髮。

鏡中,她發覺雙唇腫脹更勝往常,可分明還未塗抹口脂,不禁納悶道:“莫非是王府中的驅蚊香囊效力?不大?”

梳妝過後,虞茉下意識要出門去見趙潯。

但轉念一想,王府不比家中,她人?生地不熟,該少說少動纔是。遂隻?差婢女傳話?:“可否幫我?將慶言或是慶薑喚來?隨意誰來都行。”

婢女忙笑著應“是”,不過,方?出了小院,便遇上樂雁一行。

趙潯與安嶽王在書房議事,趙淩去了軍營,樂雁則代王妃出麵招待貴客。

不論虞茉出身如何?,若太子?殿下當真鐘情於她,將來一躍成為舉國最為尊貴的女子?也未可知?。

是以樂雁少了些許蔑視,並十來位提著食盒的婢女,魚貫而入。

虞茉的記憶尚停留在談論“祝神節”,見樂雁著一身水藍色騎裝,端的是英姿颯爽,好奇道:“可是為了今夜的慶典?”

她眸色清澈,眼中的豔羨不似作假,加之?容貌秀麗,極令人?心生好感。

樂雁縱然因她差使皇兄而憤憤不平,終究不存在深仇大恨,便擠出一絲笑意,輕點頭顱。

二人?在院中蒲桃架旁坐下,婢女躬身擺好碗碟,雖是早膳,種類繁多,鋪滿了桌麵,成色亦是精緻美?觀。

虞茉原也並無相熟之?人?,見樂雁年歲相近且同為女子?,不免話?密了些,問道:“昨日瞧郡主騎術精湛,我?也想學,不知?可否傳授些訣竅?”

聞言,樂雁訝異地蹙了蹙眉,探究的視線掃了一掃,方?慢條斯理地開?口:“無它,熟能生巧。若你當真想學,我?可以教你。”

“可是。”虞茉底氣不足道,“我?怕曬,還是等秋日裡再學好了。”

樂雁:“……”

二人?又天南地北扯了許多,聽聞樂雁自小習武多過習文,她眸光驟然發亮,甚至,有些黏糊糊。

虞茉由衷讚歎:“你好特彆。”

“是、是麼。”樂雁耳尖紅了紅,不願輕信,試探道,“你難道不覺得,我?這般很?不男不女。”

“噗——”

她登時被茶水嗆住,咳得腮畔透紅,不忘怒斥,“誰說的,報上名來,我?們套麻袋去揍他。”

樂雁冇?忍住彎了唇角:“實?則,我?的確揍過那人?,還是兩頓。”

虞茉也跟著笑:“那便好。”

樂雁觀她膚若凝脂,氣質亦是出塵,哪怕蒼州城中最t?負盛名的音娘子?也稍遜一籌。可言談間稚氣未脫,對禮數、綱常也極為遲鈍。

簡直像是,深山中的漂亮精怪初入凡塵。

可惜,答應了皇兄不得探聽。樂雁放下茶盞,眼瞼微抬,禮尚往來地問:“小雨姑娘,那你與閨中好友,平日都做些什麼呢?”

對著趙潯,她能信口胡謅,可對著樂雁,虞茉竟生出一絲愧疚之?意。

想了想,傾身道:“你先答應我?,聽完不告訴旁人?,包括阿潯。”

“自然。”樂雁鄭重允諾。

虞茉取杯輕碰,方?悠然開?口:“我?與好友,平日也不過是上學堂的間隙,聚在一處共進午膳。旬假裡,則花樣多一些,偶爾聽曲看戲,偶爾去周遭城鎮轉轉。”

再複雜的,不便譯作古人?熟知?的事物,她乾脆略去不提。

樂雁聽得入迷,忙追問:“你們竟不會比詩比畫,比誰人?繡工精湛?”

“不會。”虞茉聳聳肩,十分坦然地道,“你說的這些,我?們壓根兒就不會。”

果決

初夏時節, 晴空萬裡,耳畔傳來蟬鳴陣陣。

趙潯趕在午膳之前處理完瑣事,腳步匆匆回了小院。

虞茉正?在蒲桃架下乘涼, 蔥鬱藤蔓中,她聞聲?側目,烏髮在半空劃出一道黑亮的弧度。

許是念著要出門?遊玩,略施粉黛, 一張小臉愈發顯得明眸皓齒。而身上著輕紗曳地裙, 青藤粉衫, 竟似是話本子裡的花妖修出了人形。

他將將穿過月洞門?, 驟然見如斯美景, 不?自覺頓住。

二人一坐一立,隔著幾步之遙相望, 誰也不?曾先打破這?份寧靜。

直至慶薑懷抱著信鴿而來, 步履不?停, 口中詫異道?:“主子, 為何不?進?去?”

靜謐如同一張蛛網, 瞬時斷裂消弭, 世間種?種?響動重又灌入耳中。趙潯收斂了神色, 接過京中來信,交代幾句, 轉頭向虞茉走近。

他眉宇間噙了淡淡笑意, 瞳仁在光下剔透清亮,凝望著虞茉:“去千鶴樓用午膳如何?”

早前允諾帶她四處轉轉,趙潯今日?換了身?低調的竹青色圓領長?袍, 繡紋雅緻,眼尾上挑, 端的是溫潤如玉。

虞茉繞著他行了一圈,見婢女們默契退至院外,踮起腳尖,在趙潯腮畔印了印。

聰穎如他,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牽過虞茉的手,低聲?問道?:“原來,你更喜歡我做這?身?打扮。”

她偏過臉去,揉揉發燙的耳尖,雖倍感羞赧,還是誠實道?:“都?喜歡,不?過你平日?多是深色勁裝,像是冷冰冰的俠客,今日?瞧著倒像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美人。”

“……”

應是誇讚之詞,可為何聽後總覺得?怪怪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攜她在圓凳上坐好,斟酌半晌,試探地問:“你可記得?昨夜發生的事?”

“嗯?”虞茉茫然眨眼,將他從頭到腳掃了掃,神色漸漸凝重,“難不?成,我對你酒後亂性了。”

未料想會從她口中聽聞虎狼之詞,趙潯麵色倏然紅透。

虞茉卻誤以為是默認,雙唇訝異張啟,對望幾息方?尋回自己的聲?音,正?色道?:“我會對你負責。”

饒是見慣了風波浮沉的太子殿下,內心深處湧出一陣無力,冇好氣地掐了掐她的臉,淡聲?斥責:“慎言。”

她頗不?服氣地努努嘴,嘟囔著開口:“那你說,昨夜發生了何事?”

趙潯閉了閉眼,用指腹替她輕揉片刻,話鋒一轉道?:“你昨夜答應會隨我一同入京。”

聞言,虞茉仰起小臉,眸中閃動著狡黠光芒:“口說無憑,定是你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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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當真有憑證呢?”他勾唇,從錢袋中掏出一份契約書?,“白紙黑字,這?下總不?能抵賴了。”

“……”

虞茉瞪他,“你這?是耍賴。”

趙潯不?疾不?徐地道?:“兵不?厭詐。”

彼此對坐,膝頭相觸。察覺到虞茉意欲起身?,他微微施力,將人困在腿間,熱意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去,旖旎叢生。

她瞠圓了眼,不?知?是羞是氣:“你要不?要臉。”

也不?知?是誰動輒“慎言”,又是誰最初對她避之如蛇蠍。

豈料趙潯掀了掀眼簾,語調低沉:“隻要你。”

不?要臉,隻要你。

虞茉被他的直白打了個措手不?及,慌慌張張地轉移話題,催促說:“時辰不?早了,我們……”

趙潯指腹微動,抵住她的唇,目光深邃:“不?許逃避。”

說罷,又垂首在她腮畔輕啄一口,分析利弊道?:“留你在蒼州,我不?放心。”

她怔怔抬眸:“可你不?是說,安嶽王將蒼州治理得?井井有條,還能托郡主和世子照應我。”

趙潯幽怨歎息:“便是如此,才更不?放心。”

“我明白了。”虞茉恍然大悟,“你是憂心我會看上彆的郎君。”

“難道?不?會麼?”

銳利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彷彿能洞悉一切。虞茉心虛地移開眼,不?答反問:“你呢,回京以後可會瞧上彆的小娘子?”

趙潯果決地道?:“不?會。”

宮妃、女官、世家千金,他早已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女子,不?曾多勻一個眼神,是以對自己頗有信心。

可若問他為何獨獨專情於虞茉,卻也答不?上來。興許如此方?是“情”之玄妙,無來由,未經權衡,唯本能使然。

虞茉“哼”一聲?,半信半疑道?:“你瞧瞧安嶽王,側妃三人,妾室並通房足足有五。你們男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隻當是尋常,我卻不?能接受。”

她頓了頓,凝望著趙潯,嗓音輕飄飄的,吐露的話語卻重如千斤:“我的夫君,終其一生隻能有我一人,你自問做得?到麼。”

趙潯蹙眉,略有遲疑。

倒非他屬意妻妾成群,而是此前從未深想。平日?裡政務繁忙,又醉心於武學?,勻不?出心神琢磨男女之事。

且古往今來,先迎娶太子妃,後納良娣,他做或不?做,依然是世人眼中的“常識”。

是以,冷不?丁聽虞茉提起新的論調,新奇之餘,也需時間思量。

誰知?不?過是短短幾息的思量,虞茉麵色沉下,撅著唇大步回了廂房。

趙潯忙不?迭跟了進?來,半蹲下身?,令她看清自己眼底的認真,說道?:“我隻願娶你一人。”

“想的還挺美。”虞茉伸指戳著他的胸膛,眉眼彎彎,“我今歲不?過十六,纔不?願嫁人。況且,將來有了自己的鋪子,若是生意紅火,招幾個年輕俊俏的郎君——”

她愈說,嗓音愈輕,隻因趙潯眸底染了霜雪,涼涼地看著她,竟令得?人脊背發麻。

虞茉被他的凜冽氣勢所懾,乖巧認錯:“我瞎說的,你權當冇聽見好了。”

“茉茉。”趙潯壓低了眉尾,語調平平,可她卻品出了些許咬牙切齒的意味,“這?種?話,我不?想再聽見第二回。”

“你又嚇我。”

虞茉環著他的肩,將臉埋進?頸窩,委委屈屈地道?,“我偏要說,我今日?要說,明日?還要說。你不?愛聽,那便去尋旁的小娘子。”

猝不?及防的擁抱,砸得?他半點脾氣也無。

趙潯抬掌輕撫她的烏髮,清了清嗓,溫聲?哄著:“你明白我的意思,對麼。”

明白歸明白,也不?妨礙她氣趙潯拿出對待生人的氣勢嚇唬自己。

見虞茉不?搭腔,趙潯將人抱起,居高臨下地吻過她的眉心,態度軟化:“不?提這?些,先帶你去看慶典。”

趙潯揀了一支色澤透亮的白玉釵替她戴正?,目光下移,落至粉嫩的唇,笑說:“口脂都?被蹭花了,我幫你重新抹?”

她這?才似嗔似怨地抬眼:“你又不?會。”

不?論如何,總算願意理人,趙潯剋製著啄了啄她的耳珠:“我去外間等?你。”

梳妝妥帖過後,相攜出了月洞門?。

虞茉仍是冷著一張臉,慍色使得?她眼波若流光,彆有一番生動明媚。

趙潯揮退眾仆,朝她伸手,虞茉權當冇瞧見,懶聲?問:“樂雁和世子殿下呢?會一同去麼?”

“嗯。”他說,“約了在東門?碰麵。”

此去東門?尚有些距離,以虞茉的腳程,怕是要足足兩?刻鐘。

走了一會兒,她開始喊累,精緻的眉眼耷拉下來,好不?可憐地望著趙潯。

“……”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提議,“喚頂軟轎過來?”

虞茉環顧四周,見仆從零星幾個而已,遂攬著趙潯的肩,一麵親吻他的臉頰,一麵撒嬌道?:“你揹我。”

趙潯唇角微微抽搐,涼聲?拒絕:“坐軟轎。”

“可是坐軟轎就不?能和你說話了呀。”

她毫無芥蒂地哄著,彷彿不?久之前生悶氣的另有其人。而趙潯明知?虞茉在演戲,仍是眉眼微翹,泄露出一絲明t?晃晃的愉悅。

天人交戰片刻,趙潯躬下身?,掌心穩穩托住她的腿根。雲霧般的柔軟擠壓至背部,難以忽視。

他深吸一口氣,穿行過佳木蔥蘢的石洞,強迫自己不?去在意掌心、脊背處柔若無骨的觸感。

失了話音,氣氛陡然變得?靜謐。

虞茉屈指勾纏著他的一縷發,閒談道?:“你送我的藥膏都?極為好用,不?知?可還有能塗至唇上的?近兩?日?,總是冇來由地發腫,好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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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

她垂眸,見近在咫尺的一雙耳倏而通紅,倍感稀奇,忍不?住戳了戳。

“茉茉。”他厲聲?警告。

虞茉自是不?怕,囂張地俯身?嘬了一口,發出清脆聲?響,像是在說——你奈我何。

趙潯登時趔趄一步,險些將人從背上摔落。緋色如霞,迅速鋪滿了玉白麪龐,連脖頸與耳根也不?放過。

“阿潯害羞了?”她抿唇偷笑,故意道?,“阿潯真可愛,茉茉喜歡阿潯。”

可不?論她如何逗弄,趙潯始終不?願搭腔,眉眼沉沉,冷著臉將人在拱橋旁放下。

花圃中,有十來位婢女在修剪枝條。

人多眼雜,虞茉也不?便再賴著他,遂行在前頭,腳步輕盈若飛。

是以樂雁見她二人相隔甚遠,還當是起了爭執。可轉過頭來,看虞茉笑得?比花兒愈發嬌豔,又在心中否決。

趙淩站直了身?子,朝虞茉招手:“今兒一早我托人去打棋盤了,興許過兩?日?,咱們能湊一桌。”

“好呀。”她正?想比對實物的差距,有人代勞,自然樂得?清閒。

四人乘車來到千鶴樓,是蒼州城中最富麗堂皇的建築,尖頂塔狀,足足有五層高。

臨窗望去,長?街之上行人熙攘。八街九陌,鋪麵佈局與她所見過的叢嵐、開陽相比,開闊而寬廣。

忽而,一容姿清瘦的少年抬眸望了過來,目光似是不?經意掠過,極快又含蓄收回,隱於人群中。

因著曆經過刺殺,虞茉心生警惕,欲同趙潯提上一提,卻見身?側的樂雁雙頰微紅,直直盯著少年遠去的背影。

哦!

有情況。

懷春

虞茉靜靜端詳片刻, 湊上前去,輕聲問:“你認得他?”

樂雁難得露出近乎羞赧的神情,眉眼霎時柔和, 迎著她的視線點了點頭:“認得。”

少女何人不懷春。

隻樂雁生長於王府之?中,父親手握親兵,維繫一方?安寧,兄長亦繼承衣缽。以至於她受了熏陶, 自小善騎射、善舞刀, 獨獨不善琴棋書畫。

久而久之?, 便成了貴女中的異類, 雖有心事卻無人訴說。

見虞茉同太子皇兄關係密切, 樂雁彷彿是在異鄉遇見了故交,忍不住傾訴道:“段郎素有才名, 是除了淩哥兒?以?外, 蒼州城裡最受女兒?家歡迎的郎君。”

回想方?才的匆匆一瞥, 樂雁口中的段郎身量清瘦, 甚至稱得上病弱。但眉清目秀, 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不掩風流。

要虞茉說, 自是比不得趙潯,可週身氣?度卻也勝過萬千男子。

她親熱地環住樂雁的手, 耳語道:“的確出挑, 莫不是你也傾心於他?”

樂雁雖羞得雙頰緋紅,仍堅定?地“嗯”一聲,帶了淡淡愁緒道:“可惜, 段郎的胞妹與我不大對付。”

若說段文?珺是出了名的才子,其妹文?音則是出了名的才女。得知樂雁傾心於長兄, 竟明裡暗裡刁難於她,偏還料定?了樂雁癡心一片,不會仗勢欺人。

當然,這些個,是虞茉聽過二人相處的細節之?後琢磨出來的。

文?采斐然的病弱公?子,英姿颯爽的王府千金,倒也相配。

“你可是郡主。”虞茉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便是橫著走,旁人也無可指摘,怎麼能反過來被人霸淩?”

樂雁:“你是說欺淩?她們?並未欺淩我。”

“語言暴力?也是暴力?。”虞茉神色認真,“即便你出生貧寒,何嘗不是雙親的掌上明珠?憑什麼要受她們?擠兌,又憑什麼要活成世人眼中的淑女模樣?”

她自知此番言論在大周朝會顯得驚世駭俗,頓了頓,迎著樂雁似有所悟的眼神道,“世間?千千萬萬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女兒?家與女兒?家亦是大不相同。”

“你說的對。”樂雁眉心一緊,“好比男子,可以?從文?、從武、從醫,女子亦當如是。”

說罷,樂雁眸光微閃,帶著幾分歉疚道:“小雨姑娘,在開陽時,我不該對你那般……”

虞茉笑了笑:“無妨,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她又纏著樂雁問了許多?關於段郎的事,聽起來,並非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隻段文?珺疼愛胞妹,樂雁又一貫報喜不報憂,怕是連趙淩也不知妹妹在貴女間?的尷尬境遇。

虞茉雖覺無奈,倒也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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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女子而言,家世、名聲,俱是談婚論嫁時的籌碼,難免要順應形勢,奉段文?音為榜樣。

卻聽樂雁主動提起:“實則,音娘子昨兒?還下了拜帖,邀我去參加勞什子賞花宴。一聽便是要作畫,小雨姑娘,你鬼點?子多?,幫幫我罷。”

“可我不善丹青。”虞茉無辜地眨了眨眼。

“是麼。”樂雁難掩失落,闔上窗,邊走邊道,“我雖有涉獵,終究不敵她們?。往常便也算了,隻這回適逢音娘子生辰,段郎應下來做‘考官’,才生了攀比之?心。”

虞茉對上棋桌前趙潯含笑的眼,心生一計,說道:“我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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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雲興霞蔚。

樂雁騎著棗紅色的高馬,作為請神使者,被擁簇著行過長街。她手持玉劍,眉間?被虞茉點?綴了金色花鈿,顯得高貴而優雅。

“快看快看。”虞茉興致勃勃對趙潯說,“我那一筆,真真是畫龍點?睛。唉,我可真是行走的智囊團。”

趙潯被她的自賣自誇逗笑,忍不住垂首,可礙於堂弟在場,動作微頓,轉為矜持地覷她一眼。

趙淩也擠了過來,目光掃過提著花燈的長隊,與道路兩旁負責護送的侍衛,見慶典正有條不紊地進行,鬆一口氣?,問虞茉:“小雨姑娘,是不是很?熱鬨?”

四?下人聲鼎沸,虞茉費了些力?氣?方?聽清,回之?以?笑。

隻唇角將將揚起,腰間?遭人輕掐了一把,她疑惑抬眸,卻見趙潯無事發?生般望向遠處。

“……”

胡亂吃醋。

也因著環境嘈雜,彼此不便搭話,齊齊目送遊龍般的長隊消失在巷尾。繼而,攤販湧出,支起各色寫?了謎語的燈籠。

等祭禮結束,樂雁回來,幾人相攜出了千鶴樓。

趙淩終於尋得時機,忙不迭跟上虞茉,如數家珍道:“從前在京中,逢年過節皆設有宮宴,來了蒼州才知,民間?有民間?的喜慶法子。譬如沿江的焰火,俱是瀏州特產,還有螢州畫船……”

樂雁與趙潯並肩行著,感受到?身側難以?忽視的涼意,不免好奇地問:“皇兄,您預備何時向小雨姑娘坦白?”

原先,樂雁憂心虞茉乃空有美貌的粗俗之?輩,若讓她傍上堂堂儲君,豈非亂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短短兩日,已大為改觀。

樂雁甚至在想,若自己身為男子,亦會對她心生愛慕。既如此,皇兄何不坦誠以?待,牢牢抓住緣分。

聞言,趙潯沉思片刻,淡淡道:“是該臨崖勒馬。”

而行在前頭的虞茉,正聽趙淩說——宮宴上常有貴女為了偶遇趙潯使出渾身解數。

她抿了抿唇,笑意漸漸淡下。

趙淩哪裡懂得看人臉色,兀自滔滔不絕。她懶聲應著,悄然回首,撞入一雙深邃幽暗的眼眸。

對望的霎那,趙潯周身寒意消融,焰火在他瞳心綻開簇簇暖光,似玉質神像步入塵世,頃刻間?鮮活。

虞茉唇角止不住地上翹,提起裙裾,急急往他奔去。

人潮擁擠,唯她逆流而行,似一抹璀璨星輝,徑直撞入了趙潯心底。

他恢覆成虞茉熟悉的溫潤模樣,伸臂將人扶穩,語含笑意:“慌慌張張的做什麼。”

樂雁朝虞茉揶揄地擠擠眼,拉著兄長離開。

她自在些許,環住趙潯的臂,低聲說:“隻是忽而發?覺,我想你了。”

“嗯?”趙潯傾身,顯然未曾聽清。

虞茉羞於重提,漲紅了臉扯開話頭:“世子方?才告訴我,在宮中常有貴女給你送信、送荷包,怕是傾心於你的公?主也不在少數吧。”

趙潯喉間?溢位一聲輕笑,戳穿道:“後麵半句,可是你自己加進去的?”

她心虛地彆過臉,語氣?卻理直氣?壯:“還不是某人常拿我與尊貴的公?主娘娘相比,想也知道,你冇少同她們?來往。”

的確常有來往,可那是因為,公?主們?乃是他血濃於水的姊妹。

趙潯頭疼t?地揉了揉眉心,不知該如何辯駁,好半晌,憋出一句:“攏共隻比較過一二回。”

果不其然,虞茉瞪圓了眼:“這是重點?嗎!你聽不聽得懂人話!”

趙潯:“……”

她兀自氣?了片刻,又好奇追問:“那麼多?世家千金、窈窕淑女,你當真誰也冇瞧上?還是說,瞞著不願告訴我。”

“當真冇有。”趙潯輕掐她的臉,語含無奈,“男女不同席,至多?打個照麵而已,莫要多?想。”

虞茉勉為其難地接受,餘光瞥見側前方?的小攤上擺著各色香囊,起了興致,忙令他在一旁等著,神秘道:“我去去就回。”

仔細回想,趙潯為她置辦了不少衣裳和首飾,價值難以?估量。

她有心入鄉隨俗,贈趙潯一款香囊,雖不抵親手縫製來得珍貴,但可是她親手挑選、親手付賬、親手所贈,想來相差無幾。

若趙潯隨身佩戴,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也可算作是她在宣示主權。

虞茉心情大好,躬身逐個挑選,伸指點?了點?:“魚戲蓮的樣式,品藍、桃紅各來一個。”

“好嘞,姑娘。”

攤販另贈她一條長穗子,朗聲解釋,“今兒?個是祝神節,我夫人特地取‘長長久久’之?意編了九條穗子,囑咐我贈予有情人,祝您二位百年好合。”

“多?謝。”虞茉受寵若驚,接過來一瞧,由衷讚歎道,“尊夫人真是生了雙巧手。”

她將香囊與穗子編在一處,垂首繫於腰間?,方?轉身去尋趙潯。

不料,見一身著柔娟曳地長裙的女子正同他搭話。

距離不近不遠,隱約聽見女子詢問他名姓。趙潯無意作答,神情淡淡,眉眼間?俱是疏離。

饒是如此,虞茉心底仍就止不住地泛起酸意。她遷怒地捏了捏手中香囊,氣?憤某人格外招惹桃花。

但見他眸色發?冷,流露出明顯不耐,甚至,朝隱於暗處的侍從微一頷首。虞茉忙往前兩步,趁佩著冰冷長刀的侍從厲聲驅趕之?前,解圍道:“夫君。”

嬌嬌俏俏的一聲,如石子投入平靜湖麵,霎時激起千層波浪。

趙潯短暫錯愕,隨即,耳根猛烈地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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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有夜色作遮掩,他緊了緊後槽牙,終於正眼看向攔路的女子:“告辭。”

說罷,冷若冰霜的麵龐多?了絲淺淡笑意。他自然地伸手,牽住虞茉,湊近了喚道:“夫人。”

“……”

虞茉冇好氣?地提醒,“我方?才並非是在喚你。”

趙潯不信,意味深長地勾唇:“那為何會允我牽著你?”

她麵不改色:“小孩子不懂事,牽著玩玩兒?。”

二人相攜走遠,始終不曾回眸。

女子絞緊了手中絲帕,嗓音因氣?悶而微微發?顫,吩咐道:“去查查,他們?是何人。”

摘星

天色徹底暗下, 遠處,一盞一盞幽微燈火飛奔向月。

虞茉再無心思猜謎,催促道:“快快快, 我也要去放天燈。”

王府侍衛已提前圈出場地,在城郊某處迎風山坡,筆墨紙硯一應俱全。聽聞主?子們要出發?,駕著青頂馬車緩緩駛來。

趙淩卻說:“不必, 夜風霎是?舒爽, 還是騎馬過去的好。”

仆從依言牽來追風, 趙潯自然地朝身後抬手, 欲先將虞茉扶上馬, 豈料握了個空。

而虞茉對此?一無?所?覺,她正笑盈盈地走向樂雁, 坦誠地說:“我攏共隻騎過兩回馬。”

樂雁掌心攤開, 寬慰道:“無?妨, 我們慢些?走便是?。”

馬鞍兩側墊了鬆軟棉花, 不易磨傷腿根, 她攬著樂雁的?腰, 舒適地歎謂一聲:“還是?女子心細, 先前阿潯教我騎馬,也不管我是?初次與否, 磨得我兩日下不來床。”

說罷, 莫名覺得詭異。

她腮畔微燙,掀開眼皮打量,卻見樂雁煞有?其事地應聲:“他們皮糙肉厚, 自是?不懂得這些?。”

虞茉長噓一口氣,無?比慶幸古代?訊息滯澀。

二人?有?說有?笑, 慢吞吞出了城門。見一青草地,仆從們已?經生起篝火,趙潯則提筆在紙上寫著祝詞。

她坐在馬背之上,抬眸望天,無?數“繁星”承載著心願冉冉升起,閃爍著飄遠,美不勝收。

“小雨,你也來寫。”樂雁伸手將人?扶下,一麵?解釋道,“聽聞祝神節的?天燈能將心願傳至九重宮闕,很靈驗的?。”

虞茉忙不迭點頭,觀摩他們是?如何題字、如何放飛。

可觀摩得久了,發?覺眾人?皆善書法,她一手的?狗爬字著實難登大雅之堂。虞茉頗不服氣,想她臨摹了許多年字帖,鋼筆字端正清秀,在古代?竟成了文盲。

於是?提起裙裾四處挑揀枝條,終於尋來一根趁手的?,朝趙潯招手。

他將天燈交予侍從,帶著疑惑走近,垂眸覷向虞茉手中:“這是?做什麼?。”

“你的?匕首呢?”虞茉比劃道,“我想將它削尖些?。”

趙潯照做。

刀刃泛著銀光,在他手中流暢起伏,簡單的?削筆,竟也有?一種雕刻藏品般的?美感。

虞茉心下砰砰作響,目光自指骨分明的?手,移向他蘊含力量的?肩臂。再?是?精緻的?側臉,被漫天星光柔化了輪廓,顯得分外清潤。

視線如有?實質,令趙潯幾乎握不穩刀鞘,他強撐著削平了枝條,直至光滑趁手,方交還與她。

侍從端來一盆清水,虞茉自告奮勇道:“我幫你洗。”

她挽起袖口,指腹穿過趙潯指縫,有?模有?樣地替他搓洗沾惹的?木屑。

趙潯彎唇:“今日怎麼?這般黏人??”

洗淨後,他撚起絲帕,托著虞茉纖細的?腕骨,投桃報李般替她擦拭。旋即,在她眉心落下輕輕一吻,眼角眉梢溢滿笑意。

虞茉被勾得心神盪漾,趁著夜色濃稠,在他腰間摸一把。

趙潯:“……”

見他僵直了身子,虞茉得逞地挑了挑眉,握著木筆往桌案行去。

樂雁剛寫完一副,羞怯地藏於身後,趙淩則一貫冇心冇肺,催促仆從幫忙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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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蘸了墨,在白紙上胡亂塗寫,一麵?尋找手感,一麵?琢磨題詞。

趙潯見她愁容滿麵?,大抵猜出是?介懷字跡,溫聲道:“你若是?麵?麵?俱到,旁人?豈不是?冇了活路。”

“我偏要。”虞茉噘了噘唇,忍不住辯解,“再?者,我隻是?用不習慣你們的?筆,絕非不學無?術,亦或是?滿肚子茅草。”

她想了想,決意另辟蹊徑——

學生時代?,每日晚自習前,總被老師勒令臨摹字帖。虞茉好?勝心強,暗自買了一本圓體英文,苦練了幾個春秋。

“讓你笑話我。”她嘟囔著,在天燈上題下一行秀美長字。

趙潯雖不知是?何種文字,抑或何種圖案,但見賞心悅目,不吝誇讚道:“字如其人?。”

虞茉咧嘴一笑,眼底滿是?得意,嘴上仍舊矜持地說:“好?了,你快點燃它,我們一起去放。”

“一、二、三——放——”

隨著趙淩一聲令下,眾人?手中的?天燈紛紛掙脫,乘著溫柔夜風緩慢升起。

四周燭火熄滅,唯留閃爍著昏黃光芒的?天燈,唯美不似凡間。

黑暗之中,趙潯攬過身側的?少女,垂首欲同她低語幾句。豈料虞茉恰好?仰頭,雙唇意外相接,竟無?人?捨得退離。

幸而趙潯理?智殘存,重重碾磨過她的?唇珠,紅著耳尖錯開。

侍從們重又燃起燭火,樂雁輕“咦”一聲:“小雨,你的?臉為何這般紅?”

“唔,許是?天兒?太熱了。”

虞茉用手扇了扇,忙拉著樂雁去一旁說話。

之於賞花宴,臨時鍛鍊畫技並不可取,倒不如另辟蹊徑。

虞茉說道:“明日,你在一旁觀摩阿潯作畫。當然了,重要的?並非技藝,而在於墨汁,我想試著以蜜為墨,看能否吸引胡蝶扮作畫中山花。”

聞言,樂雁雙唇翕動,滿目訝然:“這般奇妙的?點子,你是?如何想出來的??”

自是?電視劇裡學來的?。

她笑眯眯地答:“興許是?話本裡瞧的?,記不大清了。”

有?幾成勝算,虞茉也說不準,隻能等明日去了山中實踐。一行人?不再?久留,趕在二更天之前回了王府。

穿過竹林,趙潯揮退仆從,主?動躬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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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熟稔地爬了上去,有?氣無?力道:“為何方纔還不覺得累,一回到府裡忽而疲憊萬分。”

趙潯步履穩健,絲毫不見疲態,他笑說:“明日何不歇一歇。”

“不行。”她簡略說了來龍去脈,在趙潯肩頭蹭了蹭,“樂雁也管你叫阿兄,我們應當幫她實現心願。”

他訝異了一瞬,嗓音微冷:“皇室血脈,豈能由著臣子女眷品頭論足。”

官員之女,若無?誥命在身,得見聖顏時t?需自稱“民女”。即便滿腹才情,也越不過階級去。

虞茉也想到這一層,後悔方纔嘴快,商量道:“你權當冇聽見,一來,還需以樂雁的?想法為主?,我們也不知那段郎究竟品性如何;二來,人?家自有?兄長和父王撐腰,你又非皇親國戚,還管彆人?蔑視皇權作甚。”

身為大周朝太子的?趙潯:“……好?。”

驟然提及安嶽王,她心下納悶:“我竟不用去請安麼??會否有?失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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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趙潯信口道。

實則,他不放心虞茉獨自前去,可若陪著一道,該是?眾人?朝他見禮纔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省了。

虞茉將信將疑:“趕明兒?還是?得買些?正經書瞧瞧,免得總被你糊弄。”

趙潯無?辜道:“我何時糊弄過你?”

“哼。”她幽幽地開口,“即便不曾糊弄過我,但你摸著良心想想,難道冇有?一瞬,覺得我不學無?術?”

“……”趙潯掙紮著解釋,“彼時與你不相熟,是?以偶爾揣測,僅此?而已?。”

虞茉撚了撚他急得發?紅的?耳尖,語重心長道:“你我隻是?不在一個體係,並不代?表我比你過得輕鬆。”

後世?,人?人?寒窗苦讀十餘年,早晚自習外加週末補課。願不願意,都算得上刻苦。

可惜她所?學之事在古代?施展不開,還從優等生淪為草包。

趙潯不願見她惆悵,故意岔開話題:“我分明記得,某些?人?說自己失憶了。”

“……”

虞茉惱羞成怒,在他頸間咬上一口,悶聲道:“你會不會聊天。”

登時,他脊背緊緊繃直,聲線低沉中帶了明顯的?沙啞:“是?我之過。”

她勉為其難地接受,指腹輕撚趙潯耳珠,興致勃勃地說:“我雖不善書、畫,卻通琴、棋,當然了,此?‘棋’非彼‘棋’。等世?子殿下將棋盤打好?,若是?還原度不低,以後我便開間桌遊鋪子。”

語中笑意盈盈。

趙潯也不由得勾起唇角:“隨我去京城,往後,你不願做虞家女,那便不做。你不願回溫家,也不必回。你若有?心做生意,我贈你幾條長街的?鋪麵?。”

頓了頓,愈發?鄭重地道:“你若喜歡,想做什麼?都可以。”

虞茉在他腮畔重重印一下,揚眉:“可是?,我喜歡天上的?星星,你什麼?時候替我摘下來?”

“……”

“你看你看,又給我畫餅。”她故意埋怨,語調實則歡快婉轉,“還說不曾糊弄我,你就是?欺負我無?親無?故,你心裡根本就冇有?我。”

趙潯耳畔嗡嗡作響,覷一眼黑黢黢的?樹林,淡聲威脅:“你若不想在此?處做點什麼?,便安靜些?。”

“哦……”

虞茉的?臉倏然紅透,枕著他的?肩不再?出聲。

--

各回各院,婢女們試過水溫,擁簇著虞茉去往浴房。一人?替她解開發?髻,一人?替她收斂珠釵,另有?一人?竟伸手解起胸前衣帶。

虞茉慌忙捂住,漲紅了臉:“我、我自己來。”

“姑娘可是?怕羞?”名喚柳綠的?婢女抿唇一笑,寬慰她說,“昨兒?夜裡也是?奴婢們伺候您洗浴的?。”

她很快被剝得僅剩碧藍抹胸,弧度豐盈飽滿,雙腿修長,肌膚如浸過牛乳一般滑膩。

婢女們忍不住多瞧兩眼,俱是?麵?色微燙,扶著虞茉踏入浴桶之中。

水霧將她腮畔蒸出薄薄的?紅,如一朵顫巍巍開放的?山間桃花,泠泠如月,偏惹塵埃。

虞茉問:“郡主?平日裡也都這麼?多人?伺候著沐浴?”

“是?。”柳綠溫聲答著,“曆來如此?。”

她攥緊了浴桶邊沿,承受搓洗,追問道:“世?子呢?他也是?如此??”

柳綠怔了一怔,略帶遲疑:“奴婢在王妃房中當差,是?以不知。”

可也並未否認,說明高門大戶之中,婢女環繞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虞茉轉了轉眼珠,起身:“不必再?浸花瓣,我剛想起來有?要事不曾交代?,洗兩刻鐘便夠了。”

她匆匆攏緊外袍,腳下急促,三步並作兩步來了趙潯院中。

趙潯仍在浴房,見是?她,滿院侍從默契放行。虞茉便屈指敲了敲門,輕聲喚:“阿潯?”

“……”

淅瀝水聲隨之靜了一瞬。

好?半晌,趙潯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去書房等我。”

虞茉並未聞見婢女服侍的?動靜,努了努嘴,退至院外喚來內侍,裝作不經意道:“你家主?子沐浴時竟無?人?伺候?”

內侍刻意壓粗了嗓音,恭敬回話:“奴纔不敢妄議主?子,還請姑娘自行去問罷。”

她擺擺手,不欲為難。

許是?知曉她在外間等候,趙潯隻將長髮?擦至半乾,便裹著水汽出了浴房。

虞茉開門見山道:“你院中的?婢女呢?”

他理?平衣襟,頭也不抬:“此?行帶了二十餘位小廝,哪裡用得上她們。”

可虞茉斷不會突然有?此?一問,趙潯神情微凜,麵?色冷沉道:“怎麼?,有?誰苛待你了?”

“冇有?。”她耳尖通紅,吞吞吐吐地說,“她們方纔硬要服侍我洗浴,連寬衣、搓背都……”

趙潯順著她的?話去想,隻覺喉頭乾澀,動作徹底頓住。

“所?以,你專程過來,便是?要同我說這個?”

虞茉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你在江府也是?如此?麼??”

他自然不知,然宮中的?確如此?。

但趙潯不喜旁人?近身,慣用的?內侍也不過太監並兩位老嬤嬤。他飲下一杯冷茶,澆熄翻湧的?躁動,答說:“我沐浴時無?需旁人?伺候。”

“哦……”

得了準話,她背過手在趙潯房中轉悠一圈,發?覺裝潢相近,遂失了興致,在書案旁坐定。

趙潯還需回封家書,命內侍退下,自行挽袖研墨。

虞茉朝後仰倒,蹬掉繡鞋,將雙腿輕搭上他的?膝頭,哭喪著臉道:“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麼?,我最討厭爬山了。”

他唇角微微揚起,待寫完最後一字,方側目:“自然可以,隻不過,樂雁怕是?要哭著赴宴了。”

“……”為了友誼,她且再?忍耐一二。

趙潯垂眸看向她褪了羅襪的?雙足,白皙圓潤,塗了硃紅丹蔻,分外可愛。

於是?伸手握住,指骨彎曲,替她按捏足心。

虞茉舒適得微眯起眼,因著怕癢,偶爾不安地晃一晃,竟堪堪擦過他的?險要之地。

趙潯喉頭咽動,默默將她推遠些?許,佯作鎮定道:“可好?些?了?”

“不夠。”

他隻得圈住不堪一折的?踝骨,繼續按捏。

肌膚如瓷器般光滑,熱意自相接處迅速竄入血液,在體內湧起一股又一股熱潮。

趙潯氣息粗重,改口道:“回去讓府上婢女替你抹些?藥膏。”

虞茉自是?不依:“我哪好?意思使喚她們,而且,你技術還挺好?的?。”

他呼吸驟然變得灼熱,手上力度失控,激得虞茉掙紮著屈起腿,而足心好?巧不巧,覆在了不知何時甦醒的?位置。

考驗

虞茉緩緩眨了眨眼, 僵直著不?敢動彈。

抵在足心的觸感滾燙而可觀,甚至隨著劇烈心跳……微微鼓動。

一時相顧無言。

趙潯胸膛明顯起伏,呼吸粗重到清晰可聞。手中依舊圈著她的踝骨, 不?知是想推遠,抑或拿近,料慰他難以自控的慾念。

也許過了?幾息,也許過了片刻。她喉頭咽動一番, 顫著聲道:“你?鬆手呀。”

趙潯如夢初醒, 幾乎是倉惶地退開椅子, 險些將人掀翻。他麵色紅透, 偏偏漆黑瞳仁, 竟像是新鮮出爐的熟蝦。

虞茉咬了?咬唇,目光忍不?住向某處瞟去, 卻被他一把抱住, 隔絕了?不?安分的視線。

“茉茉。”他嗓音喑啞不?堪, 帶著乞求低低地道, “彆考驗我。”

她登時猶如被架在烈火上焚燒, 氣息也跟著紊亂起來?。

箍著自?己的雙臂緊實有力, 耳畔是沉悶卻莫名撩撥人心的喘息。但虞茉能感覺到, 趙潯在刻意?躬身,以免令她再度與?之?相觸。

愈想愈熱, 她頓時口乾舌燥, 彷彿能冒出白汽。

趙潯試圖平複心緒,可溫香軟玉在懷,鼻間又俱是她香甜的氣息。火勢不?減反增, 心跳如擂,於靜夜中格外清晰。

虞茉嚥了?咽口水, 聲如蚊呐道:“要、要幫忙嗎?”

他先是怔愣一瞬,會意?後呼吸越加急促,大顆熱汗自?鬢角滑落,紅著眼問?:“誰教你?的。”

“出嫁前?不?都?要學麼。”虞茉試圖回抱,卻被趙潯避開,儼然是羞憤到了?極點。

趙潯悶悶“嗯”一聲,將臉埋入她的頸間,無意?識地磨蹭起,喃喃道:“茉茉,不?要再說話了?。”

她不?服氣,反問?:“為什麼?”

耳畔傳來t??輕輕歎息,繼而,趙潯滾燙的吻落在臉側,他斷斷續續地道:“我怕……我會忍不?住。”

話畢,虞茉果?真抿緊了?唇不?言語,任由他獨自?壓製蠢蠢欲動的渴望。

過了?片刻,趙潯直起身,眸底幽深一片。他用殘存的理智將人推開,語氣低沉:“你?先出去。”

她有些擔心,攥著趙潯的衣袖:“那你?呢?”

趙潯刻意?偏過頭,不?看她靈動燦然的眼眸,喉結重重聳動,劃出誘人的弧度,他道:“我吹吹風就好。”

耳根紅透,麵上卻故作鎮定。

他彆彆扭扭的模樣取悅了?虞茉,遂踮腳在他腮畔印了?印,笑著說:“我先回去了?。”

豈料方?轉過身,寬厚掌心覆於腰間,強勢地將她攬入懷中。

纖薄的背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胸膛,心跳聲交織鼓動。而沾染了?體溫的劍柄也不?可避免地抵住,令虞茉忍不?住挪了?挪身子。

迴應她的是愈發激烈的擁抱,彷彿要將人揉進身體裡,直至合二為一。

虞茉吃痛,偏過臉去質問?,將將啟唇便遭他吻住。

舌尖長驅直入,攫取了?她的話音,攻勢又熱又急,在一室靜謐中“嘖嘖”作響。

她眼尾登時逼出了?淚,濕潤了?睫羽,在燭火映照下如稀世?琉璃般閃耀。

破碎的嗚咽非但不?能惹趙潯憐惜,反倒令他越發貪婪,重重舔吃幾口嫣紅的唇,他低喘著喚:“茉茉。”

不?待虞茉迴應,再度覆了?上來?。

她雙腿止不?住地發軟,卻被趙潯輕易撈回,繼續承受由她點起的熊熊烈火。

許是淚意?盈盈的可憐模樣喚醒了?他的良知,趙潯意?猶未儘地退開,勾唇一笑:“早便說過,不?要考驗我。”

虞茉自?他語中聽出淡淡的邪惡,卻不?敢聲討,抹了?抹淚,低低問?:“我可以走了?嗎?”

趙潯視線掃過她飽滿腫脹的唇,狼狽轉身,帶著幾分隱忍道:“去吧。”

得了?準話,她趔趄著出了?房門,餘光見趙潯端起小幾上的清茶一飲而儘,旋即行至窗邊吹風冷靜。

“狗男人。”

虞茉憤憤踢開攔路的石子,不?可避免地回憶起感受到的尺寸。

好像,還挺優越。

--

翌日,碧空如洗,萬裡無雲。

安嶽王攜妻妾先行乘坐馬車上山,餘下幾位年輕後生,沿提前?開辟的小徑,一麵欣賞夏日風光,一麵悠悠地走。

虞茉尚未忘記昨夜的插曲,難免羞赧,便刻意?避開趙潯,隻拉著樂雁說起自?己的計劃。

“賞花宴既定在午後,寒暄來?寒暄去,怕是要耗上許久,不?如因地製宜,以日暮為襯如何?”

樂雁聽完,饒有興趣地看向她:“此話怎講。”

虞茉抖了?抖手中白絹,娓娓道來?:“假設這是一張畫紙,你?可以先將日烏、雲彩勾勒成型,再剪裁掉,屆時夕陽餘暉透過鏤空處照射下來?,豈不?美哉?”

短短幾日,斷不?能提升畫技,隻能以新奇取勝。

她繼續道:“一會兒呢,讓阿潯繪幾座山峰,山脊用金墨著色,再用蜂蜜塗抹花莖,看能不?能引來?胡蝶。如此,便成了?日暮西?沉時山花爛漫的景象。”

“未免也太絕妙了?。”樂雁嘖嘖稱奇,忍不?住拉著她的手,挽留道,“你?留在蒼州和我作伴多好。”

聞言,虞茉覷一眼前?方?高挑頎長的身影,努了?努嘴:“我再考慮考慮。”

美色誤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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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行了?半個時辰,虞茉扶著樹乾微微喘息,不?解道:“同樣是登高,為何王爺他們坐馬車,我們卻要靠自?己的雙足?”

罪魁禍首趙淩咧嘴一笑,朗聲答說:“自?是為了?強健體魄。”

虞茉幽怨地收回眼,決意?不?再搭理他,可目光又難以自?控地投向趙潯。視線相撞,彼此俱有些尷尬,於是默契錯開,佯作無事發生。

偏趙淩不?識趣地湊了?過來?,叫叫嚷嚷:“小雨姑娘,這是咱們蒼州城最高的山,是不?是美極了??”

最高的山。

她捕捉到關鍵資訊,顫聲問?:“還有多久能到半山腰?”

趙淩掐指算算:“像你?這般走走停停,估計要兩個時辰不?止。”

“……”

虞茉登時風中淩亂,哭喪著臉,“如果?我有罪,你?該報官將我抓起來?,而不?是讓我一睜眼就爬三個時辰才?隻到半山腰的山。”

“啊?”趙淩撓了?撓頭,後知後覺道,“小雨姑娘,你?是不?喜歡登高麼?”

她拒不?作答,轉過臉生起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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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雁傾身替她抹去額角細汗,柔聲問?:“軟轎正跟在後頭,不?如接下來?你?歇一歇?”

“算了?。”虞茉擺擺手,“我會良心不?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罷,她對上趙潯耐人尋味的眼神,下意?識道:“做什麼。”

趙潯挑眉:“先前?支使我揹著你?翻山越嶺,怎不?見某人良心不?安?”

一旁的趙淩聽了?,拍拍胸脯,自?告奮勇道:“小雨姑娘,你?若是累了?,我可以揹你?呀。”

趙潯涼涼掀了?掀眼簾,淡聲:“還輪不?到你?。”

他耐心告罄,不?欲再演什麼泛泛之?交的戲碼,朝虞茉伸出一手:“走了?。”

虞茉著實累壞了?,顧不?得男女之?防,半邊身子倚著趙潯,叫苦不?迭:“我們不?能也坐馬車上山麼?”

“能。”他語含笑意?,“你?需得先走回山腳才?行,他們從?東門往上,而我們在西?門。”

“嗬嗬。”

趙潯接過蒲扇,一麵替她扇風:“你?身子骨弱,本該時常出來?走走。”

她當即皺起小臉,嚴肅指責:“我快累死了?,你?還有閒心說教,我要回去找世?子殿下。”

“不?許去。”趙潯攬住她的腰,麵色沉得能滴出墨來?,語氣卻是相悖的溫和,“等再過一個涼亭,我揹你?可好?”

“看我心情。”

“……”

不?論如何,四?人總算趕在晌午之?前?抵達了?半山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仆從?忙著張羅午膳,趙潯則鋪開宣紙,依照虞茉所言繪起山景。

而趙淩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目光呆滯,不?時掃向虞茉,不?時掃向堂兄。

樂雁無暇安撫情傷之?人,扔下一句“且長點心眼”便過去虞茉身側,一齊觀摩作畫。

少年做起事來?尤為專注,神色平靜,下筆如胸有成竹,端的是賞心悅目。

虞茉認真想了?想,她是喜歡趙潯的,雖離情根深種尚遠,但不?論是容貌、品性、身姿,無一處不?完美,無一處不?合她心意?。

更遑論他也傾心於自?己。

蒼州人傑地靈,可依然非她熟悉的現代,加之?對趙潯多了?依賴和偏袒,竟不?大介意?一同上京。

總歸還有原身的外祖一家,柳姨娘應當翻不?起什麼浪花?

罷了?,正事要緊。

見趙潯寥寥幾筆勾勒出疊嶂群山,開始用草綠色繪下莖葉,她攪了?攪香氣撲鼻的蜂蜜,環顧四?周,琢磨道:“我們是不?是該先捉些胡蝶?”

正是山花爛漫的時節,若是等胡蝶循著味兒過來?,怕是要到地老天荒。

趙淩懨懨應聲,吩咐小廝去削些枝條,自?己則徒手撕開絲帕,作捕蝶用的網。

不?多時,趙潯擱筆,他輕拍虞茉的肩,光明正大地討要獎勵。

“……”虞茉泄憤似的揮了?揮抄網,細聲道,“樂雁是你?們江家認的世?妹,與?我何乾,該是我找你?們討傭錢才?對,怎麼還到倒反天罡?”

趙潯飛快在她透出薄粉的麵頰上印了?印,滿足地直起身,但嗓音莫名冷淡:“你?心裡究竟有冇有我。”

她無辜地聳聳肩:“你?猜。”

“……”

若非顧及山中烏泱泱的人群,趙潯定要堵住她這張不?誠實的小嘴。

趙潯遺憾地收回眼,放她去花叢間玩耍。

有仆從?搬來?木桶,將捉到的胡蝶仔細裝了?進去,估摸著數目足夠,則捧起畫卷靠近。

樂雁望一眼虞茉,忐忑不?安道:“那我揭開桶蓋了??”

“嗯嗯。”她點頭如搗蒜。

胡蝶見了?光,爭先恐後地朝外湧出,如同生了?翅羽的花蕊,在半空翩翩起舞,四?處找尋方?向。

不?摻雜質的蜂蜜散發著濃鬱香氣,果?真吸引得胡蝶相繼撲來?。

而虞茉離畫卷最近,她一貫葉公好龍,驟然見海量胡蝶撲騰,非但不?具美感,反而令人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她嚇得花容失色,大呼:“阿潯,救我——”

機會

趙潯袖風一掃, 將爭相飛來的胡蝶吹遠,旋即好笑地看向懷中少女。

“彆怕。”他低聲哄著,目光飄至金光粼粼的畫卷。

煦陽為鏤空之處增色, 彩蝶充作迎t?風搖曳的花,景與畫相得?益彰,絢麗而爛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輕撫她的背,鼓勵道:“快瞧瞧, 可是你想要的結果。”

虞茉發覺自己極度貪戀他的懷抱, 彷彿天塌下來也總有趙潯撐著,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令得?她反應遲鈍些許。等抱夠了, 仍環著他勁瘦的腰, 僅偏過臉往後?瞧去。

隻見金墨閃閃發亮,群山在光影之下彷彿活了過來, 更遑論有胡蝶加持, 靜態的畫卷生生營造出動態美感。

對古人而言, 此時, 細節已然不再重要?。直白的視覺衝擊, 比她預想中?更加強烈和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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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伏的讚美聲中?, 唯有一人精神懨懨。

趙淩眉頭?緊蹙, 神色複雜地?看向親密相擁的二人。

一個笑靨如花,一個看似冷淡地?垂眸, 實則唇角揚起細微弧度, 是趙淩在學宮的幾年裡從未窺見的溫和。

原來,皇兄亦傾心?於小?雨姑娘。

既如此,為何要?隱瞞身份, 又為何曾在信中?托父王照拂?

趙淩百思不得?其?解,湊上前去, 哀怨地?道:“潯哥兒,你騙得?我好苦。”

冷不丁聽見旁人的聲音,虞茉如夢初醒,帶著不易察覺的羞赧從趙潯懷中?退離。

她將垂落的鬢髮撥至耳後?,眼?眸明亮,左看看右瞧瞧,一幅在線吃瓜的神色。

殊不知,自己正是衝突的緣由。

趙潯緊了緊後?槽牙,提醒自己莫要?與她計較,免得?弄巧成拙,反倒讓冇心?冇肺的某人得?知阿淩心?意。他剋製著聲線,淡淡開口:“你先去看看火候。”

“哦……”

虞茉頗為惋惜地?應了聲,決意一會兒再私下問問。

趙潯的目光則始終追隨著她,見少女自告奮勇地?接過仆從手中?的木簽,在火上翻烤兩下,又因站在了風口而被熏得?掩唇咳嗽。

他眼?底笑意加深,開門見山道:“阿淩,我傾心?於她。”

“可是——”

“阿淩。”趙潯側目,眸光依舊清澈柔和,卻少了看向虞茉時的溫度。他恢覆成眾人熟知的儲君模樣,語無波瀾道,“小?雨並非誰的所屬之物,離了我,不代表她便屬於你亦或其?他人。”

趙淩悵然若失,抬眸悄悄打量,見堂兄麵色如常,方?鼓起勇氣道:“可是,這樣一來,我連向她示好的機會也冇有了。”

“哦。”

“……”趙淩抱臂,問起重中?之重,“皇兄,你二人既是兩情相悅,為何還要?瞞來瞞去。難不成,你無意納了小?雨姑娘?”

趙潯揉揉眉心?:“說來話長?。”

早知今日,他定會在初見時言明身份,何至於陷入兩難境地?。

不過,江府已得?知虞家長?女意外?身亡的訊息,特命江辰前去弔唁,隨後?趕赴邊關。

待虞茉入京,即便恢複身份,婚約也早便不了了之。

趙潯頷首遠眺,語氣中?帶著勢在必得?,言簡意賅地?說:“我自有分寸。”

太子殿下一貫被皇室子弟視為榜樣,趙淩不欲也不願質疑。

細細算來,虞茉容貌姣好,性情又落落大方?,笑時明媚似火,靜時溫婉如月,還藏著層出不窮的鬼點子。

這般特彆的小?娘子,誰又能當真捨得?冷臉以待?

不怪乎素來淡漠疏離的堂兄也動了凡心?。

趙淩長?歎一聲,想違心?道幾句吉祥話,可話至唇邊,竟不捨得?輕易放棄,掙紮道:“皇兄,假如,我是說假如——”

“免談。”

同為男子,他豈能猜不透阿淩的心?思,帶著不容分說的語氣道,“我不會給任何人機會。”

“……”

好狠。

--

午膳備妥,四人進了涼亭。

石桌上鋪了一層牡丹紋樣的金絲織錦,碗碟依次排開,從開胃小?菜到爽口果釀,應有儘有。

正中?擺了熱氣騰騰的木簽肉,按照虞茉的吩咐,半數辛辣,半數未加佐料。

她笑盈盈地?舉杯:“預祝樂雁能在賞花宴拔得?頭?籌。”

“等等。”

趙潯將花茶推至她手邊,“不許飲酒。”

虞茉哀怨地?瞪他一眼?,頗不服氣道:“你們都喝,獨獨落我一人,這合適嗎?”

他煞有其?事地?應聲:“合適。”

樂雁猶疑地?望了過來:“要?不然,我陪小?雨用茶好了。”

“不必。”趙潯眨了眨曜石般的眼?眸,朝虞茉平靜地?道,“你若肯以茶代酒,用過午膳,我們直接打道回府。”

虞茉果真一掃愁容:“此話當真?”

忽而憶起,趙淩纔是“登山活動發起人”,遂轉頭?求證。

趙淩連悶幾口烈酒,怨氣快要?溢滿涼亭,有氣無力道:“不去了,冇心?情。”

虞茉詫異挑眉,朝樂雁無聲地?問:他——怎——麼——了?

後?者聳聳肩,毫不避諱地?說:“興許是太閒了。”

“……”趙淩握拳,“我聽得?見。”

不必爬山的喜悅蓋過了對趙淩的好奇,虞茉吃得?有滋有味,亦不計較某人對她約束過多?。

未時,一行人乘坐馬車回了王府。

虞茉累極,忍著羞意被婢女們按在浴桶中?搓洗一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待收拾妥當,樂雁過來拜訪,詳談賞花宴的細節。

“我已有半月不曾和段郎搭話。”樂雁麵露愁容,“甚至,‘段郎’也不過是我私下裡纔敢如此喚。要?真碰見了,隻能規規矩矩喚聲世兄。”

虞茉被勾起了興致,奇道:“段家究竟什麼來頭?。”

原來,段文珺的祖輩曾官居首輔,後?為明哲保身,辭官回鄉,才漸而有了蒼州城裡響噹噹的段府。

首輔大人門生遍佈,是以爛船尚有三斤釘,雖不抵從前煌耀,仍在望族之列。

尤其?到了這一代,嫡孫文珺、嫡孫女文音,幾乎是蒼州城裡,僅次於安嶽王世子的佼佼人物。

樂雁知曉京中?孟府的主母正出自段家,其?女璋兮纔是段文音真正豔羨之人,以至於雖素昧平生,竟也聽了不少孟三姑孃的事蹟。

虞茉捋了捋:“所以,段家是在上演第一集‘回國’,這一次,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什麼?”

“我的意思是。”她道,“段文珺有心?參加科考,效仿祖上,將段府遷回京城。”

樂雁低落地?“嗯”一聲:“可父王既有封地?,無詔不得?入京,若段郎當真高中?,我與他怕是有緣無份了。”

人往高處走,尤其?段家曾輝煌一時,不甘冇落也在情理之中?。

且封地?與尋常郡縣不同,在蒼州,安嶽王便是天。政績再斐然,也越不過他去。

虞茉不知該如何寬慰,便垂眸問:“你喜歡他什麼?容貌、性情,還是其?他?”

聞言,樂雁抿唇笑笑,拉著她的手親昵道:“段郎曾替我解圍,說的話與你相近,大意是女子不該僅僅是知書?達理這一種,不會繡花繡鳥,亦可稱作淑女。”

“倒是個難得?的通透人。”

虞茉又問,“那你不曾向他言明心?意,商議未來?或是提一提他胞妹暗中?奚落你的事。”

樂雁搖了搖頭?:“血濃於水,我如何有這般大的臉麵,令他為了外?人和親妹妹作對。”

“話不能這麼說。”

這時,聽聞柳綠恭敬地?道:“見過潯公子。”

“來的正好。”她忙推開門,牽過趙潯,“倘若你妹妹刁難於我,你待如何?”

身為堂妹、且在初見時刁難過她的樂雁,登時尷尬得?埋頭?喝茶,紅暈從耳尖蔓延至頸窩。

虞茉隻當樂雁不慣對旁人品頭?論足,體?貼道:“不妨事,咱們關起門來說話。”

她抬肘推了推趙潯,示意他作答。

趙潯眼?睫微抬:“我會幫你。”

實則,他的確這般做了。隻不過,天知地?知,樂雁知,唯有虞茉不知。

樂雁頓有所悟,但難免杞人憂天,惆悵道:“若是有朝一日,食言了呢。”

“下一個更乖。”

虞茉語調輕快,彷彿並無所謂,她說,“世間男人千千萬,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你身份尊貴,容貌不俗,還能文能武。我若是你呀,還要?什麼段郎晏郎,找幾個貌美郎君做麵首不——嗚嗚——”

趙潯緊捂著她的唇,麵色沉得?能滴出墨來,用最後?的風儀朝樂雁頷首:“你先回去。”

樂雁豈敢反駁,勻給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忙不迭領著婢女們離開。

房門闔起,趙潯將人按坐至腿上,掌心?禁錮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四目相對,漆黑眸間滿是風雨欲來。

“昨日分明警告過你,有些話,我不想聽見第二回。”他氣勢逼人,嗓音彷彿淬了臘月裡的寒冰。

虞茉記憶回籠,頓覺心?虛,可憐巴巴地?湊過去吻他。

誰知趙潯輕易避開,涼聲道:“好好說話。”

“……”

問題是,如今這姿勢,適合好好說話麼?

迎t?著虞茉滿臉無辜的神色,他怒意稍褪,語重心?長?地?開口:“你我相識不久,我自知不應當要?求你多?麼鐘情於我。但是,既有了肌膚之親,我會對你負責,你也需對我負責。”

她睜圓了眼?,微露質疑。

趙潯隻覺將將壓下去的怒氣重又翻湧,但懷中?之人纖弱如斯,終究捨不得?傷她分毫,語氣軟化:“你不願對我負責?”

虞茉環著他的肩,弱弱地?道:“可你先前親我的時候又不曾打招呼,算來算去,吃虧的是我,我做什麼要?對你負責。”

“嗬。”他唇線幾不可察地?繃直一瞬,“後?來呢,是誰纏著我不斷地?‘再來’、‘還要?’。”

“……彆說了。”

虞茉漲紅了臉,簡直羞憤欲死。

趙潯冷笑,垂首在她唇上泄憤般咬了咬:“不許再惦記其?他郎君,你有且隻能有我一個。”

“唔。”她輕吟出聲,眼?淚汪汪地?辯解,“我隻是幫樂雁出出主意。”

趙潯卻不為所動,凝望著她:“你捫心?自問,那何嘗不是你最初的願景。”

“……”

還真是。

可她不能未卜先知,哪裡會預料到,有朝一日,自己與趙潯竟從相顧無言的陌路人,發展至曖昧相擁的地?步。

彼時,滿心?滿眼?的生意經,難免也起了招攬貌美贅婿的念頭?。

趙潯何其?瞭解她,滔天醋意在沉默中?發酵,勢如山洪,將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擊潰。

虞茉脊背一涼,不安地?扭了扭:“你鬆手。”

他的掌心?隨著話音一同落下。

“啪——”

清脆聲響在屋中?迴盪。

虞茉捂住後?臀,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炮灰

掌心滾燙, 聲響清脆。

餘顫伴著難以言明的酥麻之意,自尾骨處蜿蜒而上,似帶有迷幻效用的毒蛇, 以迅雷之勢竄入心尖,蠶食了虞茉的理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雙腿岔開,坐於趙潯懷中,少年胸膛上的熱意甚至透過?衣衫將她的臉緩慢蒸紅。可與親密無間的姿勢相悖, 沉默間暗流湧動, 氣?氛很?是彆?扭。

一時, 大眼瞪小眼。

趙潯扛不住她的目光, 率先偏過?頭, 耳根熟透,後知?後覺地感到懊惱。

虞茉則漲紅了?臉, 杏眼?圓睜, 神情似羞似憤。

若喊疼, 委實誇張;可若當作?無事發生, 此等隱秘部位, 此等……羞恥的懲戒。

她喉頭咽動, 擠出一句:“登徒子!”

“……”

趙潯眼?尾亦沾惹了?緋色, 麵上卻依舊冰冷,寬宏大量道, “這次先放過?你。”

虞茉卻無意放過?他, 抬掌扳過?他的臉,厲聲質問:“為何要摸我。”

“並非‘摸’。”他底氣?不足地辯解道。

她當即掙紮著要起身,卻被趙潯摟得愈發緊了?。玉白麪龐紅得幾欲滴血, 討好地蹭蹭她的腮畔,求饒道:“茉茉。”

“彆?撒嬌。”虞茉屈指點了?點他堅硬的胸膛, 偏要繼續提,“方纔?不是氣?勢很?足,嗯?”

趙潯不語,隻將臉埋入她頸間。

起初,他的確存了?略施懲戒的心思,想讓虞茉長長記性,莫要惦念自己以外的男子。

可掌中掐著她纖細的腰肢,清晰感受到的玉壺春瓶般的曼妙弧形。

鬼使神差的,趙潯想——唯有那處方便下手,且如此豐滿,即便用些?力?也不會疼。

分明隻是勻神想了?一瞬,身體卻誠實地去求證。

待撞入她因?驚詫而生動流轉的眸光,趙潯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慾念當前,眾生平等,他終究高估了?自己。

不過?短短幾息的相觸,手心裡的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宛若飽滿多汁的蜜桃,久久難以忘卻。

他深吸一口氣?,將不合時宜的回?味自腦海中驅趕,繼續裝聾。

虞茉捏著某人透紅的耳尖:“說話。”

“……”趙潯語氣?低沉,嗓音滿是羞赧,“我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便可以毆打弱小??”

聞言,他略抬眼?睫,露出近似無語的神色:“這會兒竟又不是‘摸’了??”

“我不管。”虞茉輕推他的肩,因?占了?上風,肆無忌憚地誇大其詞,“疼死我了?。”

趙潯悶悶“嗯”一聲,卻不便上手替她按捏,口中服軟道:“彆?同我計較,好不好?”

聽他溫聲哄著,虞茉本就稀薄的怒氣?如同迎來春雨的火苗,“哧”地熄滅,趁勢要從他腿間下去。

“茉茉。”趙潯掌心一撈,令彼此再度親密無間地相擁,烏髮勾纏,辨不清你我。他貼著虞茉的耳畔低語,“我希望,你眼?中隻有我。”

虞茉被他溫熱的鼻息攪得心軟,身子徹底鬆弛,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

心跳交疊,引起細微顫動。

好半晌,虞茉答說:“看你表現。”

“那還隨我去京城麼?”

出乎趙潯意料,這回?,她竟點了?點頭。

虞茉一貫是體驗派,她從未踏足過?京城,憑著臆想很?難進行比較,更遑論作?出影響後半生的決斷。

最初因?憂心時局震盪,會殃及她這尾小?小?魚兒,是以偏向於長久生活在女戶繁多而治安良好的蒼州。

可趙潯與趙淩的交談從未避諱過?她,連蒙帶猜,她大抵拚湊出大周朝當前的情形——

距今已有三?百廿九年,趙氏獨大,不存在外戚乾政、宦官亂綱的情形,堪稱是太平盛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雖說邊關時有來犯,但幾位將軍盛名在外,戰火不曾擴大。

天子聖明,儲君卓越。

而江家幺子與太子殿下師從同一位武林大能,關係匪淺,可謂是最為嚴實的保護傘。

趙潯既承諾護自己周全,虞茉也願予他機會。

“人生得意須儘歡。”虞茉回?摟住他,“但先說好了?,我可不是答應要與你成婚。”

“哦……”

趙潯微微失落,提醒自己莫要得寸進尺,蹭蹭她柔軟的臉,“可以吻你麼?”

她登時笑出了?聲,揶揄道:“平日怎麼不見你專程來問。”

正玩鬨著,院中傳來腳步聲,柳綠輕叩門扉,請示:“姑娘,郡主說有事相商,不知?您方不方便。”

虞茉緊張地掙了?一下,卻因?正嚴嚴實實窩在他懷中,不可避免地刮蹭。

趙潯被激得悶哼出聲,慌亂地用手壓製,否則……

勢必會抵住他甚至不敢細想的某處。

鼻頭微熱,趙潯不得不撤開另一手,狼狽地捂住。

幸而虞茉全副心思被外間所吸引,趁勢站直了?身,理?平弄皺的衣襟,確認儀容得體,溫聲應道:“我這便來了?。”

她推開門,見蔥鬱樹蔭下立著去而複返的樂雁。

“潯哥兒在你房中麼?”樂雁提先確認道。

虞茉欠身,本想示意她自己瞧,誰知?屋中竟空無一人。按說應當坐於圓桌前的趙潯已不知?去向,唯留一扇大敞的支摘窗。

“……”她訕笑一聲,朝樂雁道,“進來罷。”

原來,樂雁匆匆返回?,是想請虞茉陪自己赴宴。畢竟那瑰麗的胡蝶畫卷是她的主意,若肯一道去,樂雁心中能多幾分底氣?。

虞茉聽後,壓力?劇增,苦著臉說道:“我冇有你想象中那般厲害。”

她很?有自知?之明——

在宮鬥劇中至多活三?集的炮灰角色。

樂雁被她率真的神情逗笑,眉眼?彎彎:“莫怕,我會護著你,隻不過?,見著你我便覺得安心。”

話說到這份上,虞茉便不推卻,挽著樂雁的手拆台道:“哼,你最好是真能護住我,可彆?見了?段郎他妹妹,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小?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好好,不挖苦你了?還不成。”

二人笑作?一團,而翻窗回?了?寢居的趙潯,青天白日裡竟命人備水。

他嗓音夾雜著隱忍的啞意,囑咐:“要冷水。”

--

晨起,落了?一場細雨,沖洗過?花葉間的塵泥,露出原本的豔麗顏色。

虞茉無意搶占風頭,著素雅的月白長衫,點綴金鑲玉翡翠簪子,再無多的裝飾。

她為樂雁則選了?繡有金線的雪娟裙,笑著說道:“回?頭,日暮西沉,你與山巒流光溢彩,定叫段郎一見樂雁誤終生。”

“快彆?取笑我了?。”

因?是收了?拜帖的鄭重走動,出府前,二人相攜去了?王妃的棲霞居。

虞茉生疏行禮,王妃親自將她扶起,目光溫和,謝不釋口道:“樂雁雖非我親生,但府中攏共她與淩兒兩個,俱是我看著長大。我也知?道,樂雁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這兩年,眼?見著變得沉悶,原還以為是孩子長大了?,竟不知?內情……”

王妃輕歎一聲,“多虧了?小?雨姑娘,樂雁才?願同我這個做母親的傾訴。”

聞言,虞茉不禁彆?過?臉,眼?角有濕潤之意。

她想家了?。

王妃大抵知?道“虞茉”的身份t?,生母早逝,又遭苛待,當是她觸景生情,遂心疼地抱了?抱,溫聲叮囑:“今兒隻管放開了?去玩,有我替你二人撐腰,保管在蒼州城裡,無人能越過?你們去。”

“多謝母親。”樂雁笑盈盈地牽過?虞茉,並肩往外走。

……

段府地段極佳,鬨中取靜,蔥蘢樹木自白牆冒頭。

下了?馬車,早有仆從等候在側,不多說一言,也不多瞧一眼?,恭恭敬敬地引路。

內裡寬敞無比,卻非富麗堂皇之風,而是彆?有一番自然韻致。

有時令花卉紮成的曲麵屏風,繪有潑墨山水,簡約大氣?。亦有人工鑿出來的潺潺溪流,水麵漂浮著新鮮蓮葉,隨漣漪緩慢旋舞。

既彰顯了?望族的不俗財力?,也不乏書?香門第的巧思清韻。

虞茉毫不掩飾眼?底的欣賞,誇讚道:“生長在如此彆?致的門庭,怪不得能養出段家兄妹這般的玲瓏人物。”

“是呀。”樂雁應和,“以音娘子之姿,去了?京中想來也有一席之地。”

“嗯?你是說,她屬意嫁去京城?”

樂雁環顧四周,刻意壓低了?音量:“你可知?,音娘子為何並不怵我。不僅僅是仗著我對段郎的愛慕之心,更重要的是,她想做皇子妃。”

若得償所願,郡主又如何,還不是要屈膝見禮,喚一聲皇嫂。

虞茉了?然地點點頭,不予置評。

蓋因?野心並非男子獨有,段文音才?貌雙全,想往高處攀爬實乃人之常情。

不過?,虞茉好奇道:“你們大周朝共有多少皇子?”

樂雁頭皮一緊,生怕泄漏了?趙潯的身份,遲疑地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閒得慌,八卦八卦。”

“與八卦又有何乾係?”

“……”虞茉咬咬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縱然她在趙潯麵前口無遮攔,但幾乎從未產生過?交流障礙。

她挫敗地扯開話題,“冇什麼,我回?去問阿潯也是一樣。”

說話間,到了?賞花宴所在的來鶴軒,小?廝們不便入內,自有身著羅綺的婢女躬身領路。

穿過?遊廊,聽聞此起彼伏的笑聲,竟令虞茉罕見地有了?身在校園的錯覺。

不過?,見樂雁來,笑音戛然而止。眾女款款起身,齊聲道:“見過?郡主。”

“免禮。”

或驚豔或好奇的目光投向虞茉,她也並不怯場。畢竟,後世的新生代表致詞或是演講競賽,台下往往不少於千人。

她落後樂雁半步,下巴微揚,矜持而得體地穿過?涼亭,在上首落座。

正中立著一位鵝黃裙衫的俏麗美人,待瞧清了?她的相貌,瞳孔驟縮,不動聲色地問:“這位是?”

虞茉循聲抬眸,眉心微折,納罕地想,此人甚是眼?熟。

求證

一時之間, 眾女紛紛停下交頭接耳,狀似不經意地側目望來。

她們生於蒼州、長於蒼州,但凡叫得上名號的貴女, 即便?是誰家旁支,俱瞭如?指掌。

可眼前容貌秀麗,著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卻是實實在在的生麵孔。

莫說郡主待她形同?姊妹, 單瞧烏髮間價值不菲的透亮玉釵, 想必非富即貴。

豈知過了幾息, 虞茉仍笑得一臉溫柔, 隻?朱唇緊抿, 不?似要自報家門。

疑竇叢生間,樂雁言簡意?賅道:“這位是莫娘子。”

虞茉也趁勢款款施禮, 算作迴應, 登時更添幾分?神秘色彩。

實則, 真相極為簡單——

出府前, 二人忘了“串供”。

虞茉又朝最先問話的鵝黃裙衫女子頷首。

她已憶起此人正是街市上同?趙潯搭訕的女子, 且端坐於正中, 亭亭玉立, 想來便?是宴席的主人音娘子。

畢竟是賞花宴,段文音不?好對她的身份打?破砂鍋問到底。寒暄幾句過後, 命仆從搬進南北各地獨有的繽紛夏花。

“這一溜兒?是府中花農悉心栽培出來的。”

段文音輕輕柔柔地說, “這一溜兒?則是祖父為賀我生辰,專程托天南地北的門生們尋來的。”

眾女嘖嘖讚歎,逗留於虞茉周身的目光如?潮落般收回。

有人豔羨段老爺子桃李滿天下, 有人大誇音娘子頗得寵愛,亦有人納罕起南橘北枳的水土差異。

樂雁也被吸引, 隻?闌乾前立滿了人,便?微微抻長了脖頸,矜持地用?目光欣賞。

虞茉亦是。

她喜愛熱鬨卻?不?代表喜歡擁擠,加之,後世有一種活動叫做春遊,非但要參觀動、植物園,還需上交八百字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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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聯想起眾人一會兒?需得作畫,與觀後感倒是殊途同?歸。

“嘖嘖,蒼天饒過誰。”虞茉不?禁掩唇輕笑,頗幸災樂禍地感歎。

待玩笑夠了,她抬眸悄然打?量起周遭,為樂雁提前觀摩最佳站位。

段文音始終默默留意?這廂的動靜,見所謂的莫娘子似在神遊天外,遂命花農捧著珍惜的虞美人給諸人過目。自己則款步走近,溫聲關切道:“莫娘子,今兒?不?知你?要來,招待不?周,還請海涵一二。”

虞茉聞聲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隻?因她壓根兒?冇聽清對方說了些?什麼。

而被視為貴女典範的音娘子,向來是人群中的焦點。甫一出聲,連帶著虞茉也再度接受了注目禮。

顏家四小姐心思玲瓏,隻?消在兩位天仙似的娘子間端詳片刻,瞭然道:“郡主和莫娘子怕是見慣了珍惜玩意?兒?,纔對這滿園花卉興致缺缺。”

虞茉不?置可否,倒是樂雁慌亂了一瞬,下意?識擺了擺手,欲出言解釋。

“我這人胸無點墨。”她不?動聲色地牽住樂雁,主動攬過話頭,“花兒?雖美,卻?不?似各位娘子能吟出相襯的詩文。索性,諸位賞花,我正巧在一旁學學諸位的才情?。”

此言一出,顏四小姐訝然地睜大了眼,旋即麵?染薄紅,羞怯地彆過臉。

樂雁歎爲觀止,雙唇翕動,最後化為簡單的“正是”二字。

段文音適時端起月白貫耳瓶所盛的荷花,置於奇石之間,笑著招呼道:“你?們也來,隻?憑各自心意?將這假山點綴了即可。”

於是,在座諸位依次上前,亦不?失為彆出心裁的插花之道。

虞茉選了盆不?知名的小藍花,樂雁亦步亦趨地跟著,低語道:“你?方纔是如?何?做到的,教教我罷。”

“我做什麼了?”

樂雁清了清嗓,佯作她的語氣道:“我這人胸無點墨——諸位賞花,我賞諸位的才情?。”

“呃。”她一言難儘地擰了擰眉,古怪地笑笑,“你?難道冇發?覺,我那不?過是隨口拍幾句馬屁?”

“……”

怪隻?怪虞茉眼神清澈,就連諂媚之語也說得理直氣壯。

樂雁在心中默默豎了大拇指,不?吝誇讚道:“可你?竟能坦然自若地稱自己‘胸無點墨’,換作是我,怕要難受個十餘年。”

“我的確不?通詩文不?善書法?,可我會許多旁的東西呀。”

她並無所謂地聳聳肩,“如?何?就要因缺了一二項而妄自菲薄;又為何?舍了一眾自己擅長的,偏去在意?零星幾件不?擅的事。”

此番話並非為了寬慰樂雁,而是她的真實心跡。

虞茉穿來此間不?過二月餘,頭一月囿於後宅,能死裡逃生已是莫大的幸事。之後遇上趙潯,結伴行至今日,也僅是短短光陰。

一時施展不?動拳腳,又非一世。

她始終堅信,待往後熟悉了大周朝的生活,總能尋到自己獨占鼇頭的領域。

即便?古今有彆,過去十餘年習得的東西毫無用?武之地,她亦可從頭再學,並非什麼值得哭天搶地的大事。

說話間,二人回至條幾前,樂雁撐著臉,眸底因光照閃動著耀眼的金澤:“小雨,要是你?能留在蒼州便?好了,我也想變得與你?一般灑脫。”

虞茉抿唇一笑:“好呀,你?去說服阿潯。”

“唔……那還是算了罷。”

逐漸的,崢嶸奇石間“生長”出絢麗的花,並著金烏熠熠,彆有一番蓬勃生機。

婢女們魚貫而入,端來清水供貴客們淨手,旋即送上精緻糕點。

虞茉撚起一顆嚐了嚐,隻?覺花香在唇齒間溢開,新鮮、可口。

她由衷讚道:“音娘子當真是有心,從模子到餡兒?,俱離不?開一個‘花’字。”

大抵是她語氣太過誠摯,段文音聽得耳熱,忙笑著催促仆從倒茶,又命人去後院請兄長,如?樂雁所料談起了作畫之事。

大周朝男女之防並不?嚴苛,院中光是婢女便?有二十餘位,更不?必過度避嫌。

不?多時,段文珺攜幾位同?窗前來。

他麵?色蒼白,卻?身量頎長,著天青色長衫,宛如?清鶴立於人群當中。

照例,需先向郡主行禮,眾學子躬身一揖。而段文珺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與樂雁短暫交彙,後者悄然羞紅了臉。

也因t?於此,諸人無可避免地瞧見了虞茉,俱目露驚豔。有甚者竊竊私語,議論起她的來處。

段文音簡略介紹一番,把控住場麵?,揚聲喚仆從抬上畫具。

除去充當主考的段文珺,餘下幾位亦需展露身手,便?不?多交談,各自找尋稱心的角度。

虞茉領著樂雁去了西南角,以便?稍後餘暉能從此處穿透紙張。

“你?安心畫著,等殿下來了,我會囑托他配合。”

“好。”樂雁望著她小聲道,“我如?今心境有所轉變,不?再容易惴惴不?安。一會兒?,你?見過淩哥兒?便?先行回府罷,彆平白為我在此間枯坐。”

虞茉也不?推拒,掩唇一笑,目光猶如?靜深的池水,予人安定的力?量。

她在婢女的指引下往府外行去,與提著一籠胡蝶的趙淩撞了個正著,下意?識探頭看向他身後,奇道:“阿潯呢?”

“此種場合,他不?便?出麵?。”

堂堂太子,又逢微服私訪,平白攙和小娘子的賞花宴,不?成體統。況且,段家上上下下,總有人曾瞻其容顏,索性留在了府中。

聞言,虞茉意?興闌珊地應一聲,交代幾句細節,同?趙淩揮彆。

誰知趙淩登時急紅了眼,壓低嗓音道:“你?二人分?開不?過幾個時辰,至於這般思之如?狂麼。”

她不?解趙淩為何?突然黑臉,眉心輕輕折起,卻?因懶怠深究其意?,隨口敷衍:“知道了。”

“?”

知道什麼了知道。

趙淩怒氣沖沖地掃視一圈,段府家仆忙“噗通”跪地,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成為被殃及的魚苗。

有了明晃晃的比較,他終於將視線移回虞茉身上,心道:我還以為世子之位是街市上的菜葉,隨處可見呢,這才令得她絲毫不?當回事兒?。

可又轉念一想,尊貴如?太子,還不?是為她鞍前馬後、剝蝦斟茶?

於是乎,某種介於幸災樂禍及同?病相憐之間的矛盾心緒,最後化為唇畔愈發?明顯的笑意?。

他麵?色稍霽,好脾氣地欠身讓道,不?忘堂兄所托,點了三五王府護衛,溫聲吩咐:“送莫姑娘回去。”

而近距離目睹了一場變臉的虞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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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的確有些?思念趙潯,便?不?過多寒暄,調頭跟著護衛出府。

不?料,卻?在抄手遊廊遇見一抹鵝黃身影,正是本該在席間掌控大局的音娘子。

看架勢,似是等候已久。

虞茉止步,毫無上前攀談之意?。遙遙對望幾息,段文音隻?得揮退隨侍婢女,懇切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尚有要事在身,還請音娘子諒解。”

語畢,她重又抬步,徑直越過段文音朝角門行去。

“且慢。” 擦肩而過之際,段文音攥住她的衣袖,語調急切,“你?與殿下究竟是何?關係?”

與此同?時,長劍出鞘,凜冽寒光橫在段文音頸下。

終究是小娘子,段文音瞬時嚇得紅了眼眶,氣息也亂了一拍。

虞茉示意?護衛們收劍,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將人從頭至腳掃了掃,納罕地想:她暗戀趙淩?

不?應該呀。

趙淩其人雖團著一股子稚氣,若論容貌與家世,放眼整個蒼州城,怕是無人能出其右。可段文音分?明誌在入京,與他鮮少來往,甚至還刁難過趙淩的親妹妹。

欲擒故縱?欲揚先抑?欲取姑予?

她百思不?得其解。

許是虞茉臉上的震驚之色太過強烈,段文音壓下驚懼,嗓音愈發?婉轉:“那日在街市同?姑娘碰過一回麵?,不?知可還記得?”

“記得。”

見她願意?搭腔,段文音繼續道:“彼時,文音便?被姑孃的氣度折服。隻?是,京中無有莫娘子這號人,蒼州更是。不?知姑娘緣何?遇上的殿下,你?二人之間,又有何?……關係?”

段文音咬字逐漸艱澀,帶了一絲赧意?。

虞茉微微笑,十分?誠懇地道:“我和他什麼關係都冇有。”

“怎麼會。”

那夜,段文音先是認出少年的發?冠乃宮中之物,遂上前搭話。對方非但無動於衷,還隻?對名不?見經傳的莫娘子展露笑顏,分?明關係匪淺。

回府之後稍加打?聽,再結合孟家表姐的說辭,終於憶起,少年分?明是貴不?可言的太子殿下。

“當真冇騙你?。”虞茉鼓勵地道,“有些?事情?,與其暗自猜測從而傷神,倒不?如?去問正主。”

段文音眼神微凜,再度求證:“莫娘子,你?與太——”

護衛拱手:“您該走了。”

隱疾

因著護衛刻意出言打斷, 虞茉並未聽清。

她揚唇笑了笑,眼尾彎翹起令人心生好感的弧度,不再久留, 彆過目露遺憾的段文音,貓腰進了安嶽王府的金篷馬車。

大道平坦,但趙潯再三叮囑要慢行,以免她受路途顛簸之苦。

是?以待悠悠回至王府, 不等她坐直身子, 骨節分明的手先一步撥開掩映的車簾, 露出?趙潯溫潤精緻的眉眼。

“你怎麼來?了。”

虞茉喜出?望外, 搭著他的肩臂走下, 趁勢環住勁瘦窄腰。

趙潯抬掌輕撫她的背,緩聲問:“好玩嗎?”

“尚可。”她仰起小臉, 低語道, “阿潯, 我想?你了。”

聞言, 他眼底笑意愈發濃烈, 自喉間溢位?難掩愉悅的一個“嗯”字, 胸腔也隨之震顫。

虞茉等了等, 不見他用更多話語迴應,登時鬆開雙手, 氣呼呼地轉過臉去。

卻聞見一股清幽花香, 不似在段府沾惹上的。她好奇細嗅,重又對上趙潯烏黑的眼眸。

“茉茉。”他傾身湊近,因不常直抒胸臆, 語中帶了幾不可察的羞赧,“我亦在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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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低沉磁性?, 貼著耳畔,如?一道細微的電流,直將她刺激得半邊身子麻了麻。

迎著虞茉漸染緋紅的臉,他自身後“變”出?一枝嬌豔欲滴的花束。

“送我的?”她驚喜地睜圓了眼,頃刻間冰釋前嫌。

趙潯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長髮,笑著答:“方纔見書房外的蜀葵開了,遂擷來?借花獻佛,回去替你插上如?何??”

她忙不迭點頭,見花枝尾端已被絲帕包裹好,不至於劃傷手心?肌膚。

於是?,一麵暗自感歎趙潯細心?,一麵分享起所?見所?聞:“今日在段府驟然見了許多年歲相近的小娘子,雖不熟絡,但光是?聽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倒也覺得妙趣叢生。”

虞茉清清嗓,略顯生硬地轉折,“不過,還是?和阿潯在一處最是?得趣。”

他聽後顯然有些?受寵若驚,步履微頓,又佯作?若無?其事地牽著她繼續往前。隻唇角如?何?也壓不下來?,肩膀亦在輕輕抖動。

見狀,虞茉耳根發燙,迫使自己將目光移向盛放的蜀葵。

穿行過蔥蔥鬱鬱的梧桐,她左右環顧一圈,確認仆從皆默契散去,扯了扯趙潯袖擺,眉飛色舞道:“有人暗中思慕殿下。”

她口中的殿下隻會是?趙淩。

是?以,趙潯淡然地“嗯”一聲,尾調上揚,作?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即便無?人偷聽,事關女子清譽,她仍是?壓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說:“不過這方式未免迂迴,若非我聰慧,一眼瞧了出?來?,怕是?再過八百年也無?人察覺。”

趙潯適時應聲,捧場地問:“不知是?何?種方式?”

“你可不許往外說。”

“……”他無?奈地揚了揚眉,也不辯駁自己並未閒到?嚼人舌根的地步,隻順著虞茉的話承諾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虞茉這才少了心?理負擔,打開話匣子。

她掐去段文音的名諱與身份,將樂雁提過的口舌之爭拎出?來?提了一提,煞有其事地點評:“是?不是?極為隱晦?若教?殿下知道了,哪裡會以為小娘子心?存愛慕,當?仇人還差不多呢。要我說呀,花開堪折直須折。”

趙潯的重點落在最後一句,話音漸冷:“哦?你似是?頗有經驗。”

“……”

虞茉忙為他順毛,軟聲道,“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再者,那些?個話本還是?你替我選的。”

這倒也是?。

他麵色稍霽,繞回先前的話題:“阿淩性?情直率,品行亦端正,被愛慕也是?人之常情。”

“可差點將我牽連進去。”

虞茉實則也納罕,今日段文音候在東角門的抄手遊廊,但她卻是?在四時居遇上趙淩。按理說,段文音應當?不曾撞見二人談話,如?何?就被刺激得專程前來?質問?

總歸,身側有行走的智囊團,她屈指撥弄著花瓣,一麵漫不經心?地將細節說與趙潯。

殊不知,趙潯極快拚湊出?真相,目光隱晦地掃向後方護衛。

但終究不便在此時求證,神色微凝,帶t?著難掩的複雜垂眸看?向虞茉。

索性?她滿腹心?思皆被蜀葵吸引,不曾留意少年凜冽得幾乎能凝出?霜雪的眼神,與喉間略顯慌亂的咽動頻率。

趙潯手握成拳,提醒自己冷靜。

京中孟府與蒼州段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原就不乏機會入宮,想?來?曾與他打過照麵。

加之南巡完滿收尾,出?行儀仗亦不再刻意降低規製。

被認出?,也是?情理之中。

隻趙潯不曾預料,竟會有人專程去向虞茉打聽。看?來?,她口中的小娘子,正是?賞花宴的主人。

而所?謂的“殿下”,並非意指世子,反倒是?在問——大周朝的太?子殿下。

與他的心?事重重相反,虞茉吐露過秘密,隻覺身輕如?燕,遑論有鮮花在手,好不快哉。

行過拱橋,她笑盈盈地張臂,熟稔地爬上趙潯的背。

少女瞳仁清亮,閃動著愉悅的光芒,令籠罩著趙潯的陰霾暫時消散。

他唇角微揚,眉宇間噙了若有若無?的笑意,掌心?穩穩托著她,說起啟程入京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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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虞茉小小訝異,“比我想?象中快了一些?。”

此番趙潯在蒼州久久逗留,一是?考慮到?她身子骨弱,尚不能適應連日的長途跋涉。

二是?在等刺殺儲君之事發酵。

訊息自開陽傳入京中,再從京中傳來?蒼州,原也需些?時日。其中,趙潯有意令父皇、母後暫且隱瞞他的行蹤,如?此方能博得空隙佈局。

至如?今,萬事俱備,自當?回京覆命。

而父皇更在早朝時,專程指派七兄前來?相迎。莫說刺殺,便是?趙潯折損一根頭髮,也當?記在七皇子與其背後的淑妃勢力身上。

可他斷也冇有輕鬆揭過的道理。

是?以,趙潯決意提前動身,讓七兄跑空,先行在京中備一份“大禮”。

他側目看?向虞茉,鄭重道:“回京以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得向你坦白。”

“什麼意思。”

虞茉心?跳驟停一拍,歪了歪頭,警惕地打量他的神情,語氣不悅,“難不成,你在京中有什麼情債未償?”

趙潯:“冇有……”

“你分明遲疑了。”她當?即舉高了蜀葵,又不捨糟蹋,訕訕收回手,挑眉看?他,“你欺騙我的感情!”

他輕歎一聲,平靜地道:“茉茉,你覺得我敢嗎?”

虞茉在心?中飛快盤算——

一路行來?,趙潯的表現可圈可點,值得被她勉為其難地信任一回。且親近之時,生澀的反應也不似作?假,應當?不曾有過經驗。

她按捺住翻湧的酸意,甕聲道:“究竟要坦白什麼,不能現在就告訴我麼?”

“不能。”趙潯嗓音生硬,細聽之下甚至帶了顫意。

但他不忍虞茉傷懷,耐著性?子解釋,“再給我些?時日。但我向你保證,此事與旁人無?關,也不會損害你的利益,更不代表我對你的情意是?假。”

虞茉努了努嘴,極小聲地揣測:“按照排除法,你莫不是?有什麼……咳咳。”

趙潯:“什麼?”

“唔嗯。”她舌尖快速滑過兩字。

縱然趙潯耳力過人,卻不代表他能從兩個模糊音節中分辨出?有效資訊,忍了忍,繼續溫聲地問:“莫不是?有什麼?”

“還要問多少遍呀。”虞茉惱羞成怒,將臉埋入他頸間,破罐子破摔道,“你坦白說吧,是?不是?身患隱疾。”

“……”

見他沉默,虞茉“噌”地抬起臉,訝然:“被我猜中了?”

趙潯重重閉目,語氣森然地吐字:“不如?,你親自感受一下。”

她氣焰頓消,乖巧地伏在他肩上,無?辜道:“不是?就不是?,凶什麼。若以後當?真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自然也需提前瞭解,否則,守活寡麼?”

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令趙潯噎了噎。

甚至,公?然討論房中之事,多有尷尬。他麵色半青半紅,倒從險些?暴露身份的不安中抽離。

難得沉默地行了一路,穿過月洞門,趙潯將她放下。

虞茉也漸漸理清了思緒,輕聲說道:“明日要隨王妃、樂雁去寺廟祈福,後日啟程倒是?不錯。”

她頓了頓,不無?憂慮地開口,“再有一事,等入了京,我想?先獨自安頓下來?,不去江家也不去溫家。”

畢竟不似遊戲,能不斷存檔、回檔。

謹慎起見,虞茉想?暗中觀望過情形,再決定以何?種身份示人。

否則,纔出?虎口又入狼窩,豈非得不償失。

“也好。”趙潯聽後眉目舒展,笑著應了她,“我先將你安頓在舊友府上,再尋機會讓你與溫家人碰麵,若是?性?情相投,再相認也不遲。”

他又微微麵紅,解釋道——之所?以不曾選擇單獨置辦宅院,是?因他必然會時常造訪,人多眼雜,容易害得虞茉被人誤當?成外室。

在權勢麵前,流言易斷。可即便有一人議論、詆譭與她,也非趙潯所?願。

既如?此,從根源處解決最為穩妥。

“知道了。”聽罷,虞茉撓撓他的手心?,“你說這花兒擺在何?處更好?”

“我來?罷。”

趙潯灌了清水,屈指撫平花葉,左右環顧一圈,最終決定擺放在窗邊,伴著滿園蒼翠,愈顯雅緻。

見他神色恢複了以往的溫柔,耳根紅意也有所?消退。虞茉不禁惡從膽邊生,從身後環住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迎著趙潯清澈的眼神,她故意問:“那什麼,還用親自感受麼?”

——是?不是?身患隱疾?

——不如?,你親自感受一下。

他唇角笑意凝滯,周身肌理緊緊繃起,彷彿一張拉滿的長弓。

隻消虞茉輕輕一撥,便能碎掉。

沉溺

甫一問出?口, 虞茉便萌生了悔意。

她遲緩地憶起,不久之前,曾被趙潯按在懷中親得幾欲窒息。彼時, 隱隱覺出?優越的尺寸和強勁的鼓動。

哪裡像是身患隱疾。

且他還三?番五次地警告自己,莫要試圖考驗於他。虞茉愈想愈悔,不由得汗顏,聲如蚊呐道:“眼下撤回還來得及麼。”

趙潯麵色黑沉, 彷彿能滴出?墨來, 他冷冷笑了一聲, 眸光幽暗:“現在知道怕了?”

“怕什麼?”

她訕訕抽回手, 嘴上卻不願服軟。

聞言, 趙潯眼?瞼微垂,掩去其中翻湧的情緒。他長臂一伸, 將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小女?子攔腰抱起。

在狸奴般細聲的驚呼中, 虞茉被放置於空無一物的書案。

趙潯抵開併攏的膝頭, 擠了進去, 用?雙臂禁錮住她, 居高臨下道:“你既不怕, 那便開始罷。且說說看?, 要如何感受?”

他聲線壓得極低,蘊含了明顯的怒意, 如危險的蛇信子般竄入虞茉耳中。

“我……”

虞茉嚥了咽口水, 指尖無措地攥緊了他的衣襟,生生將仙鶴繡紋抓得麵目可憎。她眼?神躲閃道,“我突然?想起有要事需得同柳綠交代, 下次、等下次。”

“擇日不如撞日,嗯?”趙潯欺身逼近, 唇角勾起細微弧度,卻令人?瞧了脊背發涼。

她瑟瑟抖了抖。

趙潯身姿挺拔,倒影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小山,她退無可退,亦無法逃脫。

“我錯了。”虞茉垂首伏在他胸前,識時務地檢討,“以後再也不胡亂開玩笑,再也不調戲你了。”

“……”

古怪的措辭,使?得趙潯略感無語。

他盯了會?兒?少女?飽滿盈潤的耳珠,片刻後,伸指撚了撚,語氣有所緩和:“我並非因你是女?子而有所輕賤,隻不過,某些事情於男子而言百利而無一害,可於你而言,卻是催命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不忍見?旁人?傷她,亦不願自己傷她。

可世人?眼?中克己複禮的太子殿下,在心上人?麵前,不過是極易被勾起渴望的尋常兒?郎。

他意誌微薄,甚至早已變得不堪一擊,虞茉卻愈發的誘人?。綢緞般的髮絲,輕軟的語調,含笑間明媚的眼?眸……

趙潯擔憂,若不令她意識到某些事情不該用?來玩笑;若不令她意識到,自己並非坐懷不亂的君子。

待有朝一日,他當真被愛慾衝昏了頭,恐釀成大?禍。

虞茉似懂非懂,仰起臉,凝望著他沉靜的眉眼?:“阿潯,你氣消了嗎?”

清風自未闔的檻窗徐徐吹入,冰鑒融化成水滴,一室涼爽,而眼?前的少女?正溫聲認錯。

按理,趙潯應當火氣全無纔是。

可視線難以自控地落向她嫣紅的唇,似是鮮妍果肉,飽滿潤澤,誘人?儘情享用?。

趙潯氣息亂了一拍,胸腔止不住地劇烈跳動,短暫清明的瞳仁也在頃刻間黯下。

虞茉詫異地掃過他漸而泛紅的麵色,喉間凸起重重滑動,莫名吸引她的目光。

趙潯何嘗不知她在打量自己,可雙腿不聽使?喚,隻想繼續維持觸手可及的距離t?,任由淺淺髮香縈繞鼻尖,一步一步蠶食理智。

僵持片刻,虞茉輕推他的肩,窘迫地道:“我渴了。”

他低低“嗯”了一聲,嗓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可看?向虞茉的眼?神,卻分明濃烈炙熱,似要將她拆吃入腹。

也許過了幾息。

趙潯剋製地移開眼?,轉身去外間斟了一杯花蜜釀製的祛暑涼茶。

見?狀,虞茉有意從書案上跳下,卻被去而複返的他再度阻擋。

她目露不解,像是在說:此事竟還未翻篇?

趙潯神色淡淡,辨不清是喜是怒,動作卻一如既往地輕柔,直至她乖巧地飲下茶水,唇瓣濕潤,方隨手將瓷杯擱置一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阿潯。”虞茉舔了舔唇,試探地道,“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夜裡,趙淩備了宴席為樂雁慶功。棋盤亦在今晨打磨好,正等著晚間由虞茉來示範。

“不急。”他側目望一眼?天色。

旋即屈指勾起她的下巴,蜻蜓點水地吻了吻,音色微啞,近乎呢喃道,“需得讓茉茉長長記性纔好,不是嗎?”

迎著虞茉茫然?的目光,趙潯含住她的唇,重重吸吮,將未乾涸的茶漬舔吃乾淨。甜而不膩的馨香在齒間氤氳蔓延,如雲似霧,惹人?沉溺。

趙潯也的確放任自己沉溺。

他微涼的唇漸漸下移,落在虞茉脆弱的脖頸。她被迫後仰,露出?白皙一截,似是高潔的瑤池仙鵝。

鴉羽掩去了趙潯風雨欲來的慾念,精緻的桃花眼?溫柔闔起,愈發顯得淡漠不可攀。

偏生他的呼吸灼燙,掌心亦是,緊緊箍著虞茉後腰,令她無處可逃,隻承受他難以饜足的胃口。

割裂,矛盾。

誘她深陷。

虞茉環抱住他,懸在半空的小腿也無意識地挽留,舌尖生澀而熱烈地迴應。

趙潯驀地僵了一瞬,顱內細弦隨之斷裂。他托住虞茉的腿,將她抱起並壓至牆上,隔絕窗外灑掃婢女?的目光。

虞茉的驚呼尚未溢位?,已然?被他嚥下。

失重感令她不安地攀附著趙潯,手腳並用?,如柔軟卻危險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汲取滋潤養分。

粗重喘息並著如雷心跳,在靜室中清晰可聞,亦成了某種催動藥劑,令星星之火漲成旺盛之勢。

趙潯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他對她,不再清白。

褻瀆實為禁忌,可禁忌從來刺激。更何況,虞茉何嘗不渴望他?

濕滑的舌尖不住地纏弄著趙潯,似沙漠路人?驟見?綠洲,貪婪地吸吮、吞嚥。

他登時鬆了力度,由虞茉掌控親吻,心甘情願地迷失在她難得明晰的情意中。

意亂情迷間,虞茉扯開他的衣襟,柔若無骨的小手覆上劇烈起伏的胸膛。心跳快而熱烈,昭示著他有悖於神色的悸動。

少女?指腹溫熱,指甲修剪成漂亮的圓弧,不經意擦過。

趙潯悶哼出?聲,脊背躬起,熱汗大?顆大?顆自鬢角滑落,而眼?尾洇紅,徹底被慾念吞噬。

虞茉如夢初醒,訕訕替他攏緊衣襟,喘息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重重閉目,竭力剋製住叫囂的邪念,將虞茉放下,嗓音喑啞不堪:“不能再繼續了。”

衣料被拱起難以忽視的弧度,虞茉小臉通紅,嚥了咽口水,識趣地往外挪動一步。

趙潯默許她的動作,不再回首,以免生出?將人?捉回的惡念。

“我去外間等你。”

“好。”他撐著桌麵,深深吸氣,迫使?自己將目光落向壁櫥間的聖賢書。

還未光明正大?地迎娶她,不該失控。

趙潯一麵冷靜,一麵回想,眸中漸惹困惑——究竟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變得不再像他。

準確地說,在虞茉麵前,變得不像他。

醒目的凸起漸漸平息,趙潯偏過臉,眼?底是自己也未察覺的溫柔。他近乎貪婪地望著虞茉,心中隻餘一道篤定的聲音——取而代之。

他要替代江辰,成為虞茉的未婚夫。

不,遠遠不夠。

他要成為虞茉真正的夫婿,占據她的全部心緒。往後餘生,每時每刻,不分彼此。

外間,虞茉連飲半壺涼茶,麵色總算恢複如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刻意看?向繡鞋鞋麵,不去猜想趙潯要如何平息,卻難免感歎,某人?吻技愈發精湛了。

人?非聖賢,女?子何嘗冇有慾念。

尤其,趙潯高不可攀的神情被隱忍與?貪戀所替代,無異於莫大?的鼓舞,誘使?她試探、試探、再試探。

既盼著觸及他的底線,又願他珍惜自己,始終保留底線。

虞茉心虛地摸了摸鼻頭,暗暗想:我可真是個壞女?人?,但也不能全然?賴我,誰讓他平日裡瞧著禁慾十足,不扯入塵世,多可惜。

“在想什麼?”

不知何時,趙潯恢複了以往的清雋淡然?,在她身前站定。目光落在虞茉上揚的唇角,因著不大?確定與?自己有關,多了幾分審視。

虞茉清了清嗓,起身:“纔不告訴你。”

“……”

日暮已然?西沉,流雲熔金,天邊粲然?一片。趙潯不急於出?府,牽著她往院外行去。

發覺方向不對,虞茉納悶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聽聞你善琴藝。”趙潯頷首,示意她看?向石桌之上的黃花梨雕木盒,“初入蒼州那日便命人?製了一張琴,隻雕刻花樣需些時間,今晨方送來。”

她大?喜過望,忙不迭甩開趙潯,三?步並作兩步,帶著小心翼翼輕拂琴盒。

其上繪了七彩祥雲並一雙比翼鳥,端的是栩栩如生。

虞茉移開鎖釦,露出?內裡做工精細的箏。她抬指輕輕撥動,山澗泉鳴般的清音緩緩泄出?,古雅不失飄逸。

“好琴。”

她由衷讚歎,傾身去瞧箏尾鐫刻的字跡——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竟是你題的字?”虞茉認了出?來,訝然?抬眸。

於一貫以喜怒不形於色為準繩的儲君而言,短短兩句,已然?露骨。是以趙潯耳尖紅了紅,幾不可聞地“嗯”一聲。

她莞爾笑笑,戴好鶴翎義甲,循著記憶彈奏。

是趙潯從未聽過的曲調,婉轉纏綿。而餘暉格外眷顧於她,勾勒出?窈窕的金色輪廓,精緻眉眼?也攏上細碎浮光,美得不似凡人?。

但虞茉很快停手,隻因原身的十指不大?聽她使?喚,尚需多加磨合。

與?此同時,石子鋪成的甬道間傳來急促的腳步。她探頭望去,見?兄妹二人?俱哭喪著臉,見?了她,樂雁更是抽噎一聲:“小雨。”

她登時眉心一跳。

難不成,賞花宴出?了什麼岔子?

酸楚

正當虞茉斟酌著該如何寬慰, 但?見趙淩似是憋不住了,咧嘴一笑,得?意洋洋道:“瞧, 果真上當了。”

“……”

樂雁忙不迭出賣兄長:“都是淩哥兒的主意,說要嚇嚇你,與我無關?的。”

這回輪到趙淩噎住。

不過,賞花宴總算順利結束。樂雁附在她耳邊嘀咕道:“段郎有意推介我為榜首, 但?我拒絕了。”

虛榮之心人皆有之, 可樂雁既出過風頭, 便心滿意足了。且以夕陽和胡蝶作裝點, 終究不屬於畫技範疇, 還是由能者居之的好。

“能這?般想,看來你當真釋然了。”虞茉由衷地為好友感到開懷。

趙淩亦手舞足蹈地說著:“我將桶蓋一揭, 胡蝶像大雁似的連成?了線, 直直朝畫上飛去?。當時?, 園子裡?的人都?驚得?忘了動筆。”

樂雁羞得?麵色通紅, 卻?不忸怩, 揚唇道:“段郎私下裡?告訴我, 此事不出兩日便能傳遍蒼州, 以後再無人會笑話安嶽王府的郡主是個假小子啦。”

語罷,挽上虞茉的手, 一齊出府慶功。

虞茉眉開眼笑, 學著影視劇中豪邁地說:“今夜,我們不醉不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緊隨其後,聞言,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提醒她:“明日一早要去?澄明寺。”

言下之意便是, 以她的酒量,容易誤事。

“……”虞茉瞪他一眼。

四人進了趙淩名?下的酒樓,自晨起便不再接待外客,是以無需入雅間,徑直於大堂開席即可。

正中有一薄紗屏風,琴師端坐其後,箜篌伴著洞簫之音緩緩流出,令虞茉暗歎紙醉金迷。

因不日要啟程上京,趙淩尤為不捨,一杯接又一杯,拉著堂兄說道:“我時?常懷念當年在學堂,咱們幾個狼狽為奸的光景。”

樂雁忍不住汗顏:“狼狽為奸是這?麼用的?”

“你不懂。”

彼時?樂雁生母纏綿病榻,並不一道入學,是以未曾聽聞趙潯、趙淩及幾位同窗偷拔師傅長?須,還有將課業拋進禦花園荷塘裡?的事蹟。

當然,通常是趙淩牽頭,若是被抓了個正著,再將罪責推至素有威名?的太子身上。

總歸無人會信,反而誇讚趙潯“小小年紀便知疼愛幼弟”、“已能窺見宅心仁厚之姿”諸如t?此類的話。

虞茉聽得?險些嗆住,扯了扯趙潯衣袖,追問道:“所以,你當真不是從?犯?”

迎著她含笑的眼眸,趙潯略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如實?答:“彼時?年歲小,尚不懂得?分辨是非,見阿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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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略去?江辰,“見他們為課業煩憂,便隨意出了主意。追究起來,我應當是主犯。”

“那?你自己呢,難道不會發愁不會煩憂?”

趙淩搶話道:“這?纔是潯哥兒的厲害之處,非但?悟性高,而且嚴於律己,我等?自歎弗如啊。”

“不提這?些。”趙淩舉杯,眸底隱隱淌過冷意。

可虞茉還意猶未儘呢。

她忙央求道:“我還想聽,我還想聽,你不願提那?便讓世子說與我們。”

誰知趙潯語氣分外強硬:“不行。”

恰值仆從?抬進來《春和百商圖》的棋盤,由黃楊木打造,熏了不知名?的香,沉甸甸的,質感肉眼可見。

虞茉忘了同他計較,湊近端詳。

隻見線條平滑,甚至繪有顏色,以她現代人的身份來瞧,活像是散發著銅臭味的高階藏品。

“模具很是費了些時?日,不過往後若是要再打,就便宜多了。”趙淩知她有心從?商,主動道,“屆時?你都?一併帶走,以後在京中生意紅火了,彆忘了捎些新鮮玩意給我。”

她極為感動,抬起水盈盈的眸,懇切地說:“你真是個大好人。”

趙淩也不由彎了彎唇角:“若是在京中過得?不如意,隨時?來蒼州。”

“砰。”

茶盞墜地,發出清脆聲響。

趙潯神色自若地擦拭惹了水漬的指節,見笑談中的二?人停下,大度道:“你們繼續。”

虞茉:“……”

還是樂雁忍笑出來打圓場:“小雨再教教我怎麼玩兒這?棋。”

虞茉坐回趙潯身側,背過手輕掐他的腰,一麵詳細講述走棋規則。

望著造價不菲的棋盤,她忽而發問:“世子殿下,你為何獨獨選了用木頭打造?”

趙淩懵了懵,不確定地道:“該用玉石?”

“非也。”趙潯由著她動手動腳,麵不改色道,“小雨的意思?是,何不用紙張拓印。”

“正是如此。”

虞茉屈指拂過平滑邊沿,邊打量邊解釋,“若是像印刷書冊一般,成?本便能降低,也宜於推廣。”

趙淩聽後,拍了拍掌:“妙啊。”

大周朝的棋盤多由昂貴玉質或上等?木料打造,一來,尋常百姓騰不出閒工夫去?消遣;二?來,棋盤自身原也是用來彰顯主人品味的器具。

後世則不同,造價低廉,且為了便於攜帶,薄薄一盒或是薄薄一張。

虞茉掰著手指頭數道:“我都?提前想好了,雅間呢就用厚重些的棋盤,可以三五好友飲酒品茶,一麵下棋。大堂則仿照書坊樣式,將棋盤印刷成?冊,買了帶回家中消遣。”

“那?敢情好。”樂雁饒有興致地應和,“家中女?眷湊在一處也能玩兒了,不比成?日投壺、作詩來得?熱鬨?”

具體該如何落至實?處,虞茉想等?入京後,再向正經商賈請教。

她撚起骰子,向上一拋:“開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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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夜沉沉,少年人儘興而歸。

席間,虞茉三番五次嘗試斟酒,皆被趙潯淩厲的眼神擋了回去?,是以她氣鼓鼓地行在前頭,發誓再也不要同他搭話。

穿過月影橫斜的竹林,趙潯見她竟不似平日那?般央求他背,反倒步履飛快,忙不迭跟上,帶了幾分疑惑:“為何要生氣?”

她不勝酒力,且翌日有約,本該剋製纔對。

趙潯停頓幾息,委婉地道:“等?明日事了,我陪你喝,如何?”

“不如何。”虞茉將臉偏至另一側,髮尾堪堪擦過他喉間,“而且,我生氣難道還需要理由麼。”

“……哦。”

他忍著癢意,肩膀因輕笑微微抖動,隻覺虞茉無理取鬨的樣子率真而可愛。

尤其,她在旁人麵前從?來溫和有禮,獨獨對自己這?般,何嘗不是一種厚此薄彼。

趙潯眼神愈發寵溺,快步與她並肩,熟稔地認錯,順勢提起令她開懷的事:“時?辰還早,一道去?書房,我替你畫棋盤如何。”

虞茉果然上鉤,認真地想:

尚不到十點,此間又無東西消遣,對於夜貓子來說分外折磨。看在他還有可取之處的份上,今日且先暫停絕交。

“那?好吧。”她按捺住愉悅,佯作勉為其難地應下。

書房內,值夜的婢女?替換過冰鑒便退了出去?,虞茉闔上門,輕車熟路地窩進他懷中。

正巧今日得?了靈感,她攤開紙張,用自製的羽毛筆繪製起草圖。

趙潯環住她纖細的腰身,並不施以壓力,卻?嚴絲合縫地嵌著,彷彿彼此是天生成?對的榫卯。

他目光專注,自虞茉捲翹的長?睫看至飽滿唇珠,再從?秀挺瓊鼻落向燈下極儘溫柔的眉眼,如何也不覺得?膩。

虞茉又不瞎,遭他幽深如墨的眼眸盯著,竟生出一種誤入陷阱的錯覺。她腮畔微微發燙,故意惡聲惡氣道:“再看收費。”

聞言,趙潯喉間溢位一聲輕笑,胸膛震顫,連帶著她的脊背也酥酥麻麻。

“要多少。”趙潯在她豔若桃花的臉頰印了印,大方地說,“金山銀山夠不夠?”

灼熱的氣息令虞茉幾乎快不能握筆,她漲紅了臉,語中滿是羞意:“你彆搗亂,快給我研墨。”

“好。”

趙潯遺憾地錯開眼,將下巴擱至她肩頭,單手熟稔地研墨。

一盞茶的功夫,虞茉收筆,朝他揚了揚眉:“小美人,我們這?算不算是紅袖添香。”

“……”

虞茉偏愛在老虎嘴邊拔毛,摟著他的脖子,笑盈盈道:“小美人,小美人。”

趙潯忍無可忍,麵色冷下:“你該歇息了。”

她飛速噤聲,很是能屈能伸地攤掌,示意趙潯依照草圖重新繪製一份。

這?回,換她來研墨,手法略顯生疏,還將指腹蹭得?黑黢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裡?,勻神想,和密探最?初蒐集到的虞家長?女?資訊大有出入。

傳言,虞家長?女?儀靜體閒,但?因身子骨弱,不常出府。庶妹便分憂代勞,隨姨娘在螢州貴女?間走動。

是以尋常人對“虞茉”僅有個籠統印象,譬如容貌非凡,譬如才情了得?。

也因於此,初時?,趙潯心中難免存疑,再經確認過方放下戒心,可惜錯過了言明身份的最?佳時?機。

雖說眼前人善琴、善運算,而虞府並未請過此類先生,但?趙潯理所應當地歸咎於她從?前處境艱難,有意收斂鋒芒。

“茉茉。”他冷不丁地問,“對溫家,你心中可有恨?”

“是因他不曾將我從?虞家搶過去??”虞茉語調輕盈,不見傷心之意,“世道如此,怪他老人家做甚。”

溫母雖因病逝世,生前卻?不曾合離,死後亦需葬入虞家祖墳。而原身,生父尚存,便是按照倫理綱常,也隻能做虞家人。

即便是千年以後,撫養權的爭奪也以血緣分親疏,遑論古人。

何況,她院子裡?的溫家舊仆,一個賽一個忠誠,想來是外祖在力所能及之下做出的安排。

迎著趙潯關?切的眼神,她正色道:“我的記憶也不儘然是全丟失了,但?卻?混亂得?很,所有人於我而言俱是生人,談不上愛恨。”

他鬼使神差地問:“那?江、咳,那?我呢?”

“自然也是生人。”虞茉理所當然道,“我連外祖都?不在意,還能有心思?管你們江家。”

末了,憂心他感傷,又軟聲補充,“但?那?都?是過去?,有婚約在身,你我註定會相遇。用戲文裡?的話來說,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話音落下,趙潯眼底情緒凝滯,化為晦澀的酸楚之意。

他涼涼道:“天造地設的一對?”

夢境

夜深人靜, 唯餘清風拂過花葉的簌簌響動。

沉默中,趙潯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反覆琢磨起她那句——有婚約在身, 註定會相遇。

她?與江辰,註定會相遇?

那他呢,

他算什麼。

道不明?的?寒意如附骨之疽,自心口蔓延至四?肢, 令趙潯眉宇間仿似籠罩了淡淡霜雪, 比月華愈加凍人。

虞茉毫不避諱地打量他, 眸光因?困惑而明?明?滅滅, 最後自是猜不出所以然, 便微踮起腳,試圖從寬厚懷抱中退離。

豈料趙潯如驚弓之鳥, 掌心滾燙, 緊緊箍著她?的?腰腹, 不容分說地將人按回胸膛。

他傾身逼近, 維持著居高臨下的?姿態, 眼底幽深一片。

“阿潯。”虞茉抬手輕推, 他卻?紋絲不動, 隻好曉之以理,溫和地道, “時辰不早了, 今日且先畫到這裡罷。”

趙潯置若罔聞,失了鎮定的?聲線低沉響起,似是控訴:“你要離開我。”

語中摻雜了t?幾不可察的?酸澀, 像是鮮檸擠出來的?汁水。

“什麼?”虞茉晃了晃神,而腰側被他充作枷鎖的?雙臂鉗住, 絲毫掙脫不開。

她?試圖從趙潯麵上?讀出波瀾,四?目相對,視線又不可避免地落在他不含情緒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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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涼薄冷淡,實則從來滾燙,如同能熔化?一切的?岩漿。

走神的?小片刻功夫,眼前忽然暗下,竟是他以掌風熄滅了燭火。

隨著衣料摩擦之音,虞茉被他托起,輕柔的?吻落在眉心、眼尾、腮畔,最後來至唇間。動作前所未有的?溫柔,彷彿是含著易碎的?稀世?寶物,眷戀而珍惜。

她?如同浸泡在暖熱水流中,通體舒暢。

推拒的?指尖蜷縮起,改為依戀地拉扯著趙潯的?衣襟,盼他不要停下。

這無?形之中安撫了趙潯,引導著她?回摟住自己。

距離消弭,心臟落回實處。

虞茉被勾得意識迷離,愈發主動,小口小口吸吮他的?舌尖。唇肉相貼,涎液交融,羞人水聲“嘖嘖”作響,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粗重。

窗外,月光傾瀉而下,映照出相擁的?倒影,如藤蔓纏繞枝乾,密不可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過?了良久,她?伏在趙潯胸前劇烈喘息,婉轉動聽的?嗓音染上?啞意:“阿潯,回京之後,你會變麼?”

趙潯眼底清明?一瞬,垂首凝望著她?,鄭重地答:“在你麵前,不會。”

不論世?人眼中的?太子是溫潤,是無?情,是聰穎,還是強勢。

但?在虞茉麵前,他隻會是阿潯。

聞言,她?驅散心底因?環境改換而升騰起的?不安。指腹摩挲過?喉間的?一粒凸起,成功引得趙潯緊張咽動。

而玉白?麵龐紅了紅,再不見淩厲氣勢,取而代之的?,是虞茉所熟悉的?羞赧。

她?雖猜不透方纔?趙潯因?何異常,卻?清晰地感知,每每自己展露出對他的?渴求,總能輕易撫慰他。

於是勾了勾唇,瀲灩如波的?眸子一瞬不錯地望著趙潯:“還親嗎?”

趙潯明?顯錯愕,旋即低低笑?了笑?,一手扶穩她?的?腰肢,一手捧起她?的?臉,額頭相抵,帶了幾許喑啞道:“今日怕是不能滿足你了。”

他不願唐突了虞茉,可某些反應,並非自己所能掌控。

趁還來得及抽身,趙潯將蹭皺的?紙張撫平,一麵說起:“我已去信,令人按照你的?喜好修葺宅院,等到了京中,再指派幾個女護衛過?去。白?日裡我若不得閒,你便隨她?們上?街相看?鋪麵,回來一併知會我。”

“好。”虞茉也不同他客氣,調笑?道,“如此,勉強算你還了救命之恩?”

趙潯一噎,昳麗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我的?命竟隻抵幾間鋪麵。”

她?被逗得唇角輕彎:“那你說,值多少呢?”

“自是無?價。”趙潯神色溫柔,與她?臉貼著臉,“我以身相許,如何。”

“我選鋪子。”

“……”趙潯掐掐她?的?腮肉,咬牙切齒道,“真是油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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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還需去廟裡燒香,天矇矇亮便要起身。他按捺住不捨,將人抱回臥房,叮囑虞茉早些歇息。

虞茉漸漸睏乏,含糊地應了聲,撥開珠簾朝裡走。

原身生母的?忌日快要到了,此番去澄明?寺,一為祈福,二是為亡者供燈。

她?邊拆髮髻邊想,原身如今亦成了亡魂,還是會與現?代的?自己易換?

可惜,古人對怪力亂神之事諱莫如深,虞茉不便明?目張膽地打聽。

不過?依據傳聞,澄明?寺住持可通神佛,法力無?邊。雖有誇大之嫌,但?來都來了,且藉著安嶽王府的?關係方能見上?一麵,自然不能錯過?。

萬一能尋到回現?代的?法子呢?

掖好被角,虞茉懷著希冀滿足地闔上?眼,意識朦朧間,許願道:希望原身也能遇見機緣,從此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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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夜霧在眼前翻湧,虞茉腳底發軟,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不知行了多久,一片死寂中,忽而透出迷幻而悠遠的?嗓音,莫名使她?生出親近之意。

虞茉抬手抹了抹臉,見天幕終於照進細微光亮,視野雖朦朧,也總算有了實景。

溫和的?聲音含笑?道:“茉茉乖,這個不能吃。”

旋即,秀美臉龐朝虞茉湊近,似是在麵頰印了印。

她?竭力睜大眼睛,發覺自己身量極小,如同嬰孩。而陌生女子容貌姣好,綰著婦人髮髻,儘管塗抹了口脂,仍不掩病弱之色。

“小姐。”一婦人端著藥碗進來房中。

虞茉再度揉揉眼,認出這是照顧自己的?溫府陪房之一,隻不過?,此時瞧著尚在中年。

她?驚疑地看?向被稱作“小姐”的?病弱女子,雙唇翕動,試探地道:“孃親?”

對方顯然聽不見她?的?聲音,隻將苦澀的?湯藥一飲而儘,又用香茶漱口,確認不燻人,方抱起嬰孩版的?虞茉。

靜下心來仔細端詳,女子與她?容貌極為相似,想來便是生母溫憐。

溫憐笑?盈盈地替她?擦拭唇角,不無?寵溺地道:“茉茉怎的?如此貪吃。”

陪房高氏洗淨沾惹了嬰孩涎液的?九連環,眼底滿是驕傲:“小小姐如今才?不到兩歲,已能將這些個玩意兒鼓搗得門清,看?來,又是一個冰雪聰穎的?小神童。”

聽言,溫憐動作一頓,神情染上?悲涼。

高氏並未覺出異常,可虞茉猜測,溫憐應當已經知曉夫君另有外室並一庶女之事。

也不知虞長慶是如何哄了慣與人為善的?妻子,竟答應他,待納妾文書備妥方公之於眾。

虞茉嗤道,渣爹定是顧忌溫太傅,未免半路鬨出什麼波折,才?先斬後奏。

若非溫憐鬱結於心,不久後撒手人寰,實則,虞長慶的?算盤打得著實不錯——

便是為了女兒,溫憐也不會和離。而但?凡與溫府的?姻親尚且存續,虞長慶的?官途想必一路順暢。

待長女及笄,又與將軍府聯姻。

虞家後代並旁支,可謂從此躋身京城望族之流,徹底將根紮實。

正胡亂想著,眼前白?光閃過?,溫憐已然換了一身衣裳,虛弱地靠著床榻。

而虞茉似是坐在何人懷中。

她?費力仰頭看?去,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男子青茬。察覺到她?的?視線,那人垂首,赫然是年輕版的?渣爹。

“……”虞茉掙了掙,“放我下去。”

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虞長慶甚至短促地笑?了聲,用胡茬去輕刺她?的?臉。

溫憐見了,忙哀怨地撩一眼:“茉茉細皮嫩肉,仔細將她?鬨疼了。”

聽得溫憐開口,虞長慶顯然有些受寵若驚,認錯道:“我、我就是逗一逗她?,茉茉從前分明?挺喜歡的?。”

這時,門外響起一道稚嫩的?聲音,是柳姨孃的?女兒虞蓉,急急道:“爹爹,姨娘咳血了。”

“什麼!”

虞長慶“噌”地站起,快步往外走,行至門邊,後知後覺地回頭,語中滿是歉意,“憐兒,我……”

溫憐置若罔聞,用絹帕擦過?女兒的?臉,柔聲哄著:“茉茉乖,陪孃親小睡片刻如何?”

至此,虞茉大抵明?白?,自己正以上?帝視角回溯過?去。

麵對溫憐,她?有天生的?好感,如同每一個黏著母親的?孩子。

而溫憐的?確待她?——

準確來說,待原身極好。

可惜纏綿病榻,隻能為女兒讀些詩文,或是講些書中故事。

場景再度變換,這回,是乳母抱著虞茉。

溫憐已經瘦得脫了相,床前坐著衣著華麗的?男女,一人哭道:“妹妹,你再堅持幾日,父親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你、你彆……”

言語中刻意略去“死亡”,卻?無?法撼動或改變什麼。

淚眼朦朧間,溫憐朝女兒勉力笑?了笑?,旋即望向兄長,斷斷續續地交代:“我這一走,隻擔心茉茉無?人照拂。江府那邊,前月送信商議解除婚約,隻令儀重情重義,也不知會不會應下。若成了,還請兄長接納茉茉作兒媳,好將她?光明?正大領回溫家。”

“要說,你同父親說去。”溫序忍淚,“若你願再多活兩日,便叫小啟和茉茉定親。”

“咳咳咳。”

溫憐唇角溢位血漬,眉目卻?舒展,笑?著說,“如何是我不願多活兩日,隻閻王要我三更死……不提也罷。”

濃烈的?哀傷兜頭澆下,將虞茉凍得骨頭縫生疼。

此時,她?辨不清是自己的?情緒,亦或是原身的?情緒。在小小身體裡橫衝直撞,試圖撞破禁錮,將不捨與憤怒透過?呐喊發泄出來。

可她?不能。

再如何張啟唇,也隻是發出單調音節。

而在“夢境”中人眼中,一個兩歲稚子,尚不懂病t?痛、不知生死,麵對滿屋悲愴哭聲,茫然地歪了歪頭。

“孃親——”

虞茉陡然清醒,如岸上?瀕死的?魚兒一般重重呼吸。她?眼角無?淚,卻?渾身是汗,鬢角早已濕透。

抹胸

夜已深, 外?間燭台上燈火幽微,發出幾不可聞的“篳撥”響動。

雖說耳房有當值婢女,但虞茉不大習慣使喚人, 兀自起身,掬一捧清水淨麵。

冰冰涼涼的觸感鎮靜了“夢境”帶來的激盪情緒,虞茉擦拭過水珠,在菱花銅鏡的梳妝檯前坐下。

她平素膽子?小, 可此時此刻, 望著鏡中身著古裝的女子?, 非但不覺得可怕, 反而滿是憐惜。

“是你嗎?”虞茉抬指輕拂鏡麵, 呢喃道,“你不希望我隱姓埋名, 對不對。”

實則, 方纔睡夢中?所經曆的, 在她醒後已然趨於模糊。

唯獨溫母柔和寵溺的嗓音, 始終縈繞心頭, 也令她沾染了原身的恨意——

恨那對害死?母親的狗男女。

虞茉“死?而複生”後, 從院中?仆從口中?聽來過隻?言片語, 大抵知道,其?實是先有?的柳巧兒, 然後纔有?溫憐。

當年, 虞長慶與柳巧兒乃是鄰裡,俗稱青梅竹馬。一個飽讀詩書,誌向遠大;一個女紅出眾, 溫柔小意。

內情究竟如何?,溫家人自是不關心。

但虞茉猜測, 柳巧兒在某種程度上無異於糟糠之妻,定是曾經共患難,才令得虞長慶念念不忘。

否則,單單論姿色,遠不至此。

可從“夢境”中?來看?,他對溫憐亦有?情,甚至罕見?地?低聲下氣。

搞不好,虞長慶是在高?中?探花以後,為攀附權勢方結識了溫憐。出身名門的貌美小娘子?,還滿腹才學?,與之朝夕相處,動心是遲早的事?。

虞長慶這才舍了遠在故鄉的青梅,促成了新的“緣分”。

後來應是又發生了一些插曲,虞長慶和柳巧兒暗中?有?了夫妻之實,蟄伏兩年,終於鬨到溫憐麵前。

虞茉追溯不了上一輩的過往,但板上釘釘的是,溫母的死?,虞長慶需得負起八成責任。

至於柳巧兒,光是毒害原身,加之派人刺殺她,已然結下了生死?仇。

虞茉眸光微冷,經此一夢,她再難袖手?旁觀了。

“咦。”她忽而湊近,帶得太師椅劃出刺耳的摩擦音,但仍不能掩蓋心中?震撼。

隻?見?左眼?之下竟生出一顆淺淺的淚痣。

不屬於原身,卻屬於她——

現代的她。

什麼意思?

是她與原身趨於同化,還是原身在徹底剝離?

虞茉心亂如麻,這時,傳來打起簾子?的聲響,很快有?婢女低低問:“莫姑娘,可是需要奴婢伺候?”

她頓了頓,撫上劇烈顫動的胸口,應聲道:“可否幫我請江公子?過來?”

“江公子??”

婢女狐疑地?轉轉眼?珠,卻礙於規矩,不敢貿然追問。思來想去?,莫姑娘僅和太子?殿下相熟,連忙加快腳步去?請人。

少頃,趙潯虛披著外?衣匆匆趕來。

二人分彆不過半個時辰,他將將出浴,聽聞是虞茉差人來尋,顧不得整理衣冠。

見?她杏眼?盈盈,有?薄薄一層淚意,趙潯擰眉看?向婢女,厲聲問:“發生何?事?了。”

“你先下去?罷。”

虞茉替顯然被嚇破了膽兒的婢女解圍,環抱住趙潯,有?氣無力道,“彆緊張,我隻?是做噩夢了。”

聞言,他略略鬆一口氣,輕撫她的發:“想聽話本?”

“不想。”虞茉故意蹭亂他本就未攏緊的衣襟,可憐兮兮地?央求,“今晚留下來陪我。”

趙潯喉結翻滾幾下,罕見?地?冇有?拒絕。

總歸他決意取代江辰,要讓虞茉更傾心自己纔是。若太過墨守成規,反倒容易給旁人可乘之機。

“好。”趙潯牽著她回至榻邊。

在虞茉茫然而不失震驚的眼?神中?,他褪去?外?袍,摘下重重掩映的紗簾,甚至體貼地?問,“可要留一盞燈?”

虞茉怔怔點了點頭。

上一次抵足而眠,還是在陳家村的土炕,如今回想,真真是恍如隔世。

鑒於親過抱過,她也不忸怩,枕著趙潯的肩,虛弱地?道:“你爹孃待你可好?”

“嗯。”他輕拍虞茉的背,一麵安撫,一麵低聲迴應,“世人皆道他們?伉儷情深,雖偶有?口角,但在我麵前從來溫和。”

虞茉記得,江大將軍亦有?妾室,仰頭打量他的神情,繼續道:“那,他們?仍舊相愛麼?”

相愛?

趙潯眼?底有?一瞬的錯愕,如實答她:“我不曾想過。”

“無妨。”虞茉闔上眼?,“你隻?需記得,若要做我的夫婿,不得納妾不得與旁人有?染。否則,趁早和離,莫耽擱我享福。”

“知道。”他微微笑著,也不禁回想虞茉方纔所言。

父皇和母後,仍舊相愛麼。

他二人乃少年夫妻,彼時,身為儲君的父親與扮作男子?的母親因燈謎結緣,而母親恰在太子?妃人選的名冊之中?。

兜兜轉轉,坦白了身份,順利成婚。

但古往今來,後宮俱是充盈。父親登基為帝以後,妃嬪也的確多了起來。

若說相愛,趙潯前頭有?八位兄姊,若說不相愛,皇後之位無人能撼動,他的儲君之位亦是。

他深知虞茉所求實有?些驚世駭俗,畢竟,連貴為皇後的母親也不曾做這般要求。

可設身處地?地?想,平日,便?是阿淩與她多說幾句話,或是她多瞧彆的郎君一眼?,自己難免拈酸吃醋。

若是自己妻妾成群,虞茉如何?能心無芥蒂?

思及此,趙潯輕吻她的眉心,正色道:“茉茉,我隻?願娶你一人,但其?中?必然會有?些波折,我會想法子?解決。隻?是,你需得信我,也需得耐心等我。”

“好呀。”

虞茉並非杞人憂天的性子?,他如是說,她便?聽之信之。有?緣自能修成正果,無緣,那她去?尋正果即是。

聞著熟悉的清冽氣息,她心緒果然安寧,唇角微翹,枕著少年的胸膛問道:“以後我們?都一起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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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潯狼狽地?拉高?了袷紗被,不欲搭腔。

虞茉歪頭:“?”

他敵不過審視的眼?神,略不自然道:“成婚以前,多有?不便?。”

畢竟,多數時間,夜裡需宿在東宮。

虞茉亦想到這一層,古人講求“父母在不遠遊”,高?門大戶更是幾世同宅,又未分家,不便?夜不歸宿。

她遺憾地?“嗯”了聲,嘟囔:“晚安。”

趙潯反摟住她,低語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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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無夢,是以雞鳴聲響時,虞茉恢複了往日的精神。

但她向來貪黑不起早,縱然被趙潯抱著坐起,仍舊疲於睜眼?,隻?窩在他懷中?埋怨:“我為什麼要湊這個熱鬨,我為什麼答應陪樂雁一道去?祈福。”

說罷,半是豔羨半是仇視地?瞪他一眼?,憤憤不平道:“你便?好了,還能睡回籠覺。”

“……”

趙潯哭笑不得,“你何?時見?我貪睡過。”

虞茉心中?好受了些,在他胸口蹭蹭,懶聲問:“你今日作何?安排?”

“明日便?要啟程,需得看?看?可都打點妥當了。”

“好睏。”她繼續耍賴,天馬行空地?想,“外?星人怎麼還不來攻打地?球啊,早起毀一天。”

趙潯聽得雲裡霧裡,也不追問,免得她愈發焦躁,隻?寵溺地?掐掐她臉頰上的軟肉,溫聲道:“該起了。”

虞茉不願,將他推倒,居高?臨下地?睨一眼?:“晚些時候,你要來澄明寺接我嗎?”

“嗯。”

他微微屈起腿,掩蓋住不合時宜的變化,麵色發紅,耳尖更是紅如滴血。

手?中?帶著虞茉纖細的腰肢離遠了些,避免肌膚相親。

誰知她竟跟著躺了下來,環著趙潯的肩,在他耳畔嘀咕:“都怪你,要不是你鬨著來王府,我用得著辛辛苦苦地?社交嗎?”

“……”

若他冇記錯,分明是某人主動提出要跟去?。

但趙潯也不忍見?她哭喪著臉,於是出謀劃策道,“不想去?便?稱病,我陪你再睡一會兒。”

“不要。”

“好……”

趙潯總算明白,她隻?是想拿自己撒氣,登時心軟得一塌糊塗,將人完完全全納入懷中?,含笑道:“嗯,的確怪我。”

虞茉聽得身心舒暢,屈指捏捏他的耳尖,語中?倦意稍褪:“那便?罰你今夜陪我飲酒作樂。”

他唇角微微抽搐。

也不知某人古怪的措辭究竟從何?處學?來,挑揀話本時他分明提前翻閱過。

屋外?,婢女輕叩房門:“莫姑娘,到時辰了。”

虞茉忙不迭撐著他的胸膛坐起,慌亂道:“這便?起了,先彆進來。”

“怎麼。”趙潯緩慢摩挲著她的指節,明知故問,“怕被旁人發覺我在你房t?中??”

她纔不上當,撥開紗簾,麻利起身。

趙潯取來外?袍慢條斯理地?穿妥,見?虞茉端坐於鏡前梳髮,隨口道:“今日預備穿哪一身。”

“在悶戶櫥上放著。”她頓了頓,回眸,“你幫我拿過來。”

他果然見?到一團素白衣裙,有?心替虞茉撣平,抖了抖,不料落下來小片布料。

趙潯並未多想,躬腰撿起,目光觸及繡工精湛的蓮花,不吝稱讚:“這圖樣襯你。”

虞茉聞聲側目,待瞧清他手?中?所為何?物,瞳孔顫了顫,急忙奪過來,麵紅耳赤道:“你拿我的抹胸做甚。”

抹胸?

趙潯登時蜷縮起指節,慌張後撤一步,嗓音艱澀:“我去?喚人進來服侍你綰髮。”

“等等。”虞茉並不回頭,努力裝作鎮定,囑咐他,“記得來接我。”

他自然應“是”,頂著通紅的臉翻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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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院外?響起慶言的聲音,緊接著,婢女們?魚貫而入,替她張羅穿衣、綰髮。

虞茉唇角彎了彎,將他把玩過的抹胸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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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要去?佛門清淨之地?,不便?佩戴繁重首飾,虞茉樂得清閒,擇一支低調的銀簪。

等穿戴妥帖,樂雁並兩頂軟轎已候在外?間,見?虞茉出來,招呼道:“母親說了,不必特地?去?向她請安,咱們?在山腳碰頭便?是。”

“此去?澄明寺約莫要多久?”

樂雁平日裡多是騎馬前去?,今兒坐車,是以隻?能喚來貼身婢女,問過後方答:“不到半個時辰。”

虞茉瞭然地?點頭,入輿內,與樂雁說起悄悄話。她問道:“你和段郎平日可有?書信來往,或是相約出府?”

“不常有?。”提及心上人,樂雁難免露出羞赧姿態,話音也低了不少。

她奇了:“不見?麵不聊天,怎麼談戀愛。”

見?樂雁目露困惑,遂斟酌措辭道:“我的意思是,你二人既不碰麵也不通書信,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回,何?談相知?又如何?得知對方心意?”

樂雁自是說不出個所以然,親昵地?晃了晃她:“若換作是你,會怎麼做?”

雖然古今有?彆,但人心皆是肉做的,加之虞、溫兩家正有?活生生的反麵例子?,虞茉認真地?道:“至少,托世子?查一查段文珺的私人作風。”

見?樂雁虛心聽取,她也不怕被當作虎狼之詞,繼續,“確定這段郎潔身自好,冇有?外?室通房鶯鶯燕燕,纔算是有?資格被你看?在眼?裡。”

“然後呢?”

“然後。”虞茉指骨一壓,將彎曲的穗子?捋平,“然後就順其?自然,看?你二人性情可否相投,誌向是否一致。譬如,你說他有?意入京,而你是要留在蒼州的,何?不早些談開,免得以後感情深厚了卻又需得麵臨離彆。”

樂雁想了想,輕歎:“也是,強扭的瓜不甜,而且我雖傾心於段郎,卻吃不準他心中?有?我。”

“不妨事?。”虞茉寬慰道,“你瞧阿潯生得儀表堂堂,想來家中?兄弟也不差,若是段文珺非你良人,再尋個更俊俏的。”

“……”樂雁訕笑一聲,心虛地?轉眸看?向紗窗之外?。

有?年歲相近的姊妹說話解悶,竟不覺得疲憊,連到了山腳下,虞茉還精神奕奕。

二人相攜出了馬車,王妃的轎攆也將將抵達,為表敬意,均徒步入寺。

山間晨霧尚未散去?,縹緲雲海籠罩著金光閃閃的高?塔。而石徑兩道燃了燭火,繪有?經文的燈麵滿是肅穆氣息。

仰頭眺望,如臨仙境。

虞茉隻?覺心思清明,再不見?躁動之意,沉默著攀登一階接又一階。

踏上千階石梯,已有?香客摩肩擦踵,四處煙霧繚繞。小沙彌等候多時,合手?作揖:“請。”

於是,兩位健壯仆婦伴虞茉並王妃一行三人,繞道往寺廟深處行去?。

臨近住持所在的禪室,著紅金袈裟的沙彌躬身來迎。王妃熟稔地?問候,抬步入內。

虞茉自然要跟著,卻見?最先引路的小沙彌伸臂將她攔住,溫和笑道:“慧德師丈早有?交代,他解不了施主心中?所惑,還請隨我來。”

敬畏

曆經了穿越時空這般離奇的事件, 縱然虞茉是無神論者,也難免懷了?敬畏之心。

她彆過王府嬤嬤,跟著小沙彌七拐八拐來到一處竹林, 儘頭是懸崖峭壁,正有老者在石桌前?對弈。

虞茉悄然打量,見老者生得慈眉善目,袈裟雖不嶄新卻勝在潔淨。

小沙彌恭恭敬敬道:“師父, 人帶來?了?。”

原來?, 老者乃是澄明寺中與慧德大師齊名的慧能大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忙學著作揖:“見過大師。”

“小施主, 請坐。”慧能笑?了?笑?, “老衲不才?, 卻算出今日?有緣遇見,小施主想問什麼, 儘管問便是。”

這?麼好說話?

虞茉將?信將?疑, 餘光掃一眼棋局, 很好, 她看?不懂。

不過, 路上聽嬤嬤提起, 慧德大師可通幽都, 是以超度亡魂、供奉長明燈,俱是去尋他老人家。

至於慧能大師, 傳言可觀星象、未卜先知, 今日?一見,的確名不虛傳。

她開門見山地道:“大師,我如何能回家。”

“三千世界, 因果輪迴。”慧能落子,悠悠然地說, “小施主不妨——既來?之則安之。”

聞言,虞茉難掩失落,抿了?抿唇,又問起:“不知大師緣何在此等我?”

慧能也不賣關子:“二十年前?,老衲因故落難,承蒙令堂伸出援手。今日?有此一聚,實?為償恩。”

他停頓片刻,眼神陡然銳利,“你本是已死之人。”

登時,虞茉瞳孔劇烈震顫。

慧能口中的“你”意指原身,還是她自己??更或者,二者皆是?

她忐忑抬眸,目露詢問,慧能卻很快恢複和藹神情,示意小沙彌取來?一冊經文,若無其事道:“老衲的師兄久居京城,不知施主可方便將?此經捎去。”

“可是——”

虞茉還欲追問“夢境”之事。

“小施主遠比老衲以為的豁達。”他搖了?搖頭,“無需旁人為你指點迷津,順心而為,自能解惑。”

慧能言儘於此,繼續左手同右手的對弈。

她隻好接過薄薄經文,隨先時的小沙彌安靜退離。

--

回至大殿,王妃與樂雁已請燈供奉。

虞茉問了?方知,需得寫下亡者的生辰八字,她自是不清楚,也不強求,隻將?死當首飾得來?的銀錢捐了?半數。

無解亦是解。

今日?所得的答覆雖不儘如人意,但總算不必懸著一顆心。想通之後,虞茉渾身舒暢,眉宇間的愁容也散去不少。

她立在樹蔭下乘涼,不多時,樂雁提著裙裾跑了?過來?,豔羨道:“你果真是有佛緣,聽聞慧能大師已經許久不曾出山了?。”

“可惜我記憶有缺。”虞茉刻意避開話題,惆悵地開口,“不能為我早逝的孃親供燈。”

樂雁忙溫聲寬慰她:“等去了?京城,讓潯哥帶你去大佛寺便是。”

“大佛寺,那不是皇家寺廟麼。”

將?軍之子竟也有此殊榮,可以隨意進出?

但轉念一想,江家與太子殿下關係匪淺,應當的確不是難事。

虞茉胡亂猜著,便也未留意樂雁的僵硬神情,隻噙起淡淡微笑?,朝踏出廟門的王妃施禮。

“怎麼說。”王妃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們?兩個,是要隨我去聽經吃齋,還是先行回府?”

樂雁代為作答:“小雨明日?要離開蒼州,女兒著實?有些不捨,想同她上街轉轉。”

王妃笑?著點了?點頭,看?向虞茉:“讓雁兒領你去我名下的鋪麵挑幾件新?衣裳,年歲輕輕的小姑娘,正該多多打扮才?是。”

話語溫柔,像極了?關切子女的母親。虞茉謝不釋口,眼中氤氳起水霧。

……

二人相攜下了?山,乘坐馬車慢行,一麵商議如何打發後半日?時光。

正說到要去書坊采買話本,但聞陣陣馬蹄,旋即聽得趙淩朗聲道:“咦,這?麼快便結束了??”

虞茉眼睛一亮,探出頭去,果真見趙潯也在。他端坐於馬背,脊背筆挺,點漆雙眸迎上她的視線,漾開明顯笑?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被?忽略得徹底的趙淩:“……”

還是車伕恭敬答說:“王妃尚留在寺中誦經,隻郡主和莫姑娘先行回府。”

“知道了?。”趙淩瞥一眼虞茉,麵色彆扭地問,“去采蓮蓬麼?”

聞言,虞茉放下車簾,用眼神詢問樂雁。

“今日?天兒不熱,正適合坐搖櫓船去江上采蓮蓬。”樂雁興致勃勃道,“還能做銀耳蓮子粥呢。”

趙潯也翻身下馬,因不便徑直入內,規矩地叩了?叩,催促:“出來?。”

“嘖。”樂雁擠擠眼,揶揄道:“還真是一t?刻也離不得你。”

虞茉被?逗得眉開眼笑?,矜持地掩唇:“我就看?看?你在段郎跟前?還能不能這?般伶牙利齒。”

已有小半日?不曾見麵,終於等到她出來?,趙潯神情略鬆,張臂將?人抱於馬背,解釋說:“抄近道過去,馬車走不了?。”

“都打點妥當了?麼。”虞茉邊問,邊熟稔地倚入他懷中,又好奇道,“怎麼突然想著采蓮蓬?是誰的主意?”

後方的趙淩邀功道:“自然是我。”

片刻前?,兄弟二人辦完差事打道回府,途徑江岸時,趙潯忽而問慶言,可有法子哄人開心。

趙淩一聽,便知是與虞茉有關。

正巧夏蓮盛開,碧油油的葉片托著淡粉花瓣,美不勝收,遂力薦道:“蒼州城裡的貴女們?喜愛乘船賞蓮,小雨姑娘應當也不會牴觸。”

虞茉果真一掃愁容:“那還等什麼,出發罷。”

趙潯唇角彎了?彎,夾緊馬腹,攬著她拐入枝葉掩映的小徑。

速度並不快,是以虞茉享受得微眯起眼,神態活像是王府裡慵懶的狸奴。

他靜靜端詳片刻,主動打破沉默:“去過澄明寺,心情可好些了??”

聞言,虞茉詫異挑眉:“你怎麼知道……”

趙潯箍著她的腰身,朝自己?貼近,直至密不可分,方答說:“自昨夜起,你瞧著很是悶悶不樂,可我琢磨許久,自問不曾惹你不快,想來?便是供燈一事令你觸景生情了?。”

“猜得大差不差。”

虞茉促狹地笑?一聲,心口被?細密感動充盈,語氣也跟著軟下,“昨夜夢見我娘了?。”

頓了?頓,她決意將?粗略的計劃說與趙潯,免得他兀自憂心。

“此番入京,我想先探探溫家口風。若還靠得住,或許可以聯手將?我娘從虞家祖墳裡遷出。”

聽罷,趙潯毫不遲疑地承諾:“我會助你促成此事。”

“不必。”

她深知兩位母親曾是閨中好友,感情深厚。可古人注重綱常倫理,家務事,外?人不便摻和,稍有不慎便會背上罵名。

仰頭見趙潯眉心蹙起,虞茉忙語重心長地解釋,“並非是與你生分了?,隻不過,你們?江家又非皇親國?戚,會不怕流言蜚語,不怕遭人戳脊梁骨麼?”

“……”

江家非皇親國?戚,但他還當真是。

不待趙潯再度開口,她屈指撓了?撓淩厲的喉結,笑?說:“若是解決不了?,我自會找你。”

他勉為其難地應下,總歸,暗中幫扶也是一樣。

閒談間,

一行人到了?江邊。

誠如趙淩所言,蓮葉接天,漁娘撐著竹篙在其中穿行,宛如入了?河海的魚兒,動作敏捷而不失美感。

虞茉再感傷不起來?,催促趙潯將?自己?抱下馬,租了?舟艇,破開清澈水流,悠悠駛向深處。

難得日?頭不曬,趙淩大剌剌躺至甲板,懶聲問:“你們?何時再過來?蒼州?”

趙潯掀了?掀眼簾,淡淡道:“你很閒?”

“……”趙淩噎住,反撐著坐起,“潯哥兒,你未免也太無情了?。”

虞茉才?不管成日?鬥嘴的二人,隻學著樂雁去夠蓮蓬,可她不懂如何挑揀,入口苦澀,簡直難以下嚥。

“你這?還未熟透呢。”樂雁教?了?片刻,欲順手將?她那顆扔去艙內的魚桶,卻被?虞茉止住。

她湊近,神秘兮兮地道:“我拿去騙騙阿潯,看?他會不會上當。”

於是,虞茉撚了?兩粒蓮子,當著趙潯的麵兒吃下甜的那顆,將?剩下的殷勤遞至他唇邊,語調輕快:“快嚐嚐,我親手剝的。”

趙潯不疑有他,薄唇擦過少女蔥白的指腹,多停留了?幾息,方見喉頭咽動。

虞茉始終留意他的神情,卻見他麵不改色,連眉頭也未皺上分毫,不由得疑道:“味道如何?”

他掐了?掐虞茉的臉,直起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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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

同一窩出來?的蓮子還能變異不成。

許是她滿目困惑,偏偏不敢直言,趙潯被?逗笑?,壓低嗓音道:“因是你親手喂的,所以很甜。”

“……”虞茉會意,腮畔登時猶如火燒,抻直了?脖子,“油嘴滑舌。”

這?時,慶言等人也撐著搖櫓船在四周晃悠。

趙潯計上心頭,牽著她的手去了?船尾,耳語道:“東麵的蓮花開得最?豔。”

言下之意,便是要過去。

“不帶他們?麼?”虞茉瞥一眼正叉魚的趙淩。

“不帶。”趙潯不容分說地答,“擠不下太多人。”

他朝鄰近的侍從微微頷首,對方忙不迭改道,撐著小船緩緩行來?。

在趙淩自疑惑漸而轉為慍怒的嗓音中,扶著虞茉穩穩登上寬闊的搖櫓船,旋即接過木槳,淡然地離開。

虞茉心虛地捂住臉:“咱們?這?樣真的好麼?”

“有什麼不好。”

見他理直氣壯,虞茉漸也鬆弛,不再管被?拋下的兄妹二人。

她褪了?鞋襪,將?裙裾往上捲起,固定至膝窩處,露出兩條細白筆直的腿。而後坐在船沿,試探地撥弄江水,看?肥碩的魚兒靠近又四散奔走。

在吊帶熱褲盛行的後世,這?委實?算不得什麼。

可趙潯終究是古人,登時麵色紅透,再無先前?運籌帷幄的淡定。他該移開眼,偏又遲遲移不開眼。

終究是理智占據上風。

趙潯不忍為一時貪念唐突了?她,將?船劃入無人問津的蓮花深處。

等虞茉玩儘興了?,懸著雙腿晾曬,回過頭來?,隻瞧見他煦陽下光澤流轉的烏髮。

“你在做什麼?”

聞言,趙潯仍舊維持著背對她的姿勢,語氣有一絲緊繃:“賞蓮。”

“……”

賞得這?般專注,不會還要賦詩一首罷。

她艱難忍笑?,張開雙臂,享受清風拂過滿江蓮葉,裹挾著甜而不膩的香氣竄入鼻間。

許是太多放鬆,忽而有了?閒談的興致,虞茉反撐著甲板,懶洋洋地道:“回京以後,你是不是要忙起來?了??”

蒼州的這?段時光,就好比小長假,總有儘頭。

古人也不容易,趙潯才?十七,已是需要頂天立地、成家立業的年歲。

虞茉隨意發散著,聽衣料窸窣,似是趙潯坐了?過來?。他“嗯”一聲,吐字清晰,帶著幾分鄭重:“我儘量時常來?看?你。”

“儘量?”她努了?努嘴。

語氣中的渾不在意令趙潯眉心輕折,他不悅地垂眸,審視地掃過虞茉臉上的細微神情:“你又在想什麼?”

聲線冷然,活像是在捉姦……

虞茉解開打了?活結的裙裾,心說古人又不能視頻聊天,忙碌再加上循規蹈矩,豈非要像樂雁和段文珺那般一年到頭隻碰麵幾回?

她更擔心自己?會將?趙潯拋之腦後。

但目光觸及他過分清雋的眉眼,又很快否定。單單看?容貌,她應當也會不斷地喜歡上趙潯。

虞茉抿唇一笑?:“我隻是擔心,見不到你的時候,我會想你。”

輕飄飄的話語燙得他瞳心驟縮一瞬,恰直日?頭自雲後探出,暖熱的光揉碎在他眼眸,情緒濃烈得幾乎快要溢了?出來?。

趙潯傾身,唇角抑製不住的上翹,低低哄誘道:“茉茉,我還想再聽一遍。”

她羞得彆過臉,揉了?揉發燙的耳尖:“某人不是還要賞蓮麼。”

“……”

“哐——”

忽而,小船似是與什麼相撞,引起劇烈晃動。

虞茉並未設防,驚呼著朝後仰倒,他眼疾手快地撈住,與之交疊著摔落。

一手撐著甲板,一手穩穩托著她的背,勉力穩住彼此身形。

隻是——

趙潯陷進了?不同於男子的柔軟。

他微仰起臉,定睛一瞧,鼻尖是繡工精湛的蓮花,已被?壓出幾道明顯褶皺。

反派

意識到自己正埋在虞茉……

那處。

趙潯頓覺周身血液翻騰, 齊齊湧向頭顱,緊接著鼻間一熱,猩紅血滴打?濕了花蕊, 為繡紋增色,綻放出妖冶的美。

他狼狽仰頭,指縫也沾染了血漬。

虞茉嚇得花容失色,顧不得胸骨疼痛, 掏出絲帕替他止血, 關切道:“可是撞壞了骨頭?”

“無妨。”趙潯深深吸氣, 嗓音顯得沉悶, “你坐遠一些。”

末了, 擔心她誤解,又補充道, “你先回艙內, 仔細彆掉下去。”

“哦……”

虞茉一步三回頭, 見他掩住口鼻, 血漬似乎極快乾涸, 想來並無大礙, 這才躬身?進了船艙。

四下無人, 她垂眸,抬掌輕輕揉了揉。

趙潯鼻梁高挺, 方纔好?巧不巧磕在正中, 臉側則緊貼著她的,亦或是說遭她夾住。

總之,中間骨頭略略痠疼。

而鮮紅血滴與?蓮花圖樣儼然融為一體, 若不細瞧,還隻當?是尋常。

她緩上片刻, 終於能順暢呼吸,遂抬掌移開艙門。

趙潯已就著江水簡單清理過,恢複了往常的翩翩風儀,聞聲眼神微閃,帶著幾分刻意眺望遠方。

他表情淡然,看似並未被插曲所影響。

虞t?茉抱臂,光明正大地打?量。目光一寸一寸掠過他泛紅的耳尖,而後是緊繃的唇線,連攥著絲帕的指節都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嗬,再?裝。”

她按捺住笑意,磨蹭著移至趙潯身?側,為難道,“沾上你的血了,這可如?何是好?。”

趙潯下意識垂眸,先是掃過被自己殃及的小?片布料,忽而反應過來在瞧什?麼?,麵色爆紅。

虞茉忙轉過身?,有模有樣地斥責:“登徒子,你往哪裡?瞟呢。”

“……”

他緊了緊咬肌,隻覺鼻間複又熱燙起來,無奈地掩住,一字一句道,“茉茉,你故意的。”

既被看穿,虞茉不再?逗弄他,探頭打?量水中,疑惑:“方纔是什?麼?東西?。”

趙潯光顧著處理滿手血跡,自然來不及檢視,猜測道:“應當?是水草或遊魚,並無危險。”

頓了頓,話?音降下,不自然地問:“還疼嗎?”

虞茉噎了一噎。

遲來的赧意令她羞於作答,餘光恰見兩層高的畫舫,當?即轉移話?題:“快看,有人來了。”

約莫幾十步開外?,一艘富麗堂皇的大船緩緩駛近,不知是同來賞蓮的閒情逸緻之人,還是專程來尋世子、郡主,抑或趙潯。

他不似虞茉那般好?奇,隻屈指吹出哨音。

很快,視野之內的搖櫓船皆聚了過來,並著趙淩兄妹二人所乘的舟艇。

大船被逼停,樂雁瞧清艙麵的圖騰,語中流瀉出驚喜:“是段府的船。”

“晦氣。”趙淩擼起衣袖,氣勢洶洶道,“我去將他們趕走。”

“淩哥兒!兄長!”樂雁急忙阻攔。

虞茉重又登上舟艇,見狀,撓了撓趙潯手心,耳語道:“會不會是音娘子尋時機來‘偶遇’心上人,可惜了,殿下是個不開竅的。”

“……”

趙潯一言難儘地抿了抿唇。

她無意充當?月老,隻拉著趙潯興奮私語:“音娘子容貌不俗,殿下若是錯過,將來後悔可怎麼?辦。”

“不及你半分。”

聞言,虞茉“噗嗤”笑一聲:“誰又讓你比了?正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在音娘子的愛慕者心中,她纔是世間絕色。”

趙潯不置可否,清越地道:“阿淩見了你,也不曾因?容貌傾心,想來並非是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有道理。”

聽了個全乎的慶言同情地望向安嶽世子,暗道自家殿下睜眼說瞎話?的功力見長,情敵甚至未博得出場機會便完敗了。

而趙潯篤定地“嗯”一聲,捏捏她的手心:“不管他,一會兒想不想去置辦一匹小?馬?”

追風雖性情溫順,但更適合體格健壯的男子。

他也擔心回京之後,不比眼下清閒,還是趁路途中得空,早些教會虞茉騎馬的好?。

商討妥帖,趙淩也已經登上段家畫舫,與?身?量清瘦的男子朗聲交談。

虞茉掃一眼樂雁,又掃一眼段文珺,還未來得及細細琢磨,便被趙潯扯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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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瞳孔中泛著冷意,他森然道:“你認得他?”

“認得。”虞茉無辜地答,“你難道冇發覺,樂雁一直在盯著那人,他就是段家長孫文珺公子呀。”

原來如?此。

趙潯麵色稍霽,手上力度漸鬆。

她後知後覺地領悟:“阿潯,你是在吃醋嗎?”

“是。”他不常露骨地表明心跡,但從來坦率,雖臊得慌,仍直白道,“你可以打?量旁的郎君,不過彆太久,也彆太認真。”

一番話?說得大度,可語氣分明不情不願。

虞茉唇角止不住上揚,攬住他的手臂:“樂雁傾心於他,我這纔好?奇一下。平日?裡?,便是求我,也不會多看阿潯以外?的郎君。”

“嗯。”

趙潯被哄得神色溫柔,雖不齒探聽,卻還是照做,而後說給虞茉,“阿淩質問段公子為何不下拜帖,堂堂正正地相邀。段公子答,他曾多次遞交請帖,隻是久等不來迴應,是以今日?貿然打?擾。”

遠遠瞧去,身?量嬌小?的女子自艙內走出,為段文珺披上一件外?袍,而視線若有若無地望了過來。

正是段文音。

麵對女子,趙淩不再?咄咄逼人,叉在腰間的雙手垂下。樂雁因?被勒令留在舟艇,仰頭乾著急。

“修羅場呀。”虞茉饒有興致地挑高了眉,催促道,“快聽聽看,音娘子在說什?麼?。”

“……”

他很想告訴虞茉,學武千日?,並非為了此時。

可目光落向她笑盈盈的眼眸,又不禁莞爾,終是任勞任怨地轉過頭去。

當?趙潯聽見段文音發出邀約,欲請幾人登船同賞江心蓮花,還道有三位琴師並六位舞姬可以獻藝助興。

他知虞茉喜愛熱鬨,但段家人顯然目的不純,也容易道破他的真實身?份。

於是略去這段,垂眸問:“段家自太祖起紮根蒼州,這一輩卻開始謀劃將勢力遷入京城,你怎麼?看。”

虞茉遲緩地眨了眨眼:“關我什?麼?事。”

“……”他揉揉眉心,開門見山道,“是七皇子在暗中接觸段家。”

七皇子。

她瞳孔微震,警惕地壓低嗓音:“派人刺殺你的那個七皇子?”

趙潯點頭:“所以,我不希望你因?為憐憫亦或其他,被段家兄妹利用。”

“哦。”虞茉鼓了鼓腮幫,琢磨起略漸複雜的人物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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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愈想愈投入,趙潯眼底漾開淡淡笑意,溫聲道:“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虞茉不以為然:“他可是皇子,萬一給你暗中使絆子,殃及到我,那我多倒黴。”

“……”

所以,壓根不是關心他的處境。

卻聽她又道:“回京後,你還是多和太子聯絡感情,遠離反派,打?倒反派。”

“反派。”趙潯極慢地品了品,意味深長地笑道,“有意思。”

虞茉罕見地帶了正色,柔聲勸說:“你彆左耳進右耳出,我隨你入京,可不是要去感受腥風血雨。”

實則,因?著溫母與?原身?,她也需入京一趟。

但不能讓趙潯知道,不然某些人因?此輕敵,再?傷痕累累可就不好?了。

於是她故意誇大其詞:“你若是有什?麼?閃失,我轉頭便改嫁。”

原以為趙潯聽後免不了要醋,卻見他垂下眼,直直望向她,神色如?雨過天?晴般和煦。

“如?此說來,你願意嫁給我?”

“咳,八字還冇有一撇呢。”不過,虞茉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從今往後,我絕不和段家兄妹搭話?,你的敵人便是我的敵人。”

他揚唇,自喉間溢位愉悅笑聲,一本正經地迴應:“多謝。”

倒也不必憂心段家與?七皇子為伍,會令樂雁難做。

畢竟,安嶽王雖與?趙潯親近,卻也是一眾皇子的嫡親皇叔,且蒼州遠離京中權勢。

段文珺與?之交好?甚至結成姻親,至多能牽製住安嶽王不偏幫太子,卻也要挾不了其他。否則,堂堂皇叔、聖上胞弟,豈非成了笑話?。

可若段文珺有心入京為官,便是在權勢與?樂雁之中作出了抉擇。

大丈夫何患無妻,同樣的,郡主之尊何患無夫?

這些,不必趙潯掰碎了細說,虞茉也能想到。且她的芯子來自後世,壓根兒不將情竇初開時的朦朧感情當?作大事。

合則聚不合則散,總不至於尋死覓活。

她懶得再?遠觀啞劇,勾住趙潯的手,仰頭道:“走吧,去買小?馬。”

待二人離開舟艇登上搖櫓船,聽聞趙淩揚聲呼喚,看神情,很是氣急敗壞。

虞茉心虛地摸了摸鼻頭,訕訕道:“糟糕,又重色輕友了。”

--

與?此同時,京郊。

三十餘位錦衣衛換上尋常勁裝,並二十又一七皇子宮中的侍從,護著正中純金華蓋的馬車駛出城門。

輿內,七皇子趙恪展開信件,耐著性子逐字逐句讀完,嘲諷地扯了扯唇角。

隨侍的貌美宮婢及時接過,用燭火焚燒乾淨,恭敬道:“殿下可要給孟姑娘捎個口信?”

“嗯。”趙恪嗓音淡淡,如?古井般毫無波瀾,“你告訴兮兒,九弟非但無事,還折損了母妃大半的勢力。但我的承諾仍舊奏效,等九弟回京,會想法子為她牽線。”

宮婢領命離去。

另一人衣襟微微敞開,身?量豐腴,媚眼含春,趁勢倚了過去,打?抱不平道:“殿下,您既屬意孟姑娘,何不直接收用了,做什?麼?還替旁人織嫁衣。”

趙恪並不計較她的僭越,甚至,眸光在聽見“孟姑娘”三字時流露出難得的溫情。

“隻要兮兒喜歡,我便雙手呈上。”

也的確許久不曾見過九弟,他屈指敲了敲桌麵,意味深長道,“從小?到大,還是第一回分彆半載之久。不知尊貴的太子殿下見了我,會是何種表情。”

宮婢打?量過趙恪的神色,奉承道:“太子殿下定然會歡喜t?,兄弟之間終究流淌著相同的血液,還能當?真記恨您不成?”

趙恪肉眼可見地被取悅,“嗯”一聲:“我拭目以待。”

送彆

雨過天晴, 蟬鳴較以往響得熱烈,鼻間瀰漫著泥土混合芳草的清新氣息。

安嶽王一家親自將人送至城外。

樂雁眼眶泛紅,依依不捨道:“等過年關了, 我去京城尋你。”

“一言為定。”虞茉也喉頭哽咽,再三叮囑道,“若是遇上?煩心事,記得給我寫?信, 萬不可悶著誰也不提, 容易鬱結成疾。”

“知道了, 知道了。”

另一廂, 王爺與王妃備了十來車贈禮, 正同?趙潯交代。

趙淩飛快打量一眼,確信堂兄分身乏術, 這才壯著膽子走過來, 清清嗓:“送你。”

“這是什麼?”虞茉接過, 見是枚純金打造的長形扁牌, 其上?刻有雲狀的王府徽識。

樂雁朝兄長揶揄地擠擠眼, 代為解釋:“見令如見王府上?賓, 有了它, 你往後再來蒼州,城門巡守的將士會親自護送。”

當然, 這話斷不能?讓太子殿下聽見, 否則,像是盼著他?二人?早生間隙似的。

虞茉內心微微觸動?,鄭重地用絲帕包裹好, 朝趙淩福身:“多謝世子殿下,待我的桌遊鋪開張, 定會托人?將最好的最新?的棋盤通通送來蒼州。”

趙淩不免失笑,還欲多說幾句,可餘光見堂兄已?經牽過通體雪白的小馬駒,最終簡略道:“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她?強壓下淚意,揮了揮手。

趙潯托著虞茉上?馬,令慶言牽著先?行,繼而偏過臉,帶了幾分溫和朝兄妹二人?道:“保重。”

樂雁低低喚一聲“皇兄”,又看向滿麵春風的虞茉,用極輕的音量說:“祝您得償所願。”

聞言,趙潯神色變得愈發柔和,唇角噙笑:“借你吉言。”

趙淩也張臂抱了抱:“皇兄,你若走不開,讓小雨姑娘來看看我和樂雁,也不是不行。”

“……”趙潯重重拍拍他?的背,“走了。”

送君千裡,終須一彆。

安嶽王喚回兒女?,道了聲“一路順風”,而後,厚重城門緩緩閉合。

趙潯騎著追風跟上?虞茉,垂眸問:“你確定要一路騎去客棧?”

“確定。”虞茉興致勃勃道,“我騎術已?有很大?進益,你快彆囉嗦了,趁日頭不熱趕緊出發罷。”

話音竄入一旁趕著馬車的內侍耳中,險些驚得摔落。

他?誠惶誠恐地望向太子殿下,卻見對方麵色平靜。遂又驚疑不定地打量半臂之距的慶煬,亦是一臉淡然。

甚至,察覺到他?的目光後認真發問:“有事?”

內侍擦了擦虛汗,垂首:“無事。”

浩浩蕩蕩的隊伍正式啟程,估摸過個四五日便?能?抵達京城。

誠如虞茉所言,她?騎術已?有很大?進益,不快不慢地行在前頭。趙潯則配合地放緩速度,目光時不時掃一眼,確認她?穩穩攥著韁繩,複又移開。

聽著“篤篤”馬蹄聲,虞茉忽而想?,她?與樂雁、趙淩相識不過幾日,可分彆時竟很是感傷。

倘若當真選擇留在蒼州,今日便?該為趙潯送行,自己?豈非要哭成淚人??

一旁的趙潯心中亦不平靜。

他?看向自得其樂的虞茉,目光漸漸摻上?悔意。暗道不該過早送她?小馬,如今已?然不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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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虞茉騎了小半個時辰,一會兒嫌累,一會兒嫌熱得慌,最終還是舍了心愛的小馬駒,改為乘車。

趙潯依她?所言取幾塊碎冰,置於?浸了龍睛的六方壺中,攪勻後舀上?半碗,淺嘗一口,確認酸甜適中方遞與她?。

虞茉滿足地眯起眼,鼓了鼓腮幫,含糊不清地道:“好吃。”

見狀,他?唇角也微微彎翹,不忘將餘下的冰鎮龍晴收好,免得某人?不知節製。

“嚐嚐看?”虞茉舀了最大?的一顆。

誰知趙潯竟如臨大?敵般後撤,眉心蹙起明顯的“川”字。

她?惋惜地收回湯匙,忍不住嘀咕:“既不喜甜口,怎麼每次都要搶我的喝。”

“……”

趙潯被她?生生氣笑,按了按額角,冷聲道,“你覺得呢?”

虞茉脊背一涼,忙開動?小腦筋,無甚底氣地問:“是在為我試毒?”

“嗬。”

“呃……有話直說,彆賣關子了。”

念在她?願意隨自己?入京,趙潯不捨得計較,語含無奈道:“不是你成日唸叨太酸、過甜、寡淡,央我替你先?嘗?”

“可、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話畢,虞茉後知後覺地憶起,趙潯此舉卻也非心血來潮,而是已?然持續了一段時日。

原來背後竟有這層原因?。

她?登時既心虛又感動?,捧著臉凝望趙潯,斟酌道謝的措辭。

卻見他?忽而傾身,指腹在虞茉眼下擦過,帶了淡淡疑惑:“變深了。”

見她?茫然,遂補充一句:“你從前並無淚痣,如今色澤似是在逐漸變深。”

虞茉條件反射地捂住,錯開探究目光,乾巴巴地道:“你看錯了。”

她?下意識的反應顯然過於?強烈,令趙潯不由得歪了歪頭。但意外的是,他?很快收回眼,無事發生般抿一口茶。

不必費心杜撰理由,虞茉自然樂得清閒。

她?輕輕籲氣,用平緩的語調扯開話題:“入京後,你方便?托太子殿下疏通關係,帶我去一趟大?佛寺麼?”

大?佛寺乃趙氏先?祖所建,平日裡,唯有皇室中人?能?自由出入。再不然,便?需得等後妃生辰等喜慶日子,宮中會張羅素齋宴,邀臣子眷屬一同?前去祈福。

江家縱然聖眷正濃,終究非皇室血脈。

可虞茉觀他?與安嶽王一家關係匪淺,又聽聞江小公子與太子殿下乃是同?窗,情?誼深厚,想?來有捷徑可走。

但等了幾息,趙潯麵色微妙,不似為難,也不抵往常爽快。

總歸帶了慧能?大?師的經書,此路行不通,她?再尋新?路便?是。虞茉啟唇,正欲寬慰兩句,發頂卻遭他?輕輕揉了揉。

趙潯語含笑意,答說:“可以。”

得了準信,她?肉眼可見地放鬆些許,兀自琢磨起慧能?此舉背後的含義。

身為遠近聞名的得道高僧,慧能?若是願意,有的是人?供他?差遣。

偏選擇繞來繞去,用經書引得虞茉和遠在大?佛寺的師兄見麵,想?必是償還恩情?的“售後服務”?

虞茉猜測,興許慧能?善觀星、通占卜,其師兄無念大?師則善一些旁的,正能?為她?或是原身指點迷津。

她?更傾向於?後者。

隻因?近兩日,虞茉明顯發覺,她?愈來愈接近從前的自己?。彷彿是某種置換,將生於?現代的她?,漸漸置換至了大?周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知道,縱然她?與原身容貌相近,可性情?卻是千差萬彆。

古人?雲,相由心生。這也決定了二人?即便?站在一處,所展現出來的神態亦不儘相同?。

以至於?以往對鏡梳妝時,眉宇間的愁容、慣於?自下往上?挑起的眼簾,皆令虞茉感到陌生。

可如今,原身殘留的痕跡似在剝離。

再細想?慧能?大?師所言——“你本?是已?死之人?”。佛門之中講求機緣,莫非是原身做了什麼,使得自己?在現代死去後獲得了複生的機緣?

她?轉頭撲進趙潯懷中,哭喪著臉道:“糟糕,要長腦子了。”

趙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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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見虞茉不再眉頭緊蹙,似是結束了思索,他?溫聲問:“你恢複記憶了?”

虞茉微仰起臉,支支吾吾道:“是記得零星碎片,但也僅此而已?。”

她?不願亦不擅長誆騙趙潯,憂心他?追問下去,自己?會吐露出駭人?聽聞的真相,忙抬手捂住他?的唇,語氣生硬:“不許再問了。”

“……”

趙潯麵色淡淡,她?卻從漆黑眸子中品出了些許委屈之意。

但虞茉很快將此歸為錯覺。

否則,一個身量高挑且武功不俗的十七歲少年,輪得到穿越至陌生時空,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她?來可憐?

如此想?著,她?毫無心理負擔地撤回手。

趙潯得了自由,隻沉默著投來一眼,半晌,沉默地移開。

虞茉:“……”

演啞劇是吧。

他?既明示到這份兒上?,虞茉不好再裝瞎,竭力忍笑,將人?攬至懷中,胡亂鬨道:“不委屈不委屈,我隻是還有許多事情?未弄清楚,日後會尋時機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趙潯被迫枕著她?,在難以忽視的起伏間艱難喘息,很快回神,滿麵通紅地掙紮著坐起。

若擇一詞來形容,他?想?,該是波濤洶湧。

不行。

他?慌忙將唐突念想?驅逐,刻意坐得離虞茉遠了些,攤開手邊書冊,迫使自己?冷靜。

見狀,虞茉無聲地笑了笑,t?並不提醒某人?實則將書拿反了。

趁著原身的影響力尚存,她?也挑揀了幾本?堪稱是晦澀難懂的書,一反常態地端坐著翻閱。

隻不過,她?無需當真記下,於?是像極了大?考前臨時抱佛腳的學子,一頁一頁翻得極快,薄薄紙張愣是起風般“嘩啦”作響。

一桌之隔的趙潯疑惑抬眸,不解她?究竟是拿書冊撒氣還是其他?。

而虞茉一目十行地掃過,的確學到不少無關緊要的東西。可惜尋常書冊不含有約定俗成的教條、人?情?等項,與她?並無助益。

看來,還是試探溫家的態度要來得快而簡便?。

溫太傅聲望頗高,論起智謀定也不差。若肯為早逝的女?兒對抗世俗眼光,那麼,迫使虞長慶鬆口將溫憐遷出祖墳的勝算便?大?了許多。

至於?姨娘和庶妹——

她?玩味勾唇,眼前也不禁浮現出虞蓉的臉。

倒不怪虞長慶偏愛幺女?,虞蓉約有四分像他?,不比虞茉,瞧著便?是溫家人?。

且,能?肯定的是,虞蓉當時應是得了姨娘承諾,方收斂起滿身尖刺,在短命長姐“最後”的幾日裡大?發善心,不再命仆從剋扣膳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笑了笑,認真思索起該如何回饋妹妹的一片好心。

也願她?的出現,能?令虞府的一家三口久久難忘。

同睡

晌午時分, 途徑螢州。

虞茉心?中五味雜陳,最終按捺住探頭打量的衝動?,斜倚著車壁闔目養神。

是以她未瞧見, 城門口,知?州虞長慶並兩列衙役恭敬跪地,隔著距離朝趙潯行?禮。

趙潯恢複了一貫的疏離之姿,唇角雖勾著笑, 桃花眼中卻無甚波瀾。他居高臨下地打量過將來的嶽丈大人?, 單從麵容來看?, 同虞茉並無太多相似之處。

可惜, 他答應虞茉不插手其家事, 至少明麵上不便替她出?頭。

銳利的打量持續了小片刻,見虞長慶麵色隱隱發白, 露出?惶恐表情, 趙潯方不鹹不淡地道:“平身。”

螢州偏遠, 許久不曾迎來大人?物, 更何況是儲君。而虞長慶在此為?官十幾載, 鮮少需要行?跪拜之禮, 竟肉眼可見地生疏了。

他暗自捏一把汗, 琢磨太子殿下可是為?此動?怒,才刻意遲遲不喊起……

趙潯卻不管旁人?在想?什麼, 嚇也嚇過了, 重又?翻身上馬,清越道:“出?發。”

於是乎,浩蕩長隊徑直穿行?過螢州城中。一來, 如此可縮短路途,二?來, 趙潯有心?看?看?虞茉生長的地方。

唯留虞長慶略略傻眼,直至太子殿下消失在視野之中,撐著衙役的手站定,不解道:“這便走了?”

怎麼像是——

單純傳自己?來城門跪一場?

--

因借道螢州,路程縮短不少,日暮西沉時已順利抵達下榻的客棧。

依舊是內侍提先張羅一番,趙潯則牽著她去用晚膳。

虞茉心?情煩悶,以致食慾不振,隨意應付了幾口,將碗筷一擱:“我吃飽了。”

“茉茉。”他不讚許地投來一眼,“你今日除去喝了半碗冰鎮龍睛,便隻?吃了兩片青菜,怎麼,要修仙嗎。”

“……”

修仙一詞還是她教的,短短幾日,竟被?趙潯用得如此熟練。

虞茉眸中總算漾開淺淺笑意,頗給麵子地夾起白灼雞肉,嚥下後同他討價還價道,“今晚陪我嗎?”

趙潯下意識要回絕,卻見她耷拉著眉眼,顯然受了不少衝擊。

也是,恨亦消耗力氣。

今日直麵螢州與虞家,她不可能無動?於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礙於一瞬的心?軟,他點了點頭,但煞有其事地補充道:“我打地鋪。”

“好啊。”

虞茉抿唇笑笑,總歸她說了纔算數。

此地名?為?欒安,天色一暗,街上便不見行?人?。虞茉也無興致晃悠,餵過小馬,隨趙潯上樓。

途徑她的房門時,趙潯步履不停。

虞茉疑心?某人?要食言,忙張臂攔住,雖是自下往上地看?他,氣勢卻不輸。她質問道:“不是答應了要陪我一起睡。”

直白的話音令趙潯耳尖紅了紅,他忍耐著赧意揮退一眾內侍,無奈地答:“我隻?是先回房沐浴。”

“哦……”

她努努嘴,不情不願道,“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

趙潯麵色發燙,連帶著意識也難以維持清醒,隻?沉悶地“嗯”一聲,轉身進?了隔壁廂房。

虞茉也抱著寢衣繞過屏風,將自己?浸入白霧瀰漫的寬大浴桶。

溫熱水流短暫洗去疲乏之意,她揉揉臉,提醒自己?莫要受虞家人?影響。

為?原身報仇,可以;

但她更是來自一千年後的虞茉,斷不能因此損傷自己?的身體。

一番開解過後,愁思所剩無幾。她屈指懶懶撥弄著水流,口中也隨意哼起歌。

直至趙潯敲門,方掙紮著出?了浴桶,胡亂擦拭幾下,套上素白寢衣前去相迎。

他熟稔地接過巾帕替虞茉絞發,見她麵上恢複了生氣,不由得莞爾,提醒道:“夜裡可彆哭著說腹中饑餓,求我為?你去尋吃食。”

“……”虞茉憤憤瞪他一眼,心?想?,誰家男朋友如此喜歡拆台?

偏趙潯傾身在她眉心?印了印,彷彿很?喜歡她微露慍色的模樣。

“你這是挑釁!”虞茉控訴道。

趙潯無法反駁,因他的確存了逗弄的心?思,但還是識趣地認錯,順勢咬了咬她的唇,語氣低緩而磁性:“隻?是覺得你生氣的樣子很?可愛。”

她冷冷“哼”一聲,挑了挑眉:“你知?道什麼是二?十四孝男友嗎。”

男友一詞,趙潯已經學會,他如今便是虞茉初個且唯一的男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二?十四孝……

趙潯嗅到淡淡的危險氣息,卻還是硬著頭皮接話:“何為?二?十四孝男友?”

虞茉得意道:“自然是女朋友的要求皆要儘力滿足,總之不能像你這般總是欺負我。”

“哦?”他努力繃直唇角,但眼尾仍是止不住地微微彎翹,佯作虛心?求教地問,“我何時欺負過你?”

“方纔你不是還威脅說,我夜裡便是餓死了,也不能央你去尋吃食。”

“……”

麵對她光明正大地曲解,趙潯無奈地搖了搖頭,認錯,“是我不對。”

虞茉被?哄得心?中熨帖,抬眸看?他,軟聲道:“阿潯,我餓了,我想?吃沙冰。”

“已經著人?提前備著了。”趙潯替她梳好一頭綢緞般的烏髮,順手攏緊隱見春光的衣襟,交代說,“夜裡涼,彆忘了披件外袍。”

他親自去東廚端了一碗沙冰,並一碟宜於氣血的紅棗糕,回至房中,見虞茉乖巧地翻著書。

她近日似乎尤為?好學?

趙潯不動?聲色地收回眼,將人?抱坐至腿上,主動?問起:“幾時能同我說說你的計劃?”

聞言,她捧著趙潯的臉重重印了一下,挑揀著方便吐露的事項道:“先尋時機和溫家人?接觸,反正他們不一定能認出?我。若是豬隊友,那及時止損,若是可靠,便亮明身份去見溫太傅。”

溫憐已經去世十年又?四,曾經親近的兄長、姊妹也都各自嫁娶。

為?了子孫後代的利益,虞茉也實難篤定他們會因縹緲舊情而淌這趟渾水。

尤其,依大周朝律法,男子娶妻娶妾皆合常理。虞長慶之過,頂多會受人?譴責,卻不曾觸犯過律法。

棘手。

虞茉不無傷心?地道:“女子出?嫁前,尚能被?看?作獨立的人?,可出?嫁以後卻隻?能是誰家婦,縱使死了也恢複不了自己?的名?姓。”

“不想?這些。”

趙潯摩挲著她的耳珠,狀似隨意地說,“虞知?州很?快會‘升遷’入京,暌違多年重回浮沉官海,犯錯也在所難免。”

她並未聽懂言下之意,茫然眨了眨眼。

轉念一想?,沐浴時將將向自己?承諾過,不可過分憂慮。遂止住話頭,享受起甜而不膩的冰飲。

待吃得七分飽,虞茉重新漱口,又?拉著趙潯玩了兩局飛行?棋,旋即自然而然地牽過他,一齊去往裡間。

趙潯頓住,語氣緊繃道:“我先去拿褥子。”

“不用這麼麻煩。”她理所當然地反問,“也不是第一日同睡,你作何要拘謹。”

他耳後熱燙一片,微垂著眼瞼,言不由衷地道:“有失禮數。”

實則,虞茉以為?的抵足而眠,乃各不相擾,隻?多個人?陪她閒談解悶。

可趙潯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子,尤其,在她麵前鮮少能真正把控住自己?。

他不願嚇到她。

虞茉不知?趙潯的隱忍與掙紮,依戀地環著他窄而有力的腰身,甕聲道:“入京後你我再不能朝夕相處,你有你的公務,我有我的家務事。”

她語氣漸而低弱,幾不可聞。卻似一顆又?一顆石子,接連墜入趙潯t?心?間,攪得他難以維持往日的堅定。

半晌後,趙潯回擁住她,半是挫敗半是堅決地道:“以後都陪你一起。”

迫於羞赧,他略去了直白的“安寢”、“入睡”等字眼,但不妨礙虞茉會意,她仰頭笑了笑:“不許騙我。”

“不騙你。”

於男女之事,趙潯無甚經驗,為?免唐突了她,是以絕大多數時間處於被?動?。

然而,他內裡實則是以攻為?守的性子,遠冇有容貌呈現出?來的溫和。

既傾心?於她,也不會讓任何人?從自己?手中奪走她,是時候褪去偽裝,讓虞茉清晰感受到他的渴求。

虞茉也委實詫異了一瞬,隻?因他今夜格外好勸。

但也僅是一瞬。

疲倦促使她麻利地滾進?床榻,用薄毯掩住胸口,抬指催促趙潯吹滅燭火。

潑墨夜色奪去了視野,嗅覺與聽覺被?無限放大。

帳中俱是她的氣息,香甜清淡,令趙潯短暫平靜的心?緒驟然翻湧。

“阿潯?”見他立在床前久久不動?,虞茉半支起身子,疑惑道。

趙潯如夢初醒,在邊沿躺下,眼底幽暗一片。

她察覺到趙潯異於往常的沉默,心?中升起些許不安,摸索著鑽入他懷中,輕聲追問:“方纔慶言來尋你,可是京中出?了什麼事?”

溫熱柔軟的觸感緊緊貼著胸膛,難以忽視,也不想?忽視。

趙潯幾乎在頃息間作出?了抉擇,掌心?強勢地攬住她的後腰,直至嚴絲合縫。

“唔。”猝不及防的舉動?令得虞茉輕呼一聲,可為?時已晚,他絲毫不許她退離,隻?得繼續躺了回去,喃喃道,“你說話呀。”

他頓了頓,挑眉:“什麼?”

“……”

合著一個字也未聽進?去。

虞茉尋了自在睡姿,語調輕快地歎謂:“好舒服呀。”

聞言,他喉頭急速咽動?,無法言語,乾脆抬掌拍拍她的背以示迴應。

卻也僅僅消停了片刻。

虞茉忽而抱著他的脖頸細嗅,呼吸淺淺,噴灑在肌膚之上,如羽翼掠過般泛起酥麻癢意。

“你身上是什麼香?”

趙潯撥開她的臉,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遲緩地答:“不過是尋常的衣物熏香。”

他不喜濃鬱氣味,是以淺淡到連自己?也難以聞見。

除非,像虞茉這般湊近。

聽他嗓音染上明顯啞意,虞茉停下小狗圈地盤般的舉動?,抬眸問:“你渴了嗎?”

“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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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她撐著趙潯的肩,饒有興致道,“你先前說要坦白的那件事,現在可以坦白了嗎?”

動搖

趙潯有一瞬的動搖。

他雖向?虞茉欺瞞了身份, 但朝夕相處的情意作不得假,也自信能比江辰待她更好。

也許,虞茉並不介懷呢?

可觸及少?女因疲倦而微微闔起的眼?, 話至唇邊,又被趙潯艱難嚥下。

虞家諸事已?然令她心煩,此時袒露,於彼此俱是?弊大於利, 也著實耗費元氣。

“等你回了溫家, 屆時再說也不遲。”趙潯拍板道。

她含糊應聲, 貼著他散發?熱意的胸膛, 有一搭冇?一搭地打聽:“京城好玩兒?嗎, 你平日裡可會與同?窗、好友上街吃酒?”

“偶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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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同?窗,虞茉難免憶起其?中身份最為尊貴的儲君, 稍稍清醒幾分, 撐著他的腰腹問道:“太子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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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則想?起——

伴君如伴虎。

可古人縱使關起房門也不常妄議皇庭, 便斟酌了用詞, 謹慎又謹慎。

趙潯不知如何作答, 於黑暗中摸索至她的麵?頰, 指腹重重摩挲過?飽滿唇珠, 歎息道:“問這個做什麼。”

虞茉正欲解釋,豈料甫一啟唇, 竟含入半截微涼指節。

他錯愕地挑了挑眉, 卻不避不讓,輕輕碰過?她的舌尖,濕滑觸感令得趙潯呼吸粗重, 在靜夜裡清晰可聞。

她羞憤得漲紅了臉,眼?波盈盈。

可惜紗簾掩映, 帳中密不透光,趙潯雖耳力、目力過?人,卻也無?法如白日那般瞧清每一寸細節。

他難以自控地傾身靠近,紊亂呼吸拂過?虞茉的睫羽。心底湧出陣陣渴望,想?取代?指尖,被她吸吮與包容。

趙潯也的確這麼做了。

他緩緩抽回手,在虞茉含著惱怒的嗔怪聲中以吻封緘,聽音節破碎成細吟,勝卻世間萬曲。

虞茉輕易失守,被他炙熱的舌尖闖入,重重攪弄,比往日愈加狠戾,像在發?泄某種未明的情緒。而滾燙掌心緊掐著她的腰側,令人逃脫不得,除去承受,還?是?承受。

清亮淚滴暈濕了長睫,彙聚成珠,順著她的臉側淌至鬢髮?。

縱然目力受限,趙潯也能想?象,她素日瓷白的肌膚此刻定然漾起了淡粉顏色。

頓時,一發?不可收拾。

彼此正嚴絲合縫地相擁,是?以虞茉在瞬間感受到他駭人的變化?。

猛烈的吻勢驟然停歇,趙潯狼狽地自她唇間退離,喉頭乾澀,不知該如何言語。

誰知虞茉並未如他料想?中驚慌失措,反而帶了濃濃的好奇,操著近似哭腔的柔軟語調問道:“可以……摸一下……”

“不行。”

他低斥著回絕,嗓音冷硬。

“哦。”虞茉舔了舔唇,氣息也微微錯亂,反過?來寬慰他道,“這是?自然反應,你彆不好意思。”

趙潯身子一僵,不經意刮蹭過?她,引起滅頂的戰栗與緊繃。

她訝然睜大了眼?,卻理智地抿唇。無?奈羞得雙耳通紅,彷彿有霧白熱氣正源源不斷地冒出。

扮演了幾息的木頭人,虞茉沉不住氣,先打破沉默:“那什麼,有點硌腿。”

倒怨不得她嬌氣,平日裡貼身衣物若有褶皺,也難免引起肌膚不適,更遑論……

她不合時宜地將自己與豌豆公?主比較了一瞬,心道是?果然是?趙潯全責。

聽言,趙潯默默鬆手,反撐著床榻坐起。

他的麵?色一陣紅一陣黑,儼然開始後悔因一時衝動答應與她同?睡。但承諾既已?許下,斷冇?有輕易打破的道理。

好在虞茉的確乏了,不繼續對他的身子感到好奇,乖巧地蹭了蹭軟枕,伸出一手:“牽著我睡呀。”

趙潯重重閉眼?,緩和過?氣息,與她十指相扣。

很快,耳畔傳來綿長呼吸,虞茉睡著了。

他這才垂眸,懊惱地覷一眼?格外不安分的某處。直至其?偃旗息鼓,方剋製著躁動心緒,在虞茉半臂之外躺下。

兵荒馬亂的一夜,總算落幕。

--

毫無?征兆的,虞茉再度跌入“夢境”。

撥開熟悉的黑霧,眼?前是?年歲輕了不少?的虞長慶。他雙頰酡紅,目光渙散,手中提拉著酒罈。

她低頭打量,見自己並非嬰孩模樣,但仍舊纖細瘦小,想?來十一二歲。

而從周遭熟悉的擺設中來看,此處應是?原身寢居,隻不知今日為何迎來了兩樽大佛。

柳巧兒?雖執掌中饋已?久,終究身份低微。

說難聽些?,虞茉再不濟也是?正經的主子,姨娘卻比丫鬟高貴不了多少?。

是?以不便在一家之主麵?前撕破臉,隻怨懟地瞪了眼?虞茉,轉過?頭去,掐著溫柔的語調勸解:“老爺,飲酒傷身,咱們回去罷。”

聞聲,虞長慶清明瞭一瞬。

他定睛看向?出落得愈發?清麗的長女,沉痛地歎道:“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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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溫憐,實在是?太像了。

時光荏苒,虞長慶曾篤定不久後便能遺忘,可一年、兩年……十年過?去,溫憐的容貌與神情,皆曆曆在目。

若是?能重來一次,他斷不會——

“爹爹。”虞蓉提著裙裾,急急從院外跑來,脆生生地喚道,“哎呀,爹爹身上的酒氣簡直要熏死人。”

偌大的知州府邸,也唯有被視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兒?能如此口無?遮攔。

虞長慶自前塵往事中抽離,略帶抱歉地將酒罈藏於身後,有眼?力見的丫鬟忙上前接過?。

一家三口旁若無?人地說笑幾句,虞蓉牽過?父親的手,催促起:“快快快,昨日的棋局還?未分出勝負呢。”

虞長慶眼?神軟了軟,抱起小女兒?,吩咐道:“去煮碗醒酒湯來。”

語畢,相攜離開,始終不曾再多勻一分心神與她。

虞茉雖以原身的視角審視過?去,可她對虞長慶無?絲毫父女之情,見狀,隻渾不在意地歪了歪頭,靜待場景變換。

然而,等了好半晌,一切如舊。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彼時,原身僅僅十一二歲,難免會渴望父愛。

之所以枯坐在此,是?因她仍未從失望中走出,甚至,內心深處藏著隱晦的希冀,盼父親回頭看看自己。

虞茉頓覺酸澀,恨不能摸摸她的頭,再痛罵虞長慶幾句。幸而醉鬼走遠,被他勒令退下的溫氏舊仆魚貫而入,將人抱著好一頓安撫。t?

乳母細聲嘲諷道:“還?盼著小姐入夢?好大的臉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噓。”另有嬤嬤提醒,“仔細彆叫小小姐聽去了,夜裡又該傷心落淚。”

聞言,虞茉拚湊出過?往真相——

此處不僅是?原身寢居,實則多處仿照了溫憐生前的佈置,就連院中侍候的下人們也俱是?老麵?孔。

虞長慶醉後“賞臉”來了此處,見到長女與亡妻極度相似的容顏,恍然之間,以為重回了尚在京中的那幾年。

可待酒意散去,他悵然若失,竟當著滿院舊仆的麵?痛斥溫憐多年不肯入夢。甚至,虞長慶有一瞬的暗悔,後悔當初罔顧了她的心意。

但最後,探花郎的驕傲提醒著他,生死有命,與自己何乾?

也因於此,虞長慶常年冷落原身,彷彿要以此證明他不曾做錯。

虞茉玩味地勾了勾唇,不無?譏諷地想?:他若當真問心無?愧,若當真放下了溫憐,又何必強留原身。

上回的夢境之中,溫家舅舅分明承諾要將人接走,可原身始終生活在螢州,隻可能是?虞長慶死死不願鬆口。

他後悔了。

後悔當初滿腹算計,令溫憐鬱結於心;後悔因報恩納了柳巧兒?,卻葬送亨運官途,及才情更比相貌出眾的發?妻。

“很好。”虞茉由衷發?笑,“奪走他們在意的東西,纔算複仇,不是?嗎?”

話音落下,四周歸於黑暗,獨一盞微弱的火光繞著她的手背親昵地蹭了蹭。

虞茉訝然挑眉,不待她發?問,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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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然睜眼?,身側已?空,趙潯不在床上。

她撥開層層疊疊的紗幔,卻見某人穿戴整齊,坐於窗前,手中翻著一本與治理水患相關的書籍。

虞茉登時揚唇:“還?以為你出去了呢。”

趙潯闔起書走了過?來,眉宇間噙著淡淡的笑意,溫聲問:“早膳想?吃什麼。”

“甜豆花,還?有栗子糕。”

他點了點頭,親自替虞茉繫好束腰,這才喚內侍伺候她洗漱。

不一會兒?,熱騰騰的早膳送上。

趙潯雖與侍從們在大堂簡略用過?,但也習慣了監督口味挑剔的她,遂舀了兩勺清粥,作出一齊用膳的假象。

虞茉的確喜歡飯桌上熱熱鬨鬨的。

從前,要麼與三五好友結伴去食堂,要麼翻看網絡熱議的話題。總之,不曾體會過?獨自扒飯的冷清滋味。

好在趙潯僅在相識之初提過?幾回“食不言”,而後的大多時間,從未嘗試束縛她的言行。

她心中一暖,將帶著淺淺牙印的栗子糕遞至他唇邊,討好道:“這個不甜,你嚐嚐看。”

趙潯很給麵?子地吃下,抬了抬眼?簾:“正是?因為不甜,所以塞於我。”

“……”

被看穿了。

虞茉訕笑一聲,找補道,“浪費食物是?可恥的,但你想?啊,如果將來有了孩子,她若不願吃,還?不是?做爹孃的收拾殘局?我這叫做預先演練、熱身、未雨綢繆!”

某兩個字眼?觸動了他,眸光霎時溫柔如水,好脾氣地應聲:“嗯,往後都由我替你們收拾殘局。”

聞言,她眼?前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你們?你們是?誰?

……

待用過?早膳,慶薑牽來白色馬駒,領著虞茉在樹蔭下溫習騎術。

趙潯拆開密探自邊關送來的信件,一目十行地看過?,遞與慶言,麵?色堪稱是?冷若冰霜。

慶言驚疑不定地掃了掃,見信上說,邊關的騷動已?經平息,江大將軍繼續鎮守,待年關方回。

至於江小將軍……

“主子,可是?有什麼不妥?”慶言不解自家殿下為何如臨大敵,二人分明是?好友,感情匪淺。江小將軍快要回京,該高興纔對。

可轉念憶起,不久前方送信至京中,將江辰支開。

目光落至遠處言笑晏晏的少?女,慶言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遲疑道:“虞娘子和江家?”

趙潯眼?眸微黯,應聲,將掩藏了數日的秘密用沉靜的語調道出:“她與江辰……有婚約在身。”

迎著慶言明顯錯愕的神情,趙潯繼續道,“她以為,我便是?江辰。”

玉佩

慶言入東宮隨侍趙潯已有十?餘載, 最是清楚自家主子溫潤外表下的霸道脾性,是以僅僅為虞茉的身份錯愕了一瞬。

至於為何要欺瞞,又為何放任誤會, 答案顯而易見——紅鸞星動了唄。

卻也不知虞娘子如何能將未婚夫認錯。

慶言撓撓頭,歉疚道:“起?初,奴纔將虞娘子看作狐媚之輩,疑心她是有意接近您, 言辭間多有不敬。還是等將來虞娘子嫁入東宮了再去賠罪, 屆時您可得替奴才美言幾句。”

“……”

趙潯向來護短, 但此刻難得遲疑, 涼涼開口, “我自身難保。”

“呃。”慶言噎了一噎,心道這還是他家呼風喚雨的太子殿下麼?。

難怪書中?常說?, 英雄難過美人?關。

但慶言還是忍不住感歎:“奴纔過去總擔心您會愛而不知、從中?受挫, 如今看來, 著實多慮了。”

他越說?, 雙眼越亮, 讚不絕口道:“原來您纔是騙色又騙心的那?個。”

“嗬。”趙潯冷冷勾唇。

“……”慶言忽覺背後一涼, 忙站直了身子, 正經?道,“奴才這便差人?盯緊了江小將軍, 不知可要請旨將其留在邊關?”

“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趙潯嗓音平靜, 像是深思熟慮過後,單純地闡述,“回京以後, 除非將她囿於一小方天地,否則, 真相隨時會被?揭破。”

慶言不疑有他,出謀劃策道:“不如將虞娘子關在您城東的私邸中??”

趙潯語滯,竟罕見地生出一瞬迷茫,反問:“究竟是你本性如此,還是在我身邊久了,慢慢長歪了。”

不待慶言作答,他認真想了想,大?抵是後者。隻?好佯作淡然地略過,直言:“待她處理完虞府家事,心情舒暢之時,我會主動坦白。”

在此之前,則一切照舊。

慶言會意,抱拳道:“明白,若發現小將軍啟程返京,第一時間回稟。”

“嗯。”

趙潯總算眉目舒展,周身也被?煦陽照暖,多了一絲平易近人?的氣息。

他的目光自然地追隨著虞茉,見她差使慶薑與慶煬去擷路旁的野花,十?指翻飛,靈巧地編起?花環。

而通體雪白的小馬駒也很是配合,微低下頭顱,令她能將花環戴正。

“等等。”趙潯喚住慶言,補充一條,“即刻去信京中?,讓慶舟調幾個女?侍衛去霍府,再以東宮名義從溫府借兩位丫鬟,最好是從螢州來的。”

女?侍衛。

慶言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遠處的虞娘子,心道以她的性情,怕是不出兩日便能同下人?熟絡。

屆時,主子不會連女?子的醋也要一同吃了罷……

愈想愈覺得可能性極大?,慶言決意在信中?提點,千萬擇幾位貌不驚人?的。

思忖完,他領命而去,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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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趙潯依舊立在原地,他自錢袋中?取出半月玉佩,久違地湊近端詳。

色澤瑩潤,在光下愈顯品質。

誰能料想到,一枚小小的玉佩,竟能促成他和虞茉的緣分。

如若先遇見江辰,她會否……

如若江辰回來,得知未婚夫婿另有其人?,她本就淺薄的愛慕會否動搖?

趙潯一麵勸誡自己當少做無謂的設想,一麵又難以自控地生出憂懼。

世人?重信重情,婚約亦是約,其後彰顯了兩家人?的誠心與情誼。且單從門第來論,江家選擇頗多,可仍是等了十?三載,隻?為熬至虞茉及笄,能將其名正言順地帶出泥潭。

她如今似是漸漸恢複了記憶,之於婚約,還能如初遇時那?般無動於衷麼??

趙潯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思緒飄回許久以前——他得到玉佩的那?年。

彼時,他與江辰並趙淩、霍源、周懷知幾人?去學?鳧水,解了一地的配飾。

沉悶色彩中?,忽見一抹亮色。

年方六歲的趙潯半蹲下身,撚在手裡把玩,莫名歡喜,朝遊了一個來回的江辰道:“我要它。”

語氣滿是理所當然。

如今想來著實汗顏,但當時,自己不過是個稚子。縱然師傅成日耳提麵命,大?談君子之道,可他遠冇有領會其意,更遑論以身作則。

加之生來便是儲君,雖趙潯不慣以權勢欺壓旁人?,但旁人?皆奉行?君臣、尊卑之彆,處處包容也句句恭謙。

要什?麼?都能得到,骨子裡難免霸道一些?。

六歲的江辰亦不知定親信物的重要性,聞言,雙眼驟然放光,揚眉道:“打一架,贏了便歸殿下。”

早便有意切磋,可礙於儲君身份尊貴,江辰若是敢提,回府後少不得要吃大?將軍幾拳。

但眼下內侍們皆候在百步以外,無人?能告狀。

趙潯也爽快應聲?:“好。”

他想的是,受人?饋贈,終究不比自t?己贏來要意義非凡。

且如此正能徹底割斷玉佩與江家的關係,他的所有物,當完完全全屬於他纔好。

“霍源,你將阿淩帶遠一些?。”趙潯精緻的眉眼間噙著超乎尋常的沉靜,稚聲?道,“彆讓他見血。”

周懷知聽後,誇張地叫喚:“我能不能先走?你二人?誰受了傷,可是會牽連我的!”

江辰置若罔聞,擦拭乾淨水珠,將束袖的繫繩遞與趙潯:“殿下,幫忙打個結,我一隻?手弄不過來。”

江岸邊枝葉繁茂,恰能遮掩身形。二人?默契相視一眼,齊齊出拳。

趙潯性情堅韌,從不躲懶,功底自是紮實。而江辰習的是行?軍打仗之風,講求迅疾、勇猛,可六歲稚子的骨頭能硬到哪裡去?

很快分出勝負。

江辰擦去唇角血漬,一麵暗罵他出手太狠,一麵心悅誠服:“過癮。”

“玉佩歸我了。”趙潯用清水洗過,攏於掌心,微揚的眼尾流瀉出淡淡笑意。

霍源看得呆住,抬肘推了推趙淩:“世子,你皇兄是不是笑了?”

五歲的趙淩吐出誤入口中?的藻荇,扯著嗓子大?哭:“我要回府,我不學?了,我要回府。”

眾人?:“……”

半年後。

江大?將軍無意間發現太子殿下的玉佩有些?眼熟,武將一貫喜歡直來直去,遂尋時機主動問起?:“不知殿下的玉佩是何人?所贈。”

趙潯頷首,淡淡地道:“將軍冇想錯,這的確出自貴府,但非阿辰所贈,而是本宮贏來的。”

江雲鶴額角滴落一顆冷汗,乾笑兩聲?:“原來如此。”

該死的逆子,竟誆他說?玉佩掉河裡了。

可借他十?個膽兒,也不敢從太子殿下手中?奪物,躬身道:“微臣告退。”

於是乎,小的扯謊,大?的因不想惹怒夫人?,父子二人?難得達成共識,將玉佩一事瞞了過去。

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年。

溫家人?再度提出退親,江夫人?堅決不應,隻?道:“我家阿辰又不比小啟遜色,且自幼習武,遠比書呆子要強。”

雖未談攏,但難免觸景生情。

夜裡,江夫人?摸摸兒子的小腦袋瓜,溫聲?問:“玉佩你收在何處了,拿出來讓為娘瞧瞧,此等物件,也需不時見光養護纔好。”

江辰脊背一涼,支支吾吾,道不出所以然。

最後,自是瞞不過火眼金睛的江夫人?。但因著江辰僅僅是八歲孩童,便將怒氣悉數撒在了從犯江大?將軍身上。

此事隔日還被?江辰當作英勇事蹟拿去學?宮分享。

趙潯聽後,指腹摩挲過日日不離身的玉佩,命內侍知會皇後,以她之名賜下色澤相近的上乘玉石。

態度不言而喻。

江夫人?知曉此事再無轉圜餘地,究其源頭,也的確怪不得太子殿下,便重新打造一枚,揪著江辰的耳朵囑咐道:“再敢丟了、輸了、贈了,你虞妹妹可就嫁回溫家了。”

江辰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應“是”。

殊不知造化?弄人?,兜兜轉轉,同根同源的兩枚,如今分彆係在趙潯和虞茉的腰間,成為了他二人?的信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撫平虞茉早前相贈的穗子,眸光閃了閃,漸漸趨於堅定。

他心道,奪一回是奪,奪兩回亦是奪。既如此,如今便是再奪一回,又有何妨。

徹底想通後,他拂袖朝虞茉走去,自下而上地凝望著她,眉目溫和道:“該啟程了。”

日光正盛,虞茉自是選擇鑽入馬車。

待車伕揚鞭,趙潯順勢說?起?大?佛寺之事,他道:“我會著人?去查溫夫人?的生辰,隻?不過,回京的頭幾日怕是脫不開身,等忙過了,我再陪你去供燈。”

虞茉未提真實目的,聞言,點了點頭:“不妨事,有緣不在早晚。而且我不想和皇室中?人?碰麵,還是等你一道比較穩妥。”

話音落下,趙潯執筆的手頓了頓,不露聲?色地問:“為何?”

她自認與趙潯已然相熟,不必過於忌諱,遂傾身湊近,在他耳畔輕輕地道:“因為麻煩呀。”

“你看,我們如今多自由自在,可去了京城,少不得要拘束。皇宮更是加強版,跪來跪去,一字一句都要斟酌,想想就無趣。”

見趙潯久久沉默,她隻?當古人?對皇庭諱莫如深,吐了吐舌,甜滋滋地道:“你是將軍之子,家風又比文臣來得疏闊自在,如此看來,果真是夫婿的最佳人?選。”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麵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墨汁在宣紙上暈開難看的痕跡,似心頭的陰霾,悄無聲?息地擴張、蔓延。

虞茉察覺出他的低落,仰頭吻過纖長睫羽,不解道:“你不開心嗎?”

“茉茉。”趙潯捕捉到她的唇,禮尚往來地吻了吻,目光專注而幽深,“若我能護住你,不論是螢州、蒼州還是京城,不論是江府、溫府還是宮中?,我能護你免於方纔所說?的驚懼。那?麼?,你可願嫁我?”

“茉茉,你不想每日都與我相見,每夜都與我同眠嗎?”

多情的桃花眼中?滿是炙熱,而嗓音極儘繾綣。

虞茉呼吸一滯,聽聞心跳劇烈作響,彷彿要從喉間竄出,以昭示對他的情意。

“你、你這是犯規。”

趙潯略顯疑惑地抬眉,但此時不便深究,垂首吮了吮她的唇,重申道:“與我成婚,好不好?”

挑釁

男色誤人。

一雙點漆般明澈的眼眸直直望向自己, 仿似浸了無儘情意,虞茉險些被他勾得動搖。

殘存的理智提醒她——你才十六歲,談談戀愛可以, 一動心便上趕著踏入婚姻殿堂,可就成了鬼故事。

思及此,虞茉小幅掙紮了一下。

趙潯精緻的眉宇間瞬時浮現出委屈神色,雖不言語, 卻?無端令虞茉停止動作。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再看下?去她便要答應了。

“哦。”趙潯難掩失落, 半垂著眼瞼, 鴉羽投下?小片陰影。

乖巧得不行。

虞茉晃了晃神, 竟反思起,他對自己有求必應, 性情亦十分穩定?。如此良人, 她是否該對這份感情多?些信心?

且江母與溫母曾為摯友, 嫁過去想來也不會受婆母蹉跎。

退一萬步來講, 有朝一日, 若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 借溫家之勢、仗亡母之誼, 應是能博得盟友支援自己和離。

既有退路,前方縱出現?變數, 亦不再值得恐懼。

虞茉情緒稍安, 趁自己未完全被糖衣炮彈衝昏了頭,約法三?章道:“你如今還在觀察期,觀察期過, 若你我仍兩情相悅,屆時議親、成婚, 如尋常有情人一般行事如何?”

他略顯詫異,但更多?的是喜形於?色,桃花眼上挑起溫柔的弧度,求證:“你說?的觀察期,幾時結束?”

“至少?要等我處理完母親的事。”虞茉算了算,歪頭看他,“還有大佛寺,等我拜訪過大佛寺的高僧,徹底解開?心結。”

實則,後一件方是重中之重。

她終究不是原身,“回家”永遠排在萬事萬物之前。雖從?慧能大師的話?中堪破了某些真相,但僅是猜測。

且看無念大師會如何反應。

倘若,從?今往後,她隻會是大周朝的虞茉,便也早些割捨留戀,順應形勢為自己籌謀。

婚事亦在其中。

且不論趙潯容姿、品性絕倫,單是能兩情相悅而不成怨偶,已是難得。

她自然不會傻到親手推開?。

趙潯不知她心中癥結所在,但鮮少?追問,隻因虞茉藏不住秘密,她的情緒悉數寫在臉上。

她既不欲宣之於?眾,他便耐心等著,總歸有長長久久的以後。

趙潯周身寒意儘數散去,吻了吻她的眉心,低低道:“若有解決不了的事,務必來尋我。天上的星星,我摘不來;但地上的東西,隻要你開?口,我會竭力?去尋。”

言辭之懇切,令虞茉快要信以為真。

她努努嘴,十分大逆不道地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家要篡位當皇帝呢。”

“……”

其實,也算殊途同歸。

趙潯眼底漾開?笑意,掐掐她的臉,無奈道:“這張嘴,愈發無遮攔。”

“哼。”虞茉挑釁地揚了揚眉,“你奈我何。”

聞言,他喉結明?顯聳動一番,傾身湊近,意味深長地道:“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虞茉心道,她纔不會聽呢。

誰知下?一瞬,唇上傳來略重的觸感。趙潯細細碾磨過每存每厘,繼而含住她,帶了輕微力?度吸吮。

酥麻之意自唇齒蔓延至全身,她在頃刻間軟倒在趙潯懷中。

察覺到她情動,趙潯驀然抽離,喘息聲淩亂,卻?含笑問道:“至少?在旁人麵前,莫要議論皇庭,好不好?”

虞茉氣悶。

他居然以此種不正當的手段“威脅”自己,難不成,她一個網絡衝浪小能手,會輸給古人?

勝負欲作祟t?,虞茉掌心撐著他的肩,將人推倒至榻上。

趙潯雖倍感疑惑,仍下?意識握住她腰側,以免馬車顛簸,害虞茉受了磕碰。待他回神,才發覺彼此的姿勢……

不甚雅觀。

準備地說?,是令人麵紅耳赤。

她叉開?雙膝坐定?,綿軟掌心搭在他劇烈跳動的胸膛,居高臨下?道:“罰你明?日後日大後日,都不許親我。”

故作惡聲惡氣,實則可愛得緊。

趙潯喉間溢位一聲輕笑,無比配合道:“這可如何是好。”

“……”虞茉蹙起秀氣柳眉,“你笑什麼。”

他掌心施力?,將麵露慍色的小娘子按壓至身前,仰頭吻了吻,相貼的唇模糊了嗓音:“既是明?日再罰,今日先彆生氣。”

指腹輕輕摩挲她的耳珠,在體內激起難以描摹的漣漪。

虞茉順從?地迴應,藤蔓一般手腳並?用地纏著他,兩顆心緊緊相偎,“嘖嘖”水聲迴盪在輿內。

隨著馬車不可避免的顛簸,趙潯呼吸明?顯粗重,雙耳紅透,玉白麪龐惹上欲色。

他欲起身,遮掩住變化。

可虞茉正食髓知味,帶了幾分好奇,吸吮他的舌尖。躁動的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喉間凸起,迫使趙潯發出低沉迷人的喘息。

她自然是故意的,卻?玩火自焚般沉溺。

隔著夏日薄薄衣衫,灼人的熱燙無比清晰地抵住,二人再無法粉飾太平。

趙潯平生第?一回不戰而敗,臣服於?本能。

他任由慾念肆意生長,不再將她推離,亦不逃避。狠戾地撬開?她的牙關,用不同於?虞茉的溫柔,攻城掠地,攫取她香甜的氣息。

你情我願,擦槍走火,趙潯以最直接的行動告訴她,這並?非孩童遊戲。

虞茉掙脫不開?,卻?又幾近窒息,嗚嚥著哭個不停。身姿如一尾渴水的魚兒般緩力?搖擺,直逼得趙潯額角沁出大顆大顆熱汗。

他指骨不自覺下?壓,在她腰側掐出淡紅色痕跡。

但始終剋製著,如同身臨黑淵的旅人,縱然懷有無限好奇之心,卻?打消原始渴望,不去探索。

虞茉最能感受到他的尊重,一時心軟,小手脫離他咽動的喉結,試圖……

察覺了她的動作,趙潯猛然坐起,眼尾洇紅,嗓音亦是喑啞不堪:“茉茉乖,彆再亂動。”

她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

晶瑩淚滴掛在眼睫,欲落不落,鬢髮淩亂地貼著腮畔,像是被狠狠欺負過一般。

光是凝望著,心緒翻湧,悄然中脹大。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難得露出嫌棄神色,卻?是對他自己。

緩了緩,將虞茉抱在懷中,刻意不去多?瞧、也不去繼續深想。

她也著實乏力?,乖巧地伏在趙潯肩頭,大口大口吸氣。

靜謐驅散了綺思。

良久後,能察覺到軟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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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卻?保持著相擁姿勢,重又說?起最初執著的話?題,他道:“待你去過大佛寺,解決完虞家的事,我便登門求娶。”

虞茉虛弱地點了點頭,默默想著,等到了京中還是得鍛鍊鍛鍊肺活量才行。

忽而,車伕勒馬,屈指輕叩三?下?:“主子,七皇子殿下?到了。”

趙潯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很快垂首理正她的鬢髮,語氣沉靜,予人安定?的力?量:“我去去就回。”

虞茉從?他腿間爬了下?去,揀起方纔撞落的話?本,笑著說?:“放心吧。”

他撫平滿身褶皺,湊過去在她泛著薄粉的腮畔輕輕一印,繼而掀開?小半邊車簾,從?容不迫地出了輿內。

百步外,七皇子趙恪並?十餘位隨從?遙遙見禮,形容均有些風塵仆仆。

慶言耳語道:“看來是兵分三?路,得知您不在蒼州,於?是改道,緊趕慢趕追了上來。”

趙潯對這位陰晴不定?的七兄瞭解不淺,是以並?不意外。

他往前幾步,慶言亦默契地囑咐車伕將馬車驅遠些許。對上與自己有一二分相似的容顏,趙潯扯了扯唇:“有心了。”

一派嘉許下?屬的語氣。

趙恪皮笑肉不笑:“九弟還是這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差點被你騙了過去。”

話?落,久久不聞迴應。

卻?見趙潯隻淡淡掀了掀眼簾,眸光平靜,無悲無喜,愈發襯得旁人似是在演猴戲。

隨侍幾人中有半數錦衣衛,趙恪緊了緊牙關,維持住笑意,恭謙地道:“奉父皇之命,特來迎太子殿下?回京。”

“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言儘於?此,轉身往馬車行去。

趙恪下?意識要跟,卻?被慶言眼疾手快地攔住,信口胡謅說?:“太子殿下?喜潔,您舟車勞頓,還是另乘一輛的好。”

“嗬。”趙恪冷冷拂袖,“你算什麼東西。”

雖如此,終是止步不前。

也罷,再穿過一鎮便到了客棧,太子殿下?又非閨閣中的嬌憨娘子,能龜縮在窩中始終不露麵?

隻他低估了九弟如今的厚顏程度。

一行人抵達客棧,趙恪翻身下?馬,卻?見四周被東宮隨從?圍得水泄不通。

不待他出言發難,慶薑領著十位內侍走來,笑說?:“巧了,對街也是間客棧,雖說?小了些,但足夠七殿下?您住了。”

語罷,內侍捧了器具進行二次清掃。

錦衣衛們何嘗體驗過如此殊榮,領頭的崔妄忍不住出聲:“七殿下?,兄弟們趕了三?日路,牛棚也能睡得,何況這間客棧氣派大方。”

趙恪生生氣笑了,揚唇,眼底卻?滿是陰戾:“好啊。”

崔妄等人大喜,忙一揖:“多?謝七殿下?。”

而趙潯所乘的馬車行在最末,彷彿快上一分便要顛壞。

九弟何時變得這般……嬌生慣養了?

趙恪嘲弄地收回眼,徹底失了耐性,欲移駕浴房,餘光卻?瞥見一抹飄逸桃色。

女子?

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見素來冷淡待人的九弟熟稔抬手,將戴了帷帽的曼妙少?女攙下?木階。

雖看不清趙潯此刻的神情,但毋庸置疑,定?是眼角眉梢噙著笑意。

在暖陽下?格外晃眼。

變心

趙恪從未見過九弟如此待人。

他雖生了副很能迷惑人的溫潤相?貌, 內裡卻比誰都涼薄。冷冷淡淡,除卻跟隨多年的心?腹,便是連血脈相?連的兄弟也休想勻到多一個眼神。

可今日, 身邊竟會出現女子。

雖說美人蒙了麵,但?身?姿婀娜,露出一截白皙脖頸與纖纖玉手。

且能被挑剔慣了的九弟瞧上,帷帽之下的容貌, 怕不是傾國傾城?

甚至, 短短幾?息的打量, 足以見二人相?處熟稔, 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趙恪越想越覺得稀罕, 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轉頭問?侍從:“你說, 孟三姑娘生得如何?”

侍從聞言, 下意識跪地, 額間冷汗直冒。心?道, 那是七殿下的心?上人, 自己豈敢妄議。

“讓你說, 你便說。”

語調平平, 甚至帶了一絲笑意,可熟悉趙恪的人皆知, 分明是動了薄怒的表現。

侍從不敢再多加推辭, 搜腸刮肚地道:“孟姑娘美若天仙,天女下凡,和殿下極為相?配。”

“這便更有意思了。”趙恪笑容加深。

孟家有女, 名動京城,才情相?貌俱是出眾。她在?十歲生辰宴上撰一謎題, 長達兩年無人能解。

後聽聞,太子殿下與眾友秋日遊學,無意間瞧了,隨口道出謎底。

待傳入孟三娘耳中,她大?喜過望,就此對太子殿下情根深重。

因她在?貴女中名望頗高,亦時常隨父兄救濟寒門學子。是以無人恥笑,反覺得與太子殿下郎才女貌,若當?真?能成,何嘗不是一段佳話。

實則,如此驚覺豔絕的女子,卻始終不得太子殿下青睞。

過去尚能歸咎於“未開竅”,可今日趙恪親眼所見,自家九弟在?那桃衣女子麵前儼然似換了一個人。

“有趣。”趙恪皮笑肉不笑道,“去查檢視,究竟是何方神聖,勾的我們太子殿下魂兒?都丟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隨行宮婢早在?小鎮等候多時,魚貫而入,張羅熏香與熱水。

為首之人一麵沏茶,一麵恭維道:“太子殿下既心?有所屬,於您而言豈非好事?孟姑娘遲早要?回頭,放眼京中,又有幾?個能勝過殿下您的。”

趙恪不置可否,由宮婢解開衣袍,踏入淡香氤氳的浴桶之中。

望著水麵漾開的漣漪,他眉心?微蹙,辨不清明——自己究竟是更盼孟璋兮得償所願,還是盼她早日認清九弟的真?麵目。

“罷了。”趙恪嘲弄地扯了扯唇,“還是先會一會這神秘的小娘子。”

思及此,他猛然促狹地笑一聲,轉頭看向搓弄肩背的婢女:“靈犀,你說說看,若我有心?和九弟爭一女,有幾?成勝算?”

靈犀緊張得吞嚥兩下,略帶緊繃道:“至少六七成。”

趙氏子弟容貌俱是不俗,隻趙t?恪五官更顯柔和,身?量纖瘦,不抵太子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棱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然,趙恪關心?的倒非容貌。

而是以他的瞭解,九弟莫說憐香惜玉,比之木頭也好不了多少,如何懂得體?貼嬌嬌悄悄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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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大?堂。

不懂得體?貼的趙潯,正熟練地從麪碗中挑出綠油油的蔥絲。隻因虞茉既不愛吃蔥,偏又要?放過蔥的湯水。

她早便習以為常,支著臉,目光帶了不加掩飾的欣賞,投向趙潯指骨分明的雙手。

一旁立著四五位內侍,見從未伺候過人的太子殿下竟熟稔至此,麵色一個賽一個焦灼,恨不得上前代勞。

虞茉想忽視也難,歪了歪頭,恍然大?悟道:“他們定然是餓了,阿潯,桌子這般多,你也不用人服侍,一起吃好了。”

趙潯頭也不抬,挑出最後一圈蔥絲,“嗯”了聲:“都去用膳罷。”

內侍們忙誠惶誠恐地告退。

她趁勢問?:“七皇子呢?”

“在?對街的客棧。”趙潯掀了掀眼簾,“後幾?日會與我們同行,你若介懷,我差人將他打發走。”

虞茉不讚許地搖了搖頭:“你當?皇子是大?白?菜呢,說趕就趕。”

她愈發懷疑,江家是不懂“功高震主”的道理,還是在?暗中策劃謀朝篡位。

否則,某人行起事來,莽得令她咋舌。

趙潯從她精彩紛呈的神情便能猜出一二,不得不替江家澄清兩句:“江府滿門忠烈,聖上亦非我行我素之輩,不是你想的那般。”

“哦……”

虞茉語重心?長道,“反派定會挑撥離間,但?你放心?,我絕不會上當?。總之,你行事前多多少少顧慮一下家人。”

她神色認真?,杏眼睜得圓溜溜,如同兩粒水洗過的黑蒲桃。

趙潯低低笑了笑:“好。”

又話鋒一轉,狀似隨口問?,“就這般信任我,萬一七皇子所挑撥的實則是真?相?呢?”

“無所謂。”虞茉埋頭吃菜,細細咀嚼後撩他一眼,“該知道的遲早會知道,但?不需要?從仇敵口中得知。否則,夾在?其中做無間道,吃虧的隻有我。”

“無間道?”

“唔,就是細作。”她繼續道,“與其聽人挑撥,猜疑來猜疑去,我更喜歡自己去看去瞧。”

趙潯勾了勾唇:“原則性?的問?題,我不會欺瞞與你。”

“我也一樣。”虞茉亦不願被逼迫著全盤托出,是以並不計較,“原則性?的問?題,絕不欺瞞你。”

二人口頭約定過,氛圍重又恢複輕鬆。

掐指算算,再過兩日便能抵達京城。虞茉不由得感歎:“我的身?體?素質愈發好了,成日趕路也不見喊累。”

“不錯。”趙潯十分配合地誇讚,說著,從頂箱櫃中取出褥子,在?榻邊鋪平。

虞茉詫異:“你做什麼??”

他耳後直髮燙,話音也變得低沉,解釋道:“今夜,還是各自睡各自的比較穩妥。”

虞茉不明其意,執拗地追問?:“為什麼?。”

趙潯喉結滾了滾,側目凝望著她,瞳心?閃動的深意彷彿能將人灼燒:“白?日在?馬車上......你知道的,倘若過分親密,這種事隻多不少。所以,成婚以前,還是暫且保持距離為好。”

白?日、馬車。

她瞬時憶起霸道抵著後臀的熱意,“咻”得漲紅了臉,與趙潯大?眼對小眼。片刻後,梗著脖頸道:“你,你就不能控製一下?”

“......”

趙潯輕歎,“試過,可我做不到。”

向來處變不驚的人,向來運籌帷幄的人,竟用挫敗和自嘲的語氣輕輕道——他做不到。

虞茉很難不得意地微翹起唇角,心?想:我魅力可真?大?。

於是,她善解人意地替趙潯搭把手,故作淡然道:“這種事也不能全賴你,看開些吧。”

見虞茉笑得宛若一隻偷腥狸奴,纖長睫羽亦是顫個不停,他努力做出受教神情,岔開話題:“時辰還早,要?臥談會麼??”

先前,虞茉告訴他,女子之間常會留宿,夜裡再進行“姐妹臥談會”,說至天亮方歇。

不想聽話本的時候,她便拉著趙潯效仿,美其名曰增進彼此感情。

不得不提,過去鋸嘴葫蘆般的太子殿下,如今為了哄某人開心?,一日中說的話能抵從前半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道:“再講講你上回提的表兄?”

“你牽著我。”虞茉伸出一手,旋即將半張臉埋進被衾,甕聲甕氣地否決,“都說了幾?百回,我不會和近親通婚,你總打聽他作甚?”

而且她口中的“表兄”乃千年以後的人,並非原身?的溫家表兄、裴家表兄,多說多錯。

虞茉側過身?,把玩起他的指節,懶懶道:“我想聽你講講在?學宮時的幾?位好友,先從霍公子說起。”

此番入京,她正是被安頓在?霍府名下的彆院裡。

趙潯言簡意賅地答:“霍源,與我同歲,廣安候世子,有一胞妹名霍瀅。雙親信佛,自前歲起,每逢暑日去往北地佈施。”

她正聽得津津有味,卻聽趙潯話音戛然而止,忙撓撓他的手心?:“冇?了?”

“冇?了。”趙潯頓了頓,換一種說法?,“你問?,我來答。”

虞茉自然不會同他客氣,饒有興致道:“霍公子的妹妹可有心?上人?”

“......”

他頗有些無奈,“我如何能得知。”

“哼,若是我兄長有這般俊俏的好友,我勢必要?近水樓台先得月。”

趙潯會意,某人是疑心?霍家小姐與自己的關係,如實道:“你多慮了。除去宮宴或是霍源生辰,女眷通常不會和我們一處。且男子相?攜出門,帶著姊妹多有不便。”

“什麼?意思。”虞茉睜圓了杏眼,趁著外間未燃儘的燭火打量他的神情,“玩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這般鬼鬼祟祟。”

“如何成了鬼鬼祟祟。”

他不免失笑,反握住虞茉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不過是偶爾聚著吃酒。”

“花酒?”

“尋常的酒。”

太子狎妓,可是會遭朝臣群參。且趙潯向來潔身?自愛,正因於此,纔有百官眼中風光霽月的形象。

不過,他極喜歡虞茉這副咄咄逼人的模樣,究其緣由,無外乎是吃味。一時語中透著不加掩飾的愉悅,“你若有興致,等休沐日到了,一起去轉轉。”

“行吧。”虞茉勉為其難接受他的說辭,又不禁好奇,“你難道不擔心?霍圓還是霍方公子同我走得近?”

平日裡,但?凡從她口中聽見旁的郎君的名字都會側目,還當?自己掩飾得極好。

這回,馬上要?將她安頓進外男的府邸之中,卻異於往常地淡定。

趙潯仍舊在?笑,篤定地道:“他不會見你。”

也見不到。

院裡院外皆替換成了趙潯的人,對待霍府女眷尚且寬容,至於男子,連一隻公蚊蚋也飛不進去。

當?然,為免嚇到虞茉,他略過細節不提。

閒談了小片刻,她淚眼漣漣,儼然開始睏乏。但?不捨鬆開趙潯的手,晃了晃,低語道:“你多久來看我一次?”

“待忙過了前幾?日,我儘量每日都來。”

趙潯已作了粗略打算,預備先將她的存在?知會母後,好讓母後代為遮掩一二,方便他夜裡出宮。

聽聞虞茉話語中的不捨,趙潯也忍不住暗示:“你我成婚後,便可以每日待在?一處,不必考量任何人。”

虞茉:“......”

又來了,年紀輕輕如此恨娶?

“你就這麼?喜歡我。”她輕笑一聲,“難道不怕,成婚以後才發現脾性?不合,或是我品行惡劣也說不準呢。”

趙潯不假思索道:“隻要?你心?中有我,餘下的,以你為先便是,何來不合。”

“哦——”

她拖長了音,故意問?,“若是變心?了呢。”

恰直燭火燃儘,隨著“蓽撥”聲響,視線陡然被夜色攫取,也徹底遮掩住他眼中的冷色。

趙潯聲線平穩,乍聽有些雲淡風輕,道:“我會殺了他。”

人情

夜深人靜, 帳中漆黑一片。

趙潯竭力剋製住光是假設便翻湧不止的怒意,不願驚擾了她。

可虞茉仍是嚇得抽回手?,裹緊薄被, 用毫無威懾力的語調埋怨:“大晚上說這個做什麼。”

“……”

他辨了辨,虞茉似乎並非恐懼於他陡然冷血的話語,而是單純怕鬼。

果然,榻上窸窸窣窣, 很快又響起她含著幾分不安的嗓音:“阿潯, 你能點一下外間的燭台麼?”

趙潯下意識道?:“都是誆人的, 不必害怕。”

她登時有些憤然:“你說不必就不必, 人是那麼容易能戰勝恐懼的嗎?你難道?冇有害怕的東西?”

“有。”他答得乾脆, 隨即摸索到虞茉暖烘烘的手?,捏了捏。

虞茉:“?”

在她動怒之?前?, 趙潯起身t?, 連人帶被輕輕擁住, 低聲哄著:“彆怕。”

安撫的話語很是乾巴巴, 但寬厚的懷抱裹挾著熱意, 瞬時驅散了虞茉腦海中血淋淋的畫麵?。

她仰頭輕嗅趙潯好聞的氣息, 放鬆下來, 又將臉貼上他脈搏鼓動的脖頸,隨著心跳韻律安然闔眼, 甕聲道?:“晚安。”

睡意朦朧間, 眉心落下一吻,剋製、珍惜。

趙潯輕輕迴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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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大堂。

趙恪一路暢行無阻, 不由得心生警惕,目光敏銳, 掃過滿麵?坦然的慶言:“今兒是演哪一齣?”

慶言陪笑道?:“太子殿下吩咐東廚準備了早膳,馬上就好。”

也的確是趙恪有求於?太子,不再多?問,抬指喚來宮婢,將客棧的粗劣茶水倒掉,換上舅舅今歲所獻的銀針。

不消片刻,清新淡雅的黃茶香氣瀰漫開來,趙潯也自胡梯走下。

內侍躬身拉開長椅,他在趙恪對麵?坐定,開門見山:“七皇兄可是來為淑妃娘娘求情。”

雖是疑問,實則語氣篤定。

趙恪執杯的手?一頓,後槽牙也跟著緊了緊,努力平直聲線道?:“是,不知太子殿下可會賣這個人情?”

“你說呢。”

趙潯素來不喜形於?色,即便是血脈相連的兄長,亦讀不懂其沉靜麵?容之?下的真實情緒。

一顆冷汗自趙恪鬢角滑落,順著下頜冇入衣襟,喉結難以自控地咽動。

刺殺儲君,罪同叛國?,是以隻能贏不能輸。

偏偏天公不作美,湍急水勢竟未能將趙潯溺死。萬無一失的計謀,終將冇能越過天命。

趙恪嘲弄地笑了笑,嗓音低不可聞:“也對,生死之?仇,豈能輕易揭過。”

淑妃並非愚鈍、莽撞之?輩,相反,她籌劃多?年?,慎之?又慎。除去太子自身可作為人證,實難尋出旁的證據。

話句話說,趙潯願高?抬貴手?,便隻以查抄的私庫為證,問罪鄭家結黨營私及貪汙受賄。

如若不願,回京之?後在百官麵?前?陳情,趙恪身為皇子,尚能摘得乾淨,淑妃並鄭家諸人怕是死罪難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九弟。”趙恪話鋒一轉,跳脫出沉悶氣氛,“你身邊的小娘子是何許人也。”

昨夜派人去查,竟一無所獲。

趙潯掀了掀眼簾,直白道?:“若盼著你母妃能安度晚年?,我勸你最好不要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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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趙恪不怒反笑,順著他的話問:“如此說來,我母妃的罪,還有轉圜餘地?”

“嗯。”趙潯淡淡道?,“她不知我身份。”

聰明人談天,向來一點便透。

他雖說得模棱兩可,但趙恪很快會意,原來九弟放著金光閃閃的太子身份不要,演起了戲文?裡纔有你瞞我瞞。

卻是母妃的生路。

趙恪笑說:“好呀,從?現?在起,我不喚你‘九弟’也不喚‘太子’便是。”

“不過。”趙恪頓了頓,“總要讓我見見未來的弟媳,畢竟,你也不希望她起疑心對吧。”

“弟媳”二字極大地取悅了趙潯,他眼神軟了軟,應下:“晌午一起用膳。”

他還需回房等虞茉自然睡醒,將湯麪?一推,起身告辭,獨留趙恪在驚詫與警惕之?中思索。

等繞過胡梯,慶煬忍不住問:“殿下,您就這麼輕易放過七皇子?他可是意圖謀害與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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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止步,情緒極淡地反問:“你來東宮多?久了?”

慶煬微微發怔,如實答說:“比慶言晚些,但也快八年?了。”

“那你如何看?待本宮的父皇。”

“這……”提及聖上,慶煬難免忌諱,但還是更憂心趙潯養虎為患,硬著頭皮道?,“聖上親和?寬厚,最是疼愛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明君,亦是慈父。”

“不錯。”

趙潯頷首,“若淑妃意圖傷害母後,我定不會心慈手?軟。可她極聰明,在宮中多?年?皆是謹小慎微,直至歲初,父皇患病後久久不愈,纔開始動作,且僅僅針對於?本宮。”

人性一貫如此。

倘若加害的是他所珍視之?人,趙潯必定睚眥必報;可若是加害於?他自己,劫後還生,卻不得不顧念父皇病體,從?而寬容一回。

“屬下明白了。”慶煬眼底隱隱湧出淚意,“一旦罪名落定,文?武百官不會容許從?輕發落,屆時,鄭家九族皆不得好死。七皇子倒是能活命,但從?此與您、與聖上結仇。”

“是。”

父皇雖偏愛於?他,不代表對其他皇子、公主毫無溫情,相反,親緣血脈往往比任何感情來得濃烈。

而素來寬厚的君主又豈會樂於?見到骨肉相殘?

且父皇與母後感情甚篤,誰人鬱結於?心,勢必會影響另一人。

從?一開始,趙潯便決意保淑妃不死,這才大張旗鼓查抄了私庫,僅僅欲瓦解其勢力,好維持表麵?平靜。

今日也不過是順水推舟,令七皇兄多?得一個看?似離奇的緣由,好有所忌憚,安分些許。

“怎麼,你以為本宮是顧念兄弟情分。”趙潯朝麵?露侷促的慶煬笑了笑,“你們與本宮朝夕相處,論起情分,究竟孰輕孰重??”

慶煬訥訥道?:“隻要殿下不再置自己於?險境便是。”

說罷,目光飄向推門而出的水藍色身影,頓時有了底氣,勸誡起:“殿下馬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往後還請多?為自己著想。”

“……”

趙潯當真被拿捏住了,哭笑不得地擺擺手?,“先下去罷。”

虞茉一麵?走近,一麵?好奇地問:“你允諾回京後給慶煬升職加薪?他方纔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差不多?。”

趙潯意外她今日早早便醒了,推開門,牽著她坐回銅鏡前?,熟稔地綰起髮髻,順勢說道?,“七皇子想見見你,你意下如何?”

“你們……不會打起來麼。”

他知虞茉介懷刺殺之?事,垂首在她耳珠落下一吻:“不會。從?某種程度而言,我需得感謝纔是,否則如何能遇見你。”

虞茉被哄得眉眼彎彎,不忘耳提麵?命:“謝什?麼謝,麵?對仇敵和?反派,要珍惜生命。”

二人在房中繪了半日棋盤,時近晌午,炊煙伴隨著食物香氣自東向升起,虞茉食指大動,連忙將紙筆擱置一旁。

她嗅了嗅,笑盈盈地問:“是特意請來的廚子麼?昨夜的膳食可冇有這般令人嘴饞。”

趙潯垂眸浸濕絲帕,為她仔細擦拭掉指腹沾染的墨漬,方答說:“你以為我做什?麼專挑在此處歇腳?鎮上有一慣會做辛辣菜肴的老師傅,走吧,下去嚐嚐。”

虞茉喜不自禁,攬著他的腰,一聲疊又一聲:“阿潯最好了。”

他唇角微揚,交代道?:“在七皇子麵?前?不必拘束,我同他已?經約法三章,你隻當作尋常人便是。”

“知道?了。”隻要不必跪來跪去,她不會有絲毫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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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趙恪已?提早來此等候,身後立了宮婢,一人剝著果皮,一人替他扇扇。

聽聞兩道?腳步聲,他微抬眼睫,見趙潯牽著小娘子走下。

二人身量相宜,單單並肩而行,已?是萬分登對。而她的容貌也如趙恪所想,絳唇映日,粉麵?桃腮。

與儀態萬千的貴女不同,虞茉多?了幾分隨性,加之?眼眸明媚,令人不由得想起隨波盪漾的蒲葦,柔韌而青碧。

她落落大方地招呼:“見過七皇子。”

卻不曾屈膝,隻與趙潯一同入座。

趙恪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心下暗歎,原來九弟傾心於?古靈精怪的小娘子,難怪京中淑女遍地,皆不能入他的眼。

禮尚往來,趙恪頷首道?:“在下鄭沅謹。”

既選用化名,虞茉便愈發自在,輕飄飄地回禮:“莫雨。”

趙潯斟了一杯牛乳,以免她稍後過食辛辣有傷脾胃,旋即示意趙恪屏退宮婢,淡淡道?:“上菜。”

半桌紅彤彤的葷菜,半桌綠油油的素菜。

因無人佈菜,趙恪遲疑地掃了又掃,不知該如何下筷。

“怎麼,不餓?”

聞言,趙恪竟如釋重?負,順著台階往下:“早膳味道?極好,一時不察,用得比往日多?了些,以致腹中尚且不餓。”

趙潯想了想:“既如此,去鑿些冰來。”

暑氣漸盛,馬車裡除去冰鑒,還需得準備虞茉愛吃的冰釀。譬如綿密如絲的,叫做沙冰;成塊兌了果物的,叫做果茶。

前?者?對力度的掌控要求不低,通常是趙潯親自為她準備。

他一本正經地分享了訣竅。

趙恪唇角笑意愈發僵硬,遲疑道?:“這會兒似又有些餓了,可否……”

“不可。”

犒勞

刀具與方正的冰塊已經備好, 趙恪不?必求證,也知他並非在?開?玩笑,隻得退開?長椅, 拖著沉重的步伐過?去。

途徑虞茉時,聽她極輕地嘀咕一句:“他能t?行嗎,不?好吃的話我可是會不?開?心的。”

“唔。”趙潯沉吟幾息,溫聲安慰道, “若是他笨手笨腳, 我重新給你?做。”

“好吧。”

語氣似是極不情願。

趙恪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心道區區刨冰, 能難倒誰。

“算了。”趙潯忽而起身, 頗不?放心地將人叫住,“還是我來罷。”

“……”

卻也是從虞茉口中套話的機會。

趙恪用餘光目送他消失在?拐角, 坐了回去, 也不?避諱滿堂東宮侍從, 笑著問:“你?可知道他是什麼人?”

虞茉被辣得舌尖發麻, 話也說不?利索, 含糊答道:“地球人。”

“什麼?”趙恪怔在?那裡。

內侍及時添上牛乳, 緩解她口中熱意, 待勁兒緩了過?去,虞茉抬眸:“鄭公子貴庚?”

問話之人反倒成?了被問話的。

趙恪心頭湧起一陣煩悶, 咬牙切齒地答:“十?八。”

“哦。”

等了等, 不?見?下文,趙恪帶著狐疑反問:“莫姑娘芳齡幾何?”

虞茉:“十?六。”

她實則打了“將旁人的話說了,讓旁人無話可說”的主意, 免得趙恪鉚足了勁兒來挑撥離間,於是又閒閒地問:“你?在?學宮時也不?常逃學麼?”

趙恪警惕地蹙了蹙眉:“這是什麼話。”

“看來是不?常逃學了。”虞茉兀自總結, 帶了幾分真心感歎,“我還以為,你?們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會偶爾偷偷懶呢。”

“如此?說來,莫姑娘經?常逃學?”

她搖搖頭,專心致誌地喝起排骨湯。

大堂之中共有二十?餘人,少了她的話音,卻靜得連針落在?地上也能聽見?。

趙恪捉摸不?透虞茉這是何意,問一句斷一句,冇頭冇尾,亦不?痛不?癢。但見?她夾起一片油汪汪的牛肉,不?忘勻神?叮囑內侍莫要告狀,儼然將一桌之隔的自己忘得乾淨。

遂忍不?住順著早已過?了時限的話題繼續道:“聽莫姑娘語中儘是豔羨,為何不?逃學?”

誰知她驚詫地掃來一眼:“這還用問嗎,自是因?為我不?敢。”

一人逃課,扣除的紀律分數卻由全班承擔,虞茉可冇這個膽子。

趙恪噎了噎,唇線緊緊繃直,不?願再同她搭話,乾脆冷著臉起身,去往後廚。

刨碎的冰絲呈雲霧白,輕飄飄落入碗中,彷彿是天青色捧起了一團煙靄,賞心悅目。一旁有膳夫將果肉碾碎成?泥,均勻地鋪在?上頭,而後澆少許蜂蜜。

不?得不?提,在?炎炎暑日裡,這一碗著實比外頭的滿桌菜肴要來得清爽可口。

趙潯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匕首,著內侍將兩碗沙冰與一壺果茶端入食盒,側目:“有事?”

“冇有……”趙恪倉惶收回眼,狀似漫不?經?心道,“今日才知,原來九弟竟傾心於此?種女子。”

“嗯。”

“孟姑娘比她究竟輸在?何處,難不?成?,是性子不?夠活潑?還是容貌不?抵她明豔。”

乍聽聞“孟姑娘”三字,趙潯露出迷茫之色。

但他記憶超群,很快翻找出對應的臉,愈發不?解道:“與我何乾。”

趙恪微微咋舌,語中滿是不?讚許:“你?究竟懂不?懂得憐香惜玉。”

而趙潯投來“有病就?治”的眼神?,拂袖離開?。

其實,許久之前,兄弟二人雖不?親近,也不?至於形同水火。

可惜聖上獨獨偏愛太子,在?他麵前,高不?可攀的君王如同民間最是尋常的父親。

餘下的兒女,雖說吃穿用度俱是不?愁,身份亦尊貴,卻與“父親”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紗。

幼時的趙恪以為,是九弟天資聰穎才得此?偏愛,遂努力效仿。但隨著年歲漸長,發覺一切不?過?是徒勞,竟累積成?難以消解的怨恨。

恨趙潯有位頗得聖心的母親,恨他天賦已然出眾卻比常人愈加勤勉,

恨他麵對自己的刁難時,眸中總是平靜無波。

“叮——”

筷箸敲擊碗沿,發出清脆聲響。

趙恪回神?,迎上虞茉略帶薄怒的眼。

她一忍再忍,將“不?愛吃彆吃”嚥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若是冇有胃口,鄭公子可以先?行回去收拾行囊。”

語中的森然之意快要溢了出來。

“……”

有如此?凶悍的弟媳,令趙恪一時不?知該幸災樂禍,還是憂心被殃及。不?禁悄然睇向趙潯,用眼神?詢問:你?不?管管?

趙潯挑眉:你?若是敢,儘管自行反駁。

錢櫃旁分食沙冰的慶言與慶薑相視一笑,心道七皇子從前便不?常從殿下手中討到好處,如今多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虞娘子,看來,不?必擔心途中會出什麼岔子了。

不?論如何,趙恪收斂了神?情,審視的目光在?黏黏糊糊的二人之間徘徊,愈發覺得孟璋兮毫無勝算。

宮婢連忙跟上,趁時間富裕,趕回下榻的客棧吩咐膳夫另備些爽口吃食。

等雲層遮住烈陽,一行人方?不?緊不?慢地啟程。

輿內雖寬敞,但趙恪不?似樂雁、趙淩是可以相交的好友,虞茉心安理得地霸占了軟塌,由趙潯將人打發走?。

一簾之隔,他麵不?改色道:“擠不?下。”

寬敞得能容幾人在?其中合力宰一頭牛,竟說擠不?下。

趙恪疑心自己耳朵聾了,卻見?九弟暗示性地看向幾步之外緊緊跟隨的嬌美宮婢,憶起他一貫不?喜生人近身,忍了忍,回去自己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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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餐一頓後,虞茉昏昏欲睡,尤其馬車搖晃,愈發的催眠。她側臥著,幾乎將臉貼上冰鑒,懶洋洋地道:“你?今日怎麼怪怪的。”

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趙潯正?把玩著她的指尖,聞言,順勢問起:“倘若你?我之間並無婚約,我也並非江辰,你?可還會傾心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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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掀開?眼簾,目露探究,卻見?趙潯眸中隱含期待,不?由得猜測,會否是七皇子的出現令他覺得處處受製……

可在?席間,七皇子纔是落於下風的一個。

虞茉百思不?得其解,但能確定的是,受“夢境”影響,她極是感念江夫人與溫母的情誼。若將他們捧在?手心的寶貝兒子帶歪,豈非恩將仇報。

遂又闔眼:“世間哪有這麼多‘倘若’,阿潯,你?近來敏感過?頭了。”

“……”

也對。

趙潯揉了揉眉心,不?再做無謂的假設,隻歎一個謊言總需千萬個去圓。

安嶽王府諸人、七皇兄、溫府上下,他皆能以權勢壓之,吩咐不?得透露他的身份。

可終究非長久之計。

京中人來人往,熟麵孔隻多不?少,他又不?願限製虞茉出入。再想瞞得密不?透風,難於登天。

忽而,膝頭一重,是虞茉靠了過?來,枕著他的腿仰起小臉:“馬上能開?鋪子了。”

她素來知道如何取悅自己,短短時日,對京城的陌生與警惕,已經?化為暢想鋪麵時的興奮。

趙潯受她感染,愁容頓消,彎了彎唇道:“我會差人替你?補齊錢莊戶頭,將我的月俸存進去。”

虞茉雙眼驟然放光,旋即想到了什麼,又依依不?舍地拒絕:“算啦,等真要議親了再說,而且我藏了好些珠寶呢。”

兌換成?現銀,會是一比可觀的數目,餘下的便要看寸土寸金的京城物價幾何了。

趙潯戳了戳她瑩潤的腮畔,說道:“你?先?收著,以後想用了再取也是一樣。”

她矜持地笑笑:“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吧。”

“對了。”虞茉認真地問,“入京後,我要先?隨你?回江府拜訪一下將軍和夫人麼?”

趙潯知曉自己尚在?人世,便等同於江府知曉自己活著。既如此?,身為晚輩,單純從令人寬心的角度來看,她也應該登門拜訪。

誰知他沉吟許久,語氣低沉:“……再等等。”

“好吧。”

虞茉在?他懷中尋到舒適睡姿,秀氣地打了嗬欠,呢喃道:“過?半個時辰記得叫醒我。”

甫一闔眼,她墜入濃稠黑霧。輕車熟路地循著“鬼火”前行,視野漸漸清明。

原身此?時已有十?四歲,手中拿著成?年男子的鞋靴,遞與草鞋陷入泥沼的慧能。

“大師莫要介懷,這鞋原是去歲為家父準備的,冇送出去,不?知不?覺放了許久,今兒總算能派上用場,還望大師莫要嫌棄纔是。”

慧能作揖:“既如此?,老衲便卻之不?恭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原身久居深閨,對螢州以外的城鎮一無所?知。聽聞慧能自西山而來,將回至蒼州,往後不?再雲遊,不?免惋惜道:“我見?大師氣色紅潤,不?似疾病纏身。”

他但笑不?語,自袈裟之上取下幾粒小葉紫檀佛珠,向丫鬟借了繡線串成?手串,贈予她:“無妄想,心自在?,小施主珍重。”

畫麵一閃,t?回至虞府寢居。

柳姨娘身邊的大丫鬟端著黑黢黢的湯藥,目光雖有躲閃,但動作不?見?絲毫猶疑,屈指扣緊她的下頜,將“補藥”利落灌進。

虞茉能感覺到熱燙液體溢位唇角,打濕了軟枕,粘稠一片。

她無從窺見?原身此?刻的神?情,想來定是狼狽不?堪,以至於丫鬟麵露不?忍,低低道了句:“奴婢也隻是聽令行事,冤有頭、債有主,您以後若是尋仇,可莫要找錯了人。”

慧能所?贈的檀珠被死死攥在?手中,繡線不?堪重負,斷裂成?兩段。

圓潤佛珠散落一地,劈啪直響,丫鬟本就?兩股戰戰,登時嚇得奪門而出。

原身透過?半敞的門看向院外,不?知在?期盼什麼,久久不?肯閉目。

虞茉恍然憶起,這正?是原身的死期,亦是自己穿越至大周朝的時間點。如此?,豈非意味著“夢境”已經?走?完,往後也不?會再出現。

鋪天蓋地的悲傷兜頭澆下,她隱約聽見?一道聲音,滿含怨懟,哭喊著——

誰能幫幫我,

憑什麼惡人遺千年,

救我,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她倏然睜眼,撞入趙潯不?複平靜的雙眸,他關切地問:“可是做噩夢了?”

虞茉借力坐起,才發覺額角、鬢邊沁出了冷汗。

趙潯替她一一揩去,朝在?外等候的禦醫喚道:“退下罷。”

“我冇事。”

虞茉倚著他的肩,默默拚湊幾個夢境,再結合慧能大師所?言,已經?可以斷定——原身的恨意化為了某種媒介,使得同樣喪命的自己,能在?此?間重新醒來。

原身失去了生命,隻願有人代她報仇。而虞茉失去了回到現代的可能,但多得了一世生命。

既如此?,原身的仇恨理應由她繼承。

“阿潯。”虞茉抬眸問,“入京之前,能否先?去大佛寺一趟?七皇子亦是皇室中人,不?用白不?用,也省得你?用此?等小事勞煩太子殿下。”

趙潯吻了吻她的眉心:“不?勞煩。”

索性大佛寺坐落在?京郊,雖不?順路,但也算不?得大費周章。

他掀開?紗簾,朝侍從囑咐幾句,回頭安撫她道:“我命人先?行去溫府打聽你?母親的生辰八字,一麵等一麵慢行,後日清晨可入大佛寺。”

虞茉如釋重負,忍不?住打趣道:“七皇子瞧著陰惻惻的,不?大好相處,倒也有些用處,看來我需得對他客氣些,以作犒勞。”

“我呢。”他垂眸,緩慢又認真地說,“何時犒勞我?”

因?氣氛旖旎,虞茉眼前不?可避免地閃過?一些少兒不?宜的畫麵,耳尖迅速染上緋霞,遲疑道:“你?想要什麼。”

趙潯似有些難以啟齒,觸上她的目光,亦鬨了個紅臉,帶著少許羞赧道:“重新打一對玉佩如何,權當是你?我定情信物。”

“……”

意識到自己想歪了,她連忙假借飲茶避開?對視,努力平直嗓音,“哦。”

半月玉佩乃大周朝虞茉的婚約信物,她終究非原身,是以另造一對屬於自己的,何樂而不?為。

可趙潯何其敏銳,見?虞茉反應平平,略感失落,體貼地打了圓場:“也罷,信物太多何嘗不?是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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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成?了累贅。”她瞪一眼,“等你?得閒了,繪些花樣拿來給我瞧瞧。”

“你?願意?”

虞茉點點頭,解釋道:“方?纔在?想旁的事,並非不?情願。”

他隨口接話:“在?想什麼?”

十?八禁。

但她敢說嗎!

狼狽

虞茉久久不語, 麵色卻愈發紅豔,像是以桃花碾出的汁水添了妝,連眼皮都染上緋色。

趙潯撈起蒲扇替她扇了扇, 不依不饒地問:“所以,你方纔在想?什麼?”

話音中帶著揶揄,分明是有所猜測,卻偏要虞茉親口道出。

她?彆?過臉去, 惡聲惡氣道:“你要不要臉。”

“如何不要臉了。”趙潯故作恍然大悟, 反問, “還是說, 茉茉所想?之事我不能聽?”

虞茉被他逗得雙耳幾欲冒煙, 破罐子破摔地往下覷了一眼,紅著臉挑釁:“你確定想?聽。”

“……”

論言辭孟浪, 趙潯自是敵不過她?。

登時下腹一緊, 也不便“禮尚往來”地看回去, 他息了聲, 算作認輸。

見占了上風, 虞茉不免得意, 將方纔的?窘迫拋之腦後, 故意貼著他的?耳畔吐氣如蘭道:“好吧,我方纔其實是在想?——”

話音未落, 遭趙潯抬指掩住了唇。

他一貫清明的?黑眸間?有幾許狼狽, 啞聲威脅:“不許說,一個字也不許。”

虞茉笑得眉眼彎彎,彷彿盛著瀲灩波光, 無端惹人喜愛。而溫熱的?鼻息噴灑在他掌心,如同輕羽來回撫弄, 激起陣陣癢意。

趙潯不由得蜷縮起手指,懲戒般捏了捏,直至留下淺淺的?紅痕,再若無其事般拉開?距離。

可她?著實好奇,趁趙潯凝神平複呼吸,往他腿間?一掃,直白?地問:“不過是嘴上說說,你也會。”

迎著他略帶茫然的?眼,虞茉改作口?型道:

變——大——嗎?

瞬時,嗡鳴聲將趙潯席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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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浸泡在了江水之中,耳畔模糊不清,隻餘雙眼可動,難以自控地凝望著她?。

朱唇貝齒,微微露頭的?粉嫩舌尖,令趙潯憶起指腹被含於其間?的?感受。

喉結重重翻滾一下,他眸色也深沉得可怕,警告道:“茉茉。”

不要試圖考驗他。

虞茉聽出了弦外之音,抿了抿唇,神色無辜地道:“你是我未來的?夫君,又非生人,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又怎麼了?難不成,以後結為夫妻了,你還講究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趙潯雙頰燒得厲害,彷彿一連灌了幾盅烈酒,額角甚至沁出了薄薄的?汗。

他眼底儘是幽光,漆黑瞳仁竟給人青石苔的?感覺,似某種蟄伏在林間?的?凶獸,分明饞到了極點,仍是耐心等?候獵物上鉤。

如此方能,一擊即中。

虞茉感知到了危險,識趣地噤聲,可惜為時已晚。

視野猛然暗下,是趙潯逼近,將她?徑直按倒在了軟榻。與?此同時,也不忘用掌心穩穩托著她?的?後腦,抵消衝擊,亦趁勢斷絕了逃跑的?可能。

本能使然,虞茉抬掌去推,反而落入他的?圈套。

趙潯輕易扣住一雙纖細的?腕骨,微微施力,壓至她?的?頭頂。虞茉徹底受他鉗製,不由得挺起胸脯,意圖掙紮。

殊不知,如陷落於流沙,愈掙紮愈危險。

她?幾乎是將自己送往趙潯口?中,少年秀挺的?鼻梁不可避免地觸上,眼底滿是錯愕,麵色也騰然發紅。

趙潯並未移開?目光。

儘管,他清晰地知道非禮勿視。

可視線如同被塗抹了一層粘稠漿糊,挪動不了分毫。其中帶了怔忪與?癡迷,伴隨著粗重呼吸,悉數噴灑在撐得變形的?紅梅繡紋之上。

“登徒子!”

虞茉毫無威懾力地斥責。

她?分明是想?厲聲厲氣,吐露出的?嗓音卻不勝嬌羞,彷彿能掐出水來。瓷白?肌膚也早已儘數染紅,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千呼萬喚始綻開?。

趙潯耳尖抖了抖,艱難地移開?眼,往上,落向?她?留有明顯齒印的?唇。

“茉茉,你方纔可是想?這般犒勞我?”

“嗯?”她?茫然應聲。

豈料趙潯不過在自說自話,很快俯首含住她?的?唇肉,大力吸吮幾下,喉間?溢位近似歎謂的?音節。

虞茉咬緊牙關,不欲令他得逞。

趙潯失笑,吻過她?更?勝桃花嬌豔的?麵頰,一路下行,不急不緩地移至頸間?。

輕舔、慢咬,陌生而刺激。

她?不由得絞緊雙肩,使出渾身解數壓製住輕吟,否則,清醒之後不知該如何自處。

卻聽趙潯求知若渴地問:“茉茉很喜歡?”

虞茉深深吸氣,嘴硬道:“不、喜、歡。”

然而,語調似嗔似怨,甜膩得令她?陌生,也令趙潯眸色愈發的?暗。

他停頓片刻,下頜緊抵著紅梅繡紋,咬肌因隱忍而鼓起細微弧度。

正當虞茉以為他會撕裂不堪一擊的?布料——

畢竟某人眼中寫滿了此種情緒。

但他卻重又回至唇上,吻勢既凶且急。

虞茉頓覺自己像是遭浪花拍至岸上的?小?魚,除去迎合,除去與?君共沉淪,再無旁的?方式能攫取氧氣。

她?也的?確如一尾魚。

柔軟的?身軀不自覺搖擺,親密交疊,擦過他的?胸膛。

趙潯即便有心忽略,也難以做到。

他不得不鬆開?禁錮著她?的?手,錯開?距離,隻懸於上方,單純親吻她?動情的?眉眼。

不夠。

虞茉如是想?。

她?順從內心,環住少年勁瘦的?腰身,重重一扯,令他倉惶跌落。

趙潯慌忙屈肘穩住身形,隻覺她?掌心綿t?軟,不,應當是處處皆綿軟。使得他陷入了雲霧般的?夢境,連靈魂也驟然變得輕盈。

罪魁禍首卻絲毫不體?諒他的?忍耐,噘了噘唇,在喉間?凸起落下一吻。

他情難自禁,低吼出聲,掐著細腰的?指腹因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疼。”虞茉吃痛,不悅地皺起臉。

趙潯已然喪失了言語的?能力,沉默著撤開?手,改為十指相?扣。他眉宇間?的?疏離不知去向?,徹底被慾念侵占,一呼一吸皆訴說著對她?的?渴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可恥地嚥了咽口?水,受好奇心驅使,往下一瞟。

他敏銳得過頭,屈指勾起她?的?下頜,用眼神質問:你在往何處瞧?

“……”虞茉仍不死心,“我想?看。”

劇烈的?羞恥之意令趙潯不願鬆口?,他欲蓋彌彰地躬起身,決意結束今日的?衝動。

不料車輪碾過一根粗枝,猛然顛簸。

原就?幾近相?疊的?距離徹底縮短,甚至,化零為負。

她?被燙得瞳心驟縮。

趙潯亦不可置信地垂眸,目光落在她?衣裙之上被頂出來的?凹陷褶皺,大腦有一瞬空白?。

夏衫輕薄,無半分抵禦之力。

彼此俱能清晰感知。

來不及驚慌,她?已覺出有陌生暖流淌出,當即僵直了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趙潯亦一動不動,被點了穴似的?靜默地凝望著她?,眼底有幾分無措。

須臾,虞茉出言提醒:“快拿開?呀……”

他如夢初醒,發覺熱汗濕透了後背,觸電般退至冰鑒一側,亡羊補牢地取出果茶,仰頭飲下半壺。

鎖芯與?鎖匙,擂缽與?擂錘。

意識到自己竟作起類比,趙潯呼吸凝滯。趁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蔓延入體?,短暫壓製住綺思,他理平衣襟,沉著嗓道:“我去騎馬。”

“哦……哦。”她?忙不迭點頭。

也好,否則一會兒不知該如何解釋,好端端地坐了馬車,為何還鬨出滿身熱汗。

輿內靜下,虞茉端起茶杯,小?口?小?口?抿著果汁。

今兒按照她?的?要求添了少許醋,酸酸甜甜,很是解暑。

不像某些東西,好燙、好大,連白?汽飄飄的?冰鑒也驅散不了熱意。

“……”

虞茉猛然捂住臉,“不是,這兩者半點關係也冇有,快停止你可怕的?聯想?!”

--

臨近京城,街市肉眼可見的?繁華。

趙潯騎行了小?半日,衣襟已被汗水濕透,遂先吩咐客棧備水,回房洗浴。

虞茉則因有求於趙恪,勻出午間?未得空食用的?沙冰,明目張膽地奉承道:“鄭公?子渴不渴?吃點兒沙冰去去暑氣。”

若在平常,趙恪隻會嗤之以鼻。

可他分明記得九弟攏共備了兩碗,如今虞茉一碗,自己一碗,豈不是冇有趙潯的?份兒了。

登時心情大好,示意婢女代?為接過,也不免幸災樂禍。

隻因尊貴的?太子殿下,素來不喜旁人染指他的?東西,一會兒瞧見自己在用他親手所製的?冰釀。不知會先吃味,還是先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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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以為趙恪的?笑意乃是被美食打動,放下心來,隻等?晚些時候由趙潯提出改道大佛寺。

不得不提,沉澱了半日,蜂蜜已然徹底融進果肉與?碎冰。入口?甜而不膩,且又沁涼宜人。

趙恪慢條斯理地品鑒,餘光始終留意著胡梯。

不多時,靛青色鶴紋鞋靴出現。

趙潯掃一眼快要見底的?沙冰,果然停頓幾息,但很快麵色如常地移開?。他在虞茉身側坐定,溫聲道:“彆?吃太多,一會兒要用晚膳。”

虞茉原也是裝裝樣子,先前下榻的?客棧食材有限,切的?幾種果肉都不大合胃口?,剛巧借花獻佛。

看趙恪優雅地擦了擦唇角,她?笑笑:“明日還讓阿潯做給你吃。”

聞言,兄弟二人皆露出近似無語的?神情。

而趙恪並未等?來九弟動怒,難掩失望,但他永遠也猜不透緣由——

若合胃口?,虞茉壓根兒不會勻給旁人。她?既不喜歡,順手打發掉,總好過令趙潯來收拾殘局。

果茶的?甜膩味彷彿仍殘留在舌尖,他不願回想?,看向?趙恪的?眼神也多了分感激。

趙恪:“?”

京城

晨光熹微, 肅穆鐘鳴在山間悠悠迴盪,如波紋般次第漾開,令人靈台清明。

虞茉鼻尖已沁出薄汗, 緊擰著眉,一聲不吭地翻越石階。

側後方?,趙潯接過寫有生辰八字的密信,妥帖地收入袖中, 預備見沙彌時?再拿給?她。

佛門清淨之地, 不便興師動眾, 且東、南兩處山門有禁軍把守, 趙潯僅留了四位侍從隨行。

趙恪亦是。

隻他終究在錦衣玉食堆砌中長?大, 為了追上趙潯,連趕了幾日的路, 昨夜睡至一半又被叫醒, 此時?困得眼皮打架, 偏還冇有轎攆。

“九……你帶她來供燈, 為何?要叫上我。”

聞言, 趙潯刻意放緩步伐, 低聲道:“你是皇子。”

趙恪氣悶, 忍不住追問:“你作何?要瞞著她,難不成?世上竟有人嫌棄東宮太子之位?”

“你不必打聽。”趙潯並不認為自己與七皇兄親近到了能分享秘密的地步, 更?何?況, 暫不計較殺身之仇,是為免父皇傷心,僅此而已。

“得。”趙恪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闔起摺扇,提醒道, “還請太子殿下莫要忘了,今兒回宮以後替我母妃美言幾句。”

儲君賢名在外,一諾千金。

倒不擔心其毀約,隻趙恪行事重利,難免對他過於爽快的態度存疑。

僅僅是幫襯著隱瞞身份,當真能令鄭氏全?族逃脫死罪?

再看幾步之外提著裙裾努力攀登的曼妙身影,雖貌美,性子也有幾分特彆,可當真至於令趙潯如此看重?

莫不是故意演給?自己看……

趙恪忽而頓住,喚來侍從,麵色微微柔和地交代:“去孟府告訴三姑娘,明日老地方?見。”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半個?時?辰,終於抵達山腰。

幾位小沙彌或是修剪花枝,或是清掃落葉,見眾人來,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活計,作揖見禮。

趙潯將密信遞了過去,指腹擦過她的手背,安撫道:“我在此處等你。”

虞茉點點頭,帶了幾分鄭重,隨小沙彌去往正殿。

她趁勢問:“不知無念大師人在何?處?”

小沙彌撥弄佛珠的手不停,和氣道:“住持上月出京,至今未歸。”

“那真是不湊巧。” 虞茉雖感失落,但也明白?好事多磨,順嘴提了一句經書?之事,“等無念大師回京,還請小師父代為轉告。”

“小僧記下了。”

她點燃長?香,虔誠叩拜,心中念道:“我會為你、為溫夫人報仇,請安息吧。若當真有來世,願你們能托生去現?代,自由快樂地活一回。”

桌案上備有宣紙與筆墨,她抄下溫憐的生辰,末了,在一旁寫下原身的生辰,略去名諱,交由誦經的沙彌另作謄寫。

因無緣麵見大師,虞茉並未久留,再三謝過,沿原路返回。

趙潯如他所言停留在原處,也第一時?間發現?了虞茉的身影。古井無波的眼,瞬時?如投入了石子,漾開點點笑意。

“可安心些了?”

虞茉回之以笑:“其實,我今日不隻是為母親供燈,實則受慧能大師所托,將一冊經書?轉交給?住持。”

他極快會意,牽過她的手往山下走,一麵道:“我會差人留意無念大師的動向。”

“阿潯,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趙潯忍俊不禁,擠入她的指縫,相扣著慢行,“霍府那邊已經打點妥帖,你昨夜冇睡好,等用過午膳記得補眠。”

虞茉怔了怔,脫口而出:“你不陪我用午膳嗎?”

話一問出,又清醒意識到,她真的隨趙潯來了京城。往後,再難如過去一般抵足而眠,同用膳食怕也成?了妄想。

當然?,這不能動搖她“晚婚”的決心。

“也好。”虞茉在幾息間調節好心態,笑著說,“一路行來,我們不曾分開過,也是時?候有些距離,好令彼此分辨分辨,究竟是真心喜歡,還是共患難時?產生的短暫依戀。”

她如此想,純粹是為了對感情負責,不至於稀裡糊塗成?婚,再成?一對怨偶。

可落入趙潯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這是何?意。”他微擰著眉,壓抑怒氣,“你對我隻是虛假的依戀?”

虞茉:“?”

她是這個?意思嗎。

趙潯似是讀懂了,鬆開手,背過身去,嗓音平靜得可怕:“你不信我,也始終覺得我與你不過是一時?興起,根本無法?長?久。”

她急得額角冒汗,恨不得掏出手機查一查“如何?哄冇有安全?感的男友”。

哦,她冇有手機。

虞茉咬咬牙,自身後環抱住他,委委屈屈地道:“一會兒便要分開了,你居然?還想同t?我爭執。”

聞言,趙潯脊背僵了僵,語氣徹底軟下:“不說這個?,山間露重,我們先回去。”

見他分明介懷,卻還惦記著自己的身子,虞茉心軟得一塌糊塗,勾著他的尾指說道:“第一,我方?纔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說辭,否則你要我如何??哭著求著讓你拋下公務,專心陪我?”

“第二,我……我也是頭一回傾心於誰,難免有生疏之處,你彆往心裡去。”

虞茉溫聲細語地解釋著,他的唇角也從平直漸而變為翹起細微弧度。最?後,在聽到“頭一回傾心”幾個?字眼時?,再難忍耐,十分外放地咧嘴笑了。

她瞧得耳後熱燙一片,眉眼彎彎,口中卻言不由衷地道:“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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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仍舊在笑,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會影響他此刻的心情。

虞茉不再管他,快步下山,貓腰進了馬車。隻她尚未坐定,後背覆上來炙熱的胸膛,細密輕柔的吻落在頸間,伴著趙潯難掩愉悅的嗓音:“最?遲明日,明日我便來看你,以後每日都來看你。”

她有些怕癢,忙將人推開:“知道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過兩刻鐘能得見繁華主道,屆時?,趙潯會另乘馬車入宮。

他將虞茉抱坐於懷中,雖不言語,但雙眼凝視著她,一瞬也不捨移開。

虞茉則噘了噘唇,彆過臉去,免得煽情之下哭了出來。

靜靜相擁中,時?間一晃而過。

慶言再度叩門催促:“主子,該走了。”

她知曉趙潯是要先向聖上述職,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鼻尖微微泛著紅:“快去吧,明日又能見了。”

“我改主意了。”趙潯飛快在她唇間印了印,“今夜便來尋你。”

虞茉深諳他將變得繁忙,是以未往心裡去,隨口敷衍道:“我等你。”

--

霍府彆院。

六個?女侍衛並一十四五歲的丫鬟候在階前,見馬車駛來,先向慶薑等人行禮,而後,丫鬟迫不及待地去掀車簾,恭敬之中帶著雀躍:“小姐!”

乍聽見熟悉的嗓音,虞茉一怔,目光自話本上移開,喜出望外道:“鸝兒,你怎會在此。”

“是公子將奴婢要過來伺候您的。”

個?中內情不便當眾細問,虞茉矜持地抿了抿唇,款步走下,餘光掃過容貌“各有千秋”的女侍衛,呼吸明顯一滯。

她費解地看向慶薑,可惜後者讀不懂她的眼神?,且誤以為是在催促,忙招呼眾人調頭,抱拳道:“告辭。”

“……”

還是等明日見了趙潯,再親口問問,為何?他身邊的侍從皆稱得上樣貌端正,可女侍衛卻一個?賽一個?平庸。

難不成?江府還有兩套擇選標準?

虞茉牽著鸝兒的手,朝眾侍衛笑笑,搭話道:“你們在江家待多久了?”

領頭之人名喚文鶯,言簡意賅地答:“屬下不便透露。”

她雖訝異規矩嚴苛,但並不介意,體貼地擺擺手:“無妨,隻是一會兒需得煩請你們陪我上街相看鋪麵。”

文鶯並眾女恭敬應“是”。

穿過抄手遊廊,赫然?見滿池蓮花,綿延數裡,令虞茉歎道:“霍府真是財力雄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鸝兒生長?在螢州,暫也不知京城貴人的名號與事蹟,同樣感慨:“奴婢昨兒個?搬進來的,彼時?還以為是誤闖了仙境。一會兒到了您的寢居,還要闊氣呢。”

但眼下不是賞景的時?候,主仆二人加快步伐,沿著甬道進了虞茉院中。

負責飲食起居的仆婦俱是趙潯安排的人,同樣沉默寡言,不過極熟悉她的喜好。

先端上甜度適中的糕點,並一壺暖胃的花茶,躬身遞來冊子:“京中最?負盛名的酒樓、食肆皆在上頭,小姐若有想吃的,儘管吩咐便是。”

“多謝。”

虞茉雙手接過,等眾人退下,瞬時?紅了眼眶,抱住鸝兒哭道,“你冇事就好。”

鸝兒抽噎兩下,埋怨道:“小姐,您怎麼?還搶奴婢的詞兒……”

她破涕為笑,問起:“乳母可好?高嬤嬤可好?鷺兒呢?還有周伯一家。”

“都好著呢。”鸝兒用絲帕替她揩去眼角的淚,而後才顧著自己,一麵細說道,“柳姨娘似是早有謀劃,您出事的訊息傳出來,她便將奴婢們統統押去正廳打板子。”

怕虞茉憂心,鸝兒有意加快語速,“卻是不疼的,奴婢當時?還納悶兒,以她的性子,該將咱們這些個?眼中釘全?都重罰一頓纔對。”

之後的事,虞茉有所耳聞。

柳姨娘為了尋由頭入京向江府提出換親,趁便押了“照看不力”的溫府舊仆來向太傅請罪。

殊不知,溫府上下並非如虞長?慶所言,痛恨逆女溫憐、漠視外孫女虞茉。

否則,鸝兒等人怕是要落得被髮賣的下場。

說著說著,鸝兒複又哽咽:“小姐,您果然?還活著,蒼天有眼。”

虞茉登時?也跟著鼻酸,落下兩行淚,心中歎道,原身實則早便死在了毒藥之下。

她忍住感傷,輕聲問:“溫太傅,我是說外祖,他老人家可還好?”

聞言,鸝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苦惱道:“奴婢也不知。”

“為何??”

“太傅大人每日命人說些您的事,什麼?都行,聽的時?候氣色瞧著尚可,但過背還是一臉凝重。奴婢鬥膽猜測,他老人家是在歉疚,怪自己當初不曾強勢阻攔……”

虞茉寬慰地笑了笑:“在我麵前不必謹言慎行,也不必總是自稱奴婢,還和以前一樣,好嗎?”

鸝兒重重“嗯”了聲,改換措辭道:“總之,幸虧公子來信,知會我們小姐尚在人世的訊息,不過小姐為何?特意叮囑要將此事瞞著?”

“可還記得楊叔?”

“記得。”鸝兒脆聲說,“楊叔為了救您,還摔斷了另一條腿,老爺賞了大筆銀錢供他養老。”

“哈?”

虞茉瞪大了雙眼,“誰救我?”

鸝兒打量著她的神?色,驚出一身冷汗,不可置通道:“難、難、難道是楊叔害了您?”

“是他。”虞茉嚴謹地補充,“準確來說,楊叔是奉柳姨娘之命來殺我,但他心軟了,同意將抹脖子改為跳江。”

她語調平靜,似是在說稀鬆平常之事,鸝兒卻嚇得小臉慘白?,咬牙切齒道:“我見他‘忠心’,還熬了幾回補藥送去,真是閃瞎了我的狗眼。”

“……”虞茉弱弱地提醒,“用法?不對,而且,不要亂學我說話。”

鸝兒乖巧地點了點頭,正經道:“小姐,您要先歇息麼??”

她飲下花茶,抬眸:“暫且不困,等用過午膳還要上街看看,我預備在京中盤間鋪麵開店。對了鸝兒,你要和我學管賬嗎?”

鸝兒乃高嬤嬤之女,溫府陪房,自憶事起開始服侍原身。

虞茉穿來以後,是鸝兒每日去東廚偷新鮮膳食餵給?她,也是鸝兒夜裡披著外袍睡在腳榻邊看顧,感情不可謂不深。

隻當時?她自身難保,雖在閒談中提過幾回各自憧憬的事,卻無暇盤算。

記得鸝兒曾立誌要和母親學習中饋事宜,等小姐出嫁了,能幫襯著打點,做將軍府的女管家。

“眼下,我是不能給?你變出個?將軍府。”虞茉揶揄道,“但有個?小鋪麵缺管事。”

鸝兒雙眼發亮,露出幾分符合年歲的稚氣,可又真切地猶疑:“可是,我怕事情一多,怠慢了小姐。”

虞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從前身子骨弱,如今你瞧瞧,我像是需要人照顧的樣子麼??”

總歸在虞府裡,小姐也是事事親力親為,鮮少差使?底下人,鸝兒道:“好,我要和小姐學管賬。”

頓了頓,鸝兒眼中浮現?笑意,說:“許久不見,小姐出落得愈發動人了。”

正所謂相由心生,虞茉脫離了螢州,無需再為小命發愁,且如今鬥誌昂揚,原就出挑的眉眼籠罩了一層明媚之意。

“就你嘴甜。”

不過,離午膳時?辰尚早。二人肩並著肩琢磨過小冊子,點上幾道菜肴,再相攜出了小院。

實則不能稱作是“小院”,光是寢居便有半個?虞府大小。遠望有低低的山,近處流水潺潺,若是忽略院牆,還以為置身於景區。

侍衛默契地落後十步之遠,使?得虞茉與鸝兒能自在談天。

一麵聊著這些日子的境遇,一麵沿河提慢行,權當是活絡她久臥馬車而略略僵硬的筋骨。

忽而,牆角的枝葉無風自動。

虞茉警覺地掃了一眼,見其上被拋了兩指粗的麻繩,似是有人慾翻牆進來。

她正要喚文鶯檢視,聽慵懶嗓音說道:“怕什麼?,本世子自有法?子避開耳目。且這是我霍府的彆院,她們人再多,總也百密一疏。”

另一清潤嗓音帶了急色,語重心長?地勸誡:“若是被逮住了,你難道不怕潯哥兒發怒,那是我等庶民擔當得起的嗎。”t?

“懷知,你怎麼?姑孃家似的。”

“我鄭重警告你——”

內訌使?得牆外二人短暫停止動作,隻言片語間,虞茉也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她掩唇低低地笑,餘光見侍衛已覺出異常,冷刃出鞘,在白?日泛著駭人的光。

虞茉忙擺了擺手,示意一齊來聽。

趁牆外正吵得激烈,她揚聲道:“周懷知,霍源。”

他二人未設防,中氣十足地應聲。等反應過來,已被眾侍衛包圍。

霍源:“……”

周懷知:“……”

鋪麵

霍、週二人?出師未捷, 雖遺憾不曾瞧見值得趙潯金屋藏嬌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姿色,卻也真切怵怕他會動怒。

於是,霍源瀟灑地搖了搖摺扇, 另一手扯過滿麵菜色的好友,裝作無事?發生般快速溜走。

好半晌,侍衛們方?收劍回鞘,文鶯甚至撩袍欲跪, 口中說道:“屬下辦事——”

“那可是霍公子, 自然比咱們熟悉彆院佈局, 有疏漏之處才正常。”虞茉將人?扶起, 佯作頭疼, “好了,我不想見人跪來跪去, 晃眼。”

她忙著熟悉周遭環境, 晃悠一圈後回房, 由鸝兒?重新綰了更顯俏麗的髮髻。

鸝兒?心中好奇, 隨口問道?:“小姐, 這是你自個?兒?梳的頭麼, 手藝愈發精進了。”

畢竟, 一二月之前,虞茉還隻會紮馬尾。

她耳尖燒了燒, 總不能告訴鸝兒?是趙潯所為, 乾脆轉移話題:“等相看過鋪麵,再去書坊給?你采買些?文房四寶和啟蒙讀物。”

提及識文斷字,鸝兒?果?然大喜, 唇角的弧度如何也壓不下去。

也總算忘了追問綰髮一事?。

待用過午膳,虞茉清點了全部家當, 托人?置換成銀票,而?後乘坐馬車去往最熱鬨的街市。

幾處鋪麵俱是趙潯欽點的,她自然信得過土著眼光,悠然掀開車簾一角,打量起京城光景。

隻見長街寬闊,能容三輛馬車並行。兩道?商鋪鱗次櫛比,其中,談笑聲、叫賣聲交織作響,好似誰人?往燒得正燙的鐵鍋裡驟然倒了碗涼水。

虞茉循嫋嫋升騰的炊煙往上看,遠處是雲霧環繞的山巒,近處有氣派別緻的高樓,層次分?明,如詩如畫。

文鶯指了指正東的玉器鋪,足足有三層,南北通透且又拔地而?起,極為惹眼,生意自然也紅火。

她疑惑地挑了挑眉:“我們不買玉。”

“小姐,那便是我們要看的鋪麵。”文鶯先行下車,隔開摩肩擦踵的人?群,恭敬道?,“請。”

聞言,鸝兒?的嘴張成了圓形,激動地拉拉她的袖擺:“小姐小姐,您這些?日子去淘金了?”

盤下鬨市屈指可數的樓閣,得是多大手筆。

虞茉暗自掂量一下銀票,張數不少,瞬時?有了底氣:“還記得柳姨娘從我匣子裡要走的東海珠麼?還有虞蓉偷拿不成的玉扳指……我縫在腰間?一併帶了出來。”

“妙啊。”

溫府雖是清官之流,但家大業大,陪嫁亦不乏珍品。原身繼承了母親的遺產後,除去過於顯眼的幾樣珠寶,餘下能換現銀的,被哄著霸著瓜分?得差不多。

她出逃之前,有心順手牽羊,讓柳姨娘和虞蓉肉疼,結果?聽乳母清點時?嘀咕:“天要下紅雨了?她們竟捨得將這些?還回來?”

合著一切不過是物歸原主。

思及此,虞茉順嘴說道?:“晚上再找你打聽打聽溫家的事?。”

鸝兒?鄭重點頭,攙著她走上石階。

玉器鋪內,不比食肆多高談闊論者,但也是人?頭攢動。是以虞茉幾人?甫一進門?,眾客皆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

她容貌姣好,且是實打實的生麵孔,不少男子屏息悄然打量,琢磨著是哪戶高門?出來的親戚。

東家聽聞動靜,忙不迭放下手中賬簿,快步相迎:“裡邊兒?請。”

虞茉不動聲色地環顧一圈。

地段極佳,生意興隆,裝潢亦是嶄新,為何急著出手?便是雇幾個?夥計代為打理,也不難掙得盆滿缽滿。

誰知東家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慮,尚未坐定,陪笑著解釋:“在下是北地蕪鎮之人?,家有瘸腿老母,行動不便。如今,在下對迷人?眼的富貴已漸漸看淡,隻願早些?脫手,回鄉侍奉老母。”

言辭懇切,令虞茉微微動容,她爽快道?:“開個?價吧。”

“是這樣的。”東家取來提前備好的契書,上頭羅列了貴重財物及眾夥計的工錢,“在下希望新東家能繼續雇用他們。”

她仔細看過,人?數不多且各司其職。

乍聽像是霸王條款,實則之於剛入新手村曆練的自己來說,無異於老天追著餵飯。

“稍等。”虞茉退至一旁,輕攬著文鶯的臂,低聲問,“你覺得其中可有詐?”

絲絲縷縷的香氣竄入文鶯鼻間?,不由得紅了臉,但努力繃著神情,恭敬地答:“小姐若是看中了,儘管出手,他不會誆您。”

說著,提了提腰間?長劍,補充一句,“也不敢誆您。”

很莽很安心。

虞茉眼底漾開笑意,央東家領著她各處轉一轉,若無問題,可當場立契。

她一麵觀察一麵琢磨——

大堂可仿照書局做些?改動,出售價格低廉的紙質棋盤;二層則隔斷出小包間?,配以梨木或石桌雕刻的棋盤,適合三五好友結伴作樂;至於第?三層,則維持雅間?裝潢,私密性佳且內裡寬闊,邊玩桌遊邊品茗、飲酒,適合不愁銀錢的富貴子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見虞茉一臉的心嚮往之,鸝兒?忍不住提議:“小姐,不是還有兩間?鋪麵未看?何不貨比三家後再做決斷。”

聞言,虞茉語重心長道?:“理論上,的確該如此行事?,但也隻是理論上。”

“啊?”鸝兒?茫然地眨眨眼。

“因?為現實是,我好累好睏真的走不動了。”她天矇矇亮便起身趕路,體?力透支,耷拉著眉眼歎一聲,“看完這間?就回去吧。”

“哦……”

有文鶯保駕護航,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等官府過了文書印了契,便徹底落定。

東家從明日起會陸續搬走玉器,而?虞茉可以在此期間?著手找擅長雕刻的師傅,再與書坊洽談印刷事?宜。

她雖疲倦,但去書坊原就在計劃之中,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一麵聊,一麵又有新的點子冒出,正好驅散了睡意。

天幕在不知不覺中轉暗,虞茉辭彆掌櫃的,順手為鸝兒?擇了兩本開蒙書籍。

忽而?見不起眼的角落裡擺著話本,稀稀落落,辨不清究竟是銷路極好,還是無人?問津。她揀上從封一來看似是纏綿愛情的一本,並著文房四寶付賬。

等回至彆院,仆婦已備好晚膳。

虞茉招呼鸝兒?同坐,問起虞家如今的情形。

“聽聞老爺升了官兒?,與二小姐正在來的路上,姨娘在收拾舊宅,倒是許久冇動靜了。”既談及稱得上是仇敵之人?,鸝兒?難免憂心,勸道?,“小姐何不早日與太傅大人?相認?也多個?庇佑。”

她搬出“失憶”的說辭,無辜地道?:“我不知溫家人?性情如何,若是急急認親,出了虎口又進狼窩那才叫得不償失。”

好在舊日仆從悉數被溫家接回,已住了半月不止,多少有些?瞭解,倒省得虞茉暗中觀察。

“鸝兒?,你和我說說溫家的事?。”

溫太傅育有一兒?兩女,分?彆是長子溫序、次女溫凝、幺女溫憐。

溫凝嫁與青梅竹馬的裴四郎,婚後生下一兒?一女,分?彆是虞茉的表兄與表妹。

溫序亦是有一雙兒?女,皆年長於她。長子溫啟才名在外,據說繼承了太傅衣缽,為文人?學子所敬仰,隻暫且不在府中。

鸝兒?便挑揀著唯一熟悉的溫序之女來說:“落雪小姐性子活潑,和小姐一般不擺架子,常與我們同吃同樂,是個?好人?。”

“你說說看。”虞茉道?,“我是先去見表姐,還是先去見姨母?”

“落雪小姐。”

溫落雪姓溫,且又是溫府中的二小姐,在鸝兒?眼中比裴府主母溫凝更與虞茉親近。

她點點頭,揶揄說:“那便聽鸝兒?管事?的。”

--

夜裡。

虞茉不慣讓人?貼身服侍,闔上門?,拿起話本,繞過屏風去洗浴。

溫熱水流驅散了滿身疲憊,也令她變得懶洋洋,將話本置於圓凳,一麵泡澡一麵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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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尋常的故事?,甚至有些?枯燥,但不知為何,紙張比她今日瞧過的都要厚實,價錢也貴了一倍不止。

受好奇心驅使,虞茉微擰著眉,一頁一頁地翻,忽而?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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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枯燥的字海之間?插入了一張畫,赤條條的身影交疊,甚至,在關鍵處用彩墨添過顏色。

這分?明是——

傳聞中的春宮圖。

難怪藏在角落仍是幾t?近售罄。

虞茉咬了咬唇,憶起過去所看話本皆是由趙潯挑選。原以為是趁便,如今想想,估摸是擔心她買到小人?打架的“汙糟”版本。

裡麵的內容,他看過麼?

沉思片刻,虞茉鬼鬼祟祟地伸手,而?後快速翻頁。

愈往後,插畫愈多。

她心安理得地想,權當是提前學習好了,雖然,畫上之人?容貌不抵趙潯一分?,肌理亦不及他分?明。

“等等。”虞茉掐指算算,自己與趙潯戀愛已有一段時?日,居然僅在初遇那會兒?看過他的身子。

平日裡,某人?恨不得用衣襟將脖頸也遮掩,嚴嚴實實,令她毫無可趁之機。

她大歎可惜,懷著悲痛的心緒將話本闔上。

須臾,伸長了手臂,再翻一頁。

正當虞茉以嚴肅的、批判的、客觀的目光審視話本,屋外響起輕盈的腳步聲,旋即有人?推門?而?入。

她當是鸝兒?不放心,去而?複返,慌張起身去藏話本。豈料袍角的繡線勾住了屏風,隨著她卷裹拋遠的動作轟然倒地。

“砰——”

激起一陣微風,吹拂過趙潯沾染了雨絲的鬢髮。

二人?麵麵相覷。

虞茉立在浴桶之中,仍維持著福身的姿態,水流堪堪冇過腿根。餘下各處,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一覽無餘。

瑩潤的肌膚淌著水滴,閃閃發著亮光,比之傳世仕女圖還來得耀眼及美?麗。

而?麵龐被熱氣蒸出了淺淺紅暈,烏髮披散在身前,欲蓋彌彰,反倒襯得僅有的兩點色澤攝人?心魄。

過去無數次的相擁,雖說不含妄想,但需承認,使趙潯對她瞭解得透徹——腰肢纖細,雙腿筆直,坐於懷中時?感受到的豐腴也教人?口乾舌燥。

此時?此刻,少了衣衫遮掩,以更具衝擊力的方?式呈現。

曼妙相宜,傲人?筆挺,堪稱是丹青手的得意之作。

靜寂的幾息,足以令趙潯深刻而?永久地記下眼前一幕。他喉結翻滾,緩慢地躬身,長指搭上屏風邊沿,又緩慢扶起。

恰直穿堂風掠過,虞茉如夢初醒,驚呼著坐入桶中,水溢了滿地。

她麵頰燒得厲害,瞳孔也亮得驚人?。見高挑身影抬步往外行去,顧不得害羞,出聲道?:“阿潯,我馬上出來。”

好容易騰出時?間?來看她,總不能話也不說上兩句便要離開。

趙潯亦想到這一層,闔上房門?,順手插好門?閂。

他以為虞茉該是在歇息,是以並未避諱。殊不知,今日跑了好些?個?地方?,她累得提不起勁,卻也不願由仆婦或鸝兒?伺候著洗浴,遂比往日晚了半個?時?辰。

從來不知,楊柳之纖弱、雪原之高聳,如此矛盾的景色卻能結合得相得益彰。

“……”

不能再回憶了。

趙潯深深吸氣,試圖冷靜。可屋中氤氳著皂豆香氣,清清淡淡,是她身上慣有的好聞味道?。

在此一瞬,竟令他生出自己正埋於其間?細嗅的錯覺。

頓了頓,趙潯移步博古架旁。冰鑒的涼意短暫壓製了綺思,他用手背探了探臉,出奇得燙。

該如何是好呢……

然而?,裡間?傳來窸窣響動,應是虞茉在用巾帕擦拭水珠。他幾乎能想象,布料輕拂過精緻鎖骨,蜿蜒直下,以極致親密的距離吻過每一處。

包括方?才匆匆一瞥,即便被遮掩著亦對他有致命吸引力的,未曾窺見的地方?。

“啪嗒。”

冰鑒融化,晶瑩水珠並著趙潯額角的熱汗一齊墜下。

他手握成拳,青筋凸起明顯弧度,心中深諳自己無法再堅持,啞聲開口:“茉茉,我明日再來看你。”

“急什麼。”

虞茉來不及套上褻褲,隻裹好白藤色寢衣,濕著長髮追了出來。

相爭

寢衣寬大?, 堪堪遮住腿根。虞茉略帶拘謹地站定,懷中抱著擦拭長髮?的巾帕。

她正欲開口,卻見趙潯指尖微動, 徑直將燭火熄滅。

“……”

潑墨夜色中,他抬步朝虞茉走?近,牽過她的手,嗓音低沉, 彷彿在壓抑著什麼:“我帶你過去。”

虞茉頓覺語滯, 心道何必多此一舉, 可注意力很快被掌心的炙熱溫度所吸引。

他很熱嗎?

也對, 平日寥寥幾語便能撩撥得?他反應劇烈, 遑論今夜撞見?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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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然吐了吐舌,開始理解趙潯的滅燈之舉, 否則各自頂著熟蝦色的臉, 大?眼瞪小?眼, 場麵未免詭異。

因長髮?未乾, 虞茉並未坐下, 而是將巾帕塞給他:“幫我。”

趙潯接過, 長指在黑暗中摸索, 刮蹭過纖細的頸,攏起滿頭黑髮?細細擦拭。

虞茉舒適得?闔起雙目, 一麵勻神想, 既被他看光了身子,應當看回來纔對。

於是問:“你?方纔……”

他絞發?的手一頓,下意識屏住呼吸, 胸腔猛烈地?跳動幾下,如同?等待量刑般肅穆。

“咳咳。”她清了清嗓, 鼓起勇氣道,“你?方纔可瞧清了?”

趙潯不願在身份以外的事上對她扯謊,雖羞於啟齒,仍誠實地?“嗯”一聲。

幾十息,足夠他將水滴般的形狀與腰側迷人的凹陷也清晰記住。

當然,不能說與她聽。

而氣氛所致,加之受了話本?影響,虞茉隻覺體內流竄著一股邪火。平日裡的好奇,此刻被無限放大?,令她不由?自主地?朝趙潯倚近。

她輕輕籲氣,抬掌貼上少年?蘊含著力量的臂。

猝不及防的動作令趙潯微怔,旋即受了刺激般將人推開。

但也僅是瞬間。

他回過神來,眼疾手快地?擁住:“冇?事吧?”

虞茉緊攀著他的肩,驚魂未定,本?就不長的衣襬隨動作往上捲起,露出未著寸縷的內裡。

再上乘的綢緞也不抵其柔滑,像是抹了一層牛乳,令趙潯腦海中瞬時浮現出“膚若凝脂”幾字。

他喉結翻滾,身軀也漸趨僵硬,卻出乎虞茉意料——

非但冇?有退開,反而加重了力度,引導她環抱住自己,直至嚴絲合縫。

極致的靜謐中,無人出言,可當她微仰起臉,趙潯恰也垂首。

雙唇自然而然地?相觸,舌尖帶著情慾勾纏,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使得?二人歎謂出聲。

不夠。

趙潯大?力含弄她的唇,掌心也同?時挪動,隻速度緩慢,似在沉溺與抽離之間猶疑。

也正因這一點猶疑,反而摩挲出彆樣的韻致。

她敏感得?瀉出一聲低吟,動聽至極,如落入荒草的點點火星,在頃刻間燃燒出燎原之勢。

“忍耐”二字隨理智出走?,趙潯開始循著本?能行事。

常年?執劍而略帶薄繭的掌心,最?能挑起她洶湧的情慾,很快,虞茉化作柔軟的一灘水。

他的吻全然失了往日的溫柔,帶著破壞慾,重重碾磨過腫脹不堪的唇珠,旋即落向她修長的頸。再是鎖骨,時重時輕地?舔舐。

從不嗜甜的人,此刻甘願沉淪。

虞茉也隱約猜到了下一步,情潮吞噬了羞意,在趙潯薄唇下移的同?時,她抬指扯開衣襟。

心口劇烈顫動。

她死死掐著趙潯的肩,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在肌膚上留下紅痕。喘息聲破碎,眼前偶有白光閃現。

察覺到懷中之人逐漸脫力,趙潯將她抱起,雙雙坐於軟榻。

淡薄月光自窗隙鋪灑進來,勾勒出玲瓏輪廓。他不忘雨露均沾,動作生澀,卻予她極致的快樂。

虞茉彆無他法,不時攥緊他的前襟,不時揪起幾縷烏髮?,淚意也隨之翻湧,但誠實地?縱容著他,始終不曾喊停。

親密相擁中,她感知到趙潯的情緒正隨著體溫一同?攀升,炙燙灼人。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撕扯起層疊衣物。可宮中製品素來繁雜,虞茉不得?其法,惱怒地?自他唇間抽離:“解不開。”

趙潯被迫清醒,自下而上吻了吻她的脖頸,啞聲道:“不能再繼續了。”

“為何?”

他用鼻尖蹭了蹭,啞聲解釋:“還未成?婚,這般於你?不利。”

雖說大?周朝民風開放,但若婚前失貞,要麼隻能嫁於他,要麼將來需承擔被夫家冷眼以待的風險。

趙潯斷然不會?由?著她擇人另嫁,卻也不願以此種方式捆綁住她。

流言、委屈、苛待,不該與虞茉並列。

可她眼下如何聽得?進去,捧起趙潯的臉胡亂印了印,帶著哭腔:“好熱。”

尾韻拖長,似一把小?鉤,勾得?他喉結極速咽動。

虞茉冷不丁又問:“那些話本?你?也看過嗎?”

薄唇遭她嬌蠻地?堵住,趙潯隻能艱難答說:“什麼、話本?。”

“書坊角落裡,繪了春宮圖的話本?。”

他脊背僵了僵,用殘存的清明解釋:“去歲無意間得?知坊間有此灰色地?界的營生,的確看過幾頁。”

“難怪你?每回都不許我個兒去挑。”虞茉伏在他肩頭喘息,笑盈盈道,“不過,我今日不慎買了本?。”

聞言,趙潯眉心微折,隱t?隱透出慍色:“看來還是太縱著他們了。”

在他道出更可怕的話語之前,虞茉含住他的耳珠,呢喃著:“上頭畫了好些法子,不必動真格也可以,要試試看嗎?”

趙潯應當拒絕,卻不知為何,話至嘴邊竟成?了:“哪一頁。”

“我也不知,話本?在外袍裡裹著呢。”

於是他單臂抱起虞茉,點燃了燭火,再用燈罩遮住,不至於將交疊身影投映至紙窗。而後尋到話本?,隨意攤開,示意虞茉挑選。

她略有印象,蔥白指尖極快地?點了點,又燙手般抽回,甕聲甕氣道:“你?要學嗎?”

“好。”

趙潯扯來薄毯鋪於桌麵,將虞茉輕輕放下。一手似是漫不經?心地?遊走?,一手捧著話本?,在昏暗光暈裡神色認真地?學。

原來,還可以用唇去吃?

他暗暗記好,屈指靈巧地?解開外衣。

不為旁的,隻因此間並未準備換洗衣物,而目光所及已能得?見?水意。若是沾染太多,容易被外人看出端倪,損壞女子名聲。

而等待向來是件磨人的事。

虞茉後知後覺地?感到害羞,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悄然後縮,改口道:“天色晚了,你?不用回府麼?還是另擇時間……”

“擇日不如撞日。”

他語氣淡淡,卻是不容置喙。

趁著朦朧火光,握住虞茉的手腕,令她失去支撐,徹底躺倒在桌麵。如遭風雨壓彎了莖葉的花,平添脆弱之感,誘人采擷。

繼而,蹀躞帶墜地?,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虞茉臉燒得?通紅,不安地?闔起眼。清晰感受到他安撫的吻落於眉心,語中有幾不可察的赧意:“若是力度重了,便踢踢我。”

雖是現學現用,但聰穎之人向來能快速掌握訣竅。

她被鋪天蓋地?的海浪淹冇?,淚滴如斷了線的珍珠,濕潤了鬢髮?,在薄毯暈開圈圈痕跡。

“不要了。”虞茉低聲告饒。

趙潯不為所動,隻因她非但冇?有真正推拒,反而纏著他不許後撤。

最?誠實的反饋,也令初出茅廬的他,在幾刻鐘的短暫踐行中有了突飛猛進的成?長。

索性夜雨下個不停,趙潯來時便淋濕了肩背,此刻勢頭加大?,枝葉搖晃得?厲害,窗柩也吱啞作響,一室羞人的聲響倒被掩藏得?乾淨。

他微抬起頭,唇上潤澤發?亮,眉宇間儘是雁足之色。迎著虞茉迷離的眼,笑說:“不必忍,無人會?聽見?。”

虞茉惱羞成?怒,抬足去踢,卻被輕易擒獲,淪為他的俘虜。

吻再度落下,她渾身濕透,水蛇般難耐地?扭動腰肢,嗓音也喑啞不堪。

不知被趙潯新奇地?探索了多久,鈴音輕響,他喚仆婦換了熱水,抱著連眼簾也疲於掀開的她浸入浴桶。

趙潯直起身,發?覺中衣領口濕漉一片,皆是她的傑作。而未得?平息的躁動,恨不得?衝破輕薄布料,直直懟向她的鼻尖。

虞茉艱難地?掀了掀眼,關切道:“你?怎麼辦?”

“無妨。”他麵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卻剋製地?躬身吻過她的腮畔,“我去吹吹風。”

“好……”

今夜,趙潯超絕的學習能力展現得?淋漓儘致,也令虞茉的情愫攀升至新的高點。可惜當時雙手被縛,她隻能看卻不能摸。

好在來日方長。

放縱過後,睏倦一股一股上湧,她倚著桶沿甜甜睡去。意識朦朧間,被撈出水麵,落入了寬厚的懷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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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

趙恪身披夜雨而歸,抬腳踢開跪地?相迎的內侍,森然道:“太子為何不在宮中?”

“奴纔不知。”內侍叩首求饒,語中滿是惶恐。

白日在大?佛寺,趙潯二人先行離開,害得?他聽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誦經?。

出來後,又被聖上派來的小?公公傳旨,抄了十遍《懺悔文》,以至於天色徹底暗下,不能再去淑妃寢宮探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恪拂開宮婢解衣的手,眉眼間滿是戾氣,吩咐:“明日一早,將點翠玉冠送去我母妃宮中。”

而後自行褪去外袍,進了浴池,驅散夜雨寒涼之意。

聖上忌諱骨肉相爭,亦厭煩結黨營私。在外攪弄風雲的手段,回了宮中皆需掩藏。

但趙恪仍是悄然安插了線人。

白霧翻騰中,一內侍麵帶喜色閃了進來,耳語道:“太子不曾失信,今日從禦書房出來不久,聖上便撤了將淑妃娘娘打入掖庭的旨意,暫禁足於寢宮。”

“好。”

趙恪掀了掀眼簾,“他是獨自回宮的?”

內侍眼底閃過一絲困惑,斟酌著答:“太子在宮門下了馬,將私庫查抄的貨物交由?高總管,而後隻攜了慶言一人去往禦書房。對了,奴才並未瞧見?慶薑及三部的人。”

如此說來,虞茉被安頓在了宮外,果真隻是當外室養養而已?

那太子為何以微不足道的理由?,應下替母妃求情?他分明可以借勢將鄭家剷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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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恪頭疼地?揉捏幾下額角:“光文,派人去盯著霍源和周懷知,看他們近來可會?頻繁去往某處。還有江辰,聽聞大?軍不日凱旋,讓安鬆年?開始籌備,彆讓他全須全尾地?回來。”

“奴才領命。”

驚喜

卯正, 霍府彆院,內侍攜太子朝服魚貫而入,東廚炊煙漸起。

文鶯朝慶言一揖, 回稟道:“殿下還未起身。”

慶言微微犯難,與身側的慶薑交換過眼神,決定先將眾人譴去偏房等候,他道:“殿下向來?準時, 不必慌張, 但切記莫讓虞娘子瞧見你們。”

眾內侍低聲應“是”, 井然有?序地退離。

屋內, 趙潯睜眼。

他本?該於子時前?回宮, 誰知虞茉夜裡變得分外纏人,雙臂緊緊箍著他的腰身, 一條腿屈起, 擠入他雙腿之間。

趙潯掙脫不得, 且見她奔波了一日, 又被自己不知疲倦地探索, 恬靜睡顏隱約浮現出倦色。心中不忍, 最終決意留宿。

但時辰不早了, 他握住虞茉抵在危險之處的膝頭?,輕輕撥開。

無奈彼此如兩株交疊的藤蔓, 一旦有?人抽離, 另一人勢必會被驚動。

虞茉便是?這時悠悠轉醒。

她茫然睜眼,見院中燈籠俱被點亮,幽微燭火透過紗窗照進?。

而掌心——

不, 準確來?說,是?每寸肌膚皆能感受到帶著熱意的堅硬軀體。

“我的寢衣呢?”

虞茉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胸膛, 肌理分明,膚色白皙如玉。嚥了咽口水,又問,“你的寢衣呢?”

“……”

既已?吵醒了她,趙潯輕拍橫在腰腹的小手?,示意她鬆開,一麵解釋,“昨夜你在浴房睡著了,我不知你的寢衣放在何?處,是?以?並未換上。”

難怪她未著寸縷,甚至親密無間地攬著趙潯,肌膚貼著肌膚。

趙潯底下倒著了白綢中褲,上頭?卻也是?赤條條,她幾乎在瞬間憶起了緣由,麵色倏然通紅。

見狀,他眼底漾開笑意,垂首在虞茉腮畔印了印:“你不必跟著起身,我今日若是?得閒,來?陪你用晚膳,若不得空,也會差人知會你一聲。”

“好……”

她拉高錦被,隻露出一雙眼,光明正大地流連過少年精壯的軀體,看他虛披好外袍,為難地睇向滿地濕衣。

虞茉忙支身坐起,阻止他去撿,急急道:“這些我來?處理,你先忙去罷。”

錦被隨動作滑落至腰間,曖昧紅痕暴露在視野之中,如點點紅梅,在大片白雪間綻開。

趙潯瞳孔劇顫,也不免質疑——昨夜,自己竟做得這般過火?

可?細細回想,似乎、好像、確實是?他所為。

霎時耳根紅透,狼狽地偏過臉,低沉著嗓音道:“好,我走了。”

虞茉已?重新躺回榻上,雖有?不捨,但乖巧地闔起眼,免得唱一出依依惜彆,耽誤了他入宮上朝。

待屋中歸於寂靜,她略不自在地並緊雙腿,心跳無端加劇,隻覺從?未遭人采擷之處仍殘留著趙潯舌尖的溫度。

熱燙,柔軟,有?力。

令人止不住地顫栗,哭喊著要停下。可?當他故意照做,體內卻湧出愈發強烈的渴求,不得不箍緊他的肩背,迫切挽留。

不能再想了……

院外燈火已?暗,人聲漸也停歇,應是?趙潯已?經離開。她胡亂套上乾淨寢衣,點燃明角燈,就著微涼的清水搓洗“罪證”。

中衣領口,還有?她昨夜所著寢衣的下襬,滿是?透明津夜。

趙潯也吃下過許多,末了,喑啞著嗓音在她耳畔輕笑,說什麼——茉茉比我想象中愈加美味。

“……”

意識到自己難以?將昨夜的點點滴滴從?腦海中驅散,甚至不自覺地回味起細節,虞茉生無可?戀地歎一聲,決定尋些正事來?做。

今日預備出府去拜會溫落雪,她不欲補眠,推開房門,恰見鸝兒端著早膳過來?,詫異道:“小姐,你這寢衣怎麼t?反著穿。”

“呃。”

難怪她覺得領口勒得慌。

虞茉重新換了身衣裳,撚起新鮮出爐的糖包,隨口道,“可?有?柳姨孃的訊息?”

“冇有?。”鸝兒十分積極地問,“怎麼,小姐有?法子對付她們了?”

“算是?吧。”

過去,她對柳巧兒一無所知。可?如今有?了幾個夢境做指引,發覺姨娘其人善於忍耐,在虞長?慶麵前?亦是?安分。

總之,不像是?刻板印象中,因受寵而跋扈的妾室。

且江夫人與溫憐交好,即便虞茉出事,婚約也落不到虞蓉頭?上。

柳姨娘不會不知道。

既如此,為何?突然降智?

“鸝兒。”她問,“你覺得虞長?慶對我娘是?否有?情?”

“唔……每年夫人忌日,老?爺都借酒消愁。我也撞見過好幾回,他在院外遠遠望著小姐。”

可?鸝兒說不出“老?爺心中有?夫人有?小姐”諸如此類的話,畢竟納妾是?實,間接害得正妻鬱鬱而終是?實,冷落嫡女也是?實。

虞茉彎了彎眼睛:“彆發愁了,你小小年紀,想不通才正常。”

虞長?慶的行為,用一句話概括便是?,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想必,他並非是?礙於溫家纔不扶正妾室,而是?為了留著夫妻名分,死後與溫憐同穴。

柳巧兒與之朝夕相處,定然也察覺到了,這才鋌而走險毒害嫡女。

否則,虞蓉身為庶出,相貌又是?中人之姿,唯有?下嫁方能作正頭?娘子。再不然,便是?嫁與高門為妾。

自己為妾,女兒亦為妾,誰能咽得下這口氣。

加之江府久不失勢,四?公子還成?了儲君麵前?的紅人,待原身嫁過去,若起了尋仇之心……

“豈非和碾死螞蟻一般簡單。”虞茉客觀地分析,“難怪姨娘卯足了勁兒要殺‘我’,原來?是?為了永絕後患。”

鸝兒聽得一愣一愣:“小姐,什麼殺啊殺的。”

“往後彆叫虞長?慶老?爺。”

虞茉糾正道,“你雖自幼生長?在虞府,賣身契卻在溫家,等我尋時機替你銷籍,還要做自由身的黃大掌櫃。”

“可?我想跟著小姐。”鸝兒噘了噘唇,眼眶也逐漸泛紅,認認真真地說,“小姐去夫家,不多帶幾個知根知底的陪房怎麼行。”

“好好好。”

忠仆重情,她的確操之過急了,隻能先將此事揭過,“虞蓉此番上京,定會想方設法躋身貴女之流,好博出名聲擇一良婿。等會兒你隨我去拜會溫家表姐,提先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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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為何?不直接回溫府。”

畢竟,有?門生遍地的外祖,年紀輕輕中了探花的表兄,容貌亦是?傾城之姿,何?需如此迂迴。

虞茉屈指點了點桌麵,素來?含著笑意的眼眸冰涼一片:“自是?為了給他們一家三口驚喜。”

還有?一層——

虞蓉欺壓原身多年,自她穿越以?後,也冇少被刁難。但罪不至死,是?以?虞茉隻打算謳一謳對方,讓虞蓉體會一下,奪人所愛的滋味。

至於柳姨娘和虞長?慶,前?者與她有?殺身之仇,合該蒐集罪證押往大理寺;

後者則是?造成?悲劇的元凶,虞茉希望,能替溫憐、原身與之斷絕關係,餘下的,由溫家外祖親自動手?。

“小姐。”鸝兒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道,“春夏交替時節的江水,定然很涼吧。”

聞言,虞茉茫然了一瞬,後才反應過來?,是?在問她被逼至跳崖的那日。

喉頭?微哽,她垂下眼睫,輕聲說:“刺骨的涼,風浪也大,我以?為自己真的會死。”

鸝兒心疼得握住她的手?,話音透著股堅定:“那便不必內疚,實則,我也恨二……恨虞蓉。小姐記憶有?損,應是?不記得我母親因何?跛足。”

虞茉蹙眉:“和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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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鸝兒眸中閃過一絲怨恨,“當時,虞蓉和小姐因夫人留下的舊物起了爭執,小姐好說歹說要用珠寶去換,虞蓉怎麼也不聽,一氣之下,將夫人的遺物扔遠。”

“然後呢。”

“然後,夜裡下起了雨,小姐哭得昏睡過去,母親心中難受,提著燈籠繼續出門去尋,不慎從?坡上滾下。我、我搖醒小姐,讓您求姨娘請大夫來?醫治,是?虞蓉顛倒黑白,姨娘自然也要偏幫。可?憐我母親,就此落了病根。”

虞茉重重閉目,將淚意逼退。

原身與滿院忠仆纔是?受害者,她又何?需為自己即將發難而有?愧,又何?需生出不合時宜的惻隱之心。

她反握住鸝兒,釋然道:“多虧你提醒我。好了,都不許哭,咱們收拾收拾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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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京城西?市。

逢賞蓮時節,護城河上停有?幾艘樓船,正是?周家新開的茶坊。

文鶯橫眉掃過一眾打量的眼神,護著虞茉往前?,耳語道:“溫二小姐在壬水間。”

“……”

有?幃帽遮掩,虞茉翻了個白眼,“以?船為坊,本?想誇一句別緻,可?雅間取名未免也太過隨意,竟直接挪用了天乾地支。”

話音雖輕,可?她身量出挑,原就吸睛無數。

鸝兒頭?皮一緊,小聲勸道:“小姐,隔牆有?耳,還是?低調行事的好。”

“怕什麼。”她理直氣壯地說,“有?文鶯在,我今日要橫著走。”

文鶯卻也是?實在性子,認真應和:“不止屬下,四?周還有?十餘暗衛。”

鸝兒語滯:“那……那我也橫著走?”

有?文鶯領路,三人暢通無阻,到了壬水間門前?。

溫府護衛伸臂攔住,正欲問明身份,卻見文鶯亮出扳指大的小印,忙恭敬福身,無聲讓行。

文鶯看向虞茉,待她點頭?,方朝裡喚道:“溫姑娘,不知可?有?時間與我家小姐一敘?”

裡間傳來?筆桿摔地的動靜,繼而,一道雖清脆卻飽含怨氣的嗓音響起:“你回去告訴孟璋兮,我還是?那句話,無、可?、奉、告。”

畫圈

孟璋兮?

虞茉從樂雁口中曾聽過這個名字, 便笑說:“我並非孟三姑娘。”

裡間靜了一瞬,旋即有人將房門打開,隻見?正中立著一位白袍金紋的明豔女子, 周身金飾閃亮,非但?不顯俗氣,反而增添了幾分華貴之意?。

女子正是溫落雪,她抬手揮退隨侍丫鬟, 略帶不悅地上下掃一眼:“你是何人。”

這時, 鸝兒踮腳探出頭來, 咧嘴笑了笑。

頃息間, 溫落雪猜出?麵前戴著帷帽的?俏麗身影是誰, 攏於袖中的?手微微發顫,矜持欠身:“裡邊請。”

房門再?度闔上, 虞茉摘下帷帽遞與文鶯, 朝眼底滿是喜色的?溫落雪施禮:“見?過表姐。”

溫落雪徹底收斂起初時的?潑辣勁兒, 靦腆地牽過她的?手, 連話音也溫柔許多:“茉茉?已有六七年未見?, 你出?落得越發好看, 光是站著不動也叫人晃眼。”

六七年, 那?便是原身九歲左右見?過最後一麵。

虞茉放下心來,眼簾微抬, 將溫家表姐打量幾息, 發覺彼此俱是飽滿的?鵝蛋兒臉,至於眉眼,表姐應是更肖似其母親。

“你在霍家, 住得可還?習慣?”溫落雪親自斟茶,卻羞於直視, 稍稍偏過臉同她搭話,“祖父、爹爹,還?有姑母,我們皆掛念著你。”

語中關切十分誠摯,虞茉自然動容,便誠實道:“昨日剛到京城,尚未適應。”

“是麼。”

說著,溫落雪忍不住又偷瞧她一眼。

因?要繪夏蓮,雅間窗戶大開,清風竄進,吹拂起虞茉鬢角的?髮絲,彷彿是畫中人活了過來。

難怪太子殿下會為表妹做出?如此反常的?舉動......

溫落雪吸了吸鼻子,輕聲問:“你不願回家,可是怨我爹爹?”

聞言,虞茉微感訝異,轉頭用眼神詢問鸝兒。

鸝兒忙解釋道:“剛來溫府之時,太傅大人已臥病在床幾日,我們也以為小姐當真凶多吉少,便刻意?略去一些傷心事不提,包括您被灌毒藥失了記憶一事。”

“原來如此。”

她正欲誇讚此舉甚好,不至於令老人家病情加重,身側的?溫落雪卻先一步哭成了淚人兒,用絲帕緊掩著唇,丹鳳眼通紅一片。

虞茉隻好示意?鸝兒退下,將表姐攬入懷中,溫聲安慰:“都過去了。”

“他們,他們怎能這般對?你。”溫落雪抽噎著,“若不是你自個兒福大命大,便是死了兩回。”

“是呀,所以今日來尋表姐幫忙。”

溫落雪登時坐直了身子,鄭重道:“我這便回府,讓祖父、爹爹、姨父,將此事告知聖上,要他們全都人頭落地。”

“且慢。”

虞茉的?芯子畢竟生長於和?平年代,萬事講求法?治,她也自問做不到動輒要人腦袋,便細細說來,“虞t?......知州他與我的?父女情分早已斷絕,外祖和?舅舅若是想為各自的?女兒、妹妹討回公道,不必顧及我。”

“至於柳姨娘,她謀害我兩次,屬於殺人未遂?還?請表姐助我蒐集罪證,再?移交大理?寺。至於是生是死,皆由律法?決斷。”

“最後是虞蓉,她經年霸占我母親遺物,苛待我院中忠仆,但?罪不至死。此番上京,她定會攀附貴女,興許也要來尋兩位表姐。那?便讓她乘興而來,顏麵掃地而歸。”

溫落雪不讚許地道:“憑什麼輕饒了他們。”

“表姐。”虞茉枕著她的?肩,撒嬌道,“我打聽?過了,當今聖上仁愛,不喜仗勢欺人。外祖清白半生,溫家亦是聲名在外,何至於為了小人弄得晚節不保。”

一聲“表姐”,簡直將人的?心也喊化了。

“都依你。”溫落雪笑著摸摸她的?臉,“兄長下旬便能回京,柳巧兒交給他來辦最是妥當,虞蓉那?邊兒,我先去打探著。”

虞茉點點頭,也存了些私心,問起:“江家......江四公子,如何?”

她實則想求證,房中可有姬妾、通房,又是否有關係曖昧的?女子。信任是一回事,背調是另一回事。

溫落雪卻笑意?微僵,後背沁出?冷汗。

隻因?素來如山巔雪一般高不可攀的?太子,竟親自登門,命闔府上下不得在虞茉麵前透露他的?身份。

箇中緣由不得而知,但?能肯定的?是,太子殿下明?顯心繫於她。

江辰也好,溫啟也罷,想必皆是無緣抱得美?人歸了。

是以,溫落雪不敢多言,裝傻道:“江辰?我與他素無往來,且你先前‘死’過一回,祖父悲痛之下做主退親,要將你留在咱們溫家。”

虞茉瞭然地點了點頭,隨口?說道:“表姐不曾和?他一同入學宮?可聽?過什麼不好的?傳聞,尤其是,男女方麵的?。”

“冇有。”溫落雪如實答,“除了時常被大將軍揍,並無不好的?傳聞。”

“......”

她想象了一下趙潯被蓄著絡腮鬍的?壯年男子追著揍的?場景,莫名詭異,不禁狐疑:都說“本性難移”,他竟能從熊孩子大變為端方君子?

忽而,毫無征兆地下起雨,淅淅瀝瀝,拍打在窗柩。

溫落雪起身拂開被風吹鼓的?紗幔,興沖沖地招手:“茉茉,快來瞧呀。”

虞茉依言過去,憑欄遠眺,見?雨打蓮葉,水天相接處架起淡薄長虹。

樓船內的?客人皆被雨虹齊出?的?景觀所吸引,紛紛開窗;更有甚者,撐傘走?上甲板。

姐妹倆並肩而立,一麵說體己?話,一麵看底下竄動的?人頭。

殊不知,自己?亦成了他人眼中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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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的?辛金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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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璋兮疑惑:“怎麼了?”

“冇什麼。”趙恪淡然收回眼,闔上窗,看向雙目通紅的?表弟鄭疇,略微不耐道,“吵。”

鄭疇忙不迭噤聲,求助似的?瞥一眼孟璋兮。

後者會意?,打起圓場:“聖上既有裁奪,你我便不該多提。今兒瓊妹妹親自煮茶,何必再?為俗事煩擾。”

趙恪一言不發,揉了揉眉心。

今晨,禦史上本參奏,郡守意?圖謀害儲君,當以律法?除以極刑,家眷悉數貶為罪奴。

國舅鄭氏一族,五日後舉家遷離京城,無詔不得回。淑妃死罪已免,也未打入冷宮,但?從此難以翻身。

孟璋兮行至趙恪身側,柔聲安撫:“聖上有仁愛之心,並未遷怒與你,太子殿下也感念血脈之情。待風波平息,明?年也該賜府加封,你仍是尊貴無比的?七殿下。”

太子。

趙恪嘲諷地扯了扯唇角,反問:“你說,他昨日去過溫家?方纔找溫落雪打聽?出?什麼了?”

孟璋兮麵色微冷:“總不能是看上溫二。”

“確實。”趙恪抱臂,似笑非笑道,“忘了告訴你,我這九弟已經有了心上人。”

話音一出?,孟璋兮頓住,身後也傳來茶盞落地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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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趙潯差內侍擇幾身換洗衣物,打算一併帶去彆?院,這時,慶煬匆匆忙忙跑了進來:“殿下,江四公子已經行過潿陽,再?有五日便能入京。”

空氣凝滯了一瞬。

他眉峰微抬,淡聲:“本宮知道了。”

回至高牆之內,趙潯也恢複了以往的?不動聲色,筆尖未頓,流暢地作出?批註。

等處理?完公務,換一身便裝,漫不經心地問慶薑:“她在何處?”

慶薑回稟道:“先是去了周家茶坊,用過午膳,已被溫二姑娘送回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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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出?了宮門,徑直去尋虞茉。麵色依舊沉靜,唯有眸中深不見?底,昭示著他遠冇有表現出?來的?淡然。

江辰定是知曉了她尚在人世,這才比預想中快了半月趕回。

需得在此之前做些什麼纔是。

趙潯深諳太子之位並不會令虞茉側目,她的?感情向來直接純粹,喜歡便是喜歡,欺瞞便是欺瞞,與身份無關。

原本是想等虞府家務事了清,再?向她坦白,屆時即便有怨,他也有大把時間徐徐圖之。

但?若江辰提先回來,局勢勢必會脫離掌控。

一麵是刻意?隱瞞,直至有了肌膚之親的?卑劣之徒;一麵是名正言順,從家風到淵源皆合心意?的?未婚夫。

虞茉會作何選擇?

他不敢賭。

眉宇間的?冷意?,直至進了彆?院,仍未減褪分毫。

“呀,還?當你要酉時才能過來。”虞茉起身相迎,“誰惹你不開心了?我看慶言、慶薑的?臉色都不大好呢。”

趙潯反手闔上房門,將她攔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在虞茉疑惑不解的?眼神中,他指骨一屈,勾落層疊紗簾,霎時光線暗下。

“茉茉。”趙潯跪坐著,指腹輕輕摩挲她的?側臉,居高臨下地問,“與我定親如何?”

她微微啟唇:“為……唔……”

發覺並非是他所期待的?音節,趙潯俯身吻住,舌尖毫無阻力地探入,時重時輕地逗弄。

經曆了感受極佳的?一夜,虞茉很難把持住,登時迷迷糊糊地回吻,小手探入他因?煩躁而扯開些許的?衣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縱容著她,薄唇帶著輕柔力度,嘬了嘬腮畔軟肉,喘息道:“與我定親,隻是定親,可好?”

顧名思義,“定親”非是“成婚”。

隻是先由長輩出?麵議妥親事,官府再?過文書,從此互為未婚夫妻。至於成婚,等時機成熟,或是年歲到了,另擇良辰吉日。

虞茉早便察覺,入京之後,趙潯敏感更甚往常,好似篤定了自己?會隨時棄他而去。

是因?外祖做主退了親的?緣故?

古人看重名分,趙潯也曾向她討要過名分。想了想,虞茉摸一把肌理?分明?的?胸膛,脆聲道:“好,先定親。”

靜了片刻,他怔怔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願意?與你定親。”虞茉環住他的?肩,微微施力,交疊著躺倒在床榻,語中滿是笑意?,“我也想和?阿潯日日相見?,想讓阿潯隻屬於我一個人,我們定親吧。”

趙潯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疑心是他聽?錯,末了,自我反駁道:“你分明?不願意?。”

“……”

虞茉覷向他大敞的?領口?,隻需輕輕一扯,便能自肩頭剝落。

少年軀體蘊含著健壯之美?,肌理?起伏分明?,卻不誇張。膚色因?常年隱於衣下而白皙如玉,以至於兩點薄紅格外惹眼。

她嚥了咽口?水,用氣音艱難道:“你成日故意?、故意?色……誘我,還?管我願不願意?,你不是就盼著我說願意??方纔一言不合便要堵我的?話,應了你,反倒不肯信。”

趙潯瞳心發燙,緋紅自耳根燒至了雙頰,連脖頸往下也微變顏色。

他低笑一聲,將臉貼進虞茉的?掌心,情緒外露地道:“茉茉,我很高興。”

尾指抵著趙潯頸側,感受到強勁有力的?脈搏,與她亂撞的?心跳交織成鼓點,直觀地訴說著情意?。

虞茉不免勾了勾唇,指尖拂過他精緻的?眉眼,笑說:“你想什麼時候議親?”

“初八。”趙潯不假思索道,“來的?路上我已提前看過,是今月最宜嫁娶的?日子。”

她掐指算算,今日到了初五,初八便是大後日,倒也足夠打點兩方親眷。

但?是,虞茉戳了戳他硬梆梆的?腰腹,為難地開口?:“議親可否從簡?虞長慶畢竟是我的?生父,柳姨娘母女倆也是我名義上的?家人。若是讓他們知曉,腆著臉來認親戚,豈不是跟吃進蒼蠅似的?。”

“初八那?日,我來接你進宮。”

“嗯?”

趙潯將外袍並著中衣悉數扔出?帳外,握t?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拿至唇邊吻了吻:“明?日後日,我會打點好一切,你無需費心。至於溫家,你尚需時間與他們熟悉,便也由我去做說客。”

虞茉調皮地掐住他的?臉,另一手在肩口?畫圈,懶聲問:“聽?你的?意?思,議親也無需我親自到場?”

他冷冷抬眼,警告道:“你儘管試試。”

“……”虞茉噘了噘唇,識趣地改口?,“既是初八議親,在此之前,我想去大佛寺燒香。”

“好。”

趙潯心滿意?足地擁她入懷。

虞茉望向輕盈搖曳的?紗簾,再?看看單純凝望著自己?的?趙潯,鬼使神差道:“你確定不做點什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無可奈何道:“眼下天還?亮著,再?等等。”

頓了頓,紅著臉補充,“等夜深了,隨意?你摸。”

蠱惑

晚膳時分, 去了某處用來避暑的私邸,坐落於山間,滿目蒼翠, 清風習習。

內侍搬來幾罈陳年佳釀,悄無?聲息地退離,隻餘二人對酌。

虞茉支著臉,看他從酒杯中勻出堪稱是吝嗇的?一口, 遞了過來:“嚐嚐。”

她噘了噘唇, 宣示自己的?憤懣, 手上卻誠實地接過。先端至鼻尖輕嗅, 繼而試探著伸舌舔了舔。

淡粉一截霎時變得水潤誘人, 令趙潯眸色微暗。

“咳咳,好難喝。”虞茉被辣得直嗆。

趙潯失笑, 盛一碗禦廚熬的?雞湯, 親自舀了喂她。

已提前剔骨, 不新增佐料, 置於爐上用小火慢燉, 完全激發食材本身的?鮮味。

她眼睛亮了亮, 奪過碗“咕嘟咕嘟”一飲而儘, 好奇道:“是廣膳樓的??還是悅來軒?我喜歡。”

知曉虞茉口味挑剔,入京後每日的?膳食俱出自名廚之手, 但能得她誇讚者寥寥無?幾。

聞言, 趙潯趁勢自薦:“是家?中用了一二十年的?老廚子,你若愛吃,定?親後過來小住如何?”

她果然上勾, 點點頭,著急地追問?:“還會?做什麼?我近來有些嗜甜。”

“初八帶你親自去問?問?看。”

說這?話時, 趙潯神色一如往常地淡然,可若仔細辨彆,會?發覺他眉宇間滿是鬆弛。

害得虞茉耳尖發燙,嘀咕道:“定?個親而已,當真有這?麼高興?”

“……”他涼涼掀了掀眼皮,口中卻故作體貼道,“你似是不大情願?無?妨,直說便是。”

聽聽!

這?比晨霜愈加凍人的?語氣!

虞茉在桌下踢踢他的?腳尖,微紅著臉,偏要嗆聲說:“對,我不情願,今晚你也不許對我做那種事。”

趙潯難以自控地回想了幾個片段。

少女潮紅的?臉,破碎的?喘息,緊緊箍著他肩背的?雙腿,還有陡然拔高的?輕吟。

他喉頭一緊,玉白麪龐染上酡紅,乾脆掩飾性地端起酒杯,佯作吃醉。

見?他一杯接又一杯,連眉頭也不皺,彷彿在喝瓊漿玉露。

虞茉不免懷疑:“你方纔是不是故意給?我倒最難喝的?酒,好喝的?都自己留著呢。”

“……”

趙潯被生生氣笑,舔了舔唇角,示意她逐個去嘗便是。

得了準允,虞茉歡呼一聲,挑揀西瓜似的?左敲敲、右聞聞,選了果香濃鬱的?那壇。

一入喉,神情呆滯。

“你們為何會?喜歡把酒言歡。”她一言難儘地開口,“確定?不是自找苦吃?”

趙潯目光落向她濕潤後越顯嬌媚的?紅唇,心?不在焉道:“對。”

“?”

對什麼。

但秉持著浪費可恥的?原則,她將餘下半杯喝掉,不多?時,腳下變得輕飄飄,儼然進入微醺狀態。

倒也清醒,且感官比往常敏銳,隻情緒被無?限放大。

虞茉朝他張臂,既喜且憂地感歎:“想不到?我也要英年早婚了。”

趙潯箍著她的?後腰,掌心?微微下移,麵無?表情地掐了掐,語氣森然:“不許後悔,否則……”

“否則什麼?”她挑釁地揚了揚眉。

“否則。”趙潯垂首,用鼻尖刮蹭過茱萸,“我便將你綁回去,藏起來,誰也不能覬覦。”

語調過於平穩,似在談論菜色如何這?類無?關緊要的?事。

是以虞茉並未放在心?上,笑盈盈地捧起他的?臉,重重印了印:“要將我綁去何處,你的?寢居?還是你的?榻上?連沐浴也由你親自伺候著?”

酒意作祟,言辭難免比往常露骨。

她也不怕羞,含情杏眼一瞬不眨地凝望著他,期待從這?張滿是正?經的?臉上得見?驚慌失措。

誰知趙潯靜靜思忖了幾息,指腹曖昧地滑過她的?心?口,唇角微揚:“就按你說的?辦。”

“……”

現在撤回還來得及嗎?

--

更深夜重,花叢間的?螢火紛紛躍出,幽綠光點忽閃忽閃,似天幕繁星投在地麵的?倒影。

趙潯揹著她穿過一片竹林,“嘩嘩”水聲由遠及近。

虞茉抬眸望去,見?是人工鑿成的?瀑布,底下池水並不深,至多?冇過腿根。

“快放我下去。”

她玩心?大起,褪了鞋襪,提著裙裾去踩水。

趙潯眼眸含笑,抱臂倚在樹旁,浸滿溫柔的?目光靜靜追隨著她。

很快,虞茉渾身濕透,烏髮淩亂地貼在鬢角。她餘光見?某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姿態,眼珠滴溜一轉,“跌坐”在地:“阿潯救我。”

他麵色瞬時冷下,三步並作兩?步,將人從池水中抱起。

失了沉靜的?黑眸掃過白皙踝骨,不見?傷口也不見?腫脹,正?欲問?她可有不適,卻撞入一雙分外狡黠的?笑眼。

虞茉洋洋得意:“看,騙到?你了吧。”

趙潯緊了緊後槽牙,怒氣翻湧,罕見?地厲聲道:“彆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她脊背一涼,頗識時務地點點頭,也忍不住解釋:“誰讓你不下水陪我玩兒。”

“嗬。”

他覷向濡濕後緊密包裹著曲線的?素色衣裙,眸底冰冷被某種深沉的?危險所覆蓋。

虞茉略不自在地抬掌掩住,他低聲笑了笑,神色重又變得溫和:“夜深了,是時候做點什麼,對嗎?”

“可、可是。”她被引導著環住他的?肩,雙腿岔開固定?在勁瘦腰間,以相擁的?姿勢去往池水暗處一平滑巨石旁,不忘問?出困擾了半日的?疑慮,“可是,爽的?又不是你。”

趙潯並非時時能瞬間會?意,費了幾息聯絡前言,桃花眼微挑:“你怎知我不是甘之如飴?”

二人坐於石麵,水流堪堪冇過她的?臀尖,浮力托起雙足,令人有一種輕盈若飛的?錯覺,奇異而舒適。

她舔了舔唇,欲差使?趙潯端些果肉來吃,豈料身前一涼。

從用料到?繡工皆為上乘的?衣裙,碎裂成破布,可憐兮兮地掛在半人高的?矮枝。

虞茉歎爲觀止,怔怔地道:“你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你如何能確定??”他淡聲反問?。

“……”

過去,趙潯待她有禮,是遵循君子之道。可如今議親在即,馬上能與她做名正?言順的?夫妻。

雖是未婚夫妻。

加之裡裡外外,皆已被他的?唇舌探索,連虞茉自己也不抵他瞭解,何需再?恪守無?關緊要的?教條。

“好啊你。”虞茉屈指掐住他的?臉,“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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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向來縱著她,也不生氣,反而配合道:“嗯,茉茉喜歡嗎?”

她此?刻未著寸縷,趙潯也不遑多?讓。

領口大敞,濕衣勾勒出健壯的?軀體,半遮半掩間愈添風姿。

而眉目是少年人的?精緻,又因性情沉穩,朝氣盎然的?同時,多?了同齡人望塵莫及的?韻致。

男狐狸精。

不過是端詳了幾眼,虞茉竟覺喉頭乾澀,周身像是明火燎燒過,渴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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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蠱惑著吐露出真言:“喜歡。”

趙潯滿意地收緊雙臂,趁她再?度啟唇時含住調皮的?舌尖,吻勢溫柔,可虞茉眼尾極快逼出了淚。

隻因今時不同往日。

從前安分的?長指,如今似要展現他高超的?琴藝,靈活多?變,輕撥慢撚,傾注了所有心?緒,彈奏出吟哦一曲。

她隻覺眼前有白光閃過,在喘息的?間隙,勻神想:純潔的?阿潯,一去不複返了。

但她的?確喜歡。

“唔——”

趙潯似是掌控著生殺大權的?神祇,連她鬆懈一瞬也倍感不滿,雙手並用,薄唇亦輕嘬著頸側劇烈跳動的?脈搏。

虞茉的?理智被徹底攪散,指腹插入他的?發間,死死咬緊下唇,吞嚥掉過於羞人的?聲色。

他忽而停住,故意問?:“茉茉似乎不喜我這?般待你?”

虞茉有氣無?力地撩一眼,小手去剝他的?衣袍。趙潯下意識要阻攔,又憶起早幾個時辰許過的?承諾,忍了忍,反手撐著巨石,任她為所欲為。

丁香小舌蹭過喉間凸起,感受到?趙潯肌理緊繃,堅t?硬得像是石塊。

她莫名被取悅,一麵傾聽擂鼓聲般的?心?跳,一麵似品嚐奶油蛋糕般舔舐。

一番辛勤勞作,使?得趙潯麵色洇出潮紅,咬肌也不斷收緊,臂上青筋鼓脹起性感弧度。

誠實而劇烈的?反應,令虞茉升騰起巨大的?滿足,熱流汩汩,隱秘地冇入池中。

受了鼓舞,向來怕累的?人垂首繼續。

趙潯難耐地掐著她的?後腰,握住半邊,胸膛上下起伏,沉溺在陌生情潮裡。

分明的?指骨蜷縮、抻直,循環往複。

時而想破壞,掐得她哭出聲來;時而生出憐惜,溫柔地輕撫。

虞茉乏力地伏在他肩頭喘息,埋怨道:“你能不能……彆打擾我。”

趙潯眼底漾開濃濃笑意,改為鉗住她的?下頜,作出迎接姿態。而後俯身,將舌尖探入,由她包裹住自己。

石燈中,燭火輕搖,地麵的?倒影也隨之擺動。

他忘情地吻著,不忘探向從前無?法窺探,如今卻瞭如指掌的?新寵。

虞茉當即狸奴似的?叫了起來。

趙潯頓住,垂眸望一眼罪魁禍“手”,遲疑道:“疼?”

畢竟,指腹不及唇舌柔軟,也難免帶了力度,可她卻比瓷器更加易碎。

“不是疼。”虞茉雙頰飛紅,艱難地擠出話音,“你怎麼、突然、招呼也不打。”

他似有所悟,單掌將人托高些許,指腹攪弄水流,低沉地問?:“重一些,可以嗎?”

“唔……”

“茉茉自己用手撐開,可以嗎?”

“不是讓你這?般打招呼。”她止不住地戰栗,啟唇咬上趙潯肩頭,“停下,你停下。”

耳畔傳來含笑的?嗓音:“茉茉乖。”

虞茉低聲嗚咽,好不可憐地湊上去親吻他的?唇角,求饒道:“不要了。”

趙潯眼底欲色翻湧,自是不會?聽從。

她難耐地枕著少年寬闊的?肩臂,如小獸一般掙紮,喃喃地喚:“阿辰……”

快意驟停。

趙潯皺起漂亮的?臉,語氣如霜:“說過多?少次了,喚我阿潯。”

虞茉被勾得不上不下,睜開迷離的?眼:“不都是你的?名字,醋什麼?”

他沉吟片刻,垂首吻住她嫣紅的?唇,一改先前的?猛烈,令虞茉動情地攀附著自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待到?情至深處,她明顯抱得更緊,趙潯卻故意停下,威脅道:“你若不喚,我便不親了。”

“你欺負我。”

“對。”趙潯吻過她的?淚,“我是在欺負你。”

虞茉情不自禁地挺腰,挽留他作勢抽離的?唇,哭著道:“阿潯。”

他滿意地回吻,愈發認真地彈奏,直至一曲畢,被池水沖刷過的?山間小徑也泥濘不堪。

懷中之人仍在啜泣,身子一抖一抖。

趙潯蹭蹭她滾燙的?麵頰,有心?探討,以致下回能增進技藝。可直覺告訴他,此?時問?出,隻會?惹惱了虞茉。

靜了半晌,虞茉恢複些許氣力,鼓起勇氣垂眸,咋舌道:“好大。”

“……”

他呼吸微滯,在虞茉滿是好奇的?注視中不由自主地跳動,彷彿在同她打招呼。

羞赧伴著強烈的?刺激之意湧向頭顱。

趙潯捂住她的?眼,厲聲道:“彆看。”

“你分明答應過我。”她不悅地噘唇。

他努力平複呼吸,也難免覺得好笑:“你方纔還在喊累,一小會?兒工夫竟又好了?”

“嗯。”虞茉理所當然道,“這?叫做選擇性累。”

趙潯定?定?看她兩?眼,撤回手。

她舔了舔唇,做好心?理建設,勇敢地探向。夏夜池水雖不凍人,卻也微涼,可即便如此?,他半浸在其中仍是滾燙。

虞茉並無?經驗,單純地描摹,像是擇選貴重玉器一般,將每寸每厘的?紋路銘記於心?。

而趙潯眉頭緊擰,目光追隨著算不得靈活卻足夠掌控他情緒的?纖手,麵上是從未有過的?昳麗神色。

少頃,虞茉弱弱地道:“我累了。”

“再?忍忍。”趙潯勾唇,笑得十分溫良,“很快便好了。”

被美?色迷惑的?她,依言忍耐。

時間匆匆流逝,虞茉意識到?自己受了矇騙,憤怒道:“什麼時候結束。”

趙潯將臉埋入她頸窩,嗓音磁性動聽:“很快。”

毫無?疑問?,虞茉再?度上當。

半晌後,她咬牙切齒:“怎麼冇完冇了。”

他喉間溢位輕笑,抱著虞茉起身,示意她背對著自己,解釋道:“並非故意騙你,隻,我也是第一回做這?種事,難免會?出現誤判。”

虞茉將信將疑,下一瞬,寬厚的?掌心?微微施力,迫使?她塌腰撐著石麵。

帶著熱意的?胸膛靠近,薄唇吻過她已然紅透的?耳珠,哄道:“再?一刻鐘。”

回憶

折騰至半夜, 虞茉枕著他的臂彎沉沉睡去?,唇角掛了連自己也未察覺的笑,眉目舒展, 一派饜足模樣。

趙潯端詳片刻,確認她動情之時說出的“討厭”、“不要”、“停下”應當非真實所想,頓時鬆一口氣,吻了吻她的臉。

一夜好眠。

等卯時燈燃, 他熟稔地撥開纏在腰腹間的纖臂, 這回虞茉未被驚醒, 睡顏恬靜而溫柔。

再有兩日, 便能做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

往後, 非但能自如來去?,亦可以昭告天下人, 她將是他的妻。

趙潯心中?無比熨帖, 深深看她一眼, 收斂起笑?意, 恢複往常的淡漠神情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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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約了溫家表姐上街, 巳時正, 文鶯進屋喚她:“小姐, 該起了。”

知曉虞茉不慣用人近身伺候,文鶯放下衣物, 躬身退至屏風後。

她艱難睜眼, 摸了摸已?然變涼的一側,又試著轉動腕骨,發?覺並未留下任何痠痛感。

“……”

分明累了許久。

因文鶯候在外間, 她不再賴床,麻利起身。

床尾放著鎏金雲紋花樣的衣裙, 光華流轉,霎是好看。

虞茉換上,踱步至鏡前,連肩袖、腰身的尺寸也完美無缺。她愛不釋手,決意淺淺原諒一下某人昨夜如狼似虎的行?徑。

肌膚上的紅痕也消退大?半,不必費力遮掩脖頸,否則,今日怕是出不了門。

趙潯正是觀察出這一點,行?事激烈,簡直將她當成了麪糰,搓圓又搓扁。

甚至迫使她併攏雙腿,再擠入其間,一刻鐘複一刻鐘,方意猶未儘地紓解。

禽獸不如!

虞茉罵罵咧咧地離了私邸,自以為滿腹怨氣,見著溫落雪時,仍板正著瓷白小臉。

誰知,溫落雪訝然挑高了眉:“可是遇上了什麼喜事?今日瞧著容光煥發?。”

“有嗎?”

“有啊。”溫落雪牽過妹妹的手,指了指麵鏡,“瞧這白裡透紅的腮,眼底還放著光。”

虞茉羞於求證,欲蓋彌彰地移開眼:“我們?去?那邊轉轉。”

聽聞她盤了間鋪子,尚未開始修葺。溫落雪便自告奮勇,代為挑選屏風、字畫、茶幾等擺設之物,權當賀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也趁便說了粗略計劃,央表姐指點一二?。

她道:“我這些桌棋,並不都?是用來打?發?時間,也有幾款益智類,老?少皆宜。紙張則分了甲乙丙丁四等,貧苦人家亦能負擔得起。”

“妙極了。”溫落雪與有榮焉道,“誰人都?能買,誰人都?能用,不出幾月,豈非輕易就傳遍京中??”

一層丈量過尺寸,已?著人開始打?造書櫥;二?層需隔出小、中?包間,隻等玉器鋪搬離便能上手;三層則無需大?改,稍後增添些許貴重裝飾即可。

難處實則在於棋桌。

虞茉詳細說來:“雅間少而精,棋桌自然要用上乘材質,譬如玉石。但還不夠,我想在邊角處繪些圖樣,棋盤底也加入嵌畫,一寸一厘都?透著貴氣。如此,方能彰顯客人們?的身份。”

“我懂了,你是缺一丹青手。”

“正是。”她笑?說,“若請名師大?家,我並無此等財力,可也相?看了尋常畫師的畫作?,差了點意思,不知表姐可有善丹青的友人?”

溫落雪下意識想推介祖父與親爹,但短短兩回的碰麵,多少知曉表妹是個不喜欠人情分的性子。

加之記憶有缺,在她心底,溫家一眾與陌生人無異,自然做不到坦然接受幫扶。

於是心生一計:“我認識許多畫功了得的門生,你將大?致要求寫?在紙上,我替你問問看。”

既是門生,想來不會獅子大?開口。

虞茉親昵地晃了晃表姐的手:“那真是太好了,等鋪子落成,我定將最好的雅間專留給姐姐,終身高級會員!”

溫落雪似懂非懂,但見她笑?得眉眼彎彎,也跟著勾唇:“你開心便好。”

采買完之後,進了馬車,前往東市的溫家酒樓。

虞茉銀錢夠用,原想做東答謝溫落雪,但聽聞自家鋪麵無需付賬,這才略帶遺憾地點了點頭。

“不差這一回。”溫落雪與她肩並著肩,佯作?傷心道,“難不成,你是想t?劃清界限,往後不與我來往?”

她哪裡聽不出來對方語中?的揶揄,笑?著解釋:“表姐與我昨日才相?識,便被我麻煩了一通,心中?著實過意不去?。”

“無妨。”溫落雪忽而壓低嗓音,“你若真要謝我,不如說與我一個秘密,如何?”

“什麼秘密。”

“咳咳,你可有心儀的男子?”

虞茉怔了怔,紅暈爬上雙頰,耳根也漸漸發?熱,答案不言而喻。

溫落雪瞭然,還想追問那人可是太子殿下。

又不禁回想僅有的幾次碰麵,隻記得少年儲君形容溫潤,性情卻清冷,教人不敢造次。

最後化為一句:“他待你好嗎?”

虞茉如今寄居在霍府彆院,身邊俱是趙潯的人,鸝兒亦是他去?信“借”來的,溫家上下不會不知道二?人關係匪淺。

是以,大?大?方方地道:“他待我極好,從不急眼,學識淵博又勤奮。便是偶爾意見相?左也都?依著我,是個頂頂溫柔的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後日議親,她生母已?逝,又有意瞞著生父,女家上賓便隻請了溫太傅。

議成後,虞茉再攜趙潯登門,去?正式拜會素未謀麵的舅舅、姨母等親眷。

思及此,她抬眸看向溫落雪:“八字還冇?有一撇,暫且不多提他,等塵埃落定,我再令他向表姐問安。”

溫落雪額角滴下一顆冷汗,乾笑?道:“我、我怕是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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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酒樓位於鬨市,人山人海,馬車不便通行?。

文鶯將她攙下,另一侍衛已?撐開油紙傘,見正午日頭大?,體貼地問:“小姐可要戴帷帽?”

儼然將她當成了曬上一曬便會融化的雪娃娃。

虞茉聽得腮畔發?燙,在表姐投來好奇的目光之前,忙說:“幾步路的事,不必麻煩,快把傘收了。”

她雖對趙潯頤指氣使了些,行?事作?風亦稱得上嬌生慣養,可那是趙潯限定,誰讓他一一交代給底下人了?

分明,平日裡的她,能獨自騎兩個時辰的馬,也能咬牙攀登千層梯,何至於這般興師動眾。

見虞茉麵上青一陣白一陣,溫落雪牽著她往前走,哄道:“至多五十步路,很快便到了。”

“......”

很好,她吃苦耐勞的優良形象,皆被趙潯毀了。

正當虞茉生著悶氣,忽聞後方有一女子輕喚:“阿雪?”

姐妹倆默契回眸,見來人年歲相?當,容貌清秀,瞧著便像是書中?所言“嫻靜淑女”。

溫落雪眼睛亮了亮,語氣熟稔:“瓊姐兒,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自是惦記你們?家的紅豆糕。”樓心瓊轉頭看向虞茉,友善地笑?笑?,問起,“這位神妃仙子般的妹妹是?”

“我表妹。”溫落雪話中?難掩得意,招呼道,“擇日不如撞日,一起用膳罷。”

樓心瓊頷首應下,吩咐眾隨從先行?離開。

三人並肩進了酒樓,掌櫃的忙迎上前來:“二?小姐,還是老?幾樣?”

“不,把招牌菜都?上一遍。”溫落雪捏捏虞茉的手,“不知你愛吃些什麼,剛巧都?嚐嚐。”

虞茉:“我們?三個,用不了這麼多。”

“那正好,帶上我唄。”

溫落雪頭皮一緊,看向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霍源,擰眉道:“你來做什麼。”

霍源亮了亮手中?酒罈,目光一掃,在觸及虞茉時驚豔挑眉。

“滾。”溫落雪擋在她身前,惡狠狠地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霍源渾不在意地聳聳肩,回頭喚上週懷知:“走了。”

許是虞茉眼中?的好奇幾乎要溢了出來,樓心瓊輕聲解釋:“在學堂時,霍小世子與溫大?公子生過齟齬,是以阿雪亦不喜他。”

原來如此。

打?發?走了瘟神,溫落雪重又換上和善笑?容,親親熱熱地挽著妹妹:“走,帶你去?看我寫?的字。”

而周懷知走出十步遠,驟然頓住,倒吸一口氣:“你難道不覺得,方纔麵生的小娘子有些眼熟?”

“嘁。”霍源勾唇,損道,“確實生得好看,害得我們?周才子居然將‘麵生’與‘眼熟’兩個矛盾的詞兒混用,你說好不好笑?。”

“定是在何處見過。”周懷知麵色凝重。

霍源懶得搭理,催促說:“快點兒,否則今日又逮不到阿潯。”

“好吧。”

周懷知步履加快,與一賣畫郎擦肩而過,久遠的記憶也隨之竄入被喚醒,他猛拍霍源,“那、那、那不是江辰說的畫中?仙麼。”

畫中?仙?

霍源思忖幾息,也憶起模糊片段,納悶兒道:“他還吹說是未過門的妻子,原來不是在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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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城官道,從邊關凱旋的將士們?原地休憩。

領頭之人是位眉目俊秀的少年,半蹲在高坡,嘴裡叼著根兒狗尾巴草,手中?捧著袖珍畫卷,眼底滿是笑?意。

鄭參軍納罕極了,說道:“邊關日頭這麼曬,小將軍怎地又蔭白了,怕不是揹著我們?偷抹了小娘子才用的香膏?”

都?尉也順著話揶揄:“人是要回京討媳婦兒去?,可不得注重儀容,咱們?啊,比不得。”

“說大?點兒聲。”少年直起身,將畫卷妥帖收入袖中?,隨手薅了葉片,當作?暗器甩了出去?。

瞬時,都?尉褲腿被割出一條縫,抱頭鼠竄,嘴裡還笑?道:“一路上您都?看百八十回了,也不讓屬下們?跟著瞧瞧,咱們?的小江夫人是何種相?貌。”

“少貧。”

少年活動活動腕骨,翻身上馬,揚聲道,“繼續趕路。”

相遇

棲梧宮, 皇後寢居。

蕭芮音綰了簡便髮髻,僅佩戴一枝兒子南巡時相中的白玉簪。雖不多加修飾,但?因長久身居高位, 舉止間儘顯雍容氣度。

她故意板正著臉,眉心輕蹙,看似對太子所言感到為難。實則,始終在用餘光打量。

見一貫神色淡淡的太子竟露出焦急模樣, 她費了好些功夫才按捺住笑?意。

“母後。”趙潯坐不住, 乾脆起身, 言辭懇切道, “兒臣隻喜歡她, 也隻想娶她,求母後成全。”

蕭芮音冇好氣地拍他一掌, 半是高興半是醋道:“有生之?年, 能從你口中聽?見‘求’這般的字眼, 我該去燒香纔對。”

“……”

“瞧瞧, 瞧瞧, 又演起了鋸嘴葫蘆。”

蕭芮音朝天翻了個白眼, “你父皇整日吵得人心煩, 做兒子的倒是個惜字如金的。什麼兩?情相悅,怕不是誆我?嬌滴滴的小娘子, 能忍受你悶不吭聲?的脾性?”

趙潯驀然紅了耳根, 語氣卻依舊沉穩,謙虛道:“應當?能忍受。”

“說說看,是誰家的女兒?”

“溫太傅遠在螢州的外孫女, 不過?,現下隨兒臣一同到了京城。”

許是和虞茉朝夕相處, 時常要哄她,趙潯不比從前寡言,簡略地交代了二人相識的過?程。

聽?後,蕭芮音掩唇揶揄:“彆人救了你,你便鬨著以身相許?”

“……”

“又來了。”她不禁失笑?,接過?畫像,“模樣倒是出挑,難怪你放著好好的東宮不住,要往彆院擠。”

太傅雖為人古板,卻是良師,孫輩之?中,溫啟與溫落雪亦是出挑。

同為溫家後代,想來虞茉也不遑多讓。

蕭芮音目露讚賞:“所以,你是求我幫忙探一探溫太傅的口風?”

“不是……”

趙潯深深吸氣,連脖頸也通紅,帶著明顯的羞赧道,“兒臣恐夜長夢多,想後日便邀太傅入宮議親,隻是父皇……還?請母後代為告知。”

這回,輪到蕭芮音語滯。

可?轉念一想,旁人家的孩兒時常闖禍,回了府中,撒潑打滾求母親庇護。

她卻從未有此體驗。

但?今日,太子憂心聖上不應,求她來做說客,離撒潑打滾雖遠,卻也稱得上殊途同歸。

瞬時,蕭芮音眼中浮現薄薄淚光:“十七年,這還?是你第一回求我,做母親的豈能不應?不過?為何匆匆忙忙,禮數難全,準備亦不充足,平白委屈了人家。”

趙潯不答,隻解下玉佩,黑眸微閃:“母後,您還?記得它的來曆麼。”

她端詳幾眼,“咦”了一聲?:“這不是你從江家小子手中贏回來的?當?時如何勸都不肯退還?。”

“嗯。”

“等等。”太子不會無端提及舊事,蕭芮音揉了揉額角,回憶,“江夫人似是說,這枚玉佩乃江辰的定親信物,江家是同何人定的親……”

趙潯適時提醒:“探花郎虞長慶的嫡女。”

待將諸多人物串聯起來,一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周朝皇後怔了怔,遲疑道:“你把江辰的未婚妻,給?搶了?”

不待太子作答,她又“噗嗤”笑?出聲?來:“倒像是你的性子,鮮少喜歡什麼,可?若真?瞧中了,說什麼也要得到。”

他眼睫輕顫,算作默認,抬眸道:“母後,你t?會幫兒臣的,對吧。”

能從太子口中聽?到近似撒嬌的話語,蕭芮音直歎稀罕,也隻能“助紂為虐”。

她思忖片刻,有了主意:“虞家娘子離京十餘年,想來與江辰並無感情。這樣,你仔細盯著禮部,我差人去請江夫人入宮一敘。”

“多謝母後。”趙潯唇角微微上揚,壓在心口的大石總算放下。

蕭芮音將兒子的神情看在眼裡,輕笑?一聲?,從妝奩中取出成色極佳的鑲金嵌寶珠玉鐲:“這是我與你父皇定親時,太後所贈。你轉交給?虞家娘子,權當?是未來婆母的一點?心意。等後日正式議親,我自有更好的東西贈她,將來再由她傳給?孫媳。”

趙潯再度躬身,眉宇間噙著少年人得償所願的快意。

回至東宮,清點?過?禮簿,他著人去取玉佩。這時,內侍來報:“殿下,霍小世?子與周公子求見。”

“......”

趙潯從滿桌書冊中抬眸,略略思忖,頷首,“讓他們進來罷。”

酒香先一步飄入,再是霍源因興奮而拔高的嗓音:“阿潯,說件稀奇事兒,你知道我們在街上瞧見誰了?”

他將摺子闔起,示意好友去往偏殿,淡聲?:“誰。”

“江辰那小子——”

趙潯頓住,清淩淩的眸中閃過?殺意。

霍源嚥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補充,“的、未婚妻。”

--

直至夜深,趙潯方頂著一臉倦容出現。

仆婦麻利備好熱水,支起素白曲麵屏風後退下,不忘順手將房門掩緊。

虞茉身著自製無袖睡裙,露出纖細白皙的四肢,側臥在床,狀似在讀話本,實則偷偷摸摸端詳他寬衣。

有了幾次放縱,吻過?、觸過?、感受過?,彼此儼然成了世?間最為親密之?人,雖免不了臉熱,但?無必要再遮遮掩掩。

見到她,趙潯麵色稍霽,暫且不去回想兵荒馬亂的一日。

修長指節靈巧地解了蹀躞帶,再是外袍,不避不讓,將挺拔身姿展示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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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狀腹肌隨著動?作微微鼓動?,愈發溝壑分明,彷彿是精心雕刻出來的一般,映襯著少年蓬勃的力量與朝氣。

最後,餘一條中褲,包裹著頎長雙腿,在虞茉眼巴巴的注視中邁向?浴桶,隱於山水屏風之?後。

“......”

倒是脫乾淨啊。

寢居寬敞,從臥房走至浴房,實則有一二十步。她閒著無事,抱了軟枕小跑過?去,在圓凳坐定,望向?屏風上朦朦朧朧的剪影,閒談道:“你母親答應了嗎?”

淅瀝水聲?稍停,傳來他不含溫度的質疑:“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誰後悔了?”虞茉探頭,飛快掃一眼淌著水珠的胸膛,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我是擔心出什麼岔子。”

趙潯無奈地睇向?她:“坐好。”

“哦。”她不情不願地回至屏風後。

還?有許多事要交代,趙潯並未耽擱太久,換上提前備好的寢衣,將“監官”抱起,在她柔潤的唇上印了印。

虞茉手腳並用地纏住他,目光落向?一大一小的木盒,好奇道:“是送給?我的禮物嗎?”

“嗯。”趙潯穩穩托著她的臀,騰出一手揭開?長形木盒,裡頭擺了兩?枚魚狀玉佩。他嗓音恢複溫和,隱隱含笑?,“我們的定情信物。”

太子私庫中的和田玉,加上大周名匠,趕製了幾日,總算在議親前完成。

她雖不懂玉器,卻能分辨出美醜,愛不釋手道:“好漂亮,我得收起來,彆一不留神給?磕壞了。”

聽?她語中欣喜不似作假,趙潯滿腔鬱氣頓消,垂首吻了吻:“從明日起便戴著它,不許摘下。”

至於舊的一對,早已被他藏在誰也尋不到的地方。

“還?有一盒是什麼?”虞茉探身去取,訝然,“好大好圓的寶石。”

“這是我母親贈你的手鐲。”

她興致勃勃地戴上,晃了晃:“看來議親之?事進行得很順利嘛。”

趙潯抱著她回至榻上,問起白日瑣事。她事無钜細地說與他聽?,連偶然遇見樓姑娘和霍源二人也粗略提了一遍。

“好。”他親昵地埋在她頸間,聲?線慵懶,“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記得差人來問。”

虞茉親他一口:“知道啦。”

倘若事事由趙潯打點?,自會是簡易模式。

可?虞茉堅持親力親為,除去借用了文鶯並一位經驗老道的管事,從出資到洽談,皆由她自己出麵。

連溫家表姐有意代為付賬,也被她推拒。

隻因折騰出一間鋪麵,並非是為了生計,全因虞茉在此間擁有得太少——

親眷,非是她的親眷;

姻緣,非是她的姻緣;

她迫切希望透過?自己的力量將什麼抓在手中。

雖說錢財、人脈仍沾了原身和趙潯的光,可?支撐起桌遊鋪的點?子,卻獨屬於軀體裡的後世?靈魂。若能成事,於虞茉而言會是莫大的鼓舞。

“阿潯,你可?知相識之?初,我為何不願上京,還?一門心思勸你解除婚約?”

寢衣下緩慢遊走的手微頓,趙潯抬眸,示意她繼續。

虞茉卻狡黠一笑?,賣關子道:“後日再告訴你,免得某些人太得意。”

起初,她認為江、虞之?婚乃是原身的際遇,隨著感情加深,難免會計較起純粹與否。

譬如,他究竟是傾心於她,還?是傾心於有一紙婚約的未婚妻子?

又譬如,若她並非虞家女,若婚約對象另有其人,趙潯可?還?會生出愛慕?

幸而兩?人的相遇出自偶然,非是搶了旁人的際遇,也非是沾了旁人的光。聽?聞溫太傅出麵退親,她心中僅存的芥蒂也隨之?消散。

“阿潯。”虞茉湊近,在他耳畔輕輕道,“你是我自己得來的,你、屬、於、我,知道嗎?”

溫熱鼻息順著耳廓滲入,撩得心尖發癢,而話語中的占有亦取悅了他。

趙潯果斷地含住嫣紅的唇,繾綣情話模糊在齒間:“你是我的。”

寥寥幾字,卻令她瞬間情動?。

虞茉啟唇迎他,循著本能吸吮住舌尖,作出挽留之?姿,恨不得將彼此合二為一,徹底不分離。

急切而細密的吻,輕易撫平了趙潯內心深處的不安。他剋製著不斷上湧的破壞慾,極儘溫柔,配合虞茉稀薄得可?憐的胸肺氣息。

忽而,小手精準地握住。

因著害羞,她稍稍退離,迎向?趙潯略微發怔的神情,再度握緊。

感受到脈搏在掌心跳動?,她雙頰熟透,嘬了嘬近處情慾翻湧的桃花眼,得意道:“你好像有點?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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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疑問句式,卻用了篤定的語氣。

趙潯幾乎說不出話來,難耐地蹭了蹭,低低道:“你不必做這種事。”

由他來做,甘之?如飴,是上天的饋贈。

可?由虞茉為他紓解,極致沉溺的同時,也會生出不忍。她該是一抔雪、一輪月、一潭清水,豈能把玩汙濁之?物。

“你確定?”她轉動?腕骨,如願見某人咬緊了唇,一貫清冷的麵上浮現脆弱之?色。

趙潯識趣地收回方纔所言。

此時此刻,他隻盼虞茉做得更多、更久。

她雖不得其法,但?於初嘗情事的趙潯而言,已然足夠。

很快,喉結收緊,肌理也緊繃起誘人弧度,壓製不住的低吼自他喉間溢位。

原來掌控旁人的情緒是此等趣事。

虞茉心中倍感滿足,漸也理解,他勤奮耕耘時為何總是一派既暢快又愉悅的神色。

玩了片刻,發覺非但?不曾安撫分毫,反而令他愈發高漲。

薄唇在虞茉脆弱的頸間留下吻痕,似紅梅開?遍雪原,有股觸目驚心的美。

“你自己來。”她撤回手,嘀咕道,“這種事也太累人了。”

趙潯跪坐起身,圈住她細白的踝骨,細細摩挲,若有所思道:“該給?你打一對足鏈,配上鈴鐺,動?起來應是悅耳。”

“……”

她被羞得麵色酡紅,忙撈過?被角掩住臉,可?睡裙卻滑至腰間。

失去遮掩,也瞬時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趙潯眸色沉靜得可?怕,彷彿藏匿著伺機而動?的凶獸,隨時會從黑暗中跳出,探索未知卻香甜的水域。

忽地,雙足被引導著掛至他肩頭。趙潯躬身,落下繾綣一吻,低沉道:“茉茉,不論發生什麼,彆離開?我。”

陷入愛戀的人往往會感到不安,需要不斷求證,從而獲得安全感。

虞茉踩了踩他鼓脹的臂,仰頭回吻:“最愛阿潯了。”

話音落,趙潯猛然抖了抖,脈搏也跳動?得愈發激烈,似是被她直白而真?切的表述所震撼。

她察覺到一絲危險氣息,慌忙後縮,無奈雙腿被禁錮在他臂彎。

趙潯維持著跪伏姿勢,以炙熱的吻封緘她的話語。右手自行握住,回憶話本中所寫的“過?門而不入”,緩慢蹭動?。

不同於唇舌,亦不同於指腹,是虞茉無t?法描摹的全新?感受。

她幾乎在瞬間繳械投降,含著哭腔:“你做什麼……”

聞言,趙潯活動?腕骨,時而左右時而起伏。

看虞茉濃密的睫羽間掛滿淚珠,他勾唇一笑?,理所當?然地道:“茉茉,我在愛你。”

帳簾無風自動?,晃盪出層層漣漪。

夜還?長。

--

天矇矇亮,趙潯入宮上朝,午後將接待溫太傅,相商議親細節。

因是依虞茉之?意從簡,也暫不昭告百官,便以民間習俗為準則,當?作是兩?戶尋常人家結親。

真?正的大典,以及賜婚聖旨,隻等她願意之?時再補上。

而夜裡經了他悉心灌溉,虞茉精神大好。難得不曾賴床,爽快起身,坐上馬車前往大佛寺。

無念大師尚未回京,但?她心結已解,今日是專程去為溫母和原身上香,趁便將親事以及同表姐的對談說與逝者。

寺廟坐落在城郊,距霍府彆院有些距離。

透過?紗窗,虞茉瞧見不少菜農,或是挑著擔兒,或是趕了牛車。

文鶯解釋:“每逢初七,不收市金、亦不作驅趕。京城周遭的百姓可?自行擔貨來賣,一回賺的銀錢能抵在當?地忙活半月,是以官道上,人煙比往日繁多。”

“原來如此。”

她見每行幾裡,會有簡易搭建的茶攤,不乏年歲輕的小娘子在熱情吆喝。遂被勾起興致,笑?盈盈道,“再過?三個茶攤,若攤主仍是女子,咱們也下去捧捧場。”

若是鸝兒在此,少不得要勸誡,譬如千金之?軀何必嘗些粗茶。可?文鶯寡言,隻懂得遵從主子吩咐,便點?了點?頭。

虞茉心滿意足,倚著車壁養神,不忘提醒:“記得叫我呀。”

“是。”

--

驛站。

江辰靈活地綁好行刺之?人,嘲諷勾唇:“安鬆年,誰給?你的臉,覺得能從爺手中討到好處。”

都尉捧腹大笑?:“敢問江小爺,此人該如何處置?”

他皺了皺眉,倒不是為安鬆年發愁,而是在邊關許久,粗話說來就來。

若被虞妹妹聽?見,把他當?成莽夫可?就麻煩了。

“我。”江辰刻意強調,“我抄近路,沿大佛寺的官道入京。你們帶上他,晌午後再啟程,彆讓那些暗地裡的眼睛瞧出端倪。”

暗地裡的眼睛,部分是七皇子麾下,亦有他從小到大的好友——大周儲君派來的人。

江辰換上常服,身姿敏捷,獨自馭馬離開?。

他預備先去一趟溫府,趁太子察覺之?前,打聽?到虞妹妹的行蹤。

實則,江辰也疑惑,八杆子打不著的二人,為何深查下去似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繪有虞茉畫像的卷軸貼著胸膛,有些硌,令他鬼使神差地憶起一樁舊事。

約莫是三年前,江辰邀好友來家中鬥蛐蛐,無意間從書櫥裡翻找出一沉重木盒。

少年人玩心皆大。

在霍源的攛掇下,江辰冒著被老父親暴揍一頓的風險,以蠻力撬開?鎖。

隻見其中非是珍寶或私隱書信,而放了十幅卷軸。

他隨意攤開?,見上頭畫著言笑?晏晏的小娘子,一時看得呆住。

霍源湊近,好奇道:“這是?”

“畫中仙。”

江辰脫口而出,可?又在落款處發現行小字——畫於茉兒一十三歲。

再聯絡母親每年著人去往螢州,他隱隱有了猜測,這當?是活在長輩口中的他的未婚妻子。

怪他此前情竇未開?,隻醉心打馬遊街,絲毫不曾勻神與旁的小娘子,聽?多了反而厭煩。竟不知,朦朧記憶中啃著手指頭的蘿蔔丁,出落得這般清麗。

霍源還?要仔細端詳,江辰橫眉:“這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吹吧你。”霍源不以為然,卻懂得使用激將法,“你讓阿潯和懷知評評,當?真?有那般美?我看不一定。”

果不其然,炫耀之?心占據上風,江辰再度攤開?畫卷:“我敢說,全京城也找不出比我虞妹妹更好看的小娘子。”

周懷知忙不迭放下蛐蛐:“讓我瞧瞧,讓我瞧瞧。”

唯有趙潯安靜坐於廊下,執一本劍譜看得專注。

霍源喚了兩?聲?也未得見迴應,癟癟嘴:“算了,他冇開?竅,心裡隻有劍和書。”

“阿潯是君子,和你們這些猴子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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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江辰在晨曦中前行,熱風騰騰,卻融化不了他眼底的寒冰。

他想,君子不奪人所好,會否其中藏有隱情。

可?一路派出的探子皆無功而返,有此能耐防範,且認得出江家暗衛的,思來想去,隻能是他的好友——大周朝的太子殿下。

趙潯究竟在阻攔他什麼?

“店家,來十碗茶水。”簡陋茶攤前,清脆的嗓音響起。

少女雖衣著華貴,做派卻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坐下,笑?著與女攤主交談。

江辰趕了許久的路,摸向?腰間,發覺並未攜帶水壺,於是翻身下馬,朝唯一的小攤行去。

餘光撩過?幾步外的青頂馬車,有幾分眼熟。但?他無意探究,越過?正同侍從耳語的少女,將銀錠放於矮桌:“來一碗茶。”

攤主窘迫地擦了擦手:“小公子,你這銀錠,我、我找不開?。”

他微頷首,欲告知對方不必找了,卻聽?甜美聲?線說道:“算在我的賬上罷。”

江辰偏過?頭,待瞧清少女的麵容,瞳孔驟縮。

真相

文鶯瞬時察覺到少年微變的神色, 右手握住劍柄,目中?帶有露骨審視。

虞茉對此一無所覺。

她訝然發現?,少年曬得微微黝黑的臉正迅速紅透, 連相較之下顯得白皙的耳根與脖頸亦是。

江辰此時的確羞赧到了極點,也激動到?了極點。

經年未見卻令他魂牽夢繞的未婚妻子,彷彿從畫卷中?走了出來?,甚至愈加的鮮活美麗。

他喉頭咽動, 斟酌措辭。

落入虞茉眼中?, 隻以為少年不願承情。她琢磨著?用碎銀和銅板與他換銀錠亦無不可, 便揚起笑?。

方啟唇, 少年突然躬身, 令她不必費力仰頭,語帶熟稔道:“虞妹妹, 還記得我嗎?”

原身的舊相識?

虞茉不得而知, 歪頭:“你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少年似是有些難以啟齒, 靦腆地笑?了笑?, 眉宇間儘是意氣風發, 他輕輕道:”我是江辰, 你的未婚夫呀。”

???

她耳畔嗡鳴一瞬, 似被重物當頭擊中?。

旋即,僵硬地看向瞳孔緊縮的文鶯, 再看回滿麵坦然的少年。

真相不言而喻。

江辰身長玉立, 著?黑色勁裝,不遠處的馬匹配有銀色鎧甲,確實?肖似想象中?衝鋒陷陣的小將軍。

但問?題來?了, 日?夜與她如膠似漆的“江辰”又是誰?

許是虞茉驟然慘白的麵色過於惹眼,江辰手握成拳, 雖不明緣由,仍是遷怒地睇一眼文鶯,而後溫聲問?:“可是身子不適?”

文鶯額角沁出冷汗,果斷橫在二人之間,也低低喚道:“小姐。”

“多謝江公子關心。”虞茉穩住身形,勉力勾唇,“還請容許我與友人說幾句話。”

美人一笑?,令江辰耳根燒得更?烈,他略頷首,轉過身去專心等茶。

“文鶯,借一步說話。”

走出幾步遠,虞茉眼底涼下,用從未有過的冷淡聲線問?道,“你家主子究竟是何人。”

文鶯心急如焚,卻實?在不知要如何作答。

女侍衛俱是宮女出身,當今皇後擇其中?根骨極佳者進行?培養,用於護衛公主等女眷的安危。按例,將來?的太子妃亦會分配到?二十四位,文鶯舊主正是皇後,因其性情沉穩且熟悉皇城,被太子要去指派給了虞茉。

深宮之人,一貫不與臣子結交,是以文鶯從未見過江辰。

而趙潯身為主子,亦無需向下屬事?無钜細地道明緣由。從頭至尾,僅簡單交代了“不得向虞茉透露他的身份”。

文鶯雖不善言辭卻非草包,觀情形,應是太子頂用了江辰的名號留在虞茉身邊。

但此時此刻,真相已被虞茉知曉。

“罷了。”她不願為難文鶯,擺擺手,“不重要了。”

話音輕若鴻毛,卻無端令人心中?寒涼。文鶯麵露急色,語速也快了幾分:“小姐,不如先入大佛寺上香,然後等主子回來?好好談一談。”

上香,是為在佛前將議親之事?說與逝者。

現?如今還有必要麼?

虞茉緊咬著?唇,直至發白,以痛覺抑製發顫的身子。她將手遞與文鶯:“你我同為女子,試想你心愛之人、你的夫君、你的枕邊人,有朝一日?,竟不是你以為的人......”

纖細的雙臂輕抖,透過無聲的語言,把滿腔憤怒與恐懼,悉數告知文鶯。

“小姐。”

她容色出塵,亦不擺貴主架子,品貌皆宜,教文鶯如何能無動於衷。可身為仆從,除去勸言,再難提其他,“至少主子對小姐的心意是真的。”t?

“我現?下難以靜心,也不想見到?他。”虞茉回絕道,“你走吧,他派你們來?我身邊,除去照拂,不也是為了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麼。”

今日?的插曲,儼然將她累積而成的信任擊潰。

儘管有心回想相處時溫馨的細節,可作為被欺騙的一方,虞茉很難不以最大的惡意揣測。

趙潯他當真是僅僅隱瞞了身份?

會否有一天,猛然發現?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謊言?

虞茉不敢去賭,餘光投向坐姿筆挺的少年,猶不知一切是夢是真。

“小姐。”文鶯還欲勸說,可瞥見虞茉瀲灩的眸光,瞳心刺了刺,終是嚥了回去。

薄薄淚意浸潤了黑眸,愈發清亮,然而動人的美麗之下乃是傷懷,誰人見了也會不忍。

“讓我靜靜。”虞茉獨自行?至樹蔭下,望著?夏蟬褪去的黃殼出神。

她想,趙潯既能讓溫家表姐三緘其口,應是來?頭不小。要麼出自權臣之家,要麼是皇親貴胄。

倒能向江辰打聽,可她暫且誰也不想相信。

他因何要欺騙自己......

一路行?來?,分明有諸多時機可以坦白,甚至是床笫之間,待情至濃時提上一提,總好過被她猝不及防地撞破。

虞茉輕撫心口,悵然若失,不知該何去何從。

茶攤內,江辰連喝半壺潤喉,見虞茉久去不回,偏過頭來?。身形曼妙的小娘子麵色蒼白,盈盈立於樹下,若能綻顏一笑?,便幾乎與他懷揣的畫卷重合。

他當即起身,快走幾步:“虞妹妹,你當真無事??今日?又是為何來?大佛寺?”

虞茉說不出口,望著?他不言語。

在此瞬間,舊時最為厭煩的詩文,從未費心去記的頌詞——譬如“雙瞳剪水”,譬如“驚為天下人”,一股腦湧入江辰腦海之中?。

“咳。”他麵色再度不爭氣地泛紅,移開眼,故作鎮定道,“我母親很擔心你,我、我也是。你可知道,每逢你的生辰,母親便派畫師去往螢州,繪一副留作紀念。不知不覺,積攢了十三副。”

“江夫人......”虞茉倏地抬眸。

她曾以為,趙潯是江家人,他既知曉自己尚且活著?,等同於江父江母亦不必真正擔憂。

但此刻需得全數推翻。

於是,虞茉輕輕柔柔地問?:“江公子如何知曉我冇死?,且還來?了京中??”

江辰無意隱瞞,細說道:“當時,聽聞你滾落山崖,我隨兄長即刻去往螢州。明為弔唁,實?則是查探原因。”

搜尋無果,江、溫兩家皆以為她香消玉殞,溫太傅更?是臥床不起。

可忽而有一日?,溫太傅向江府遞了拜帖,將寫有虞茉近況的密信告知江夫人。因信中?交代要秘而不宣,唯溫府嫡係與江氏夫婦並曾有一紙婚約的江辰知道。

“原來?如此。”

虞茉認真回想,憶起彼時自己與趙潯雖有朦朧好感,但僅此而已。她一心想遠離紛爭,趙潯也承諾將她安頓在蒼州,是以並未起封鎖訊息的念頭。

江辰又道:“我本?想去尋你,可邊關起了騷亂,加之父親傷勢未愈,恐出岔子,便從螢州徑直改道。”

實?則,他派了二十暗衛查探虞茉去向,皆被不痛不癢地譴回。

雖有疑慮,奈何身不由己。

頓了頓,江辰問?:“我母親最是憂心你,若是得空,不如隨我一道回去江府?”

既搬出江夫人,虞茉便難以推拒,她也的確不想見到?趙潯,思忖過後,輕輕點了頭。

文鶯有意相勸,卻被江辰投來?的眼神所震懾。

論武力,尋常侍衛豈能贏過真正在戰場廝殺過的小將軍。隻能退而求其次,道:“日?頭熱,小姐還是快些進馬車。”

虞茉自然不會強撐,轉頭相邀:“那?便一同坐車去江府。”

江辰吹響哨音,馬兒似通人性,如若銀光,疾步消失在蔥鬱林間。他掀開車簾,示意虞茉先請,目光掃過車轅的徽記:“這是......霍府的馬車?”

“我如今住在霍府彆院裡。”

說完,虞茉不禁猜測,難不成趙潯實?乃是霍家的小世?子。

可她已然見過霍源,遂又否定。

胡思亂想中?,江辰在一桌之隔處坐定。他明顯有些侷促,但眼眸明亮,盛著?直白的笑?意,教人無端想起了搖尾乞食的小狗。

他話也密,閒談道:“你不記得我了,對吧?”

虞茉回過神,“嗯”一聲。

江辰大抵聽聞了她的“死?因”,眉目帶著?冷峻,亦含有幾不可查的自責:“早知你處境如此艱難,便不該將你留在螢州。”

她本?不欲多提“失憶”,聞言,倒正巧勾起了好奇心,遂敞開了說:“我的確不記得你了,卻不是因為你我經年未見,而是我因故失憶了。”

聽後,江辰眼底閃過一絲戾氣,喉結翻滾,久久不語。

“乳母告訴我,舅舅曾想將我接回溫家,但卻不了了之。”虞茉問?,“箇中?內情,你可聽江夫人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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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初回,應是溫母安葬之時;次回,則在江辰對畫卷一見傾心時。

溫舅舅與江夫人皆遣親信去接,可虞長慶說什麼也不願放人。若是硬來?,被京中?同僚恥笑?便恥笑?了,偏偏她自己想留在螢州。

失了生母,生父則成了世?間最為親近之人,螢州虞府纔是原身的家。

天下豈有生來?便不渴望父母之愛的孩子?

但等原身徹底失望,卻為時已晚。

也因於此,從前,江、溫二家並不知原身真正的處境。隻盼著?她年歲漸長,能以議親為名,光明正大地迎回。

江辰“贏過”溫啟,得以延續這樁婚約,正是因了虞長慶不喜將女兒嫁回溫家。

思及此,他舔了舔唇,嗓音弱下:“虞妹妹,你和溫啟......”

虞茉揚眉:“落雪表姐說,表兄暫且不在京中?,我還不曾見過他呢。”

“那?就好。”江辰脫口而出,又紅著?臉道,“那?就好巧。”

溫啟生得眉目清秀,學識亦繼承了太傅之風,頗受京中?貴女追捧,爭著?追著?喚其為“才子”。

他雖上了學宮,亦師從大儒,卻僅是脫離了莽夫之流。若虞妹妹教溫啟那?書呆子勾去了,可真是氣死?個人。

淺淺鬆一口氣,但猛然憶起趙潯。

“......”江辰胸中?鬱滯,咬牙切齒地想:儲君身份尊貴,更?是一眾年歲相當的高門子弟中?,形容、學識、武藝最為出挑者,這如何能比?

他“嘭”地捶桌,將微微愣神的虞茉驚得睜圓了眼。

“呃。”江辰撓了撓頭,乾巴巴地道,“我活動活動腕骨。”

“哦......”

二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漸也變得熟絡。

虞茉短暫拋卻憂思,聽江辰說起過往的趣事?,或是在邊關時的所見所聞。

待到?了江府,他抻了抻懶腰,看文鶯將虞茉攙下。

門童忙迎了過來?,喜出望外道:“四公子,您怎的提前回來?了。”

又看向自家公子身側神仙般的人物,訥訥地問?:“這位是?”

江辰嚥下“未婚妻”幾字,沉著?聲,十分矜持道:“我母親口中?常提的虞姑娘。”

“少夫人!”門童清脆地喊著?,欠身,“少夫人小心台階,少夫人慢些,少夫人......”

他直羞得麵色黑紅,故作斥責道:“瞎嚷嚷什麼,一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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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雖覺尷尬,但不便展露,冇再看欲言又止的文鶯,昂首挺胸,隨江府丫鬟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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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夫人生得柔婉,與溫憐氣質相近,無外乎能結為閨中?密友。

再觀江辰,雖滿身炙熱的少年氣息,五官卻肖似其母親。假以時日?,膚色再蔭白些許,便又是無雙公子。

聽聞熟悉的腳步,江夫人頃息間回眸,詫異之中?帶著?真切的笑?:“你怎麼——”

話未問?出,瞧見幺兒身後的小娘子,不禁潸然淚下,徑直越過了江辰,將人抱住:“茉兒,你總算肯出現?,是幾時來?的京城?”

“母親”的懷抱,比預想中?愈加令她觸動。

短短幾息的時間,虞茉眼前閃過溫母柔和的笑?,還有穿越之前繫著?圍裙的忙碌背影。

滿腹委屈登時有了宣泄口。

虞茉難以自製,回抱住江夫人,壓抑地哭了起來?。

江辰瞠目結舌地立在原地,還是大丫鬟撚著?帕子將主子們勸開,好容易哄住,進去內廳說體己話。

既成了多餘的那?個,江辰斟過茶,老老實?實?地坐於下首,靜聽她們敘舊。

虞茉將螢州舊事?毫無保留地道出,也趁勢提了外祖退親一事?,好敲打敲打江辰,莫再把“未婚妻”、“少夫人”此類的稱謂與她聯絡。

豈料江辰當即變臉,撩袍欲往外走:“我現?在便去溫府,如何能未經t?允許便搶了我的未婚妻,難不成,還真要虞妹妹嫁給溫啟麼。”

“逆子,你給我站住。”江夫人無奈解釋,“大傢夥兒都以為你虞妹妹遇害,溫老爺子吊著?一口氣來?談退親,我能不應?”

“江公子,我無意嫁與表兄,也著?實?不想談論親事?。”

她委婉道,“眼下隻盼著?能將母親從虞家祖墳中?遷出,了卻遺憾。”

江辰氣焰頓消,雖不情願,仍是坐了回去。

他想問?問?,虞茉是否心有所屬,而那?人是否便是趙潯。

可江夫人擺了擺手:“好了,你先去換身衣裳,我同你妹妹有要事?相商。”

“......嗯。”

一隻腳踏出房門,江辰回眸,不大放心地道,“虞妹妹,今夜便宿在府裡罷。”

溫家不能去,恐會令他們為難;霍府不便回,像是輕易就原諒了趙潯。

而江家,分明陌生的兩個人,卻有特殊且親近的身份,怪彆扭。

虞茉實?則想歇在客棧,是以為難地看向江夫人。

後者忙解圍道:“急什麼,天光還大亮著?,一會兒慢慢說。”

等勸走了江辰,江夫人獻寶似的取出一摞畫卷,眉眼含笑?:“這是你十五歲,這是你十四歲......這是你三歲。”

至於十六歲生辰所繪,被江辰偷了去,金子寶貝般的隨身攜帶。

虞茉細細打量,見畫中?人神情舒展,比起原身,倒與她更?為相像。

正奇著?,聽江夫人慨歎:“怪我粗心大意。你八歲那?年,畫師繪了副垂淚圖,瞧著?不喜慶,我便隨口提了幾句。誰知往後,張張畫像,他皆自行?改為笑?顏。若我早些察覺你過得不好,興許也能令你少受些罪。”

果然,獨有一副,極儘清麗的眉眼間團著?愁緒。

她透過少女稚嫩的麵龐,瞬時聯想起病逝前夕的溫憐,也難怪江夫人會在畫師麵前吐露怨言。

靜默片刻,虞茉重又揚起笑?,談及虞長慶一家上京之事?。

江夫人愛憐地撫過她的發頂,正色道:“你既想通了,隻管交由我們做長輩的來?對付他。不論如何,他是你的生父,不該由你出麵,懂嗎?”

“懂。”她乖巧應聲,“姨娘和妹妹,我親自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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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皇後欲遣身邊的老姑姑去請江夫人入宮,臨行?前,來?向太子請示。

溫太傅也已坐於正廳,隻待趙潯換下朝服後覲見。

他從內侍手中?接過玉佩,穩妥繫好,眼底漾開點點笑?意。這時,慶薑步履匆匆,附在耳邊說道:“虞娘子現?已隨江公子去了將軍府。”

素來?一點即通的太子殿下,遲緩地眨了眨眼,疑惑:“再說一遍。”

慶薑眉間擠出“川”字,指了指殿外請罪的文鶯等人,回稟:“江公子使了‘障眼法’,獨自抄近道入京,偏巧走的大佛寺,和虞娘子在茶攤碰上。一來?二去,便瞞不住了。”

趙潯緊了緊牙關,隻覺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強行?壓下,神色淡淡,唯有眸中?深不見底,嘲弄道:“她還是選了江辰。”

世?人重諾,重守約。

他偷得的“未婚夫”的身份,終究是紙包不住火,也留不住人。

時間在靜謐中?流逝,慶薑急得團團轉,卻不敢追問?。明日?便要議親,太傅他老人家還在等候,偏是這個節骨眼出事?。

而趙潯自也記得溫太傅。

他抹了抹唇,鴉羽輕顫,篤定道:“一切照舊。”

至於江府——

“姑姑先回棲梧宮罷。”昳麗的桃花眼微微挑起,露出不含溫度的笑?,趙潯道,“等見過太傅大人,本?宮親自去。”

落鎖

溫太?傅年事已高, 但許是小外孫女兒尚且活著的喜訊衝散了憂愁,近來,麵上覆又迸發出神采。

不多時, 身姿挺拔的少年儲君著一身金紋黑袍出現,烏髮高束,眉眼深沉。容貌溫潤而氣勢淩人,放眼京中, 無人能與之比擬。

如何就“花”落溫家了呢?

太?傅身為輔佐大臣, 曾在天子年幼時悉心教導, 是以麵見儲君不比尋常臣子誠惶誠恐, 拱手一揖:“參見太子殿下。”

趙潯親自將人扶起, 語氣溫和:“太?傅大人請坐。”

入宮前,已有慶言簡略提了議親之事, 溫太?傅穩住心神, 開門見山地問:“茉兒身長在南地, 禮數不比京中子弟周全, 亦無才名, 怕是難以勝任太?子妃之位, 不知殿下緣何求娶?”

“一因虞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 二則,我?心悅於她。”

在溫太?傅麵前, 趙潯言辭懇切, 也不自稱“本宮”,宛如凡俗少年,滿腔熱血隨情意?而行事。

“虞知州不日便?會入京。”

趙潯拋出誘餌, “虞姑娘想必會選擇在碰麵過後恢複身份,最遲月中, 也許能更?早,我?當全力?促成回溫府認親一事。”

此話深得太?傅之心。

且身為臣民,賜婚聖旨一下,實則也無轉圜餘地。

但太?子既肯效仿民間相看、議親、定親的章程,還允諾將外孫女帶來,溫太?傅心中隻餘下喜悅,熱淚盈眶道:“好,好.....隻要茉兒點頭,老臣便?不阻攔。”

談妥後,趙潯賜轎,一路送至宮門口?。

待溫太?傅登上溫家馬車,他望了眼烏雲壓城的天色,牽過追風,直奔將軍府。

出乎意?料的是,霍源與周懷知也從不同方向而來,瞧見滿身酷寒之意?的趙潯,頭皮一緊。

“你說這都什麼事兒。”霍源快步上前,邊走邊慨歎,“彆院裡神神秘秘的小娘子,居然會是阿辰死了又活過來的未婚妻。”

聞言,趙潯頓住,糾正道:“已經退親,並非是他的未婚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沉默幾息,又將議親之事說與友人:“從明日起,她便?是我?的太?子妃。”

“……”

霍源與周懷知麵麵相覷,心想一會兒怕是免不了一場惡戰,還好他們來得及時,興許能阻攔一二。

小廝早已受過叮囑,並不驚動主母,徑直將幾人帶去江辰院中。

拐過月洞門,是一片茂密竹林。其間,少年正赤身打?拳,肌膚因日曬透出小麥光澤,惹得霍源豔羨道:“嘖,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趙潯止步,屈指撣落肩頭綠葉,舉止間儘顯從容。

隔著?晃動的光影,江辰也循聲望了過來。目光與他在半空相撞,俱是蹙了蹙眉,再嫌惡地移開。

頃息間,趙潯意?識到了什麼,側眸朝慶言眨了眨眼。後者會意?,鬆一口?氣,忙不迭帶上文鶯離開。

周懷知察覺到湧動的暗流,試圖緩解氣氛:“難得人齊,不如喝一杯?權當為阿辰接風。”

“不必。”趙潯解開腰間玉佩,遞給侍從,而後朝江辰走去,語氣平淡,“用兵器還是拳頭。”

後者亦有此意?,可?瞥向他過分珍惜的動作,陡然領悟:“是因為玉佩,對不對?”

過去從不離身的半月玉佩,被成色更?好的魚狀玉佩所替代。

今晨,江辰在虞茉腰間瞧見過一模一樣?的。

“你竟然冒領我?的身份。”江辰火冒三丈,當即一拳砸了過去,“因那玉佩是我?與她的定親信物,害得虞妹妹認錯了人,是也不是。”

趙潯不避不讓,任由拳風擦過麵頰,在唇角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周懷知撩袍上前勸架:“有話好好說。”

“我?和她兩?情相悅。”趙潯提醒,“且據我?所知,溫府早前已做主退了親。”

江辰拂開周懷知,冷笑一聲:“那你敢說,虞妹妹是在得知退親的情形下與你相交?若當真?如此,你為何心虛,為何將我?派出的暗衛悉數譴退?”

趙潯不答,寒潭般的黑眸間淬滿霜意?。

但,自他決意?取而代之起,便?註定不會在此事上退讓。

隻隨意?用絲絛束緊了袖口?,目光掃過玲琅滿目的兵器架,重申道:“多說無益,選你擅長的。”

“好。”

言語顯然蒼白,江辰亦是等著?與他堂堂正正地打?一場,反手扔去長劍,自己擇一屈刀。

冷刃的光伴著?竹葉的影,明明暗暗,以難以捕捉的頻率閃動。

霍源連忙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周懷知拉開,高聲叮囑:“打?人彆打?臉啊。”

誰知江辰聽了,竟舍刀用拳,勃然大怒道:“他就是仗著?一張臉,勾引了虞妹妹。”

說著?,朝趙潯麵門襲去。

“不至於吧。”霍源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琢磨,“雖說哥兒幾個?生?得玉樹臨風,但才情、家世顯然更?勝容貌,哪裡會淪落到靠臉蛋兒留人。”

而趙潯素來不喜聽人誇讚相貌,此時卻?短促地笑一聲,似有所悟,眉眼間的陰霾也散去些許。

“你說得對。”他釋然道,“虞姑娘喜愛的是我?,並非虛無的身份。”

容貌亦是人不可?分割的部分,喜愛他的t?容貌,何嘗不是喜愛他?

語罷,將長劍扔回架上,與江辰赤手肉搏。

“走走走。”霍源在石桌前坐定,招呼小廝倒茶,不忘安撫一句,“你彆將他們看作是太?子和將軍,也頂多見血,死不了人。”

小廝登時抖得愈發厲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周懷知亦揉了揉耳朵,不敢細聽拳拳到肉的沉悶聲響,凝重地問:“嬌嬌姑娘如今人在何處,怎也不請她來勸上一勸?”

“誰?”

“阿潯金屋藏嬌的那位。”

“應是已經出了江府。”霍源猜測道,“否則,阿辰會捨得在此處等我?們幾個?臭男人?阿潯又豈會這般淡定?”

周懷知眼珠轉動,無意?間想起霍府彆院時,隔著?院牆詐他二人的女聲。

霍源聽後,拍了拍大腿:“原來是她。”

生?得脫俗且性情討喜,難怪能捂熱冰碴子似的趙潯,隻江辰也紮紮實實惦記了三年……

“要我?說啊,乾脆把溫啟也叫回來得了。”

“……”周懷知語滯,心有餘悸地道,“你還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哐——”

江辰後背撞上兵器架,引得閒談的二人回頭,見他們雙雙掛彩。

隻不過,趙潯僅是傷在唇角,因力?度不輕而帶著?血漬。雖有些狼狽,但平心而論,絲毫不減損他的清俊,反倒多了分別緻韻味。

可?江辰瞧著?就不大好。

趙潯那一拳收了力?,卻?是擦著?鼻骨砸去。淡淡的青色掛在正中,不至於令江辰發疼,但著?實有礙觀瞻。

“他故意?的吧!”

霍源咋舌,“幸好不是和我?搶娘子,這心機這謀略,誰敵得過。”

果不其然,江辰再無心思打?鬥,著?人去尋麵鏡,口?中罵罵咧咧:“打?人不打?臉,我?這樣?還怎麼去見虞妹妹。”

慶薑遞來絲帕,看趙潯擦拭指骨處的傷口?,頗有些憤憤不平地嘀咕:“他分明拳拳衝著?殿下的臉,好意?思說這話。”

“無妨。”

邊關曆練,使得江辰比過去更?具力?量,趙潯的肩臂和胸口?皆落下青紫痕跡,但好在冇有破相。

不多時,雲間電光簇簇,是暴雨來臨前的征兆。

趙潯理正衣襟,重新佩戴好玉佩,朝一旁磕著?瓜子的友人道:“我?先?走了。”

他睇向對著?小鏡齜牙咧嘴的江辰,補充,“你們留下來,勸勸他。”

出來江府,慶言眼角眉梢帶了笑,躬身回稟:“虞娘子現下人在客棧,已經命丫鬟鸝兒過去照應了。”

“好。”趙潯翻身上馬,忽而停頓一瞬,冷不丁地問,“有誰帶了麵鏡?”

聞言,眾侍從紛紛驚詫得瞪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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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虞茉立在窗邊看雨。

街上行人不多,此時更?是四散奔走,很快隻餘門前喜慶的燈籠隨風晃動。

鸝兒支著?臉,疑惑小姐為何不回去彆院,反倒選擇偏僻的客棧。但識趣地息了聲,小口?小口?吃起母親做的糕點。

風勢漸大,將雨絲吹斜,濕了滿地。

“小姐,還是關窗吧,仔細著?涼了。”鸝兒忙用絲帕擦拭她手背沾染的水珠,憂愁道,“您瞧著?不大高興。”

涼風在某種程度上能使人內心鎮靜,是以虞茉並未挪步,隻轉過頭,笑著?問:“你母親身子如何了?逢雨日可?還會腿疼?”

鸝兒答:“太?傅大人請了禦醫,因是舊傷,痊癒無望,但留了幾副藥方,說是可?以儘量減少複發次數。”

“那便?好。”

虞茉收斂神色,看向廊下的白腰雨燕,心道:她前腳進了客棧,趙潯後腳便?差人把鸝兒送了過來。

看來,偌大的京城,除非有遁地之術,否則逃不脫他的手掌心。

氣歸氣,虞茉倒不否認趙潯對自己的情意?,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骨子裡的占有和霸道。

那,明日還用議親麼?

他……

不會強來吧?

忽然,虞茉有所感應,微垂下眼睫,見客棧階前立了六七人。為首的少年直直望了過來,黑沉的天模糊了視線,看不真?切彼此麵上的神情。

分明僅是半日未見,卻?恍如隔世。

“嗬。”她憤憤收回眼,轉身進了裡間。

須臾,一行人上樓,房門被敲響。虞茉努了努嘴,告訴鸝兒:“你就說我?不要見他。”

鸝兒撓撓頭,膽戰心驚地移開門閂,如實轉告。

暴雨掩蓋了交談聲,虞茉側耳傾聽,卻?隻能聞見“嗡嗡”響動。

甚至過了幾息,連細微響動也消停。

虞茉心下不安,緊張地探頭去看,見鸝兒穩穩栽入文鶯懷中。她大驚失色:“鸝兒怎麼了?”

“小姐莫慌。”文鶯道,“是屬下點了鸝兒姑孃的睡穴,於身子無礙。”

“……”

說罷,文鶯攬著?鸝兒去了隔壁廂房,露出身後半張俊秀精緻的麵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淋了雨,素來一絲不苟的烏髮略有淩亂,幾縷貼著?鬢角,配合他為難的神色,生?生?流露出可?憐之意?。

虞茉抱臂,陰陽怪氣道:“這位公子來做什麼?我?們認識嗎?”

“茉茉……”

低沉繾綣的一聲,險些將虞茉喚得心軟。乾脆抬掌推了他一把,欲關起房門。

可?餘光掃過隱於暗處的另半張麵龐,見唇角青青紫紫,尚有鮮紅血液湧出。

虞茉瞳心一縮:“誰打?的你?”

“冇有誰。”他說著?,欲蓋彌彰地偏過臉。

“脖子又是怎麼一回事。”虞茉登時忘了在冷戰,急得眼圈泛紅,扯開他的衣襟,見可?怖傷痕隻多不少。

趙潯雖有心使苦肉計,卻?不捨得惹她落淚,連忙解釋:“和江辰打?了一架。”

“……”虞茉清醒過來,冷冷道,“出去。”

他依言轉身,腆著?臉將房門闔上,又掏出不知從何處得來的長鎖,鼓搗一番後把扁鑰扔出窗外。

隨即,討好地看向虞茉:“我?出不去。”

解釋

虞茉神情有一瞬的呆滯。

她請問, 這是正常人類能想出來的操作麼?

可趙潯雖耳尖緋紅,卻擺出一夫當關的架勢,甚至欠身示意她湊近了瞧, 長鎖堅實,非蠻力所能?破開。

“嗬嗬。”

虞茉冷冷地撩他一眼,無聲地道:你繼續演。

豈料某人?極快適應了羞赧,分明的指節屈起, 三兩下便剝掉華貴外?袍。

中衣方纔遭虞茉拉扯, 領口原就有?些鬆散, 此時?更是大敞, 露出內裡?白皙漂亮的肌理, 以及青青紫紫的痕跡。

乍看嚇人?,再看誘人?。

她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 幸而餘光掃過屋中陌生的裝潢, 瞬時?憶起緣何在此。

“好險。”虞茉故作淡然地移開視線, 告誡自己莫要?被美色所惑。

而趙潯點到即止, 白玉革帶被解開一扣, 複又繫了回去, 如夢初醒般低低地道:“罷了, 並不?好看,還是彆礙著你的眼。”

“?”

迎著她圓睜時?愈顯瀲灩的眼波, 趙潯歪了歪頭, 明晃晃地曲解道:“還是說,茉茉實則想親自為我檢視傷勢?”

虞茉被生生氣笑,抱臂在前, 繞著他轉了一圈,不?忘順手將中衣扯落。

心道, 她還真要?瞧瞧某人?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趙潯後背倒是不?曾受傷,唯有?賁張肌理,令她頃息間憶起昨夜難耐時?胡亂去抓的觸感——強勁有?力,寬厚蓬勃,似是可以倚靠的港灣。

不?是......

請停止你烏糟糟的回憶。

虞茉暗自唾棄一瞬,艱難地看回戰損版的胸膛。

因身量差異,她若平直地去瞧,好巧不?巧,呼吸輕飄飄地拂過趙潯敏感的兩抹顏色。

他僵了僵,抬指攏好衣襟,語氣生硬道:“不?疼。”

“我又不?曾問你。”她從鼻間哼出一聲,對上趙潯含笑的眼,惡從膽邊來,用?指腹重重摁上淤青處。

“嘶——”

趙潯倒吸一口氣,旋即咬緊牙關,神色極儘隱忍,喉間凸起也不?斷翻滾。

和床笫之間被她掌控時?,莫名相像。

虞茉心猿意馬了幾?息,舔舔唇角,語氣軟下:“方纔你自己說的不?疼。”

他凝望著她,黑眸中染上委屈之意,直白地道:“和茉茉再不?願理會我相比,的確不?疼。”

“閉嘴。”虞茉漲紅了臉,嗔怪地瞪他,“你帶著一身傷,冒雨來尋我,就是為了施展美男計?”

趙潯並未否認,攏著衣襟的手撤開,試圖觸碰她的臉。

動作間,中衣徹底滑落。

她被勾得眼神迷離,忘了要?嗬斥,直至麵頰陷入了微熱的掌心,方遲緩地隨著力度仰頭。

“茉茉,我姓趙,單字潯。”

“嗯?”

怔愣片刻,虞茉羞憤地拍開他的手,“趙?趙淩的趙?”

“......”如此形容雖有?些倒反天罡,但?他頷首,“是。”

她捋了捋思緒,恍然大悟:“你是皇室中人??難怪能?令表姐一家鵪鶉似的不?吭聲。”

趙潯弱聲辯t?解:“我冇有?......”

“前日還說什麼入宮。”

虞茉蹙眉,繼而思及他在七皇子麵前過分“囂張”的態度,求證道,“你也是皇子?”

“嗯,我序齒為九。”對上她略顯困惑的目光中,趙潯答,“你先前所說‘與江辰關係親近的太子’,是我。”

聞言,虞茉後退一步,不?知該做何種表情。

趙潯動作更快,強勢地將她攬入懷中,瓷白小臉被迫緊貼著熱意陣陣的胸膛。

“我雖為儲君,但?無需靠姻親維繫地位,現在、將來,有?且隻有?你一個。”

他急急吐露心聲,胸口震顫起伏,連帶著虞茉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而淤青近在咫尺,她強撐著鎮定下來,自然而然地問:“江辰還好嗎,他傷得重不?重?”

今日方拜會過江夫人?,若是轉頭將人?家的寶貝疙瘩連累,她豈非成了掃把星。

但?趙潯無從得知她的想法。

上一瞬還溫和的眉眼,驟然冷得能?結出霜來,他涼聲道:“你很關心他。”

若在平日,虞茉定會笑著哄一鬨。

此刻,則翻了個白眼,言不?由衷地道:“他纔是我的未婚夫,而且,我與江夫人?很投緣。”

趙潯不?願聽,徑直越過了她,朝裡?間走去,順手將外?袍和中衣架起。

虞茉忍笑,抬指撥了撥長鎖,又試著推門,朝外?輕輕喚道:“有?人?嗎?”

內侍恭敬道:“虞娘子儘管吩咐。”

她藉機細聲告狀:“就冇有?人?能?管管你們家主子?青天白日的,他強搶民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迴應她的是一片沉默。

“......”

轉頭,見趙潯正用?清水搓洗指骨處的傷口。紅痕斑駁,瞧著很是可怖。

虞茉連忙繞過屏風:“傷口能?沾水嗎,也不?怕細菌感染,藥膏呢?醫師呢?你瞎折騰什麼?”

被劈頭蓋臉指責一通,趙潯卻露出笑意,低低應她:“馬車上有?,忘了帶進來。”

她指向窗柩:“現在立刻馬上,讓你的侍從將鑰匙撿回來。”

“不?必這麼麻煩。”說完,趙潯微微躬身,彼此的鼻尖幾?乎觸上,他認真地問,“你若肯答應明日議親之事照舊,我便把鎖弄開。”

麵對威脅,原是該感到恐懼抑或憤怒。

可他赤著上身,深邃眸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她的唇,顯然在想些不?大正經的事,以至於?氣氛格外?旖旎。

虞茉耳後紅了一片,反問:“若我不?肯應呢?”

他咬肌鼓了鼓,貼著虞茉耳畔道:“綁回寢居、榻上,連沐浴也親自伺候著。”

“......”

這分明是她醉後信口胡謅的話?,虞茉狐疑,“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趙潯但?笑不?語。

氣得虞茉屈指掐弄他的臉,直將一貫嚴正清冷的麵龐掐出紅印,方催促道:“說話?。”

他喉結滾動兩下,伸掌攬過細腰,意味深長地答:“你大可試試看。”

虞茉警惕地轉了轉眼珠,決意先將人?穩住,服軟道:“不?提那些,我今日還未用?膳呢。”

黑眸驟縮,染上明顯的歉疚。

“想吃什麼?”趙潯一麵問,一麵撈過外?袍虛披在肩側,抬步往外?走。

她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想伺機溜出去。誰知某人?忽又轉過身來,點了點他並未掛彩的半邊麵頰。

“什麼?”虞茉滿目困惑。

趙潯一本正經地答:“親我。”

不?待虞茉回絕,他狀似隨意地道:“你若心中有?氣,斷然不?願與我親近。”

言下之意便是——

虞茉若肯獻吻,纔是當真原諒了他,否則二人?鎖在這屋中直至地老天荒,也亦無不?可。

狗男人?!

她踮起腳尖,忍辱負重地撅唇印了一印,掐著嗓子道:“我哪裡?捨得對你生氣呢。”

諂媚的話?語硬是將他哄得眉目舒展,用?短匕重重劃過,門鎖斷成兩截。

虞茉連忙抬腳掃進櫃底,又聽趙潯吩咐內侍送些膳食和熱水進來。

“等等。”她方探出頭去,腰腹一緊,被趙潯輕盈地抱回屋裡?,偏他還若無其事地道,“一會兒幫我上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想得美!”

趙潯笑著去蹭她的麵頰,改換要?求:“我也可以伺候你沐浴。”

每回事後,虞茉皆累得睜不?開眼,是趙潯抱著她清理,久而久之竟習得了新的技藝。

她欲蓋彌彰地捂住雙耳:“你放開我。”

“不?放。”

趙潯委屈道,“我怕你逃走。”

“尊貴的太子殿下。”虞茉冷笑,“偌大的京城還不?是您說了算,我能?逃去哪兒?”

聞言,他形狀漂亮的唇線繃得筆直,靜靜望著她,眼底滿是落寞。

她險些心軟,幸而內侍輕叩門扉:“殿下,膳食準備妥了。”

趙潯恢複淡漠神色:“進來。”

虞茉趁勢掙開他的懷抱,在桌前坐定。

少年麵色不?善,手上卻熟稔地從湯碗裡?挑出蔥花,眉骨微微折起,一派憂國?憂民的深沉模樣。

見狀,她眼底流瀉出不?易察覺的笑意。

趙潯來之前,虞茉心中充斥著憤懣、猜疑、難過,亂如麻,便是想梳理也無從下手。

可真正見到他,竟可恥地覺得安定,過往點滴亦隨之浮現。

好比電話?分手與見麵分手,自然是後者難度更高,心軟的幾?率更大。

更何況,她不?曾想過要?和趙潯分手。

“阿潯,議親之事暫且擱置。”虞茉抬眸,語氣平和道,“你我年歲輕,應當再多相處些時?日,而後再慎重決定。”

趙潯神色僵硬一瞬,極快舒展,沉默著點了點頭。

這麼好說話??

虞茉將信將疑,接過香氣濃鬱的湯麪,不?再去管他。

待麪碗見底,趙潯這才起身沐浴。藥膏擺在床前,附有?薄紙一張,留了慶言寫的用?法:指腹搓熱後打圈按捏,直至藥膏滲入傷處。

難度不?大。

於?是,等趙潯出浴,單著綢白中褲在她身側坐下,虞茉舀上一勺:“疼也得忍著,知道嗎。”

他低低應聲,垂首看她忙忙碌碌,目中是毫不?掩飾的眷戀。

虞茉也謹遵醫囑,耐心為他揉散淤青。分明會疼,趙潯卻緘口不?言,隻偶爾輕折眉心,極快又恢複如常。

倒像是任人?欺淩的小媳婦兒。

她勾了勾唇,說道:“這間客棧很寬敞。”

趙潯揚眉,用?眼神詢問。

“所以,你隨意找間廂房去睡,不?許賴在這兒。”

他麵上閃過一絲受傷,徑直道:“因我不?是你名正言順的前未婚夫,所以,往後你都要?同我生分了。”

虞茉比他愈加詫異:“你、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們在吵架?”

“......”

“算了。”她懶得掰扯,“你睡腳榻。”

這回,某人?總算滿足地彎翹起唇角。

照料完“病美人?”,虞茉傾身在他唇上印了印,權當是討要?工錢。

“我去沐浴。”她驕傲地揚起臉,“回來之前,要?看到你離開我的床榻。”

趙潯:“嗯......”

幸好他早有?準備。

趁著虞茉去往浴房,他取來厚厚一遝話?本,再用?新鎖固住門閂,這才心滿意足地抱了被褥在腳榻鋪開。

果然,虞茉原是打算冷落於?他,結果瞧見小幾?上的書?冊,理直氣壯地點戲:“我今日要?聽情人?反目成仇。”

他無奈地抿了抿唇,粗略翻找過,抽出一本,示意虞茉先回榻上坐好。

故事主人?公乃深山中的獵戶,偶然在凶獸爪下救一貌美孤女,之後自然而然地結為夫妻,男耕女織好不?甜蜜。

當然,趙潯嗓音毫無起伏,一切是她自行腦補出來的。

正聽得入迷,劇情直轉,孤女化?為了索命的厲鬼。虞茉倏然睜眼,見燭火輕晃,嚇得從紗簾中鑽出。

她表情微微慌張,但?見趙潯抬眸,忙恢複正色:“唔,這本我曾看過,你不?必再唸了。”

紅唇因故作鎮定而抿緊,雙目更是左右打量,一瞬也閒不?住。

趙潯艱難忍笑,迎合道:“是麼,那換一本。”

“不?必。”

雨勢雖小,卻足以砸得樹影蕩動,映照在紙窗,無端瘮得慌。

虞茉擁緊被褥,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冷不?冷?”

“冷。”

“哦,那還是隨我睡榻上好了。”

說罷,她朝裡?側挪去。趙潯則怕她反悔,緊跟其後,藥香伴著赤裸的上身在眼前放大。

虞茉微怔,默默轉過身,背對著他。

可趙潯呼吸極輕,若是閉上眼,竟好似房中獨她一人?。

虞茉不?安地攥緊被角,強迫自己入睡。

忽而,外?間傳出鼠類啃咬桌腿的聲響,細微又刺耳,激得她坐直了身。

“彆怕。”趙潯張臂環住她,低聲哄道,“客棧有?些年頭,難免有?鼠蟻出冇,我喚人?進來清掃。”

她不?忍深夜差使?內侍,自他懷中可憐兮兮地仰起臉t?:“將就睡吧。”

有?趙潯在,牛鬼蛇神不?會近身,她心中漸漸安定,被攬著躺了回去。

木床亦非嶄新,隨動作“吱呀”作響,曖昧至極。

虞茉:“……”

“茉茉。”趙潯屈指挑起她的下頜,冷不?丁地道,“還記得在茅草屋裡?,你我也是這般。”

她因言晃了晃神,旋即憶起相依為命的日子,眉眼含笑:“還好意思提呢,那時?,某些人?可是避我如蛇蠍。”

“我……”

趙潯一噎,但?見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便也不?做反駁。隻垂首在她唇上蹭了蹭,認真解釋另一樁事,“我並非有?意隱瞞身份。”

起初,素不?相識,甚至帶了警惕,是以選擇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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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卻騙自己馬上要?分彆,無需亮明分身。於?是纔有?理由繼續與她親近,甚至扮作商賈夫妻。

趙潯吮著她的唇,呢喃道:“我原想議親當日向你坦白。除此一事,我對你的情意,曾許過的諾言,俱是出於?真心。”

“所以。”他退開些許,凝望她的眼,“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虞茉伏在他懷中平複呼吸,聞言,不?禁疑惑:“太子定親,竟能?草率至此?”

趙潯失笑:“自是不?行。”

他先去求了母後,隔日跪在禦書?房,被素來溫和仁慈的父皇罵了足足一個時?辰。

但?這些乃是分內事,不?該用?來博取她的憐愛,是以趙潯敷衍過去,提醒道:“你還未答覆我。”

“哦。”

他既催促,虞茉不?可避免地想起江辰,畢竟對方今日才得知退親之事,仍執拗地將自己當作未婚妻。

若不?先處理好糊塗賬,她良心難安。

“你和江辰……”

虞茉輕拂他唇角的傷,原是要?問打過一場後可有?達成共識,或者誰人?願意退讓。鬼使?神差的,她道,“你們打架,隻上頭受了傷?”

趙潯怔了怔,神色微妙。

她誤以為是有?所隱瞞,急切垂眸,要?替他檢視傷勢。誰知僅僅掃了眼,他在頃息間脹大,鬥誌昂揚。

趙潯:“……”

虞茉:“……”

回宮

虞茉在他麵上捕捉到一絲尷尬神色, 頓覺占了上風,唇角微翹。

而指腹按捏著他胸口的淤青,邊揶揄道:“某人非但不曾受傷, 還好得很嘛,看來無?需我費心。”

她?笑著抽回手,卻被?趙潯一把圈住了腕骨,放至腰間綢白中褲的繫帶處, 眸色深沉如淵:“不?仔細看看, 如何能確定內裡毫髮無傷?”

“......”

蓬勃熱氣幾乎直衝她?的麵門, 還好意思擺出正人君子的模樣。

虞茉並不?上當, 掃了眼駭人的大?團陰影, 驕矜地闔起雙目,裝作昏昏欲睡。

他略感惋惜, 高挺的鼻梁蹭過?她?的側臉, 埋入頸間。

一貫清冽的嗓音染上欲色, 微有沙啞, 倒顯得愈發低沉磁性, 委屈道:“茉茉, 你總是不?肯答覆我。”

“好呀你, 還會倒打一耙。”

虞茉試圖將人推開,豈料他紋絲不?動, 隻好作罷, 垂眸道,“我答了‘議親之事暫且擱置’,你不?愛聽便故意裝聾。”

這並非趙潯所期望的答覆。

果然, 薄唇不?安分地擦過?她?的鎖骨,兀自說起:“我父皇已?擬好聖旨, 隻等議親時交予你,至於何時公之於眾、何時正式完婚,皆聽你的。”

“太傅大?人也應了?”

“......”趙潯如實答,“太傅大?人道,若你點?頭,他便不?會阻攔。”

她?滿意極了,心中感慨:溫家人不?愧是清流,並不?上趕著攀附權貴。

便道:“議親就算了,認親倒是可以提上議程。”

趙潯不?死?心地問:“我知你介懷,但能否換一種方式懲戒我?我不?喜旁人將你當作江辰未過?門的妻子。”

虞茉被?他極儘可憐的語氣逗笑,掀開眼簾:“那罰你半月不?許和我搭話,也不?許和我見麵。”

聞言,趙潯眉間擠出?大?大?的“川”字,黑曜石般的清亮眸子靜靜盯著她?,顯露出?幾分外?放的委屈之意。

“二選一。”她?努力繃著臉,故作嚴肅道,“要麼延後,要麼順你的心意議親,之後各自冷靜半月,不?許裝作聽不?見。”

迴應她?的是倏然壓下的身?軀,如一座挺拔穩重的小山,懸於上方。

趙潯眼睫微垂,辨不?清情緒,隻用平直的聲線問:“你捨得嗎?”

二人相識至今,日日皆在一處,驟然分開,自是舍不?得。可虞茉不?想此事被?輕易揭過?,否則將來如何樹立妻綱,遂抿了抿唇,嘴硬道:“捨得。”

趙潯眸光微閃,沉默著直起身?,視線落向她?寬大?寢衣之下大?片惹眼的白。

忽而毫無?征兆地伸指。

常言道,熟能生巧。如今的趙潯,即便閉目,亦能精準抵達。

更何況外?間燭火未熄,他屈指撥弄兩下,趁著朦朧亮色,將虞茉陡然飛紅的神情一一納入眼底。

他在生氣。

虞茉有意阻攔長指探入,圈住他的小臂,透過?薄薄淚膜凝望:“阿潯,你要做什麼?”

趙潯抬起得閒的另一手,輕撫過?她?烏黑長髮,問起與?先前爭執毫不?相乾的事:“茉茉喜歡昨日那樣??”

她?倔強地偏過?臉,耳尖紅紅,感受到異物緩慢起伏。

“你哭得很厲害。”趙潯撚了撚在光下發著亮光的津液,假惺惺地關切,“也比往常多,腿還疼嗎?”

當時,被?他霸道地架在肩頭,抖了小半個時辰,真?真?切切地累了。幸而近來騎術精益,做這事的頻率亦不?低,漸也習慣,隔日醒時恢複得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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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吸氣,艱難地道:“彆再說了。”

“好,不?說。”趙潯故技重施,托起她?的踝骨。

因知曉虞茉柔韌性極佳,他肆無?忌憚地施力壓迫,俯身?吻住嫣紅的唇。

紗簾正中垂下天青色的流蘇,搖搖晃晃,時不?時擦過?她?的足心。虞茉素來怕癢,隻覺酥麻之感竄向天靈蓋,著實受不?住,掙紮著去踢罪魁禍首。

可惜力道綿軟,輕踩著他的肩,撼動不?了分毫。

趙潯喉間溢位?一聲愉悅的笑,旋即用舌尖抵開牙關,以虞茉最喜愛的溫柔力度吸吮。

被?闖入的刹那,虞茉心底實則湧起了強烈滿足,不?由得仰頭回吻。雖清醒,卻選擇沉溺於情潮。

過?去剋製,連親吻也淺嘗輒止。

現今他卻執著地要令她?衝上浪尖,指腹精準掌控了情緒,迫使虞茉血液發熱。

瑩白小臉早已?變得紅撲撲,額角是細密的汗,因呼吸不?暢,紅唇張啟,隱隱能瞧見粉嫩舌尖。

趙潯體貼地退開距離,迎著她?迷離瀲灩的眼,一本正經地提議:“不?若今日將三種法子一齊試了,看看究竟有何不?同?,你又偏愛哪一種。”

她?似羞似憤,握住他的腕骨,試圖阻止,反被?他的力度帶著晃動。

彷彿像是——

為了贏得趙潯的青睞,在自行催熟嬌豔的花,隻為向他展示最為惑人的一麵。

極致的視覺享受,使得他瞳心緊縮,呼吸徹底紊亂。

正當虞茉妥協地撤回手,他竟也停住,垂眸望一眼,帶著坦然,在她?炙熱的目光中掏出?。

她?該闔目,或是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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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雙眼難以自控地瞟向。

見狀,趙潯唇角勾起細微弧度,喑啞著嗓音道:“茉茉似乎很喜歡?”

虞茉答不?上來,於她?而言,這是一種超出?認知的奇妙感受。

分明並不?可愛,甚至談得上猙獰,不?知真?正行事時又該多麼凶猛。總之,與?他溫潤俊秀的容貌截然相反。

她?豈會喜歡瞧、喜歡碰......

“好奇罷了。”虞茉佯作滿不?在乎,蔥白指尖卻受了本能驅使,悄然挪動,試圖與?他拉近距離。

趙潯似也對?她?有某種執念,動輒要用唇舌去吃,神色虔誠而又著迷。

情動,當真?是令人變得快要不?像自己。

在她?幾乎快要觸上時,趙潯冷不?丁後退,掀開紗簾,將幽微燭火熄滅。

潑墨夜色勾起了先前誌異話本的回憶,虞茉有些發怵,抬膝圈住少年勁瘦的腰,顫聲道:“我害怕。”

趙潯掀起她?的衣襬,安撫的吻落了下來,極儘繾綣道:“有我在,茉茉不?必害怕。”

“......”

她?後知後覺地領悟,某人壓根是故意為之。

果然,趙潯的吻自下往上移至耳畔,以熱氣撩撥她?敏感的耳廓,語中滿是清越笑意,不?忘作總結:“茉茉委實嬌嫩,看來不?宜過?多用指觸碰,接下來,換另一種?”

話雖如此,他的指腹若即若離,始終不?曾撤開。t?

虞茉嚶嚀一聲,箍緊了他的雙臂。

趙潯嘬了嘬她?因腫脹愈發飽滿的唇,無?奈道:“你這般,我動不?了。”

她?喘得厲害,嗚嗚咽咽,冰涼的淚潤濕了他的頸窩,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哭。”趙潯屈指挑起她?的下頜,帶著憐惜摩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以為他終於願意放過?自己,正要舒展身?姿,卻聽他雲淡風輕地補充,“還不?到哭的時候。”

以唇舌為器具,委實方便許多。尤其,能騰出?雙手,略施巧力將人鉗製、掰開。

薄唇從眉心吻至腮畔,再從腮畔移至鎖骨,令虞茉快要懷疑自己實則是什麼糕點?,值得他如此悉心品鑒。

被?含住的瞬間,她?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在趙潯肩頭掐出?紅痕。

此時再也顧不?得避開淤青,她?胡亂地抓,大?口大?口吸氣,努力承受來勢洶洶的吻。

趙潯探出?舌尖輕輕打圈,交換彼此不?斷翻湧的熱意,另一手摸索到她?的腕骨,十指相扣。

極度緩慢也極度耐心。

她?如何能敵?

似一株開在峭壁的渺小青草,無?法奪回身?體的主權,隻能隨著狂風驟雨東搖西晃。

趙潯頓住,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不?讚許地說:“忍一忍,還未到時候。”

她?有氣無?力地罵道:“禽獸。”

“對?了。”趙潯屈指撓了撓她?的手心,“茉茉先前說,捨得半月不?見我、半月不?與?我交談,非是氣話?”

“......”

又威脅她?。

虞茉難耐地扭動腰身?,咬緊牙關不?欲吭聲。

趙潯諄諄善誘道:“若是夜裡想了,誰來替你紓解?”

她?被?勾得騎虎難下,含著哭腔道:“阿潯......”

“乖。”

一陣窸窣聲,他將礙事的衣物拋出?帳外?,換為第三種方式,口中不?忘警示,“同?樣?的話,往後不?許再提,最好,連想都彆想。”

虞茉抽噎著,好不?可憐地應聲:“知道了。”

這回,他唇舌得了空閒,撈起她?勻稱纖細的手,細細吻過?每一厘指節。

長年習武,使得勁腰能遊刃有餘地挺動。

趙潯實事求是地道:“很方便,茉茉覺得呢?”

虞茉漸漸適應黑暗,隱約能見到挺拔如鬆的殘影,朝他伸臂:“抱抱我。”

他有一瞬的猶疑,頓了頓,隻牽過?她?的手:“再等等。”

除去床笫之間,趙潯對?她?幾乎有求必應。此刻則滿心滿眼探索新的方式,試圖爭出?個高下與?優劣。

趙潯發覺,若不?以手控製,難免偏移,力度也時重時輕。

但虞茉似乎並不?反感,甚至淚液如柱。

因她?不?得不?懸著一顆心,警惕、緊繃,反而越能提升趣味。

很快,陌生的吟哦溢滿帳中,輕而軟,尾音悠長,似一把撩人心絃的彎鉤。

虞茉登時漲紅了臉,羞憤欲死?。

但趙潯並不?給她?喘息時間,日漸精進的吻技,在此刻悉數使了出?來,“嘖嘖”水聲響亮清脆,不?絕於耳。

窗外?雨勢複又加大?,伴有電閃雷鳴,給了虞茉些許安慰。

總歸無?人聽見,想通後,她?漸漸放鬆,瀉出?真?實婉轉的愛意。

趙潯顯然喜愛極了,肩臂處的青筋鼓脹起性感弧度,脈搏也劇烈跳動,昭示著他對?虞茉的渴求。

“茉茉。”他嗓音不?複平靜,一字一頓道,“說,你不?會離開我。”

她?音節破碎,斷斷續續地承諾:“不?離開你。”

趙潯心滿意足,眉眼間的戾氣徹底散去,如她?所願俯身?相擁,薄唇吸吮過?淚滴,啞聲問:“還想要嗎?”

“想......”

他含著她?的耳珠,孜孜不?倦地道:“喜歡重一些,還是輕一些?”

虞茉垂首,無?措地抵著他的肩:“都要。”

猝不?及防的坦誠令趙潯微有錯愕,欲色深沉的眸中閃過?笑意,但動作不?停,依她?所言。

他肌膚之上血痕多起來時,懷中嗚嚥著的小娘子也一麵戰栗一麵脫力般鬆手。

既滿足過?她?,趙潯早也到了臨界點?。

難得顧不?上憐香惜玉,側臥著將人擁住。掐緊了細軟腰肢,相擁又抽離,往複循環。

許久後,她?感受到粘稠熱燙,大?驚失色:“你!”

他慵懶地貼著她?的後頸,饜足之中帶了一絲無?辜:“怎麼了?”

“你從前分明。”因難以啟齒,虞茉停頓片刻,小聲控訴,“你從前分明不?會弄在我身?上。”

“嗯。”趙潯以溫柔的語調說著薄情的話,“那是從前,等完婚後,還要一滴不?剩地餵給茉茉。”

“......”

待他從餘韻中緩過?勁兒,抱起虞茉進了浴房清理。目光掃過?惹眼的吻痕,破有些如釋重負地問:“議親照舊?”

而虞茉則以為曆經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他應當打消了任何囚禁、關押的不?良念頭,遂安心道出?真?實想法:“等和江辰說清楚,再考慮議親。”

考慮,隻是考慮?

趙潯將二字含在舌尖品味一番,不?再多言,撈過?巾帕替她?擦拭水珠。

虞茉已?然累極,唇角帶了笑,枕著寬厚胸膛昏睡過?去,是以並未瞧見趙潯陡然冷沉的麵色。

他隨意替她?套上寢衣,再用外?袍裹得嚴嚴實實,打起橫抱,單掌卸了鎖,涼聲道:“回宮。”

記仇

一夜無夢, 醒時?,虞茉隻覺神清氣爽。

她悠悠然睜開眼,因帳中無光, 伸手不見五指。但鼻尖氤氳著淡而宜人的香,側臉也貼著滾燙寬厚的胸膛。

趙潯竟還在。

虞茉詫異地?偏過頭,濃密長睫宛如?小扇,撩過喉間凸起, 刺激得趙潯在頃息間醒來, 重重咽動兩下。

“時?辰還早。”他習慣性地抬掌覆在纖腰凹陷處, 帶著眷戀緩慢摩挲, 又收力將人擁得更緊。而晨起的嗓音十分慵懶, 竄入耳中,低沉動聽, “再睡一會兒。”

她從未見過趙潯賴床, 聞言, 忍不?住用氣聲問道:“什麼時?辰了?”

幾息後, 他略略醒神, 遲疑地?答:“不?到卯正。”

卯正乃是清晨五點, 難怪入目黑黢黢。加之古代設有宵禁, 尋常人家早早關起了門。

昨夜,她雖被趙潯翻來覆去地?擺弄, 實則九點之前便舒爽睡去, 是以不?覺得睏乏。

虞茉回抱住他,光裸的肌膚緊緊相貼,仿似一體。

聽著平緩的呼吸聲, 她轉了轉眼珠,心道應是安撫好了他, 今日不?必再議親......吧?

又忍不?住覆盤。

她甫一得知趙潯欺瞞了自己,信誓旦旦地?要“離家出走”,好令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怎麼不?過半日,居然滾在了一處,還哭著纏著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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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不?會離開我。

-不?離開你。

帶了熱氣的粗重喘息,伴著嬌得能滴出水來的輕吟,猶在耳畔迴響。

虞茉頓覺尷尬,握拳“嘭”地?揍了罪魁禍首一下,咬牙切齒道:“狗男人。”

就知道使美?男計,亂她道心。

趙潯無奈睜眼,也不?問她為何生氣,隻輕輕揉搓她的指骨,低聲問:“疼不?疼?”

“哼!”

“哼什麼。”他啞然失笑,“又做噩夢了?”

過去,虞茉偶爾夢見他與旁的小娘子出雙入對,總要遷怒,趙潯早已見怪不?怪,熟稔地?哄道:“夢是反的。況且,一滴不?剩地?給了你,我非神人,如?何還有那般充沛的精力。”

她原要解釋自己並未做夢,可聽見後半句,不?由得漲紅了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滾燙粘稠的觸感彷彿仍殘留在肌膚,虞茉毫無威懾力地?警告:“以後不?許弄在我身上。”

豈料靜了片刻,趙潯始終不?搭腔。

“......”

等等,話題跑偏了,他們該是在冷戰才?對。

皆要怪某人寸步不?離地?纏著、貼著、擁著她,悄無聲息地?蠶食了怒火。好比雨勢將起,紅日便冒出了頭,一下蒸散濕漉水汽。

但虞茉直覺有異,於?是清清嗓,用漠然的語氣找補道:“在我原諒你之前,不?得再留宿。”

“不?行。”趙潯垂首埋入她頸窩,悶聲說,“你承諾過不?離開我的。”

“並非是要離開你。”虞茉把玩著他的耳珠,一麵曉之以理,“你欺瞞我在先,總要給我時?間接受和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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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隨時?能思量,我也任你處置,但除了一點,我要時?時?刻刻見到你。”

趙潯聲線平直,不?似在說情話,而是單純闡述心中所想。

這?反而撩撥了她的心,不?禁生出遲疑:“可我冇見過誰家吵架還黏在一處,總覺得怪怪的。”

“你我何須與旁人混為一談。”趙潯撈起她的腿,循循善誘道,“除t?了茉茉,我從未傾心於?誰,茉茉亦是。既然都無經驗,更該相攜摸索才?對。”

“有點道理......”

他眸底帶了笑,嗓音卻一本正經:“你隻見旁人互不?理睬,可‘床頭打架床尾和’,興許我們這?般才?是正道。”

虞茉將信將疑,畢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確無必要事事參照他人。

然而,不?待她琢磨出所以然,更漏聲響,提醒趙潯該要起身。

今日無需上朝,但他自幼定省晨昏,已然習慣。便吻了吻虞茉的發頂,旋即抬手掀開紗簾。

虞茉此時?正倚在趙潯懷中,光亮伴著陌生光景,透過縫隙闖入她眼中。

“這?......不?是客棧。”

“嗯。”趙潯率先下床,並不?喚內侍進來伺候,隻親自將紗簾兩端繫好,語氣坦然道,“還睡嗎?”

大殿寬闊,主色為金,裝潢十分貴氣。目光所及的字畫、瓷器、桌案皆為上乘,便是門外漢也能瞧出價值不?菲。

分明是男子寢居。

她疑心自己睡懵了,麵無表情地?躺了回去,翻轉過身。

“......”趙潯哭笑不?得,沉重心事在此一瞬化為虛無,俯身在她紅撲撲的腮畔印了印,“我去外間更衣,你也莫要貪睡,準備用膳,嗯?”

虞茉不?理,等腳步聲走遠,倏然坐起。

她探出頭左右打量,發覺此地?不?似尋常廂房。霍府彆院已然奢華,可相較之下,竟黯然失色。

不?會是——

東宮吧?

她顧不?得穿鞋,赤足往外走,可垂眸一瞧,身上竟是件男子寢衣,而內裡?空蕩蕩。於?是隻能扒著屏風,露出雙眼,氣鼓鼓地?喚:“趙、潯。”

內侍正端著淨水侍候盥洗,忽聞女子直呼太子名諱,嚇得跪地?。

趙潯擺擺手,示意?眾人退下,自行擺正了發冠,而後悠悠朝她睇來。

虞茉還是頭一回見他穿得如?此華麗。

衣袍以黑紅為底色,袖口是金枝紅梅,胸前繡有瑞獸,栩栩如?生,腰間則佩戴著定情玉佩。威嚴端莊,不?失少年意?氣,活脫脫的貴公子。

見虞茉赤足,他快步上前將人抱起,不?讚許地?道:“涼。”

太子常服麵料華貴,近看之下針腳精緻,堪稱是藝術品。害得虞茉雙手無處安放,生怕蹭出褶皺,破壞了美?感。

趙潯覺得好笑,輕吻她的眉骨:“我替你更衣?”

她如?夢初醒,耷拉下眉眼:“你偷偷摸摸把我帶進宮做什麼,都說了不?要定親。”

“今日隻是走個過場。”趙潯撚起一片女子抹胸,在她身前比了比,“溫太傅年邁,若我出爾反爾,擔驚受怕的隻會是他老人家,也與你的名聲有礙。”

畢竟,此時?反悔,不?知內情的人隻會以為虞茉遭了太子厭棄。

倒不?如?一切照舊,權當是相看,再以準備匆忙、禮製不?夠盛大為由,另擇良日定親。

“想的還挺周到。”虞茉褪了寢衣,罩住他不?安分的眼,將衣裙一件一件往身上套,邊試探道,“相看完了,我可以去溫家嗎?”

“當然。”

趙潯垂眸替她佩玉,溫和道,“不?可以。”

“......你這?是非法拘禁。”

他揚眉:“茉茉,我是太子。”

若是他想,隨時?能將她綁在身邊,且合乎情理、合乎法規。

虞茉氣得牙癢癢,掀起他的袖擺,重重掐了掐:“你父皇母後竟也不?管管?”

誰知趙潯沉吟幾息,新?奇道:“你想告禦狀?”

“呃。”她呼吸一滯,理所當然地?說,“他們隻會向著你,我吃飽了撐的嗎。”

見趙潯鐵了心要拘著自己,虞茉放軟嗓音,斟酌著問:“好阿潯,我還能出宮嗎?行囊、鋪麵,還有虞家,很多事情都等著我去做呢。”

“出宮可以,但需得有我的人跟著。”他生疏地?為虞茉繫著絲絛,眉頭緊擰,“若我得閒,便親自陪你。”

虞茉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看他的眼神卻帶了十成幽怨。

趙潯雖無意?在此事上退讓,但不?代表不?會心疼,忙抱著她溫聲哄:“你不?是一直想見無念大師,他下旬回京,還有虞家——”

“他們到京中了?”

虞茉登時?來了勁兒,“表姐答應我親自接待虞蓉,讓她以為兩家能重修舊好。等他們一家三口得意?之時?,我再閃亮登場!哈哈,定能將他們嚇個半死。”

“僅是嚇一嚇?”他有些費解,但見虞茉眉眼盈盈,識趣地?噤聲。

虞茉卻品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好笑道:“你不?勸我也就罷了,還想著我殺人、你遞刀?聽著也太像反派了吧。”

他不?以為意?:“有什麼不?好。”

“我很記仇,所以,虞家由我親自解決。”她細聲叮囑,“你千萬不?要插手。”

趙潯應下,捧著她的臉再度吻了吻,語中滿是鬆弛:“去用膳。”

卻聽虞茉話鋒一轉:“你的仇我也記,記很久。”

“......”

用膳之前,趙潯喚嬤嬤進來為她梳頭。

虞茉略有拘謹,挺直了腰桿,做出淑女模樣。雙眸卻好奇地?打量,發覺東宮之中太監居多,便有幾位宮婢,也都是不?惑以上。

嬤嬤亦在悄然端詳她。

隻見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齒,與儲君極為登對,性子瞧著活潑好動,如?此正能互為補足。

而儲君一如?既往地?安靜,手中捧著書冊,時?不?時?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眼,若是發覺她亦在看他,唇角便會揚起愉悅弧度。

嬤嬤是皇後身邊的老人,愛屋及烏,對虞茉也越加和氣:“姑娘平素喜歡玉簪還是金簪?”

“碧玉簪。”她看回鏡中,瞥見粉妝玉琢的美?人,腮畔不?由得一紅,“好漂亮......我的意?思是,髮髻美?極了。”

“不?過是尋常髮髻,是姑娘容姿好。”

聞言,她抿緊了唇,免得一不?留神笑出聲來。

趙潯將她沾沾自喜的可愛模樣收入眼底,起身,朝嬤嬤頷首,而後牽過猶沉浸著對鏡擺弄髮飾的某人:“再過半個時?辰,你外祖和舅舅該到了。”

“還請了舅舅?”

“嗯,你既想認親,他如?今才?是溫府主人。”

卻也不?知為何,趙潯纏人得緊。用膳之時?,強行將她抱在懷中,你一口我一口。

虞茉警惕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他唇角微微抽搐,沉默幾息,解釋說:“回京以後,已經許久不?曾與你一同用膳,甚是想念。”

偌大的東宮,從前並不?覺得空蕩。可自從有了她,因不?能時?時?相見,伏案間隙,他竟生出孤寂之感。

現今虞茉來了,甜而不?膩的氣息將他的寢居填得滿滿噹噹,令人無端開懷。

“我很高?興。”趙潯暗示道,“以後都這?樣好不?好?”

她咧嘴一笑:“記仇中,勿擾。”

“......”

議親

估摸著該退朝, 趙潯牽著她出了東宮,行過巍峨皇城,前往今日議事的含清殿。

遠處, 著猩紅、靛青、明紫官服的點點身影正走下玉石砌成的台階,井然有序地?朝宮門湧去。

虞茉忍不住多瞧了兩眼,生出一種在玩沉浸式劇本殺的錯覺。

而趙潯恢複了以往的淡漠神色,目不斜視, 袖袍隨風輕輕拂動, 舉止儘顯仙姿俊逸。

他用餘光留意著虞茉, 發覺她頻頻回頭, 遂也停步。垂首時, 眉宇間的疏離頃刻消散,笑問道:“累了?今日?可背不了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眾目睽睽, 她也是在意臉麵的。

因生怕內侍將對話聽了去, 嚴肅地?繃著神情, 不予理睬。

趙潯:“……”

她走得飛快, 隱約望見殿門時, 見一老者與?中年男子在翹首企盼, 想?必便?是溫家外祖與?舅舅了。

瞧清虞茉的麵容, 年過不惑的侍郎大人毛頭小子般扯了扯父親的袖擺,連連驚歎:“您瞧, 和妹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父子倆上一次見溫憐, 已是在她病中,儘管以厚重脂粉遮掩過,仍不減憔悴, 身形也削瘦如?柴。

以致經年過去,每每回憶, 僅浮現出一道蒼白單薄的虛影。

眼前的少女則不同,五官雖相?似,周身卻散發出旺盛生命力。若以花做比,溫憐似是不染纖塵的蓮,虞茉則像料峭寒風中盛放的梅。

再聯想?外孫女兒兩次死裡?逃生的驚險際遇,溫太傅雙腿打起細顫,口中直唸叨:“上蒼垂憐,上蒼垂憐。”

虞茉潛意識中並未將老者當成自己的外祖,可此情此景,仍是紅了眼眶,忍著淚意施禮道:“茉兒見過外祖,見過舅舅。”

聞見“舅舅”二字,溫序受寵若驚,瞬時喉頭哽咽。

還是溫太傅用柺杖敲擊兩下地?麵,提醒:“聖上和娘娘馬上要過來,切莫在禦前失儀。”

“父親教訓t?的是。”溫序深深看?一眼虞茉,抬步迎向刻意落後幾丈遠的趙潯,恭敬揖道,“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趙潯忍了忍,冇腆著臉隨虞茉喚“舅舅”,虛扶一把:“溫侍郎請起。”

“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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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序實則有些怵他,遂不敢抬眼直視。

唯有虞茉言笑自如?,先秉持著尊老愛幼的良好品德將溫太傅攙去落座,再提著裙裾跑了回來。

“阿潯。”

她熟稔地?圈住趙潯的腕骨,欲打聽打聽一會兒自己該作何表現,孰料對上溫家舅舅不掩錯愕的目光,登時一噎。

像是偷摸戀愛卻被長輩抓包。

腮畔並著耳後轟然發燙,她忙不迭撤回手,轉頭望天,佯作無?事發生。

趙潯則坦然許多,頷首示意溫序先行,而後低語道:“父皇性?情溫和,母後麼,對待父皇以外的人亦是柔和。總之,萬事有我?,你不必擔憂。”

“好吧。”她跟著進了殿,掃視一圈,“我?該是坐舅舅旁邊?”

上首是金漆雕龍寶座,下首擺著兩溜長桌。若虞茉和溫家人並坐,他便?需獨自一桌,且中間隔了三步之距,至多能偶爾交換眼神。

“太遠。”趙潯勾了勾她的尾指,“跟我?來。”

於是,迎著溫太傅與?溫侍郎略微抽搐的眼神,趙潯命人將本該屬於虞茉的長桌移至身側,合二為一。

但見虞茉麵色如?常,甚至坐定?後,舉杯示意儲君為她斟茶。

溫序歎爲觀止,連忙裝作整理袖口,掩去滿麵驚駭。

而溫太傅昨日?聽過儲君袒露心跡,不至於嚇得魂飛膽喪,隻?和藹地?看?向虞茉:“霍府終究不是自家,今日?不如?和外祖父回去?”

虞茉倒是想?,可惜她受製於人。不得不一麵陪笑,一麵背過手去掐趙潯。

後者不做表情時氣?韻清冷,但因愛屋及烏,眉目間含著刻意的淺淡柔色,代為答話道:“茉茉尚不熟悉宮中禮儀,有意小住一段時日?,學?習一二。”

“......”

睜眼說瞎話。

可落入溫家長輩耳中,俱為她的勤勉與?得體而感到寬慰,誠摯地?道:“既如?此,還是待你得空了,回來小坐片刻。”

虞茉硬著頭皮附和:“是。”

既已開?了話匣子,趙潯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本宮聽聞江四公子尚不知曉退親之事?”

溫序為官幾十載,豈會參不透言外之意,忙請纓道:“事關女兒家名節,微臣會親自登門向江公子解釋,多謝殿下告知。”

“那便?有勞舅舅了。”

趙潯語調安然,卻是將溫序的魂兒都快嚇得出竅。

一側的虞茉涼聲提醒:“還未定?親呢,現在改口也太早了吧。”

他權當冇聽見,端起茶盞遙敬溫序。

“啊、哈哈。”溫序艱難地?乾笑兩聲,坐了回去,低低問,“父親,您就不說點什麼?”

與?江府的婚約畢竟有十幾載之久,雖陰差陽錯解除了,但那是建立在逝者已逝的份兒上。

後來得知虞茉尚在人世,溫家有心將她迎回,和溫啟培養培養感情。

至於江辰,他們打的和氣?生財的主意——倘若虞茉當真看?得上溫啟,再舉家登門拜訪。

大丈夫何患無?妻?

多登門幾回,多致歉幾次,萬事好商量。

豈料半途殺出來太子殿下,溫家兜兜轉轉,皆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且太子殿下和江家小子,分明關係匪淺……

總之,一切發生得過於突然,也過於錯綜複雜。

溫太傅卻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淡定?道:“聖上和娘娘都管不了,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能說什麼?既是茉兒的親事,當由她自己決定?,你我?隻?管準備嫁妝便?是。”

溫序有苦難言,隻?因先前為了退親,已在伶牙俐齒的江夫人麵前落了下風,而今又多出個江辰。

看?來,需得催促小啟快些回京,讓小輩去解決小輩。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內侍拔高調子:“皇上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溫序攙著父親起身,虞茉則跟上趙潯,一齊向前相?迎。

聖上遠遠便?抬手示意,嗓音含笑:“免禮。”

途徑趙潯時,隱晦地?瞪一眼,而後攜皇後風風火火入內,在寶座坐定?。

因是麵見雙親,遲來的羞赧令虞茉微垂著臉,烏髮襯得耳根紅如?燒雲。

皇後掠過她腕間的手鐲,極為滿意,藉此喚她上前說話。

趙潯自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介紹道:“父皇,母後,這便?是兒臣提過的虞家娘子——虞茉。”

語中難掩愉悅,總算透露出與?年歲相?稱的稚氣?。

皇後微微偏過臉,朝丈夫使了個眼色,像是再說:看?看?你兒子,十七年加起來也不抵今日?笑得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聖上心中五味雜陳。

既喜太子終於開?竅,亦難免氣?他先斬後奏,但因臣子在下首坐著,還需維持皇家威儀,隻?溫和地?朝虞茉道:“好孩子,今日?你二人議親,權當是尋常家宴,不必拘謹。”

得了準話,虞茉放鬆些許,靦腆抬眸,迅速掃過上首。

原來,趙潯五官肖似皇後孃娘,精緻秀氣?,而骨相?繼承了當今聖上,淩厲清晰。兩者結合,使得他眉眼間噙著玉質般的溫潤,卻也不乏身居高位的威嚴。

而趙潯也切入正?題:“兒臣昨夜思量許久,還是決意另擇吉日?定?親。否則匆匆忙忙,禮數難全,無?端怠慢了虞姑娘。”

知子莫若母。

太子先是執意要儘快定?下名分,後又將派去江家的宮婢譴了回來。那時,皇後便?猜測事有蹊蹺,少不得會一波三折。

且他生來早慧,不愛哭亦不愛鬨,骨子裡?卻是個霸道的。直至年歲漸長,才學?會維繫表麵謙和。

皇後以為,太子會罔顧虞姑孃的意願,說什麼也要將人娶了。於是憂心小娘子對他生出怨懟,回頭兩看?生厭。

幸而今日?一瞧,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

旁的便?也不大重要了。

“也好。”皇後做主應下,“太子娶妻非一家之事,太子妃亦是尊貴無?雙,本該由禮部按製大肆操辦纔對。”

語罷,睇向丈夫。

後者則抬眸掃過太子罕見露出急色的眼,好笑道:“行了,坐著說話。”

議親變為相?看?,皇後便?細細問了她的生辰、喜惡。

虞茉對溫柔長輩毫無?抵抗力,比預想?中更快適應。不多時,已經撥開?趙潯,湊過去聽他孩提時的糗事。

皇後順道提了半月玉佩的來曆。

究其根本,是自家兒子不夠厚道,但也難免感歎:“你們兩個倒是極有緣分。”

聞言,虞茉詫異地?看?向趙潯,揶揄道:“你怎麼連人家玉佩也搶?”

“......”

他紅了耳尖,不讚許地?看?向上首。

再說聖上難得從公務中抽身,自要留未來的親家用膳。待宮婢魚貫而入,將精緻菜肴放下,虞茉提先叮囑:“不許給我?剝蝦,也不許給我?夾菜,斟茶也不許。”

“為何?”趙潯執筷的手一頓,“你在害羞嗎?”

“......不全是。”

關起門來,怎麼差使他都行,誰讓他是自己的男朋友。但出門在外,小姑娘難免在意麪子工程,可不想?旁人以為她嬌蠻跋扈。

趙潯唇角勾起,意味深長道:“原來,茉茉也知道那是‘嬌蠻跋扈’。”

她險些破功,以袖擺為遮掩擰他一把。麵上則掛著極儘溫婉的笑,惹得聖上大讚頗具溫家之風。

“好。”趙潯將小碟推至她跟前,“換你給我?剝。”

虞茉狐疑:“可你分明不喜歡吃蝦。”

“無?妨,不過是想?嚐嚐茉茉剝的東西罷了。”

她剛要打趣趙潯肉麻,誰知回想?片刻,竟發覺自己鮮少“犒勞”他。

僅有的幾次,還是她著實吃不下,但因從小被教導珍惜糧食,遂殷勤地?哄著趙潯替自己收拾殘局。

稀薄的愧疚湧上心頭,她眨了眨眼,柔聲道:“你今日?隻?管把我?當小弟使喚,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吩咐便?是。”

“......”他涼聲,“你平日?便?是將我?當成小弟?”

虞茉怒了:“愛吃不吃。”

話雖如?此,她仍是夾了肥碩飽滿的紅蝦,想?著令趙潯感動一回。

但此間並無?塑料手套,端詳幾息也不知該如?何優雅地?剝殼,她又著實不喜油汪汪的觸感,隻?能無?辜側目:“吃海鮮容易過敏,下次再給你剝。”

趙潯失笑,肩膀微微抖動,不忘順著她的話道:“依你。”

“嘖嘖嘖。”聖上越瞧越醋,忍不住耳語道,“朕對他有求必應,但從不見某些人笑得這般開?懷。”

皇後忍俊不禁,故意說:t?“你又不止潯兒一個兒子,讓老大、老七給你笑去。”

“這能一樣麼。”聖上不欲敗壞興致,饒回太子,感慨道,“在禦書房,朕罵了他足足半個多時辰,連眉頭也不皺,看?來是動了真心。”

“潯兒打小薄情,可但凡能入他的眼,都會從一而終。我?看?虞姑娘是個率性?純真的好孩子,有她陪著,潯兒纔像是從儲君的殼子裡?走出來,多了幾分少年郎的生氣?。”

為人父母,雖對孩子寄予厚望,也盼著他能活得肆意。

聖上神色動容,示意宮婢端一壺果酒賜於虞茉,笑說:“朕的幾個女兒平日?裡?好這口,不醉人,你也嚐嚐。”

虞茉謝過,淺淺抿了抿,杏眼瞬時睜得圓溜溜。

趙潯抽出方帕,自然而然地?替她揩拭唇角,明知故問道:“好喝嗎?”

“好喝,你也嚐嚐。”虞茉知他不喜甜口,便?舉起自己餘下的半杯,喂至唇邊,“你彆都喝光哦。”

聞言,他眉心微折,意外自己竟抵不過一杯酒水。不禁反問道:“我?若是偏要喝光呢?”

豈料虞茉露出得逞的笑,揚唇:“自然是再倒一杯呀,笨。”

“......”

因著虞茉會在宮中小住,皇後大為高興,賞賜了好些珠寶首飾。加之議親一事按禮製操辦,聖上亦覺得麵上有光,特賜令牌,準她出入自由。

溫太傅與?溫侍郎則依依不捨。

虞茉將二位長輩親自送至宮門外,提了遷墳事宜,總算轉移了注意。她道:“我?與?表姐有約,屆時剛好去探望舅母和院裡?的老人。”

“她們也都記掛著你。”說罷,溫太傅看?向太子,恭敬一揖,“多謝殿下照拂老臣的外孫女兒。”

“太傅言重。”

她眼眶微酸,目送舅舅和外祖上了馬車,可憐兮兮地?道:“我?也想?出宮。”

“忍著。”趙潯麵無?表情地?將人攬入懷中,輕掐她麵頰上的軟肉,“你答應過,要陪我?處理公務。”

虞茉一直好奇他每日?需得乾些什麼,果然被勾起興致。

趙潯帶她回了書房,先是處理未過目的摺子,而後批註門生呈交的文?章。日?複一日?,他早已習慣,虞茉卻是愈瞧愈困。

然而四周不見供人休憩的床榻,她背過手晃悠一圈,拖來棋桌前的蒲團,在書案側邊坐好。

他唇角抽了抽,垂首,費解道:“你在做什麼?”

“我?困了。”虞茉枕著他的腿,懶洋洋地?答,“你該叫人抬一張小榻過來,否則,我?都冇地?方可以午睡。”

趙潯一時也忘了她分明可以回寢宮歇息,抬掌輕撫鋪散在膝頭的烏髮,溫柔地?哄:“原有間內室,我?不常用,便?改為了兵器庫。明日?我?令他們重新開?辟出來,以後你可以邊睡邊等。”

“嗯......”她雙目闔緊,重量皆倚著趙潯的腿,以彆扭的坐姿打起盹來。

這令趙潯心中很是充盈,甚至想?,就該將她綁在身邊,垂首抬眸時輕易能瞧見。

他加快批註,以便?早些抱虞茉回去歇息。

忽而,慶言探出頭來,因書案擋住了虞茉的身影,隻?以為她不在,急急忙忙道:“殿下,江公子來要人了。”

錯愕

趙潯眉眼一凜, 抬指抵唇,示意慶言噤聲。

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他微偏過臉, 從半敞的小軒窗往外看。見江辰抱臂而立,神色焦急,而麵中的淤青較昨日愈發明顯。

登時,點漆眸間漾開淺淺笑意。

他眉目重又舒展, 垂首看向伏在膝頭打盹的虞茉, 思忖著?是否該著?人將她?抱走。

但?念頭方起便?極快被摁滅。

他不喜旁人沾染虞茉, 哪怕是同?為女子的文?鶯諸人。

虞茉醒時, 尚可在她?麵前佯作大度。她?既睡著?, 趙潯也便?縱著?心底過於強盛的占有?欲滋生蔓延。

思及此,掌心輕輕覆上她?白裡透紅的麵頰。確信人若被吵醒, 應是自己捂嘴的速度更快, 遂朝慶言道:“讓他進?來。”

慶言一不眼瞎二不愚鈍, 為殿下岌岌可危的君子形象默哀一瞬, 僵著?臉領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幾息後, 江辰氣?勢洶洶地走近。

因在宮中, 先躬身一揖, 見?過禮了才擰眉質問:“你把虞妹妹藏去?哪兒了?”

聽了一嘴的慶言心中發虛,暗道, 就藏在書案底下呢。

趙潯則氣?定神閒地抬眼, 淡聲說:“若冇記錯,人應是從你們江府走的。”

“昨日,我府裡的護院親自送虞妹妹去?了客棧, 今日卻人去?樓空。”江辰細細打量他的神情,一麵說道, “有?你的侍衛守著?,旁人不可能近身。”

倒不必擔憂虞茉安全與否,隻是,她?究竟回了溫家還是霍家,抑或被藏去?了什麼私邸?

江辰一貫直來直去?:“虞妹妹答應我母親十五一道去?為溫伯母上香,身為她?的未婚夫君,我自要跟隨。太子殿下,你總不能將她?藏一輩子。”

語中硝煙味十足。

趙潯喉結幾不可查地咽動,不鹹不淡道:“是麼。”

“所以,虞妹妹在哪兒? ”

“忘了提醒你。”趙潯避而不答,隻說,“她?很快會?成為我的太子妃。”

聞言,江辰瞳心驟縮,彷彿能竄出火光來,咬牙切齒道:“憑什麼!分明是你頂替我的身份才得以接近她?,你怎知她?心中之人是尊貴的太子殿下你,而非自幼結下婚約的我?”

趙潯自然不知,所以這番話令他眼底笑意全無。

過去?曾為摯友的二人,一坐一立,如兩?頭伺機而動的凶獸,惡狠狠地盯著?對方。

這時,虞茉微微皺眉,無知無覺地蹭了蹭,恰將趙潯虛搭在臉側的指尖含入半截。

濕滑溫熱的觸感令他氣?焰頓消,迎著?江辰警惕的視線,勾唇道:“隻要她?留在我身邊,心中有?冇有?我,又有?何重要。”

江辰歎爲觀止,大罵道:“無恥之徒!不行?,你讓我見?見?她?。”

虞茉心中惦念著?鋪麵和虞家,趙潯自然不能永遠拘著?她?。而江辰若有?意,等她?出了宮門,不難遇見?。

但?不能是現在。

至少,要等她?徹底不再介懷隱瞞身份一事。

趙潯戲謔的目光掃過滑稽淤青,友善提點:“你確定要頂著?這張臉見?她??”

“......”江辰話音弱了幾分,“那、那又怎樣。”

“不怎麼樣。”他唇邊勾起淺淡笑意,“但?據我所知,茉茉喜歡皮相好看的男子。”

江辰信了十成十,嘟囔道:“難怪你執意要毀了小爺英俊的臉。”

趙潯嘲弄地“嗬”一聲,也不計較分明是江辰先開始拳拳衝臉,隻問:“你還要見?她?嗎?”

談話聲雖不大,仍是令虞茉悠悠轉醒,隻她?雙眼尚未聚焦,已?被寬厚掌心緊捂住唇。

虞茉:“?”

雲淡風輕的嗓音自上方響起,他平緩道:“溫家會?護她?,我亦會?。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你不如先想想怎麼治癒傷勢。”

縱然江辰猜破腦袋,也料不到他會?堂而皇之地將人帶入東宮,遂被勸服,推斷虞茉應是回了溫家。

正巧惹人厭的柳姨娘今晨還登門造訪,等養好了淤青,便?以此為藉口去?見?人好了。

“潯哥兒。”江辰咧嘴笑了笑,“宮裡頭最不缺養顏藥膏,贈我一瓶唄。”

“好說。”

趙潯用指腹緩慢摩挲飽滿唇珠,遭她?泄憤似的咬住。卻眉頭也不皺,反而趁勢插入其中,又在她?含得更深前抽離。

原是隨意逗弄,可真正做出來時,令他很難不聯想起某種畫麵。

眸色瞬時幽暗,不欲再同?江辰囉嗦,沉聲道:“讓慶煬帶你去?太醫院。”

江辰心滿意足:“多謝了。”

待出了書房,忽而頓住——

不對,這傷原是他打的,自己還謝什麼?

而裡間,虞茉頂著?紅撲撲的小臉爬起,小腿因不良睡姿已?然發麻,徑直跌入了趙潯懷中。

他微微施力?,將人抱坐至腿上,一手替她?輕輕按捏。

“剛纔……是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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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尚有?幾分迷迷糊糊,張臂環住趙潯的肩,心口緊緊貼著?他的,五官因吃痛皺成一團。

等了等,不見?趙潯答話,但?腿間的螞蟻啃噬感總算消退。

虞茉有?意追問,仰起臉。

可一下瞬,後頸受他禁錮,細密洶湧的吻重重印了過來。

趙潯眼前滿是方纔活色生香的一幕,屈指扣住她?的下頜,迫使紅唇張啟,再將舌尖抵入、抽離,往複循環。

她?從未體會?過這般淫靡的吻。

耳根紅透,像是剛被烈火燒燙的琉璃,而語調破碎成可憐兮兮的嗚咽,主?動迎合他的攪弄。

趙潯食髓知味,將疑慮、擔憂、渴望,悉數化為惡念,凝聚在舌尖,帶著?強t?勁的破壞慾,吻得虞茉眼尾淌出晶瑩的淚。

而脆弱敏感的粉嫩唇肉,緊緊抵住他。

虞茉循著?本能蹭動,如同?依偎取暖的小獸,於無聲中訴說喜愛。

這無疑取悅了趙潯,掌心收力?,令彼此貼得更近。吻勢化為溫柔雨點,澆灌嗷嗷待哺卻又難以承受太多的她?。

熱流汩汩隨著?輕吟溢位,長睫霎時變得濕漉漉,而深色布料也泥濘不堪。

她?羞赧地闔起眼,忍不住挪臀,想要結束過分熾烈的糾纏。

可趙潯正在興頭上,如何肯放人,於是雙手並用,不容分說地托住。他垂眸輕笑,將眼底的愉悅儘數呈現給她?。

“你!”

虞茉唯一能動彈的,僅剩下被吸吮得紅腫的小嘴。不免想要斥責他的放浪行?徑,偏偏字音滑過舌尖,無端拐了語調,婉轉羞澀。

她?訕訕抿唇,改為嗔視著?他。

趙潯笑意加深,與她?額頭相抵,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充盈。直歎道,原來有?虞茉陪伴在側,會?是這般滋味——

睡醒時能見?她?,用膳時能見?她?;伏案間隙,亦能見?到她?。

隻要他想,何時何地皆能將人擁入懷中,吻得她?哭出淚來,用黃鸝般的脆甜嗓音低而急地求饒。

但?今日不便?再深入。

薄唇輕輕印過她?的眉骨,笑說:“流了這般多的‘淚’,渴不渴?”

虞茉正伏在他肩頭細細喘息,聞言不免詫異。隻因某人將她?勾得快熱燙成了手爐,他自己也不曾偃旗息鼓,相反,猶強烈地宣示著?存在感。

怎麼竟說停就停了呢。

疑惑歸疑惑,矜持使然,她?決計問不出口。隻能悄悄低垂眼睫,用目光掃過來、掃過去?。

“......”他嗓音登時喑啞幾分,“彆看。”

“偏要看。”虞茉惡從膽邊生,撩開衣袍。

內裡是玄色中褲,不比素色明顯,可惜她?尚未湊近,便?被趙潯自行?抬掌捂住。

“小氣?。”她?仰起臉,無辜地眨眨眼。

趙潯麵色重又染上潮紅,瞳仁深如寒潭,無奈道:“我會?忍不住。”

說罷,憐惜地吻過她?的眉心,低低訴說:“僅是被這雙漂亮的眼睛注視著?,也會?忍不住。所以,茉茉乖一些好嗎?”

她?思量幾息,主?動撅唇,做出乖巧模樣。

趙潯自然如她?所願貼了上去?,結果?城門失守,遭柔弱無骨的小手一整個裹住。

方平穩的呼吸徹底紊亂。

虞茉狡黠笑道:“對不起嘛,手滑了。”

喉間凸起劇烈聳動一圈,繼而,他含著?虞茉的唇,模糊不清地解釋:“醫術上說,你年歲尚輕,不宜耽於情事。茉茉,我在剋製,你難道察覺不出來嗎?”

原來如此。

她?撤回作亂的手,隨口問:“那醫術上可有?提過,多久一次算是節製?”

趙潯難以集中思緒,沉吟片刻才遲緩地答:“一旬五次。”

“......”她?怎麼就不信呢。

但?虞茉並不糾結,隻慷慨道,“還專程研習醫術,算你有?心,我以後也對你好一些吧。”

他彎起眼:“茉茉願意來到我的身邊,已?然足夠。”

“什麼願意?分明是你將我綁來的。”她?無情地提醒。

“是‘抱’。”趙潯糾正道,“茉茉那時舒服地昏睡過去?,電閃雷鳴也未能吵醒你。”

虞茉噎了噎,頗為不滿:“我難道是豬精轉世嗎?”

聞言,趙潯笑而不語,垂首看了眼遭她?濡濕的布料。幸而今日著?了深色,位置雖尷尬,但?稍後能用袖擺掩藏。

他單臂攬著?虞茉後腰,維持親密相擁的姿勢,一手快速批註。

不多時,總算處理完瑣事,雙雙回了寢居清理。

虞茉刻意拆了頭飾,套上輕便?衣裙,裝作是不喜繁重華服纔要更換。否則,像是他二人青天白日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雖說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大差不差......

待收拾妥當,聽聞院中比往常熱鬨,時不時竄出鬨笑聲。她?連忙提起裙裾,三步並作兩?步,興致勃勃道:“怎麼了,怎麼了。”

隻見?慶言抱著?一隻憨態可掬的狸奴,見?虞茉來,獻寶似的奉上:“殿下給姑娘要來的。”

她?實則不曾養過寵物,眼巴巴地瞧著?,並不敢伸手。

忽而身側一暗,是趙潯換上常服走了過來。虞茉遂壯著?膽子去?抱,口中唸叨:“你可要仔細看著?啊,不能教它撓花我的臉。”

趙潯輕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狸奴沉甸甸的,抱在懷中活像是小秤砣,也不挑人,慵懶地眯起眼。

虞茉登時覺得一顆心快要融化成了水,轉頭看向內侍搭起的簡易小屋,好奇道:“它會?進?去?嗎?”

趙潯自是不知,遂看向慶言,慶言又看向平素餵養狸奴的宮婢。

宮婢頂著?莫大的壓力?,弱聲回道:“奴婢也不知......”

很快,狸奴敏捷地從虞茉懷中躍下,跳至被紅日照曬的石麵,四?爪朝天,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暢快響聲。

虞茉直起身,去?牽趙潯的手,豈料握了個空。

餘光裡,內侍適時端來一盆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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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趙潯慢條斯理地撩起袖擺,用皂角替她?仔細搓洗指節。

“......”

她?忍著?笑,語調輕快道:“阿潯,我們去?做逗貓棒吧?這個它一定喜歡。”

“好。”趙潯重又與她?十指相扣,一麵想,以狸奴來討她?的歡心倒是絕妙之計。至少,短期內,她?應當不會?憶起要冷戰。

虞茉差使著?他踩上木梯去?摘細長而有?韌勁的綠枝,再用線團充作毛球懸掛在尾端。

底下,慶言背倚木梯,和慶薑感慨:“冇想到,咱們東宮也能熱熱鬨鬨的,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樣呐。”

慶薑深表認同?:“殿下近來亦不常抓著?我陪練,彆提多舒坦,真希望虞娘子能一直住下去?。”

幾步外,狸奴頗給麵子的抓住毛球,引得虞茉眉歡眼笑。

至於她?身側的趙潯,臉色卻不大好看。

慶言見?太子殿下週身幾乎散發出怨氣?,忙不迭朝宮婢使了眼色。後者會?意,胡謅過理由,抱著?狸奴離開。

虞茉仍依依不捨,半分眼神也未勻給趙潯,隻問:“晚上可以帶它一起睡嗎?”

“不可。”

“那我跟它睡,總可以了吧。”

趙潯忍無可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攔腰抱起,冷冷道:“你的床榻隻有?我能睡。”

題字

趙潯已吩咐內侍將書房中的兵器搬離, 加一張可容二人?並躺的矮榻,再?專程為虞茉打造及腰高度的書櫥。

某人?讀書寫字時也?冇個正形,趙潯曾試圖匡正, 被她眼淚汪汪地控訴了整整一刻鐘,最後無可奈何地選擇放任。

剛巧,書櫥能擺在?床榻側邊,放些虞茉愛讀的話本。公務堆積時, 她便可以安心睡在?內室, 一麵等他。

如此想著, 唇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來。

院中宮人?抬著東西進進出?出?, 多有妨礙, 趙潯乾脆牽著她去了東南向的涼亭。

涼亭坐落於荷塘中心,四周掛了繡有雲鶴的碧青色紗簾, 隨風輕飄輕揚, 彆有一番韻致。

虞茉從甲板走?下, 憑欄打量, 見水中聚著一群或紅或金的鯉魚, 忙催促趙潯遞些魚食給她。

趙潯不?應, 兀自攤平了紙張, 再?將人?連抱帶提,強行按坐至腿上:“名字取好了嗎?”

先?前, 她見趙潯字跡雋秀, 便將為鋪麵題字的重大事項交付給了他。今日閒著也?是閒著著,早些寫完,天黑之前還能送去匾額鋪。

既是正事, 虞茉收了心。

一手?撚起袖擺,一手?熟稔磨墨, 口中問道:“叫‘星羅棋社’如何?將來開成連鎖棋社,像漫天星星散落在?大周各地。”

“寓意不?錯。”他眼?瞼半闔,下巴抵著虞茉的頸窩,執筆,行雲流水地寫下幾字。

“字好、墨更好。”

她偏過臉邀功道,“多虧了我研的墨,不?摻雜質而且均勻平滑,你才能寫得這般流暢。”

趙潯撩起眼?簾淡淡睇她一眼?,透出?些許無奈:“你說是便是。”

嗓音平直,帶有幾不?可察的寵溺。

可虞茉聽後努了努嘴:“你敷衍我。”

“......”他很是費解,誠摯地問,“你教教我,如何纔不?算敷衍?”

“當然是像我對你那樣。”

語罷,她掰著手?指頭細數。

而趙潯順著話頭回憶,虞茉誇讚他時多是有利所圖。譬如嘴饞了央他磨冰,譬如腿疼了央他背一背。

好話倒豆子般地灑出?來,令人?臉紅耳熱。

他雖有心對虞茉加以包容,也?願儘力哄得她眉開眼?笑?,但本質上,還是冷斂深沉的脾性。

若想聽他也?那般直白而炙熱地吐露......

“t?咳。”他默默移開視線,嗓音緊繃地道,“等夜裡一併補齊給你。”

虞茉當即氣?得去咬他的唇,卻也?不?忍用力:“你白日是被?毒啞了嗎,偏隻有做壞事的時候才肯開金口。”

趙潯反客為主,直將喋喋不?休的小?嘴吮得發腫發紅,方退開距離,淡聲:“情話留至夜裡再?說,有何不?妥。”

與此同時,攏於細腰後的指腹漸而收緊,帶著濃烈的暗示意味。

她登時噤聲,賊兮兮地環顧四周,提醒道:“你彆亂來。”

“你以為我想做什麼。”

趙潯輕笑?一聲,將狼毫筆塞入她手?中,“這回若是寫好了,十成功勞皆是你的。”

他穩穩圈住柔軟手?腕,適應了幾息,引領虞茉在?紙上筆走?龍蛇。

字跡竟絲毫不?遜方纔那幅。

虞茉殷切地俯身吹乾墨跡,杏眼?盈亮如星:“等我的鋪子開業,封你做二東家。”

趙潯忍俊不?禁,眉宇間?漾開淺淡溫和之色,捧場道:“既如此,某提前謝過虞大東家了。”

她被?逗得唇角止不?住上揚,偏不?想趙潯得意,免得往後越來越難從他口中聽到情話。

遂將臉埋入他頸窩,肩膀微微顫抖,許久後,等呼吸平複了方仰起憋得通紅的臉。

“不?過阿潯,此地可會有人?誤闖?”

因是出?了東宮,目光所及雖不?見人?影,但虞茉總覺得屬於公眾場合。再?這般冇羞冇臊地打鬨,若是被?誰撞見,她怕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趙潯饒有興致地端詳她的神情:“看來茉茉不?僅懼怕蛇蟲鼠蟻,還很怕羞。放心,有值守的侍從守在?入口,旁人?近不?了身。”

她放鬆些許,將墨跡乾涸的紙張壓實,又?想起什麼,凝望著他道:“不?公平!你已經知道了太多我的弱點。”

“......”

趙潯眸色微閃,抬掌重重拍了一下,感受到手?心水波般柔軟的震顫,勉強解氣?,冷然地說,“你是覺得,我會利用所謂的弱點來對付你?”

虞茉捂著後臀,敢怒不?敢言,偏過臉去不?肯理他。

好半晌,聽聞衣料窸窣,而後發麻的部位被?他攏在?掌中按捏。耳畔也?傳來清越低沉的嗓音,半是挫敗半是討饒地道:“疼嗎?”

自是不?疼,但麵子上過不?去。

她“哼”一聲,不?予理睬。

趙潯按捺住笑?意,吻了吻近在?咫尺的細嫩肌膚:“我的弱點,茉茉現在?清楚了嗎?”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情緒全然受虞茉掌控,何嘗不?是一種弱點。

虞茉會意,耳尖的淡淡紅暈轉為深色,比之天邊雲霞不?遑多讓。旋即撅唇在?他眉心輕印一下,冇話找話道:“你有冇有覺得,我們太黏黏糊糊了。”

他眼?底笑?意凍住,帶著警覺,揚聲問:“你不?喜歡?”

“喜歡、喜歡、最喜歡了。”虞茉捧讀完,在?心中腹誹,“問題是——我敢說不?喜歡嗎。”

後一句,趙潯自是聽不?見,眉目重又?舒展:“你既喜歡,那便足夠。”

“可是,宮中人?多眼?雜。”

“不?重要。”他輕而篤定地說,“我隻在?意你的想法。”

猝不?及防的情話令虞茉耳根軟了軟,狐疑:“你從何處學來的?方纔怎麼半句也?憋不?出?。”

趙潯失笑?:“不?過是有感而發。”

“什麼意思。”她敏銳地抓住話語中的漏洞,“現在?能有感而發,那方纔果然是敷衍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

他百口莫辯,抬掌將筆墨推遠,以吻封緘她絲毫不?饒人?的小?嘴。

--

夜裡,宮婢收拾出?偏殿,用作虞茉暫時的寢居。床褥等物皆是皇後差人?送來的,麵料上乘,花色也?深得小?娘子喜愛。

二人?畢竟未婚,不?便明晃晃地同塌而眠,等用過晚膳,各自去了浴房。

虞茉浸在?水溫適宜的寬大浴桶中,後頸微仰,輕快地哼著歌。忽而,外間?傳來腳步聲,她懶洋洋地道:“我真的不?用人?伺候。”

“是嗎。”

趙潯抱臂立於屏風一側,眸中含笑?。

她連忙掩住胸口,鼓起臉,不?讚許地道:“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進女孩子的房間?。”

“這並非女子寢居。”

趙潯閒庭信步般走?近,容姿清冷,宛如高不?可攀的山巔雪蓮,目光卻放肆地掃過水中活色生香的景緻,閒閒地補充,“這是我與你的寢居。”

重音落在?了“我與你”三字,意味不?言而喻。

“說不?過你。”虞茉趴在?桶沿,阻隔了某人?如有實質的滾燙視線,嘟囔道,“在?書房,你不?是專程說了要節製,還不?趕快出?去。”

“無妨。”

他伸指攪弄兩下水流,發覺已然變涼,轉身取來架子上的巾帕,一麵答說,“太子妃沐浴,按製該有六位宮婢伺候,若是去往浴池,則有十六位。你既將人?都譴了出?去,隻好由?我代勞。”

虞茉學他擺出?睨人?神情:“哦,我是不?是該謝殿下抬愛?”

豈料趙潯一本正經地頷首:“免禮。”

“......”

臉呢?

他攤開巾帕包裹住她披散在?肩側的烏黑長髮:“已經泡了兩刻鐘,該起身了。”

見趙潯當真擺出?伺候人?的架勢,她心一橫,忍著羞赧踏出?浴桶。

大掌力道適中,動作也?日趨熟稔,且不?會似宮婢那般予她壓力。虞茉漸而配合著仰頭,由?他絞儘發間?濕意。

少頃,更換為麵巾,輕柔地擦拭過她的麵頰與脖頸。

虞茉抬眼?掃過他淩厲流暢的下頜,心道某人?還真如自己所願,成了校園裡神話傳說一般的二十四孝男友。

歡喜之餘,多少有些感動。

可惜此刻渾身濕漉漉的,不?能如往常一般撲入他懷中。於是,虞茉踮腳吻過他的喉結,呢喃道:“阿潯,你對我真好。”

他撚起貼在?鬢角的幾縷發,為她撥至耳後,垂眸低低笑?道:“若不?殷勤些,怕是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娶你為妻。”

不?施粉黛的臉,少了惑人?的昳麗,多了幾分綽約。

趙潯情難自控地印上她的麵頰,而後流連至朱唇,細細碾磨片刻,方意猶未儘地退身取來長巾。

草草擦拭過鎖骨,掌心隔著柔滑麵料長驅直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某人?停留的時間?過長,動作也?過分細緻,彷彿要以指腹親自揩儘每一滴水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紅著臉低斥:“夠了。”

聞言,他緩緩收手?,圈住纖細的臂,為她擦拭。

如此居高臨下地端詳他,眉宇間?的溫潤之意儘顯,好似被?燭火映照的暖玉,連沉靜眸光也?泛著柔情。

但——

視線實則幾近癡迷地描摹著曲線。

頂著一張正人?君子的俊俏容顏,偏在?做極不?正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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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反差,令虞茉氣?息愈發紊亂,心口也?隨著深呼深吸而起伏。

趙潯盯了片刻,忍住以唇采擷的念頭,啞聲道:“轉過去。”

“還是......我自己來吧。”

然而,對她百依百順的趙潯,從未在?此種情境中讓步。

帶了薄繭的手?掌掐住虞茉後腰,略施巧力,迫使?她朝向鋪了幾層厚褥的美人?榻。

目光所及,飽滿而細膩。

鬼使?神差的,趙潯屈指按壓過少女纖薄的背。

虞茉不?敵,直直朝下跌去。肩臂貼地,十指驚慌地攥住被?角,而後臀撅起,以過分羞恥的姿態跪伏於榻間?。

戲謔

儘管, 過去曾有幾回距離為負的淺含深嘗。但床榻間紗簾掩映,萬事萬物皆籠罩上一層朦朧光影。

細究起來?,此刻竟是他初次在敞亮燭火中, 直白而直觀地端詳。

像是春日叢林間含羞待放的珍惜花蕊,分明被私藏在了深處,仍是?天然地吸引旅人不辭辛勞地前?往。

未經跋涉無從?窺見,為其增添了幾分神秘氣息。

也使得淺淡芳香、桃粉顏色, 被無限放大, 如若鶯粟般蠱惑著他的心。

趙潯喉結重重翻滾, 有熱汗自鬢角沁出, 而目光熱燙昂揚, 貪婪地盯視著她。

與?此同時,鋪天蓋地的快意湧上頭顱。

隻因, 他無比清晰地感知到, 縱然世間有兒郎萬千, 卻唯獨自己能?垂首采擷。

她是?他的, 也隻能?屬於?他。

趙潯被徹底取悅, 指骨微屈, 輕輕按壓兩點腰窩, 明示虞茉不必做無謂的掙紮。

少女的緊張、驚慌和羞赧,一覽無餘地呈現。

他忽而慶幸兒時勤於?練武, 纔有了過人目力, 能?在深夜跳躍的柔光裡?,將?朱唇翕動時的張合收縮悉數納入眼眸。

疏離不再,桃花眼染上昳麗氣?韻。

趙潯盯著朝自己送來?的小嘴, 舔了舔唇,嗓音帶著濃重欲t?色:“哭什麼。”

聞言, 虞茉從?蓬軟被褥間抬首,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發覺乾燥一片。

她分明冇哭。

正欲起身反駁,卻被他以指腹抵住中心,力度輕柔,可虞茉瞬時僵硬在原地,絲毫也不敢動彈。

“你?看,哭得巾帕都濕了。”

語中滿是?戲謔。

虞茉並不蠢笨,亦有了淺顯經驗,自然領會過來?他在影射什麼,當即紅著臉辯解:“是?水,是?方纔冇擦乾淨的水。”

“嗯。”趙潯幾近寵溺地應和,“是?水。”

尊貴的太子殿下何曾伺候過人,隻替她絞了發,擦拭過麵頰,再是?纖細雙臂,而後便粗魯地迫使她跪伏在榻。

所以肩背及雙腿仍淌著水珠,晶瑩透亮,沿著肌理?滴落,濡濕一小片墊在膝頭的巾帕。

而身後,

一貫從?容鎮定,彷彿事事皆在掌控之中的趙潯,此時卻失去了掌控身體的能?力,連呼吸也不自覺地迎閤眼前?的頻率。

她收縮時他便吸氣?,她舒展時他便籲出,無比默契。

“阿潯,你?放我起身。”虞茉腮畔酡紅,如同吃了酒,婉轉的聲線亦緊緊繃直,泄露出無儘羞意。

今日不是?時候,過分強烈的視覺衝擊無異於?將?他架在細火上緩慢折磨。

在此一瞬,趙潯心頭暈生出淺薄悔意。

但若重來?千次萬次,他應當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斷,畢竟誰人能?拒絕一株僅為自己綻開的花?

是?以,他甘願溺死在虞茉施捨的歡愉裡?。

...

時間在靜謐中悄然流逝,可趙潯似乎無意收斂目光,甚至,指尖漫無目的地遊走,宛若琴師在調試絃音。

虞茉難耐地將?臉埋入絲滑麵料,因著墊了許多層,令她生出置於?雲端的錯覺。

唯一的不適則來?自雙膝,跪姿維持了小片刻,再折騰下去怕是?會發青。

“阿潯——”

尾韻拖得老長,帶著明晃晃的柔媚,試圖以此喚醒他的良知。

然事與?願違,此情此景,她所能?喚醒的隻有趙潯原就囂張肆意的惡念。

偏偏,虞茉避無可避,連最隱私的反應也被他看在眼底。

反觀趙潯,衣袍齊整,若刻意忽略掉紊亂的喘息與?燒透的耳廓,無人能?猜出他癡迷的目光投向了何處,心中又?在琢磨什麼。

燭火映照出頎長身影,如巋然不動的小山,混合清淡的衣料熏香,無孔不入地籠罩著她、侵蝕著她。

虞茉試過掙紮,可將?將?挪動分毫,長而有力的指節便抵住她圓潤的肩頭。身量差異在此刻儘顯,她漸漸意識到,非但逃不脫,反而像是?在衝趙潯歡暢搖尾。

怪不得勾得某人愈發上癮......

正當她以為趙潯會不管不顧地吻住,脊背卻一暖。

原來?,是?他扔過來?乾燥的巾帕,隨意擦拭兩下,喑啞著嗓音宣判:“可以了。”

“......”

分明還流著水呢。

無奈她敢怒不敢言,默默直起身,胡亂擦淨腰腹。

趙潯恢複了清冷神色,替她穿好及膝寢衣,旋即伸出一手。

虞茉揚眉:“是?要去你?的寢宮嗎?”

“嗯。”單個音節足以暴露他聲線裡?未儘的啞意,衣袍也勾勒出露骨形狀,偏某人眉眼沉穩,如常地往頂豎櫃行去,“明日想穿什麼?”

自從?得知了虞茉的存在,皇後頒下懿旨,著尚衣局趕製幾身衣裙,預備議親時賜予她。

麵料極儘華貴,繡紋則與?太子常服呼應,若是?走出東宮,單憑穿著也能?令人輕易猜出她的身份。

虞茉忍著微微黏膩的不適感,探頭望瞭望,為難道:“你?幫我選。”

“好。”

趙潯擇一外袍將?她裹住,再挑出相稱的抹胸並襦裙放入她懷中。

動作利落,令虞茉不禁麵熱,輕聲嘀咕:“你?怎麼回事,堂堂太子,伺候起人來?竟愈發熟練了。”

他不羞不惱,目光掃過衣襟虛掩下的瓷白肌膚,笑了笑:“並非是?伺候,而是?獎賞。”

“......”

頂著孤高出塵的麵容,說出露骨話語。如同白雪間的一滴墨,又?似青翠間的一抹紅,反差劇烈,同時也更加惑人心神。

而虞茉意識到——

誘他撕破君子外衣、跌落慾念深潭的正是?自己。

羞恥之餘,莫名的成就感刺激得她雙腿虛軟,口是?心非道:“你?煩死了。”

趙潯垂眸,瞥向她忸怩攏緊的動作,喉間溢位輕笑,也不免感慨:“茉茉的另一張小嘴顯然更誠實。”

她抻長了脖頸,發誓絕不要搭腔,卻忽而被趙潯攔腰抱起,薄唇也吻上她緋紅的耳尖:“再忍一下。”

聞言,虞茉不免疑惑,呆呆地問:“什麼?”

“忍至明日,我親自用。”他十分突兀地頓住,緩慢地道,“幫你?清理?。”

視線自然而然落至近處形狀漂亮的唇,虞茉瞳心微燙,合理?懷疑被刻意略去的字眼乃是?……

她嚥了咽口水,安靜環住趙潯的肩,趁著夜色穿梭過無人的遊廊,去往東宮正殿。

晚風習習,始終吹不散耳後紅意。

--

趙潯喚來?熱水,替一臉哀怨的小娘子細緻清理?過粘稠,旋即添了冰,衝散滿室燥熱。

該是?安然入夢的時辰,可虞茉精神奕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蹬了蹬薄被,歪過頭問:“你?序齒為九,意思是?說還有八位皇兄?”

“非也。”他摸索到虞茉的手,十指相扣,懶聲答,“自無上皇起,大周宗族之內不以男女區分,而是?依年歲。便有不祿者,亦參與?序齒。”

虞茉心說,和她所熟悉的古代倒不儘相同。

但也是?好事,昭示著女子地位頗高,於?生存而言大有裨益。

趙潯見她好奇,側轉過身,將?人攬入懷中:“攏共三位皇兄,大皇兄如今廿五,在北邊有了封地。四皇兄如今廿三,自小體弱,後來?養好了身子便想出京遊曆,現今在南地隨河道總督學習治理?水患。”

“剩下的便是?七皇子了。”虞茉回憶了趙恪的相貌,猜測道,“他應當隻比你?大上一兩歲?”

“嗯。”

若是?尋常人家,年歲相當的兄弟必然感情深厚,可在帝王家,則成了一言一行皆被拿來?作比較的“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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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席間,聖上提及公主時語氣?溫和,似尋常慈愛的父親。

為人父者,縱然偏寵太子,也不代表能?坦然接受其他兒子出現傷亡。

她終於?明白,為何趙潯會選擇大事化了。

虞茉緊緊擁住他,一麵聆聽沉穩有力的心跳,一麵繞開話題:“餘下的皆是?公主?”

“兩位於?繈褓中早夭,餘下五皇姐、六皇姐、八皇姐並一位妹妹。 ”

她苦著臉道:“我記不住。”

“無需你?費心。”趙潯輕撫她的腰側,帶了正色說道,“女官、宮婢、侍從?,能?用的人有許多,等?婚期定下,我再為你?擇選。”

話裡?話外,是?記著小鎮初相識,她曾三番兩次表示不願淌京中這趟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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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時不同往日,與?其被人當作溫室花朵,虞茉更喜歡將?主動權掌控在自己手中。

“你?慢慢地教,我慢慢地學。”她語中一派理?所應當,“將?來?還要做東家呢,最基礎的知人善用我必須學會。”

趙潯勾了勾唇:“都依你?。”

除去床笫之間某些和諧的運動,趙潯多數時間皆會好脾氣?的依著她。

但也難免令虞茉思想劈叉,鬼使神差的,她垂眸掃了掃:“我好像還冇見過它?安靜時的樣子呢。”

“......”

趙潯哭笑不得,叼住她的唇珠細細碾磨,直至攪散某人不合時宜的聯想,方扯開話題:“你?後日要去見誰?”

她被吻得雙眼迷離,喘息道:“表姐,還有樓、樓姑娘。”

“樓姑娘是?何人。”

虞茉答不上來?,隻告訴他樓心瓊的名諱,道是?麵相和善,與?表姐交情匪淺。

既是?京中有頭有臉的高門子弟,趙潯即便無心熟悉,亦在宮宴上碰麵過幾回。他隱約記得,此女與?孟家小姐走得近。

而孟璋兮乃七兄的心上人。

“出宮時,讓文鶯和慶薑跟著。”他斂去眸中冷色,溫和道,“還有,早點回來?。”

“......”

糟糕,她差點忘了自己是?被某些人強行綁來?東宮的。這該死的溫柔鄉,當真?消磨人的心誌呐。

虞茉在他腰間掐上一把,權當泄憤,而後枕著寬厚胸膛,零零碎碎地說起匾額和櫥櫃的事。

可說著說著,竟在不知不覺中睡去。

趙潯唇角微微抽搐,既詫異,也難免覺得好笑。為她掖了掖被角,相擁著共赴夢鄉。

--

卯正。

喚醒趙潯的並非雞鳴,而是?腿間濕意。

他隨手摸了一把,觸感粘稠,伴著淡淡的鐵腥味,不由得警惕t?地睜開了眼。

“掌燈。”

內侍聽後,躬身燃起燭火,又?悄無聲息地退離。

趙潯一手攬著酣睡中的虞茉,一手掀開紗簾,就著柔光垂眸看去,隻見褻褲與?薄被皆染了血。

他下意識端詳虞茉的神情,不見痛苦之意,甚至唇角漾著甜甜的笑。

於?是?緊擰著眉,試圖兀自弄清血跡源於?何處。

虞茉頓覺心口一涼,美目慵懶掀起,見趙潯鑽入了寢衣下襬,訝然道:“你?做什麼。”

聞言,他抬眸打量,不掩關切道:“你?在流血。”

昨日同食同寢,斷不會是?中毒,倒更像是?受了內傷。

而虞茉在頃息間清醒,“呀”了一聲,頗為無語地開口:“葵水來?了。”

先前?大病初癒,又?饑一餐飽一餐,還曆經落水、逃亡,許是?營養跟不上,以至於?葵水延期。

現今元氣?漸已?恢複,且每日被他勾得雌激素飆升,算算也該到日子了。

虞茉糾結地擦拭肌膚,隨口問道:“你?知道葵水是?什麼嗎?”

趙潯麵色依舊凝重,隻輕點了一下頭顱。

醫術中提到女子每月會來?葵水,至於?為何會來?,怎麼處理?,便不做詳細註解。是?以趙潯憂心忡忡,甚至試圖伸手掰開查驗。

“你?彆亂來?。”虞茉抬掌推了推,聲如蚊呐,“我需要月事帶。”

他深深看她一眼,頂著半腿血跡快步出殿,交代有經驗的嬤嬤備齊用具,又?命內侍去請女醫官。

在趙潯的認知裡?,輕微疼痛已?然能?令她花容失色,更何況滿滿一灘血。

便也顧不得更衣,目光直往那處掃,語帶寬慰:“想哭便哭,在我麵前?,你?無需忍耐。”

“......”

經他一番折騰,動靜過大。

女醫官提著藥箱匆忙趕來?時,內侍亦揚聲道:“皇後孃娘駕到。”

虞茉神色徹底凝固,瞪他:“還不快將?我送回寢居去。”

捧殺

趙潯自幼不?喜人近身伺候, 平日裡,僅留兩位當值內侍候在殿外。

雙親早也習慣了他的脾性,蕭芮音亦不仗著母親的身份擅入, 隻喚來嬤嬤,仔細問過虞茉的情?形。

聽聞是?來了葵水,蕭芮音麵上閃過一絲尷尬,哭笑不得地開口:“潯兒竟是為了這事火急火燎地派你們去請宋醫官?”

宋菁乃女醫官之首, 常是?妃嬪出現急症, 甚至事關龍嗣纔會出麵。

東宮過去並無女眷, 太子亦無妻妾, 是?以不?知內情?, 僅僅曉得宋醫官醫術超群,常被自家母後掛在嘴邊誇讚。

而內侍行色匆匆, 將本?該去棲梧宮問安的宋菁攔下, 可不?就?驚動了皇後孃娘。

虞茉既無大礙, 蕭芮音鬆一口氣, 被宮婢攙著在鞦韆架上坐定, 眸中浮現淺淡笑意, 同嬤嬤說道:“今日方知, 潯兒也是?個會疼人的。”

嬤嬤乃蕭家老?奴,看著蕭芮音長?大, 後又伺候了趙潯幾年, 忠心耿耿。

聞言,眼尾彎起,綻開條條歲月痕跡, 感?慨道:“小主?子會疼人,咱們將來的太子妃娘娘也會疼他, 一如您和?聖上那般,少年夫妻,相扶相持。”

“還不?止。”蕭芮音半是?釋懷半是?豔羨,呢喃,“以潯兒的性子——除卻?巫山不?是?雲,東宮裡估摸有且僅有這一位女主?人了。”

回首年少時,她與尚為儲君的趙思恒相識,東宮已有良娣一人、侍妾一位。

縱觀世家子弟,趙思恒身居高?位卻?後院凋零,乃不?近女色的典範。

蕭家亦對其讚不?絕口。

成婚後,夫妻二人有過短暫的平靜日子,直至趙思恒登基為帝。蕭芮音腹中久無動靜,朝臣難免憂心龍嗣,擱置的選妃也被重新提上議程。

趙思恒興許愛她如初,可要她毫無芥蒂,何?嘗不?是?強人所難?

於是?,蕭芮音有心疏遠,隻著力於以手中權勢扶持女官。

若說早期難以受孕乃是?因為年歲過小,後期則是?她刻意服用?宋醫官所配的湯藥。

原以為,日子會在平淡與絕望中悄然溜走。

廿二生辰時,蕭芮音在母親鬢角窺見幾縷華髮。著人去打聽,才得知淑妃勢力漸起,正明裡暗裡與蕭家爭奪。

若她再不?誕下儲君,待年老?色衰,護不?住自己,亦護不?住蕭家子孫後代?。

於是?停了避子湯,趙潯也承載著希冀到來。

隻不?過,母親希望他是?個身體康健的男兒,如此方能一勞永逸;父親則希望共同孕育孩兒,藉此與髮妻重修舊好。

塵封的舊事令蕭芮音眼底隱有淚光,嬤嬤抬掌輕撫她的背,於無聲中給予安慰。

“不?妨事。”蕭芮音真切笑道,“至少本?宮的兒女,有了隨心選擇的權力。虞姑娘性情?純真,潯兒又是?男子,他照應不?到的地方,嬤嬤記得多上上心。”

“是?。”

--

寢宮內,虞茉草草清理一番,換了乾淨衣裙,坐於榻上由宋醫官把脈。

她實則覺得興師動眾,無奈拗不?過趙潯,乖乖地聽醫官叮囑了莫要食冰飲、莫要受涼諸如此類的忌諱。

趙潯猶不?放心,眉眼沉沉:“不?必開藥方?”

宋菁視皇後為伯樂,自然愛屋及烏,和?藹道:“回稟殿下,虞姑娘身子骨極好,用?不?上藥方。”

“多謝醫官。”虞茉麵頰燒得慌,拚命朝趙潯使?眼色,示意他送客。待人走遠,方氣鼓鼓地道,“你煩不?煩呀,還未成婚呢,就?關心女兒家的私密事。”

“......”

她倒不?是?真的怪罪,而是?惱羞成怒。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哪裡好意思與心上人大大方方地談論經?期。

趙潯顯然不?抵她麪皮薄,權當未曾聽見,隻問:“母後還在殿外坐著,可要見見?”

虞茉對溫柔母親一貫帶有好感?,雖覺羞赧,仍是?點了點頭:“我該和?你一齊去迎麼,還是??”

“不?必。”

他垂首在瑩潤的唇間印了印,安撫道,“你還病著,切莫隨意挪動。”

“葵水當真不?是?病。”虞茉挫敗地擺擺手,“算了,我繼續當我的鹹魚好了,你去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須臾,皇後獨自隨趙潯進來。

私底下,蕭芮音並不?拘禮,也慣於以“我”自稱。在床榻邊坐好,端詳過虞茉的氣色,打趣道:“瞧他急的,我還以為天要塌下來了呢。”

“母後。”趙潯不?讚許地出聲。

虞茉愈發麪紅,聲如蚊呐道:“我勸了的,可他不?聽。”

蕭芮音自是?清楚兒子的德性,親昵地拍了怕她的手,語調溫和?:“我將彩真嬤嬤留下來可好?待你二人成婚,再用?溫府的陪房來替。”

她做不?了主?,征求地看向趙潯。

後者矢口否決。

隻因若有外人在東宮走動,夜裡便不?好同床。

趙潯端來紅糖水,直直懟至虞茉唇邊,堵住她的話語,代?為答道:“兒臣顧得過來,還是?讓嬤嬤繼續陪著母後。”

幾滴糖水濺上虞茉手背,蕭芮音見了,笑罵:“有你這麼伺候人的嗎。”

說罷親自接過湯碗,舀一勺,頗有些躍躍欲試地道:“我餵你。”

“......”

虞茉弱弱開口,“其實可以直接灌下去的。”

“我來。”蕭芮音堅持,動作卻?較之趙潯更加生疏,“你不?知道,潯兒自小習武,鮮少生病,我還是?頭一回喂孩子呢。”

雖是?為了鞏固地位而誕下儲君,但身為母親,懷胎十月,蕭芮音對趙潯的疼愛隻多不?少。

偏偏兒子出息,無需任何?人費心。欣慰之餘,也令蕭芮音略表遺憾。

聽言,虞茉不?再推拒,斯文地配合,直將人逗得眉開眼笑。

“阿潯竟連風寒也不?會感?染嗎?”虞茉好奇道。

“三歲前有過一回。”蕭芮音目露懷念,“為此,我特?意準備了兩碟蜜餞哄他。結果呀,轉個頭的功夫,他一聲不?吭便將藥喝光了,還板著臉對我說‘母後,兒臣還需溫書,您請回罷’。”

她聽得津津有味,趙潯卻?是?周身散發出寒氣。

隻可惜,眼前的兩位女子,乃是?世間最不?怵他之人。

虞茉又纏著蕭芮音講了好些趙潯兒時的趣事,當然,對他而言並不?有趣。豈料某些人笑得花枝亂顫,而母後亦是?開懷。

“......”趙潯忍無可忍,“母後,快散朝了。”

蕭芮音抹了抹眼角的淚,收斂笑意,遺憾道:“你好生休養,有空常來棲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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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室仍在修葺,趙潯得以光明正大地賴在她的寢居,隻命人送來今日要處理的摺子或文章,一坐一躺,倒也和?諧。

伏案間隙,他揉了揉眉心,聽虞茉懶洋洋地問:“你三歲後當真就?不?曾病過?”

“我非神人,豈能永遠無病無災。”他退開太師椅,朝床榻邊行t?來,捏捏虞茉紅潤的臉,說起,“隻不?過,都是?些小事。”

自咿呀學語起,趙潯常聽人提起儲君該如何?如何?。甚至,他是?先學會做一位合格的儲君,後纔有了為人子、為他自己的意識。

性子使?然,加之眾師父悉心栽培,他幼時便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當然也習慣報喜不?報憂。

否則,光是?練武受的傷,也夠棲梧宮成日提心吊膽。

虞茉心疼地吻住他的唇角,眸光閃爍,隱有水汽氤氳。她道:“你以後可不?許瞞著我。”

趙潯愉悅地翹起唇角,絕口不?提前兩日,他分明是?靠著苦肉計才哄得某人放行,隻由衷答說:“不?會瞞著茉茉。”

既能從她這裡討要甜頭,瞞著作甚。

誰知虞茉兀自腦補了小小趙潯流血不?流淚的場景,伏在他肩頭默然感?傷,極快濡濕了新換的淺雲色長?衫。

他詫異一瞬,把玩烏髮的手也跟著頓住。

目光掃過少女瀲灩如波的眼,被其中濃烈的疼惜所撼動。薄唇下移,貼著瓷白小巧的耳廓低聲威脅:“再哭就?親你。”

“......”

將她恐嚇得收了淚,趙潯忍俊不?禁,溫聲安慰:“彆瞎想。我身為儲君,權勢滔天,受點尋常人皆受得住的苦,又算得了什麼。”

“尋常人與我有何?乾係。”虞茉噘了噘唇,霸道地說,“你是?我的人,我想心疼就?心疼,掉根頭髮也能心疼。”

他意味深長?地“哦”一聲,趁機明示道:“茉茉若是?疼我,不?如早些原諒我欺瞞與你之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唔。”她登時噎住,很是?鐵麵無私地搖晃食指,“太子殿下,您歇夠了,該回去處理公務了。”

趙潯也不?氣餒,起身:“再有一個時辰能處理完,晌午陪你去花園轉轉。”

虞茉點頭如搗蒜。

...

但計劃向來趕不?上變化。

午膳時分,溫府遞來拜帖,是?溫落雪得了虞家的訊息,有意入宮來尋她。

姐妹二人要說私房話,趙潯不?便留下,遂去了禦書房議事。

約莫末時 ,溫落雪風風火火地趕來,人未坐定,先拉著她的手說道:“昨兒個,柳氏上江家攀關係,我去截胡,裝作給虞蓉接風洗塵。”

在他們眼中,虞茉已經?死了月餘。

且溫家乃清流,從不?結黨營私。太傅大人雖曾為聖上老?師,但年歲漸高?,如今僅有虛銜。溫序為右侍郎,正三品官;溫啟則拂了聖上好意,堅持走科舉之路。

與京中望族相比,中規中矩,不?及二十年前的鼎盛時期。

而恰直虞長?慶升遷回京,若兩家放下仇怨重修舊好,於仕途助益無窮。

當然,以上乃是?柳氏與虞蓉的盤算。

溫落雪嗤道:“我還以為要花些心思才能博得信任,豈料虞蓉反覺得是?我上趕著來巴結,你說好笑不?好笑。”

溫家紮根百年,太傅門生遍佈。

如果有心扶持溫啟走捷徑,重新往日輝煌並非難事。隻不?過,太傅其人貫徹以身作則,身為天子之師,更當避免被世人詬病。

虞茉倚著表姐的肩,語帶安撫:“為她們氣壞了身子可就?得不?償失了。”

“話裡話外,還向我打聽兄長?的親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溫落雪頗有些憤憤不?平,又老?氣橫秋地慨歎,“要是?你嫁給兄長?就?好了,我們姐妹倆可以成日待在一塊。”

溫序膝下唯有一雙兒女。

為人兄長?,溫啟自是?對妹妹多加照拂,無奈課業繁重,後又被聖上親自派遣出京,不?能像玩伴一般陪著溫落雪。

裴家表妹倒也親和?,可姨母嚴厲,不?常將人放出府來。至於母家親眷,遠在鶴州。

無外乎見了貌美又活潑的虞家表妹,溫落雪便喜歡得不?肯撒手。

她故意逗弄道:“你仔細讓太子聽見。”

溫落雪登時鵪鶉般噤聲。

見狀,虞茉笑得合不?攏嘴:“怕什麼,我還從未見太子發過脾氣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話音將落,無端憶起在客棧時,隻因她與趙淩多說了幾句話,便引得某人醋性大發,將她圈禁在牆角,盛怒的眉眼彷彿能蹦出火星子來......

她心虛地岔開話題:“我怕是?要休養兩日才能出宮,煩請姐姐代?我向樓姑娘說一聲。”

“無妨。”

溫落雪自懷中掏出巴掌大的賬冊,細細解釋:“你托我留意姑母的遺物,已經?有眉目了。”

大周朝律法:女子死後,嫁妝由子女繼承。

然柳巧兒當家,原身反倒像是?寄人籬下。她們母女倆連哄帶拿,將溫憐的遺物瓜分得乾淨。

除去虞茉順手牽羊奪回的一些,餘下的,要麼被私藏,要麼早被揮霍。

而虞長?慶經?年以後重新入京,路途中少不?得要銀錢打點。虞茉猜測,被私藏的部分,該是?時候麵世。

溫落雪揶揄地笑了笑:“你家殿下還真是?心黑,故意予人希望。對柳氏而言,女兒到了議親年歲,家主?又升了官兒,可不?得卯足了勁兒保住失而複得的榮華。探子道,柳氏拿出了整整六成財寶,連虞蓉最為喜歡的珊瑚手串也當了。”

如今,已被逐一贖回,正放在溫憐出閣前的院子裡。

“姐姐莫要臊我。”虞茉無辜道,“我也是?近來才得知是?太子的手筆。”

當時隱約聽趙潯提起虞長?慶要升官,卻?未深想,現在身份大白,再串聯前後,明白是?趙潯的“捧殺”計策。

京中是?溫家主?場,而虞長?慶站得高?了,纔好跌得愈重。

“時辰不?早了,今日答應陪虞蓉去挑京中時興的衣料,過兩日她要初次赴宴。”溫落雪心生一計,“長?公主?每年夏中會辦宴席,共賞雨打殘荷,想來快到時候了,你乾脆藉機亮相。”

倒與虞茉的想法不?謀而合,她點點頭:“我是?不?是?該在此之前回去溫府,纔好以溫家人的身份出現?”

溫落雪狐疑:“太子殿下捨得放人?”

“......”

難說。

爬窗

溫家?表姐走後, 趙潯仍不見蹤影,隻吩咐了慶煬先一步回稟,道是需得再耽擱半個時辰。

虞茉臥床翻了片刻閒書, 又享用過嬤嬤送來的紅棗糕,腹中?鼓脹,乾脆繞著東宮慢行消食,趁便熟悉環境。

豈料行至第二圈, 竟瞧見一張熟麵孔。

蔥鬱梧桐樹下, 宮婢手持團扇, 並太監擁簇著七皇子趙恪。

對?方顯然未預想會在此處碰見虞茉, 眼底隱有?詫異, 但掩藏得極好,似是熟友一般抬步走近:“莫姑娘, 好巧。”

能在東宮周遭相遇, 說明趙恪根本是為了太子而?來。

虞茉屈膝見禮, 麵上功夫做到, 笑說:“太子殿下尚在禦書房。”

“不妨事。”趙恪虛扶一把, 目光掃過她衣襟處的繡紋, 不動聲色道, “大?佛寺一彆,還以為無緣再遇見姑娘, 今兒既有?幸碰麵, 可否借一步說話?”

先前,趙恪隻當她空有?美貌,被太子私藏在霍府, 即便能掙得幾分寵愛,依舊是上不得檯麵的外室。

後撞見她與溫落雪同行, 猜測是溫府親眷。

孟璋兮聽了,親自著人去查,得出結論——要?麼是侍郎夫人母家?的親眷,譬如妾生?子,身份低微且久居後院,不常露麵;要?麼出自太傅大?人早逝幺女的夫家?。

於京中?權貴而?言,虞家?原就勢單力薄,唯一的亮處乃是主母溫憐。早許多年遷去螢州,自然更加無足輕重。

是以趙恪百忙之中?勻出心?神代為打探,才得知虞家?共有?兩位小?姐,而?嫡長女虞茉已於月前意外身亡。

如此算來,極有?可能會是庶妹虞蓉。

孟璋兮有?心?求證,遂於今夜設宴,廣邀未出閣的小?娘子品茗,虞蓉亦在其中?。看?時辰,也該出發?了。

那麼......

眼前身著宮裝,在日照下肌膚賽雪的少女,顯然不是虞蓉。

趙恪目露玩味,打量過她剪裁得體?的宮裝。其上繡紋與太子常服如出一轍,表明已經驚動過執掌鳳印的皇後孃娘。

她是誰,尚不得而?知;但很顯然,她極有?可能會成為太子妃。

輕敵了。

趙恪暗自思忖過,耐著性子相邀,示意她同去花圃中?的蒲桃架旁。

誰知虞茉抬掌捂住耳朵,語氣無辜道:“七殿下,我聽不大?清,您若有?事相商,還是去禦書房等太子罷。”

“......”

縱他見慣了虛與委蛇之人,卻還是頭一回被貼著臉糊弄。當即唇角輕抽,陰沉著臉道:“你將手放下來,不就能聽清?”

虞茉已讀亂回:“好,慢走不送。”

“站住。”趙恪厲聲,無奈身前橫著東宮侍從,隻得隔著距離道,“隻是想同姑娘敘舊,談些趣事t?,何必如此提防。”

然而?,比起好奇,虞茉更加惜命。

她撤回手,敞開天?窗說亮話:“我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能讓七皇子說與我聽,那便是無關緊要?的事。可若想尋太子殿下,何不從速去禦書房?”

道理誰人不知。

但更多的是即便心?知肚明,仍佯作不知。

大?抵冇料到虞茉竟是個滴水不漏的,趙恪眸底興味更濃:“看?來九弟已向你袒明身份,是要?好事將近了。”

聞言,她難免憶起被趙潯矇騙的過往,麵色僵了僵,語氣生?硬道:“告辭。”

碧色絲絛在半空劃出一道波紋,裹挾著主人的慍怒。

趙恪笑意加深,感歎:“好生?潑辣的小?娘子,我們尊貴的儲君究竟是如何忍耐下來的。”

打扇的宮婢忙應和:“女子還是當如孟姑娘之流,文靜嫻雅。”

“此言差矣。”趙恪收回眼,語氣半真半假,“我倒是豔羨九弟能得如此美人,天?真爛漫,還滿心?向著他。”

...

而?虞茉轉過身,已經開始後悔。

她一介民女,對?著皇子撒氣,等將來身份大?白,可會害得溫家?難做?

但內心?深處始終記恨淑妃黨派刺殺趙潯之事,著實擺不出好臉色。

趙潯能做到為父忍讓,可虞茉自問與聖上無親無故,要?心?疼,也是心?疼自己?人。

“嘶。”

一不留神,小?腹微微抽痛,清亮眸中?霎時有?水意瀰漫。

慶煬嚇得綠豆眼瞪得老?大?,磕巴道:“怎、怎麼了,是氣不過七皇子方纔?”

“彆多想。”虞茉忍俊不禁,隨口問起,“半個時辰該過去了吧,你們殿下幾時能回。”

蒼白的麵色,惆悵的語調。

令慶煬很難不發?散思維,暗歎虞娘子當真是愛慘了殿下。忙轉頭叮囑文鶯留下照看?,而?後健步如飛,往禦書房覆命去了。

甫一見到趙潯,慶煬與有?榮焉道:“虞娘子每隔一刻鐘便眼巴巴地瞧向院外,肯定是在盼著您。”

“還有?還有?,兩滴淚,當時都快溢了出來。”

他佯作西子捧心?,“偏強撐著要?屬下彆多想,定是怕殿下您知道後擔憂,唉,虞娘子真真既癡情又善解人意呐。”

“......”趙潯揚眉,質疑道,“你說的是如今在東宮裡住的虞娘子?”

“殿下彆不信啊。”

趙潯半信半疑,但眉眼間的疏離之色頃息消退,連對?上前來圍堵的七兄也帶著淺淡笑意,先一步開口:“後宮乃是父皇的後宮,兄長若想為鄭貴人求情,千萬不要?找錯人了。”

七皇子雙唇翕動,嚥下刺人話語,半晌後,陪之以笑:“多謝九弟提點。”

“嗯。”

他歸心?似箭,不欲與閒雜人等多加糾纏,也著實想見見慶煬口中?,思念自己?到落淚地步的虞茉。

誰知回到東宮,某人並未如料想中?投懷送抱,而?是半邊麵頰貼著話本,以彆扭的姿勢正睡得香甜。

“茉茉?”趙潯湊近端詳,見她麵色紅潤,睫羽泛光,猜不出是否哭過。

慶煬的話依舊迴盪在耳邊——

大?抵添油加醋過了,但不會是憑空捏造。

如此想著,趙潯的唇角被勾得上揚,俯身在她眉心?落下輕柔的吻,喚道:“該起了,仔細夜裡睡不著。”

癢意令虞茉悠悠轉醒,先是衝他綻顏一笑,待醒過神,隨口問:“見過七皇子了?”

“嗯。”趙潯不喜她惦記除自己?以外的男子,含住嫣紅的唇,重重吸吮以示懲戒,而?後抬眸,“聽說你一直在等我。”

“差不多。”虞茉藉著他的力量坐直了身,說起惦念許久的事,“我想搬回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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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疑心?是他聽錯:“什麼?”

“我爹和庶妹已經到了京城。”虞茉耐著性子重申,“我想儘快搬回溫家?,如此方便行事。”

敢情盼著他早些回來,是為了離開。

在此一瞬,他連將慶煬流放千裡的念頭都有?了。

她見趙潯麵色驟沉,牽過他的手,曉之以理道:“表姐正幫我穩住虞蓉,表兄也著人趕往螢州蒐集姨孃的罪證,我總不能乾坐著。”

趙潯冷聲提醒:“你能自由出入宮門。”

言下之意便是,無需搬離,同樣可以做她想做的。

“太顯眼了嘛。”虞茉努努嘴,耿直地道,“總之,我不想沾你的光。”

此乃虞、溫兩家?的私事,他已出手讓虞長慶攜妻女上京,餘下的,定然留給外祖與她自己?解決纔好。

可由趙潯聽來,無異於要?劃清界限。

他眼睫微垂,掩去眸底幽深一片。而?周身難以自控地散發?出泠泠寒意,似風雨欲來,聲線卻維持著平直:“茉茉,你總是想離開我。”

相識之初,她欲分道揚鑣去往蒼州;後來,屢次三番想回去溫府。

若非他強留,是否壓根不會朝他走近......

難怪古話說,因愛生?怖。

在情之一事上,儲君也好、凡俗男子也罷,皆會拘泥。即便已然抓在手中?,仍懼怕終有?流失的那日。

偌大?寢宮中?出現短暫靜謐,彷彿有?無形的凶獸,張口吞噬掉所有?響動,連耳畔細微的嗡鳴也暫且停歇。

直到,晶瑩淚滴砸落至他手背。

趙潯怔忪瞬息,驟然挑起她的下頜,見纖翹鴉羽被浸潤,眼尾通紅,正極儘委屈地回望著他。

他神色肉眼可見地流瀉出慌亂,眉頭緊鎖,安撫的話語也硬生?生?地帶出了命令的意味:“彆哭。”

果然,虞茉抽噎一聲,眸底火光更盛:“偏要?哭、偏要?哭、偏要?哭,我要?哭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欺負我。”

“......”

趙潯喉頭翻滾,忍下揉捏雙耳的衝動,乾巴巴地道:“好,你想哭便哭。”

顯然他再度道出了錯誤答案。

虞茉柳眉倒豎,叉腰斥責:“你什麼意思?”

這回,趙潯學聰明瞭。斟酌幾息,用殘存的理智審時度勢,意識到此情此景並非辯解的最佳時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遂從容擔下罪名,將她攬入懷中?,低頭道:“我不該欺負你。”

枕著寬厚堅硬的胸膛,虞茉勉為其難收了淚,屈指剮蹭他的喉結,迫使趙潯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這才破涕為笑:“知道怕了吧,以後還敢不敢埋怨我?”

“不敢。”他答得乾脆。

“算你識相。”虞茉手腳並用地纏著他,鼻尖泛紅,殘留了幾分可憐意味,打起感情牌,“那你放不放我走。”

趙潯彆無選擇,深深吸氣,違心?地答:“你若喜歡溫家?,自然可以。”

言不由衷的彆扭模樣極大?取悅了她,虞茉吻過他的唇角,輕聲攛掇道:“溫家?是溫家?,我不過借住一段時日,又不會永遠留下。再說了,你要?是想我,可以偷偷爬窗進來嘛。”

他應當製止,甚至該正言厲色地告訴虞茉,習武多年並非是為了做出采花賊一般的行徑。

若被雲遊在外的師父得知,至少會罰他揮劍千次以示懲戒。

可話至唇邊竟染上愉悅,如釋重負道:“好。”

也罷,師父回京之時,大?約是他完婚之日。名正言順的夫妻,爬窗又有?何妨。

再觀虞茉,使過小?性子,聽趙潯低聲下氣地哄著自己?,一顆心?彷彿浸泡在了蜜罐子裡,眼角眉梢俱是甜蜜。

她倒也理解趙潯為何缺乏安全?感。

畢竟彼此感情順遂,平日如膠似漆,便無人專程去剖析內心?所想。但矛盾興許會沉澱,卻不會隨時間消解。

於是她捧起趙潯的臉,與他額頭相抵,正色道:“阿潯,有?我孃的前車之鑒,若讓我甫一有?了心?上人便想著盼著與他成婚,我做不到。但我心?中?的確有?你,因此纔會生?出......慾念,纔會喜歡和阿潯做那些事。”

趙潯容姿出眾,品性亦端正。

她並非傻子,何嘗不會想要?將他牢牢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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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虞茉話音愈發?的輕,麵頰也透出緋色,嚥了咽口水,繼續說道,“等事情辦妥,你我定親好嗎?”

思念

定?親。

鋪天?蓋地的喜悅將?趙潯淹冇, 他神色動?容,緊緊擁住虞茉,薄唇顫動道:“你肯原諒我了?”

話音中毫不掩飾的暢快感染了她, 笑著答說:“五成,原諒五成。”

“……”

“定?親後再慢慢兒還。”虞茉狡黠地眨眼,“等?什麼時?候還完,什麼時?候成婚, 是不是很公平?”

此時?此刻, 她便是指鹿為馬, 趙潯也願應和。

二人?麵?貼著麵?, 耳鬢廝磨, 如同兩頭依偎取暖的小獸。

溫存了半晌,昳麗的桃花眼微微上挑, 追問起虞茉回溫府的細節, 譬如幾時?出發、幾時?回來, 接下來預備做些什麼。

虞茉不答反問:“你去過長公主t?的宴席麼?說是梅雨季才?辦, 共賞殘荷。”

“去過一回。”

彼時?, 長公主有意為他牽線, 名為以詩會?友, 實則是相看。趙潯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恰直霍源與溫啟起了爭執, 藉此離席。

“我聽說霍公子和表兄曾有過齟齬。”可虞茉納罕道, “但霍公子對我表姐似乎還挺客氣,被罵了也不還嘴。”

說著說著,她“噗嗤”笑一聲, 略帶羞赧地開口,“就像你對我一般。”

趙潯眸中?漾開溫柔之色, 印上近處緋紅的麵?頰,含糊其辭:“唔,旁人?的私事,我不予評價。”

還真有戲?

“你快告訴我嘛。”虞茉捧著他的臉,殷勤地親了一下又一下,信誓旦旦道,“我不會?說出去的。”

誰知他極有原則,指腹在腰側凹陷處曖昧摩挲,卻淡聲堅持:“彆?問我,若當真好奇,改日帶你親自?去見霍源。”

八卦聽了一半,難受程度無異於——

她精準握住,在趙潯驟然變色的神情中?笨拙地撫弄,直將?他勾得?鬢角沁出薄汗,得?意洋洋地撤回手,道:“彆?看我,若當真想要,改日我心情好了再幫你。”

喉間凸起重重咽動?,頸側脈絡也因剋製鼓脹出性感弧度。

趙潯有意去窗前清醒一二,沉默著將?人?抱回榻上,卻被虞茉率先?察覺,自?身後環住了勁瘦腰腹。

柔軟如水,緊貼著他的背脊,甚至無需做些什麼,已能挑起隱秘的顫栗。

紅唇湊近耳廓,半是詫異半是認輸,嘀咕道:“這都能忍?那換個條件好了,我再多原諒你兩成。”

他麵?上竭力維持鎮定?,可反應騙不了人?。尤其,可觀的存在感,幾乎要衝破衣料束縛。

“好......兩成。”

趙潯反抱住她,將?點起慾念的小手撈至唇邊輕嘬兩口。因氣息紊亂,音節生?硬停頓,艱難道,“去歲,阿源醉後,曾說,對溫姑娘有意。”

“那為何?還要和表兄結仇?是先?結的仇還是先?有意呢?”

他並不覺得?該是時?候談論旁的郎君,垂首含住她調皮的舌尖,吮了吮,繞回最初的話題:“你想在長公主的宴席,正式以溫家女?眷的身份露麵??”

虞茉果然將?溫啟與霍源拋之腦後,待喘勻了氣兒,點頭說:“知我者阿潯也。現在他們一家三口定?被富貴夢砸昏了頭,那我便給他們名動?京城的機會?。”

寵妾滅妻,毒害嫡女?,苛待嫡姐。

隨意擇一條出來,也夠他們名聲掃地。

趙潯聽後,捕捉到?重點,狀似漫不經心地問:“待你恢複身份,事情便算了結?”

“好像是。”

他喉間溢位笑意:“我知道了。”

虞茉狐疑:“知道什麼?”

趙潯神秘地勾了勾唇,心想:自?然是知道如何?讓你早些回來我身邊。

在她再度發問之前,趙潯揉捏過緊抵著胸膛的暖意,呼吸粗重:“乖一點,讓我冷靜冷靜。”

情事,彼此俱能享受才?最為得?趣。

虞茉隻好打消幫忙的念頭,安靜地枕著他的肩,沉溺於平靜而溫馨的擁抱。

--

葵水走後,恰直天?朗氣清,虞茉收拾了兩身換洗衣裙,預備晌午回去溫府。

東宮的角角落落漸已沾染她的氣息,裝潢也於不知不覺間有了細微改動?。環顧一圈,寬闊依舊,但話本疊著公文,粉衫並著蟒袍,少了幾分寂寥之意。

雖如此,趙潯自?卯正睜眼伊始,麵?色便不大好看,時?不時?投來幽怨目光,彷彿她是要拋家棄子的惡人?。

皇後孃娘亦得?知虞茉將?要離宮,特地在棲梧宮設了私宴,趁便傳授些打理鋪麵?的經驗。寥寥幾語,覺察出她在算術上天?賦驚人?,倒顧不得?招待丈夫和兒子。

聖上趙思恒緊抿著唇,免得?笑意外露,令兒子本就寒涼的心愈發冰冷。酒過三巡,才?平直了聲線問:“捨不得??”

聞言,趙潯抬眸看向父皇,在相似的桃花眼中?窺見揶揄,神色更加陰沉。

趙思恒樂不可支,以過來人?的身份道:“物以稀為貴。你二人?成日膩在一處,小姑娘便不覺得?有何?特彆?。照朕說啊,你冷上她兩日,她必會?思之如狂。”

“......”

兩日不見,先?發狂的隻會?是他。

但迎著父皇自?信不疑的目光,趙潯違心地點了點頭。

四人?私宴,氣氛融洽。虞茉也徹底鬆弛下來,不再將?帝後看作遙不可攀或動?輒會?命人?“拖出去砍了”的恐怖角色。

也因談妥了今歲定?親,帝後有意大肆操辦,瑣事繁多,隻笑盈盈地將?虞茉送出殿外。

漫漫宮道上,趙潯牽著她的手,原就寡言的人?比往日愈加沉默。

宮婢並太監烏泱泱二三十餘人?在身後相送,她矜持地並肩行著,用氣聲問:“你今夜會?來看我嗎?”

聞言,趙潯自?愁緒中?短暫抽離,偏過眼,音量如常道:“怎麼?”

虞茉不答,麵?上是介於羞赧和為難之間的靈動?神色,令他莫名憶起方纔?席間父皇說過的一番話。

她也會?思念他?

“隨便問問。”虞茉驕矜地揚起臉,故作輕鬆道,“日頭好曬呀,我們快些走罷。”

趙潯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彎,看向躲在白雲之後的旭陽,煞有其事地“嗯”了聲。

可顯然虞茉是個憋不住話的性子。

待躬身進了馬車,無需裝作淑女?,她直直撲向趙潯,撒嬌道:“來看我,來看我嘛。”

他按捺住疾速蔓生?的笑意,佯裝困惑:“你今日回溫府認親,想必會?繁忙,我再去打擾,多有不便。”

虞茉聽後,噘了噘唇,伏在他胸口發怔。

趙潯登時?心軟得?一塌糊塗,若即若離地觸上,低低道:“那你記得?留窗。”

順便,他也有話要交代?:“既不許我幫你出頭,同樣的,江辰也不行。”

“知道了。”虞茉何?嘗捨得?與他分開,仰起臉索吻,濕滑小舌不斷攪弄。每每趙潯退離,又磨人?地纏上,雖未出聲,但彷彿在嬌滴滴地訴說著“還要”。

然而為了掩人?耳目,半道上,她需換乘周府的馬車。

趙潯不願蹭亂她的衣襟,強行結束深吻,喘息著補充道:“溫啟也不行,還有裴......”

語罷,意識到?有些胡攪蠻纏,遂止了話音。

慶薑幾個已在搬弄她的琴盒,時?間尚有富裕,虞茉依依不捨地環著他的肩:“天?一黑就來,好不好。”

至此,趙潯終於品出離彆?之美。

指腹撥弄兩下她隱隱紅腫的唇,乾脆道:“好。”

“我等?你。”虞茉飛快往他手中?塞了什麼,旋即提著裙裾躬身出了馬車。

他狐疑地攤平光滑麵?料,見其上繡著盛放中?的牡丹,分明是——

虞茉最喜愛的一件肚兜。

亦被他含弄著品嚐過許多次......

趙潯霎時?喉頭收緊,深呼深吸,沉聲囑咐:“回宮。”

早些處理完公務,夜裡才?好早些去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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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東角門,本該在正廳等?候的溫家眾人?,竟悉數提先?過來。

乍見到?全須全尾的小小姐,舊日仆從哭作一團。連早便會?麵?過的鸝兒也癟癟嘴,攙著母親的手默然流淚。

溫落雪吸了吸鼻子,招呼虞茉近身:“妹妹,這位是我母親。”

侍郎夫人?藍氏,貌不驚人?,卻素聞才?情出眾。如今年近不惑,氣度沉穩端莊,麵?相亦和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笑著福身,甜滋滋地喚:“見過舅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自?家人?,不講虛禮。”藍氏將?她扶起,眼眸含淚,“論容貌,和阿憐倒是有七分像;性子麼,竟和落雪那丫頭相近。”

溫序忙要攬功:“外甥肖舅,茉兒這是像我。”

太傅身子骨不大硬朗,雖有心相迎,但將?將?服過湯藥,已被攙至榻上小憩。

藍氏親自?送虞茉去了溫憐出閣前的院落,仆從和裝潢照舊,倒不必她費心適應。趁便,藍氏拍拍她的手:“小啟帶了人?證,估摸著馬上到?家。你先?歇一歇,等?夜裡用膳,你外祖也在時?,我們從長計議。”

“多謝舅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贖回來的遺物已由高嬤嬤清點妥當,領著虞茉逐一看過。鸝兒則好奇地打量比個頭還高的琴,詫異道:“小姐,這是誰家的?”

虞茉暗道不好,她險些忘了原身不通琴藝。

頓了頓,急中?生?智道:“在宮中?和女?官學的,想聽嗎?我給你露一手。”

她說得?敞亮,是以無人?生?疑,鸝兒殷切地搬來矮凳,略帶為難:“可我不懂樂理,小姐這算不算是對牛彈琴?”

“無妨。”虞茉實則鬆一口氣,“真正的藝術該是能雅俗共賞。”t?

月餘不曾碰琴,她閉目盲彈,手法漸漸熟稔。隻腦海中?並無大周朝的琴譜,乾脆東一句西一句,串連尚有記憶的海內外名曲。

暌違已久的旋律,令虞茉有了絲絲縷縷的不真切感。

是以琴音驟停,她睜開眼,看向古色古香的袖擺,怔怔地想:我還真的穿越了?

然,來不及感傷,牆外響起掌聲。

而後,溫落雪領著麵?容清秀的少年跨過月洞門,噙笑朝她走近。

對鏡

溫啟生得眉清目秀, 肖似其父,氣質卻與母親藍氏如出一轍,顯得沉靜溫和。

他鳳眸含笑, 打量的目光短暫停留兩息,率先躬身見禮道:“虞表妹。”

嗓音如珠玉敲擊,身量清瘦但不羸弱,和江辰口中的書呆子顯然貨不對板。若非和舅舅生得像, 虞茉怕是不敢貿然相認。

“見過表兄。”

溫落雪則被石桌上的長琴所吸引, 翩翩胡蝶般繞行?半圈, 直白地讚歎:“比我所有的琴加起來都?要好?看。”

聞言, 溫啟也起了興致, 垂眸掃過,詫異得挑了挑眉:“可是蒼州所產?”

“正是。”虞茉親自為二人?斟茶, 隨口問, “表兄也愛琴?”

“略知一二。”

書香門第, 打小習六藝。待得年歲漸長, 顯露出天賦, 再擇其中?幾項精益求精。

原身擅書法通詩文, 溫落雪擅丹青, 溫啟則是棋藝、文章和長簫。

大抵是後世自幼兒園起便男女同班,虞茉並不拘謹, 反而因結識了新的玩伴感到高興, 語態熟稔道:“過幾日要隨表姐赴宴,我擔憂席上會?被叫去表演才藝,所以臨時抱佛腳。”

溫啟聽?言勾起唇角, 中?肯地說:“方纔妹妹信手彈奏,曲調很是特彆, 想來不難脫穎而出。”

“我呢。”溫落雪揶揄地瞥向兄長微紅的耳尖,“怎麼?不見人?誇我。”

“......落雪,好?好?說話?。”

瞧得出來,表兄縱然數落人?也是溫和而靦腆的,虞茉忍著笑:“聽?舅母說,表兄從螢州帶了證人?。”

溫啟點點頭,從袖中?掏出幾頁供詞:“柳氏身邊的大丫鬟已經‘投井’,但雙親健在,已被安置在京郊的一處莊子裡。還有車伕楊氏,我承諾為其獨女尋醫,他便主動?跟來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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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極有條理,語速不急不緩,是以虞茉單掌撐著臉,聽?得津津有味。

觸上她瑩潤認真的眸光,溫啟莫名羞赧,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繼續解釋大周朝相應的律法。

少頃,甬道傳來略帶急切的腳步,伴著江辰愉悅高昂的嗓音:“虞妹妹——”

溫府不比東宮,江辰雖不至於來去自如,但溫侍郎本就盼著由兒子來說通退親之?事,便未多加阻攔。

隻不過,溫啟前腳將將回府,尚未得知表妹與太子的關係。單單從的維護家中?女眷名聲來論,不免沉吟:都?退了親,江四還過來糾纏作甚。

但見虞茉一副神遊天外的淡然模樣,溫啟失笑,問江辰:“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兩家也算世交,在學宮亦有往來。

江辰先看向虞茉,衝她咧嘴笑了笑,纔回頭答覆溫啟:“過來看虞妹妹,順道說一說虞家的情形。”

談及正事,鸝兒忙搬來圓凳,再奉上茶盞。

江辰不好?意?思直視虞茉,也憂心鼻梁處未全然消退的淤青被她瞧出端倪,偏過臉說話?:“聽?聞虞大人?憔悴許多,拒了不少拜帖,長此以往,莫說重現探花郎當年的輝煌,怕是維持現狀也難。”

“哦?”

“所以,柳氏近來憂愁得焦頭爛額,甚至私下?會?見了幾位官夫人?。”

溫啟略作思忖,猜測道:“是有意?收受賄賂?”

並無證據,江辰聳聳肩:“保不齊。”

從螢州到京城,一路打點揮霍。而今,虞蓉也一門心思躋身貴女行?列。柳氏若不想拖後腿,自然也要同更高身份的主母攀關係,殷勤贈禮......

虞長慶若繼續渾渾噩噩,府裡必會?入不敷出。

“人?心不足蛇吞象。”虞茉努了努嘴,“不提他們了,既然正巧湊齊四人?,來幫我試試棋盤如何?”

在東宮,她倒是想和趙潯試玩,誰知玩著玩著便親作一團。

美色誤人?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溫啟撚了撚紙張,又順口問起鋪麵所處的位置。聽?聞是鬨市,略略疑惑:“那片地,似乎有價無市。”

江辰與霍源幾人?常去,瞬時反應過來,憤懣地輕“嗤”一聲。

至此,虞茉豈能猜不出那是趙潯名下?的鋪麵。

估摸是怕直接相贈會?遭到拒絕,才以低價出售,難怪連經驗老?道的夥計也一併打包了。

她抿了抿唇,鋪平軟塌塌的初版撲克,試圖先將逐漸走偏的氣氛扳正:“試試‘優諾’棋。”

規則簡單,甚至無需開動?腦筋,令下?慣了圍棋的溫啟既覺新奇又深表放鬆。

江辰更是投入,作沉思狀,而後打出最?爛的牌。

一時院中?充斥著笑聲。

溫落雪贏下?兩局,頗具成就感,抽空打聽?:“妹妹,你如何想到要開桌棋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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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錢。”虞茉一麵洗牌,一麵稀鬆平常道,“母親的嫁妝都?被占了,連累我院裡的嬤嬤們也饑一餐飽一餐。後來離開了螢州,但又不確定外祖是何態度,便想著盤個鋪麵養活自己。”

輕飄飄的話?語令江辰眼眶通紅,他握緊拳頭:“怪我不曾堅持早些去接你。”

虞茉自然知曉一切是原身的選擇。

身為女兒,渴望父愛乃人?之?常情,這才促使了悲劇發生。她寬慰道:“錯的是他們,不是你,也不是我。”

江辰收了淚,滿麵正色:“那——”

眾人?紛紛側目。

他迎著幾道視線,坦然道:“我可以悔子嗎?”

虞茉:“......”

溫啟:“......”

溫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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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溫啟將蒐羅來的罪證呈於祖父過目。因還需時間發酵,溫家暫且按兵不動?,等長公主的宴席後再慢慢收網。

用過晚膳,虞茉回了小院練琴,不忘替鸝兒檢查算術功課。如此這般地忙活許久,結果一看天色,竟還透著微弱光亮。

她輕歎道:“怎麼?還不來呀。”

尤其當週遭寂靜到蟲鳴清晰可聞,虞茉彷彿聽?見心底響起了“滋啦”聲,矯情點兒形容,該叫做思唸的聲音。

今日見了不少人?,素未謀麵的、暌違已久的,都?見上了。還試了四五樣棋,趕明兒送去印刷。

她直惦記著等趙潯來了逐一說與他。

另一廂,鸝兒備好?熱水,打起簾子,喚她移步浴房。

虞茉收斂起惆悵,帶著不易察覺的心虛道:“我看些閒書便睡,你莫要守著,早點回去歇息知道嗎?”

在螢州時,她也不常留人?伺候,是以鸝兒習以為常,隻準備妥當換洗衣物,體貼地闔上房門。

泡了兩刻鐘,水溫轉涼,天色也終於在期盼中?暗下?。

她閂好?門,臨窗絞乾長髮,夜風溫柔拂麵,可惜始終未瞧見熟悉的身影。

虞茉甚至開始擔憂:不會?是溫府的牆太高,某人?翻不過來吧?或者?不趕巧,被誰撞見了?

不知多了多久,她正百無聊賴地橫於榻上,忽聞清脆哨音。是趙潯為免突然驚擾了她,刻意?弄出的動?靜。

她驚喜抬眸,恰見少年單掌撐著窗柩,身姿矯捷地躍了進來。

許是沐浴過,趙潯換了身不打眼的黑色勁裝,剛巧充作夜行?衣。肩寬腿長,烏髮高束,多情的桃花眼在燭火中?泛著溫柔的光。

“都?什?麼?時辰了。”虞茉嘴上委屈,卻?殷切地赤著足朝他撲去,粉腮親昵地蹭過他冰冰涼涼的麵頰,撒嬌道,“阿潯,我好?想你呀。”

實則,趙潯亦是用過晚膳便出了宮,但好?脾氣地循著她的話?頭哄道:“明日我一定早些過來。”

“快說你也想我。”

他低低笑了,如她所願:“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由奢入儉難,尤其,體會?過睜眼閉眼皆能見她的日子,如今光是獨自穿行?在東宮,也變得悵然若失。

卻?也不全然是壞處。

否則,何年何月能從她口中?聽?到這般炙熱的話?語。

趙潯垂首在她頸間輕嗅,因換過新的澡豆,懷中?之?人?散發出近似鮮妍花卉的香氣:“好?聞。”

而虞茉一貫不喜在房中?“全副武裝”,僅著寬大的寢衣,赤條條的雙腿藤蔓似的纏著他的腰,勾人?得很。

他捫心自問,來時的路上至多想過要抱抱她,但此刻思念變質,開始心猿意?馬。

虞茉則如同得了喜愛的玩物,先是在喉結處嘬了嘬,又小狗一般親吻他的臉,眼底滿是笑意?。

趙潯被撩撥得呼吸微亂,低頭含住馨香t?的唇,負距離的接觸令彼此歎謂出聲,萬般焦躁在此刻得到慰藉。

掌心也始終穩穩地托住她,臂力驚人?,以站姿忘我地糾纏片刻。

而後,他將虞茉抱回榻上,再快速褪去外袍懸於屏風,使屋內的身影不至於映照至紙窗。旋即,仔細地確認各處是否落鎖。

總覺得像是......

偷情。

卻?需得承認,有些隱晦的刺激。

回過身,見虞茉乖巧地跪坐於床尾,眸色清亮如星,專注地凝望著他。

趙潯並非聖人?,三步並作兩步,攬過纖腰,將人?按在懷中?重重親吻。

攻勢凶狠,彷彿要將幾日的剋製一次性發泄出來。

得閒的左手描摹起栩栩如生的刺繡,卻?僅維繫了短暫的君子之?風,很快失控,直將絲線揉捏得辨不清形狀。

舌尖也趁勢撬開已然為自己敞開的牙關,長驅直入,勾起清晰響亮的曖昧水聲。

虞茉難以承受,胡亂拍打他硬梆梆的胸口。

趙潯這才依依不捨地退開些許,眼底幽光四起,如同饑腸轆轆的惡狼。

忽而,他餘光瞥見衣襬裡掩藏了一抹玄色,帶著好?奇躬身,滾燙呼吸輕拂過虞茉沁出薄粉的肌膚:“這是何物?”

“就......小衣的一種,小褲?”

玄色襯得她肌膚賽雪,兩根細帶掛在腰側,勒出惹人?垂涎的痕跡。前後更是串連著難以蔽體的小片布料,若隱若現,平添幾分魅惑。

他屈指撚了撚,隻覺一扯即斷,但生生按捺住翻湧的破壞慾,含笑看向濡濕後泛起光澤的綢緞:“茉茉今日很坦率。”

兩張小嘴俱是坦率得可愛。

虞茉抬掌掩住,紅著臉解釋:“和抹胸一樣,隻用來當作寢衣,並非是專程穿給你看的。”

“是麼?。”

他不容分說地撥開虞茉的手,見綢緞緊緊貼合,勾勒出直觀的線條。

至此,殘存的理智也消失殆儘。

趙潯喉頭明顯咽動?,聲響在靜夜中?尤為突兀,令人?麵紅耳赤。他抬指於虛空中?描摹,極儘虔誠,虞茉羞得去解他的衣帶:“不公平,憑什?麼?你穿那麼?多。”

他眼尾彎翹,好?笑道:“還真是半點也輸不得。”

此間並無換洗衣物,若是沾染了彼此的東西會?難以清理,是以趙潯直起身,順從地由她擺弄。

虞茉垂首摸索他腰間的蹀躞帶,好?容易尋到暗釦,“哢嗒”聲響,未料此物竟有彈力,帶了體溫直衝麵門,堪堪擦過紅唇。

她猝不及防,一時忘了退開。

呼吸起伏,嘴唇翕動?,無意?識地含住蹀躞帶中?心的小孔。

過於刺激的畫麵,使得快意?翻騰著湧上頭顱。險些令趙潯生出不管不顧、伸指探入她香甜口腔大肆攪弄的衝動?。

趙潯咬緊了後槽牙,退回安全距離,將衣袍疊放好?置於矮幾。

少女則被方纔的插曲所震撼,神色呆滯,杏眼瞪得圓溜溜,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難以自控地盯著兩瓣唇肉,少見地未出聲安撫,而是抬指重重摩挲,少頃,似做了重大決定般說道:“等下?一回。”

“什?麼??”

趙潯不答,掌心握著圓潤的肩,施力將她推倒。堅實的長臂隨後霸道環住,直至嚴絲合縫地相擁。

薄唇帶了憐惜,含住虞茉顫巍巍的耳珠,以舌尖時快時慢地打圈,令她徹底化為一灘春日裡的水。

酥酥麻麻,伴以動?聽?的粗重喘息。

虞茉很快意?動?,十指難耐地插入他的發間,極度的愉悅使得輕吟一聲高過一聲。

趙潯不得不頓住,笑著提醒:“在宮中?,如何叫都?行?,但在溫府,茉茉還是忍一忍。”

聞言,她既羞又惱,淚水洗滌過的瀲灩眸子嗔怪地望向趙潯。

他登時下?腹一緊,猛地將人?抱起。

失重感迫使虞茉死死依附著他,感知到肌理比以往愈加堅硬,蓄勢待發。

今日怕是很難循序漸進了。

果然,趙潯單手撈過圓凳,抱著她一齊坐至銅鏡前,隻不過姿勢有了改換——他的胸膛貼著虞茉纖薄的背,如同往常伏案練字那般。

甚至不忘移來燭台,直到鏡中?身影清晰可見。

“張開。”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如是哄誘。

虞茉該感到羞恥,可情潮吞噬了理智,竟依著他的話?語照做。

聽?聞她白日練過琴,趙潯悉心求教:“還請茉茉指點一二,該用何種手法奏出世間最?動?人?的琴音?”

“嗯......”

絲絃樂器,指法無外乎輕攏慢撚抹複挑,且需隨著情緒時而加快、時而放緩,方能令曲調脫離單一。

若要高昂如鶴鳴,三指並彈為佳,若要低緩如泉水叮嚀,一指足矣。

趙潯通樂理,不必她費心從頭教起,隻即時以哼吟給予反饋,如此默契配合,倒使得技藝愈發精湛。

“接下?來,我教茉茉作畫如何?”

她已沁出層層熱汗,哪裡能勻出心神學畫,咬緊了唇,可仍舊止不住婉轉輕吟。

察覺到懷中?之?人?距離搖顫,趙潯壞心地撥弄,威脅道:“不許閉眼。”

力量不敵,虞茉隻好?照做,而匆匆一瞥,竟在鏡中?瞧見堪比話?本的露骨畫麵——

因雙足無處安放,左腿屈起,虛搭在梳妝櫃上。平素瓷白的肌膚悉數沾惹潮紅,他骨節分明的長指卻?絲毫不憐惜,誓要害她哭出更多淚滴來。

“阿潯。”虞茉細聲啜泣,“不要了。”

薄唇吸吮著她的後頸,目光卻?一瞬不移地盯視鏡麵,聞言,刻意?停頓。

正當虞茉稍稍放鬆,嘗試收回腿,唇間卻?遭他的指腹抵入。

趙潯不想驚動?外間守夜的仆從,攪弄幾下?濕滑小舌,循循善誘道:“想叫出聲的時候,咬著它。”

說罷,始終未撤離的另一手靈巧翻飛。

她被刺激得緊含住長指,吟哦破碎,如小獸嗚咽。纖腰亦不自覺掙紮,大汗淋漓的肌膚相觸相離,發出響亮怪聲。

趙潯輕抽一口氣,神智隨著她跳躍發顫,緩了緩,垂首哄道:“等我一起。”

妒忌

如何?等他一起?

虞茉心中詫異, 無奈嗓音哭得嘶啞,身子也軟綿綿的,著實疲於詢問。

迷迷糊糊中, 被帶著起身,雙雙立於銅鏡前。

她?努力撐著檯麵,穩住因脫力止不?住下墜的身形。餘光裡,瞧見?與趙潯秀氣?麵容截然相悖的、飽含力量甚至有些?猙獰的劍柄。

習武之人?, 常年劍不離身。

隻?不?過, 平日掩藏得極好, 唯有親密時無從遮攔, 才敞亮且凶悍地暴露在她?的視野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憂心會傷到自己, 可本能使然,竟忍不?住探手去捉。

趙潯目光落在她?滿是躊躇的小手, 低低笑了一聲。又見?自己十指滿是水漬, 粼粼泛著光, 左右無處擦拭, 乾脆悉數塗抹在劍柄上, 勾唇道:“喜歡?”

問這話時, 他聲線慵懶, 隱隱含著邪氣?,全然失了往日的君子風範。

當然, 彼此正坦誠相待, 若再遵循克己複禮那一套,難免無趣。

她?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磕巴道:“不?、不?喜歡。”

虞茉倒也想過改善體質, 精進騎術是一,若能學著挽個漂亮劍花, 何?嘗不?是趣事?

於是鬥膽再度覷向蘊含著野性美的劍柄。

紋路古樸,沾染了亮晶晶的涎液,奇異而誘惑。

情慾掌控了理智,她?鬼使神差地改口,聲如蚊呐道:“是阿潯的就喜歡。”

聞言,趙潯呼吸一滯。眼眶也因隱忍而紅透,在這張氣?韻疏離的臉上,再也找不?見?半點冷色。

但不?是時候。

好比先前?學騎馬,他帶著虞茉貿然疾行一圈,隔日某人?便?發起高熱,腿根處也被馬鞍蹭破,好不?可憐。

磨劍亦是,在她?徹底成熟以前?,不?碰為?妙。

雖然,這並非趙潯內心所想。

“茉茉乖,彆看?了。”他自身後擁住虞茉,薄唇吻過瓷白肩頸,如兩叢被暴風壓彎的竹。

虞茉頗不?服氣?地掙了掙,反而令他愈發愉悅,悶哼聲壓製不?住,流瀉在耳畔。

“方纔還讓我睜眼。”她?嗔怪道,“如今又不?許我瞧了。”

某人?恬不?知恥地將她?似麪糰般揉圓捏扁,同時,啟唇銜住飽滿耳珠,低低地道:“不?看?,親自感受。”

“......”

趙潯不?容分說地壓低少女圓潤的肩頭,力度不?輕,吻勢也比往常猛烈。令虞茉迷離之中勻神想,他應是被自己方纔所言刺激到了。

但也隻?是走神一瞬。

很快,銅鏡並著梳妝檯無風自動,頎長身軀在夜裡晃出殘影。

幸而即便?是臨近失控,他也記得護著虞茉,以左掌為?托,避免冰涼檯麵剮蹭了她?的心口。

至於右掌,摩挲起腫脹紅唇,在她?幾乎哆嗦著叫出聲時及時捂住,令一室旖旎於靜謐中肆無忌憚地蔓延。

熱淚與t?細汗不?斷湧出,打濕了他的手心。

鏡中的杏眼亦是盛滿了索求,彷彿要他不?管不?顧地欺淩於她?。

趙潯脊背僵直幾息,強行壓回呼之慾出的熱燙氣?息。

片刻後,抱著虞茉回至床榻。她?陷入了蓬軟被褥,上方是少年?寬闊的肩。

透過搖曳燭火,能清晰瞧見?趙潯沾染了欲色的眉眼,點漆雙眸更是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而薄唇輕嘬她?的臉,將難耐得絞緊了褥單的蔥白指尖逐一掰開,溫聲哄誘:“還想要嗎?自己用手撐開好不?好?”

她?抽噎著照做,因呼吸不?暢,悄然啟唇吐息,露出一小截粉嫩舌尖。

趙潯眼神黯了黯,不?再憐香惜玉,垂首叼住。肌理勻稱的腰背緊繃成蓄勢待發的弓,如肆意狂妄的俠客,一手執劍,一手擁住美人?。

“唔——”

虞茉隻?覺幾日裡喝過的茶水,皆要被他折磨得流了出來,一滴不?剩,淌入秋香色錦褥。

許久許久,月上枝頭。

他方暢快地將戰利品悉數呈於她?,滾燙、火熱,似胸膛裡為?虞茉而猛烈跳動的心。

彼此相擁著等待餘韻消散,趙潯滿臉饜足,甚至有閒心提議:“宮裡有麵更大的銅鏡,下回試試?”

“走、開。”她?累得連抬指也難,麵頰貼著軟枕,昏昏欲睡。

趙潯噙著笑,靜靜端詳片刻。等緩過勁兒,起身收斂不?慎散落在地的罪證,又打濕巾帕替她?裡外擦拭一番。

正欲並肩睡下,忽而在床頭的話本旁掃見?一支銀簪,樣式非京中所產,但質地純粹,應是造價不?菲。

乃溫啟相贈?

而虞茉雖覺睏乏,始終強撐著精神等他,誰知趙潯撚起什麼細細端詳,半晌也不?躺回來。

“不?睡嗎?”她?半支起身,順著趙潯的目光看?去,瞭然道,“我和表姐都有,舅母也有,樣式大差不?差,你莫要多想。”

他不?動聲色地放了回去,取一件乾爽寢衣為?虞茉穿好,淡淡問起:“你們白日都做了什麼。”

虞茉登時有了興致,撲進他懷中,語含笑意:“表兄從螢州帶了人?證,之後江辰也來了,說是江夫人?正與姨娘周旋。唔,還有棋盤,試過之後都說好呢。”

豈料,她?每說一句,趙潯的麵色便?沉上一分。

不?久前?將她?送上雲霄的指節微微屈起,迫使虞茉仰頭,直至瞧清他眼底幽暗陰冷的光。

這是......吃醋了?

虞茉無辜地抿了抿唇,解釋道:“江公子是不?請自來,江夫人?則是有心為?閨中舊友報仇。總之,阿潯你彆生氣?。”

“並非生氣?。”濃密的鴉羽垂下,掩去他眸中失落,輕歎一聲,“我隻?是在妒忌。”

妒忌溫啟可以為?她?的家事奔波,也妒忌江辰曾擁有過未婚夫的頭銜。

唯獨他,始終不?能光明正大地立於她?身側。

但視線觸及賽雪肌膚上的曖昧痕跡,趙潯兀自消解過情緒,重又揚唇:“渴嗎?”

虞茉詫異挑眉,心道這便?勸好了?

她?嗓音猶帶著啞意,遂誠實地點點頭:“渴。”

果然,趙潯聽得眉目舒展,隻?因“害”她?生生叫了半個多時辰的乃是自己。

“我餵你。”他良心發現,將茶杯遞至虞茉唇邊,眼神非但不?再陰冷,反而溫柔得仿似春風。

俗話說,近墨者黑。

虞茉不?必追問,也大抵能猜出某人?因何?態度急轉。一時,既感到羞赧,又難免得意洋洋,用腳尖踢了踢他:“還要。”

趙潯自是心甘情願地照做,不?忘推開軒窗,令淡而腥的氣?息散去,轉頭問:“你的小衣,我帶回宮中?”

方纔在緊要關頭,她?如何?也不?肯由著趙潯弄在心口,於是隨手撈了早前?褪下的自製底褲捂住。

院中雖有專門漿洗衣物的仆從,但虞茉豈敢將白粥點點的罪證混入換洗衣物。可若自己偷偷摸摸處理,光是鸝兒便?瞞不?過去。

想了想,尷尬地道:“你帶走吧,親自洗乾淨了給?我送回來。”

“......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願不?會被他搓洗壞。

鬨了一番,虞茉變得精神奕奕,窩在他懷中,仰起臉問:“你究竟是妒忌表兄還是江辰?前?者與我才相識幾個時辰,攏共冇說超過二十句話;後者麼,親也退了,你還耿耿於懷什麼。”

“兩者皆有。”

趙潯眷戀地吻了吻她?的發頂,如實道:“我妒忌他們想見?你時便?能見?,我卻隻?能等夜深了出現。”

聞言,虞茉順著話頭細想,不?禁感到詫異:“你想見?,也可以見?呀。”

話音落下,他眼底明顯迸發出光芒,亮晶晶的,如同天幕間的繁星:“何?意?”

“我隻?是不?願住在宮裡,進進出出過於惹眼,一瞧便?是有你在背後為?我撐腰。”虞茉與他十指相扣,笑著說,“但在宮外遇見?,縱然你有意相交,至多能證明我魅力無窮,你懂我的意思?嗎~”

“大體懂了。”

前?者,說明當朝太子與虞府小姐關係匪淺,八成已被欽定為?了太子妃。

後者,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至於究竟能不?能成,誰也無法預料,畢竟江府四公子在前?,溫府長公子亦可近水樓台先得月。那麼他二人?的關係也可交好、可惡變。

虞茉略表歉意:“怪我不?曾說清,讓你誤會了。”

她?之所以隱瞞身份,是為?在一家三口樂不?思?蜀時高調出現。從此,最煌耀的記憶亦是最驚恐的。

但並不?需要躲藏,甚至,自明日起還會大搖大擺地出入溫府,令真相在暗中觀察之人?眼裡變得撲朔迷離。

趙潯會意,趁機問:“如此說來,我可以‘偶然’遇見?你。”

“唔。”她?懶得開動腦筋,“應該是吧。”

“好。”

睏意如潮水般襲來,虞茉便?未追問,以四肢交纏的親密姿態相擁睡去。

天亮時,趙潯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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鸝兒等到巳正方叩門,輕聲喚道:“小姐,該起了。”

“知道了。”

虞茉抻抻懶腰,忽而想起忘了同趙潯提鋪麵一事。不?過以目前?的關係,無需當真劃清界限,免得將某人?好容易疏散的心結重又堵上。

淨過麵,她?在屋中轉悠兩圈,確認可疑痕跡皆被消除,踱步開門:“表姐起了嗎?”

今日要陪溫落雪上街,道是去樓家新?開的食肆捧場。

溫落雪與樓姑娘雖為?點頭之交,但對其品性讚不?絕口,是以虞茉亦生有好感。

臨出府門,撞見?從大理寺回來的表兄。溫啟打量戴著帷帽的二位妹妹,笑道:“不?在家中用膳?”

“去樓家食肆。”溫落雪掀開紗簾,隨口相邀,“兄長晌午若無公務,要一起麼?”

溫啟略作沉吟,點了頭。

於是,兄妹三人?坐上馬車前?往鬨市。途徑修葺中的桌棋鋪時,溫啟還代為?調換了幾幅字畫的位置,一時顯得愈發雅緻。

虞茉讚歎:“表兄也善丹青?”

“談不?上。”溫啟耳尖微紅,謙虛道,“隻?在祖父膝下學過幾年?。”

溫落雪毫不?客氣?地戳穿:“若他繼續學,興許比我如今要強。不?過那時父親嫌我爛泥扶不?上牆,兄長便?刻意藏拙,好留我一條生路。”

“小雪天姿極佳,我不?過是練得多了,僅此而已。”溫啟是個實誠的性子,不?驕不?躁地道,“要論‘善’丹青,需得提太子殿下,在學宮時——”

“咳咳咳。”

冷不?丁從表兄口中聽見?趙潯,她?嗆得淚眼矇矓。

說來也巧,馬車正好在食肆前?停下,同時,外間傳來霍源吊兒郎當的嗓音:“賭不?賭?”

江辰略帶不?耐地應和:“賭什麼。”

“賭——”

“裡頭坐著溫二小姐,還是溫啟那小子?”

闖入

溫落雪在家中何嘗不是嬌生慣養, 但有了?妹妹,竟開?始顯露出成熟一麵。

見虞茉被?茶水嗆到,眉間噙笑, 體貼地掏出方帕替她細細揩拭。

這一幕落入溫啟眼中,既新鮮也有趣。

他目光掃過虞茉被淚水浸洗過的清亮黑眸,驚豔瞬息,旋即暗道聲“非禮勿視”, 快速移開臉:“我去看看。”

方纔?隻聽見了?霍源和江辰的聲音, 可溫啟掀開?車簾, 卻瞧見四位公子。

個個身長玉立, 將馬車圍堵在?階前, 動?彈不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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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之人著一襲金紋黑袍,麵容清雋, 溫啟忙福身:“見過太子殿下。”

趙潯神色比以往冷淡, 嗓音卻維持著平和:“在?宮外不必拘禮。”

一簾之隔的虞茉:“?”

這是?紮堆來團建了?。

而江辰早已?收斂起滿麵不耐, 賊兮兮地繞行至紗窗, 朝裡喚道:“虞妹妹t?, 母親托我給你?帶了?禮物。”

早在?昨日, 江辰便得知溫落雪有意去樓家食肆捧場, 他估摸著,虞茉八成會跟來。是?以霍源發?出邀約時, 眉也不抬地推拒了?。

無奈霍源一貫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弄清緣由後,轉頭又知會了?趙潯和周懷知。

於是?莫名其妙的,變為眼下四人同行的局麵。

不過, 既要替虞茉暫且遮掩身份,那在?明麵兒上, 她與太子殿下應是?素不相識才?對。

江辰得意地想?,除去溫啟,在?座諸人裡,當數自己?同她關係最?為親近。

等了?幾息,

溫落雪率先出了?馬車,然後轉頭去攙表妹。

虞茉狀似不經意地朝趙潯掃了?一眼,竟“剛巧”與他的視線撞上,而後默契錯開?,看回笑嘻嘻的江辰:“什麼禮物,太貴重的我可不收。”

“喏,物歸原主。”

他攤開?掌心,將略顯陳舊的荷粉色平安福遞與她,“是?從前溫伯母為你?求的,也不知為何落在?了?江府,這兩日我母親整理舊物時給翻找出來了?。”

“多謝。”虞茉雙手接過,和溫落雪咬耳朵,“是?藏進荷包隨身帶著,還是?放多寶格裡呢?”

溫落雪湊近端詳,見針線因時間久遠隱有脫落,提議道:“收起來罷。”

另一廂,溫啟正與太子攀談,笑意比往常張揚,耳尖微紅。

她不免勾唇:“表兄怎麼見誰都?害羞。”

“仔細彆讓他聽見。”溫落雪有心為胞兄維繫顏麵,覷向江辰,轉移話題道,“你?跟來做什麼。”

江辰理直氣壯:“找虞妹妹玩兒。”

霍源也撥開?人群擠了?過來,摺扇輕晃:“走,今兒殿下請客。”

自從得知霍源暗中戀慕表姐,虞茉看他的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長。隻是?尚不清楚表姐如何看待霍源,她道:“姐姐,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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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落雪搖頭:“讓兄長陪他們好了?,我們兩個去找樓姑娘。”

“可以。”

姐妹二人手挽著手進了?大堂,樓公子見了?,忙不迭上前相迎。

誰知眼風掃過緊隨其後的幾位,步子急轉,徑直越過溫落雪和虞茉,慌亂而恭敬地道:“不知殿下要來,有失遠迎。”

趙潯頷首:“煩請樓公子安排相鄰的雅間。”

樓逍不勝惶恐,也大抵猜測是?沾了?五妹友人的光,將樓心瓊喚來:“還不快將兩位小姐領去春華間。”

他則親自送趙潯一行五人去往隔壁。

江辰還欲同虞茉多說兩句,被?趙潯鉗住手臂,甚至,抽空朝溫啟使了?個眼色。

後者身為兄長,自是?不希望外男對妹妹多加糾纏,不論是?胞妹抑或表妹。遂抬掌抵住江辰的背,同時扯住探頭的霍源,客氣笑道:“裡麵請。”

江辰:“......”

霍源:“不是?,我也?”

“你?也。”

--

今日來的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是?以樓家子侄輩親自上陣招待。

樓心瓊的庶妹殷勤接過虞茉手裡的帷帽,羞於仔細打量她,隻躬身邀客人入座。

“這裡由我看顧便是?。”樓心瓊柔和地笑笑,止了?庶妹倒茶的動?作?,轉頭示意手腳更為麻利的婢女代勞。

樓心悅怔了?一瞬,頗有些不甘,卻緊抿著唇不發?作?,慢吞吞地掩上門出去。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虞茉垂首品茶,並不多瞧多看。

樓心瓊也無意編排,將寫有菜名的花葉箋遞與姐妹二人,介紹道:“後廚新聘了?位南地來的膳夫,專做解暑的冰飲,不知莫雨妹妹可有忌口??”

“冇有。”虞茉彎了?彎眼睛,“我聽表姐的。”

溫落雪難掩愉悅:“京中有名無名的我都?吃過,聽我的就對了?。”

說罷,做主選了?三葷三素,外加七八道不易飽腹的甜點,供虞茉嚐鮮。

待婢女領命退下,樓心瓊側目:“我同府裡的妹妹們玩了?幾回桌棋,很是?新奇,不知可方便采買一些放在?雅間裡?”

聊起生意,虞茉便不會“表姐長”、“表姐短”,思忖片刻,點頭道:“自是?可以。”

但溫落雪略感?擔憂,雙拳比了?個相撞的動?作?:“會不會不太好。”

“此舉若是?不妥,姑娘儘管回絕。”樓心瓊後知後覺,帶著歉意道,“萬不可為了?照拂我的麵子行事。”

虞茉連忙擺手:“冇有冇有。”

她方纔?認真想?過,桌棋社的客戶群體應是?用膳後結伴尋樂之輩,和專程來食肆、酒樓談天而後順帶玩幾局的,在?客源上存在?細微差異。

“我所求的並非是?獨大,而是?家喻戶曉,尋常人也能玩得。有樓家幫襯著打響名號,反而是?我沾了?光。”

聽她分?析得頭頭是?道,樓心瓊由衷讚歎:“莫雨姑娘真是?個妙人兒。”

虞茉羞赧地吐了?吐舌:“紙上談兵罷了?。”

樓心瓊趁便又問:“姑孃的鋪麵,似乎和太子殿下——有些淵源?”

平心而論,這並非是?值得心虛之事,可虞茉仍舊窘得耳後熱燙一片。

“那地界滿是?年歲輕的公子,再適合不過。”溫落雪攬著妹妹,打起圓場,“若開?在?你?家食肆跟前,儘是?些叔伯,怕要無人問津咯。”

“說的也是?。”樓心瓊應聲,但笑意不達眼底。

...

菜肴很快上齊。

出門在?外,虞茉矜持地奉行食不言。且她在?宮中小住過幾日,籠統學了?些規矩,倒頗能唬人。

雅間一片靜謐,外頭的響動?便被?無限放大。

忽而,溫落雪捕捉到略略熟悉的聲線,當即行至窗邊,居高臨下地打量,果真見虞蓉亦步亦趨地跟在?孟璋兮後頭。

虞茉睜圓了?眼,心道冤家路窄。

因記得樓心瓊不曾與人交惡,溫落雪體貼地道:“要去和孟三打個招呼麼。”

“好。”樓心瓊示意婢女開?門,察覺到虞茉無意跟來,轉頭問,“在?京中,低頭不見抬頭見,莫雨姑娘可要一起?”

虞茉笑著搖頭,並不解釋。

隔著一扇門,她聽見表姐揶揄:“喲,今兒怎麼冇瞧見和你?成雙成對的七殿下。”

“你?!”

孟璋兮攏於袖中的拳頭緊了?緊,怒極反笑道:“七殿下猶在?禁足中,若是?溫姑娘想?念得緊,明日我入宮替你?美言兩句,不謝。”

“那敢情好。”溫落雪不甚在?意地聳聳肩,目光投向縮在?末尾的虞蓉,“你?何時成了?孟家人?”

虞蓉兩邊皆不想?得罪,忙陪笑道:“偶然遇見,不知表姐竟也在?此。”@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表姐。

“......”溫落雪繃直了?神情,免得當眾翻白眼。

但因存了?探聽訊息的心思,還是?腆著臉跟去了?孟璋兮所預訂的雅間,留樓心瓊代為照看虞茉。

說來也巧,隔壁雅間的門正好從內打開?,樓逍招了?招手:“五妹,你?之茶藝曾得長公主當眾稱讚。叔伯方纔?送了?上好的空山新雨,不若來為太子殿下點茶罷。”

聞言,虞茉“噌”地抬首,火氣直往外冒。

為樓逍差使人時高高在?上的語氣,亦為趙潯奢靡香豔的作?風。雖然,大概率是?樓逍為討好貴人而主動?獻媚。雖然,趙潯本人應當還不知情。

可害得她動?怒,那便是?趙潯的錯,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

但門前,樓心瓊已?經恭敬應“是?”,帶著歉疚麵向裡間道:“莫雨姑娘,我去去就回。”

“好......”

入口?的甜釀瞬時不香了?。

虞茉噘了?噘唇,抱臂起身,在?房中疾走兩圈,猶豫著是?否要去攪局。可又怕無端牽連了?樓心瓊,使得對方在?樓逍麵前難做。

不然,尋藉口?喚表兄過來,再由他出麵?

轉念一想?,自己?師出無名。總不能告訴表兄,她聽聞旁的女子興許會近身趙潯,遂不分?青紅皂白地吃味了?。

傳出去豈不是?成了?妒婦。

更加在?意臉麵的虞茉緊了?緊拳頭,忽然,聞見露台處半掩的窗柩被?移開?,撞倒一尊窄口?花瓶。

她循聲回望,眼前卻驀地罩下黑影,緊接著,麵頰貼上熱意陣陣的寬闊胸膛。

變故發?生得太快,她根本來不及驚呼。反倒因紅唇張啟,遭“登徒子”重而急切地闖入,舌尖被?含住,肆無忌憚地攪弄,腰後也纏上難以擺脫的力度。

“唔——”

虞茉倉皇抬眸,撞入一雙熟悉的桃花眼。

而腰間玉佩隨著劇烈親吻而清脆相擊,發?出動?聽音節。

她該生氣、該埋怨,可鬼使神差地卸了?力,甚至微微踮起腳尖,令趙潯掠奪得愈加順暢。

選妃

樓府婢女從東廚端來紅荔, 精緻的瓷碟裡攏共隻有五顆,卻足以展現對客人的珍視。

然而?推開房門?,t?三位小姐皆不見蹤影。

名為子慧的大丫鬟環顧一圈, 猜測貴女們興許是去了孟三小姐所在的雅間,便輕輕放下,抬手?示意眾人離開。

殊不知,一簾之隔的角落裡, 趙潯正將少女緊緊摟在懷中。

口脂已被他悉數吞吃入腹, 顯露出原本?的淡粉唇色, 瑩亮水潤, 因過度交纏而?隱有腫脹。

虞茉深深吸氣?, 嗔怪道:“有門?不走,爬露台做什麼。”

他避而?不答, 隻施力抱著虞茉調換位置, 雙雙藏匿於愈加隱秘的立櫥一側, 興師問罪道:“方纔為何要對江辰笑。”

“這?是什麼話, 我見誰不都是笑的?”她嘟囔, “旁人見了我也以笑臉相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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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咬肌鼓了鼓, 不大甘願地接受她的說辭, 低眸:“那又為何頻頻看向溫啟。”

逼仄空間內,桃腮被迫貼著他的胸口, 啟唇辯解時, 引起陣陣莫名的戰栗。

他難以自控地垂首,快要將人吻住,卻聽虞茉略帶無語道:“有冇有一種?可能, 我是在看你。”

桃花眼瞬間愉悅上挑,嗓音卻因質疑猶帶著冷意:“是麼。”

“所?以, 你偷偷摸摸爬窗,便是為了問這?個?”

“......”趙潯揀著不折麵子的提問答說,“樓逍忽然將他妹妹叫了過去,我才知此間僅有你在,原想走正門?,無奈溫啟跟得緊,事急從權才選了露台。”

虞茉踮腳在他唇角印了印,艱難忍笑:“好一個事急從權。”

竟不知亂吃飛醋也成了緊要事。

但又念起不久前的自己,頓時有些心虛,輕輕地問:“聽聞樓姑娘所?沏之茶香氣?四溢,令人回味無窮,你怎麼不和他們一齊坐著欣賞。”

豈料趙潯聽完眉心微擰,沉思後?悠悠開口:“我姑母更善此道,你若想嘗,回頭帶你去公主府。”

“算了......”

牛頭不對馬嘴。

虞茉還想打聽打聽其他人,譬如?表兄和霍源,可彆在席間起了爭執纔好。誰知趙潯似能未卜先知,在她啟唇吐露自己排斥的話語之前,重又吻了下來。

這?回攻勢溫柔,寬厚掌心托著她的臉,不含情慾,卻滿是珍視。

她極快沉溺,循著本?能迴應,雙臂在窄瘦腰身?胡亂地蹭,頗有些愛不釋手?。

趙潯脊背僵直一瞬,不讚許地頓住:“彆亂摸。”

卻忘了虞茉從來吃軟不吃硬,情急之下略顯嚴厲的聲線在頃刻間挑起了她的火氣?,偏要壯著膽子掐一把:“就摸就摸,有本?事你彆親我。”

他被逗得眼尾彎翹,溫聲解釋:“你若不收手?,我怕是走不了了。”

果然,虞茉更加憐惜自己的淑女形象,忙推開他,緊張兮兮地張望一番:“表姐快回來了,你趕緊走呀。”

急於撇清關係的模樣令趙潯失笑,正欲再溫存片刻,忽聞長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有清和嗓音問道:“虞表妹,你在裡麵嗎?”

是溫啟。

頓時,一個眉眼驟冷,一個驚慌失措。

“怕什麼。”趙潯麵無表情地吻了吻她的唇,涼聲提醒,“我纔是你未來的夫君。”

虞茉牽著他去往露台,頭也不回道:“我要臉,謝謝。”

“......”

在她態度堅決地驅逐下,少年撩袍翻過闌乾,神情落寞,眸色甚至染上了不易察覺的可憐意味。

虞茉登時心軟,細聲道:“你隨表兄一齊走正門?便是。”

聞言,趙潯麵上總算多?雲轉晴,點了點頭。

她垂首理好衣襟,快步去開門?,恰直溫落雪與樓心瓊一道回來,不免詫異:“兄長,你杵在這?裡做什麼。”

“樓姑娘說,表妹獨自在裡間,是以想邀她過去坐坐,也能熱鬨些。”溫啟語氣?平緩地解釋,“對了,殿下提出一會兒去周家畫舫,你和表妹要去麼?”

太子破天荒的邀約,換做從前,溫落雪少不得要驚出幾?滴冷汗。

如?今既知對方是未來的妹夫,便也無所?忌憚,爽快應聲:“行啊,那你彆忘了轉去鋪子裡帶些棋盤。”

虞茉也佯作將將聽見動靜,悠閒地走近,探頭:“表兄,你和霍公子還好嗎?”

“表妹如?何知道......”溫啟耳尖紅了紅,“一切都好。”

這?時,周懷知被譴出來將溫啟叫走,尷尬地摸摸鼻頭:“那什麼,我新賦了一首詩。”

溫啟絲毫不作懷疑,朝兩位妹妹頷首,旋即跟著周懷知回去。

待門?前清淨下來,溫落雪揶揄地戳戳表妹,正想著打趣兩句,突然新奇道:“你的臉好紅。”

目光移至唇間,又補充,“口脂也脫了。”

“......”

短短幾?息的功夫,虞茉在心底罵了趙潯八百句。

幸而?溫家表姐十?分?純潔,親昵地攬著她進門?,兀自推斷:“定是吃了我最愛的燒鴨,怕你受不住,我還特地囑咐少放辣子呢。怎麼樣,味道如?何?”

虞茉舔了舔唇,作出意猶未儘的神情:“我獨自吃了半盤,看來和姐姐又多?了一個相似之處。”

見狀,樓心瓊不免豔羨:“你們兩個,感情倒是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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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落雪大抵知道樓心瓊在府裡的處境,忙安撫道:“你是長姊,那些個庶出的撐破天也頂多?嫁作高?門?妾、寒門?妻,熬至議親,你的日子便會好了。”

議親。

樓心瓊喉頭髮澀,輕瞥一眼虞茉,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莫雨姑娘怕是也要議親了?”

時人及笄後?,皆由主母張羅著相看夫婿,短則一年,長則三年。

但虞茉答不上來,嚥下口中的甜棗後?,模棱兩可地說:“看緣分?吧。”

“以姑孃的姿容。”樓心瓊親自為姐妹二人煨茶,眼睫低垂,辨不清神情,“何不參加來年的太子選妃。”

“嗯?”

她險些遭茶水嗆住,“太子選妃?”

樓心瓊柔和抬眸,偏過臉看向溫落雪,半嗔半笑:“這?般大的事,你竟也不知會莫雨妹妹。”

因東宮妃位虛懸,聖上去歲提出待太子過了十?八歲生辰,凡家中有適齡女子皆可自薦。再由女官擇相貌、品性、家世出眾者,於殿前參與選妃。

京中貴女,人人皆知。

孟璋兮頻頻打造好名聲,正是為了選妃做準備。早前刻意設宴接近虞蓉,亦是想著將競爭對手?先一步扼殺。

溫落雪有意私下裡同虞茉說這?事,遂含糊道:“我自個兒的親事都不上心,哪裡會惦記著妹妹的。”

而?虞茉有心掩飾不悅,無奈她從未進修過演技課,又生性不懂得委屈自己,乾脆起身?道:“我過去找表兄問點事兒。”

她決計不要內耗。

於是,在樓心瓊關切的眼神中,虞茉大搖大擺出了房門?。

溫啟見了她,理所?當然地上前相迎。而?趙潯落後?一步,被江辰拉扯著坐下,麵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人家表兄表妹說話,你去摻和什麼。”

“......”趙潯冷冷側目,“你一個被退親的人,又是以何立場和我說這?番話。”

江辰氣?悶:“你!”

唯有霍源看熱鬨不嫌事大,悠哉悠哉地道:“不然懷知再去插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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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已經現作了三首詩。”周懷知苦著臉,“便是天塌下來也不想再作一首。”

虞茉碰上一貫和氣?待人的表兄,不自覺收斂起怒火,免得將人嚇到,回頭耳朵紅、眼睛也紅。

“可是等急了?”溫啟略表歉意,“今日原本?應了陪你和小雪,不成想,反倒要求你二人陪我去畫舫。”

聞言,輪到虞茉愧疚。

她豈會不知趙潯幾?人明為偶遇,實則是早有所?料,特地纏上來的。

在此瞬間,甚至產生了絲絲懷疑——

自己究竟因何選擇要狗狗祟祟地談地下戀?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還是以為某些人會剋製一二、矜持一二?

但瞞都瞞了,若是毫無緣由便主動說破,怪羞恥的。

虞茉順著話頭道:“我過來是問一句,表兄稍後?乘周府的馬車過去?”

“嗯。”溫啟彎了彎眼,解釋說,“周兄今日興致好,連作了幾?首詠蓮詩。不過,個彆措辭仍覺缺憾,留我一起探討。”

內室,聽了個全乎的周懷知,生無可戀地閉目。

--

樓逍兄妹親自將賓客送至階前,溫府、霍府、周府的馬車已提先半刻鐘候在外間。

趙潯抓著江辰和霍源走了,溫啟則與周懷知並行。

虞茉朝樓心瓊再三謝過款待之誼,隨表姐上了馬車。

“你可知虞蓉為何跟著孟三?”溫落雪半點也藏不住話,耳語道,“感情是孟璋兮將她當作了你,也不知怎地識破了,但笑臉已經擺出,想收也收不回。”

她輕輕“咦”一聲:“可是上回姐姐提過的宴席。”

“對呀,當夜還親如?姐妹,隔日就變了味。”

從時t?間來看,與七皇子在東宮意外撞見虞茉之事能對上。雖說趙恪仍在禁足,但聖上並未嚴苛約束,遞信出宮或有人來探視,便宜得很。

虞茉道:“看來,七皇子已將我與阿潯的關係說了出去,隻不過,'虞茉'乃已逝之人,所?以懷疑到了虞蓉身?上。”

“原來如?此。”溫落雪加重咬字,笑著開口,“方纔某人聽見你家‘阿潯’來年要選妃,氣?得臉都紅了。哎呀,那是聖上見太子殿下久不開竅,想著張羅些各式各樣的美人,興許能從中擇出太子妃。但現在既有了你,選妃定然要取消咯。”

“不提他。”

“羞什麼。”溫落雪傾身?,目光恰掃過她耳後?的紅印,狐疑,“遭蚊蟲咬了?位置還挺刁鑽。”

答案

溫落雪好奇地搓弄著一抹紅意, 虞茉微微怔愣,極遲緩地憶起昨夜的荒唐。

定是趙潯抱著自己坐於銅鏡前時弄出來的痕跡,薄唇幾乎將她的後頸、耳廓、肩背吻遍, 低低喘息聲也彷彿猶在耳側。

她臉色驟然漲紅,握住溫落雪的指節,生硬地轉移話題:“表姐身上好香。”

“你喜歡?”溫家衣料所用熏香乃是出自姑母手中,溫落雪笑道, “若是知道你回來, 姑母定會高?興, 可惜她正陪著樂菱表妹在京外拜訪柏太公。”

虞茉心?虛地應和:“等姨母回京, 我隨姐姐一齊登門拜訪。”

說話的功夫, 馬車行至江邊。

原以為眾人會先行入畫舫,不料掀開車簾, 赫然見五位少年在樹蔭下等候。皆身著華貴衣袍, 麵容俊秀, 很是賞心?悅目。

溫落雪拍拍胸脯, 嗔怪道:“這排場也忒大, 讓我想起在學宮時的季考, 太子殿下代老師監考, 周公子和兄長批卷。”

聞言,虞茉下意識順著話頭問:“那霍公子和江公子呢?”

“他們啊, 搗亂唄。”

“......”

察覺到幽幽視線, 虞茉抬眸,與趙潯撞了個正著。

她可不懂得察言觀色,辨不出對方?是喜是怒。但想到某人留下的罪證害自?己頻頻陷入尷尬境地, 遂憤然瞪他一眼。

趙潯見狀,麵上漾開淺淡笑意, 啟唇喚住欲抬步走向兩位妹妹的溫少卿:“還?未告訴我們,你替懷知改了哪幾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溫啟忙不迭頓住,一五一十地回稟。

江辰瞅準時機,腳下抹油,“噌”地溜至虞茉身側:“明日,我護送你和母親去上香罷。”

“什麼?”虞茉詫異地挑眉,“江夫人不是說,你要出城迎接大將軍。”

這下輪到江辰困惑了,他不大確定地道:“我怎麼記得是十七日。”

說罷,瞥向遠處袖袍鼓風的清雅背影,唇角抽了抽,明白過來是誰人在從中作梗。

而溫落雪是畫舫常客,今日沾太子殿下的光,能進?不對外?客開放的頂艙,催促道:“聊完了嗎?聊完了趕緊走。”

虞茉略帶歉意地朝江辰頷首,隨表姐踏上甲板。

“舅舅為何還?不尋時機將我與太子的關係告知表兄?”她壓低嗓音,略帶好奇地問,“不是要由?表兄出麵勸服江公子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呃......”

溫落雪險些滑到,尷尬地努努嘴,心?道以父親容易六神無主?的性子,怕是得拖個幾日。遂答說,“今夜我敲打敲打兄長,讓他主?動去問父親。”

“也好,免得平白耽誤了江公子。”

麵對江辰亮晶晶的眼神,虞茉著實不知該如何迴應。

當然,也不敢迴應。否則趙潯醋起來,承受苦果?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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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艙寬闊,素白絲絛隨風飛舞,配合著縹緲雨絲,頗有幾分詩文中稠霧濃雲般的韻致。

霍源對棋盤很感興趣,拉著江辰和周懷知落座。趙潯與溫啟仍舊在探討用詞,無意參與,於是由?溫落雪補缺。

虞茉憑欄遠眺,見岸邊綠樹成?蔭,來往人群絡繹不絕,有賣貨郎、算命攤,有靦腆的少年少女?、溫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此情此景,彷彿是一幀一幀的電影畫麵,如何也看不膩。

“過來。”身後冷不丁響起趙潯的聲?音。

她回眸瞧去,發覺某人正與表兄坐在長桌兩側,遂歪了歪頭:“我?”

趙潯頷首,一本正經道:“雨勢要大了,仔細淋濕。”

虞茉攤開掌心?,感受微雨砸落,認命地踱步過去。謹慎起見,她在距離二人皆遠的位置坐下。

誰知趙潯半跪起身,親自?斟茶,在溫啟不掩驚恐的眼神中,溫和道:“手藝生疏,溫少卿若不嫌棄,嚐嚐看?”

“是......”溫啟險些要行大禮叩謝。

而這時,趙潯已再斟一杯,刻意吹涼些許方?遞給虞茉。

後者並未深想,輕輕嗅過,一飲而儘。入口甘甜清爽,遂自?然不過地伸手,示意趙潯續杯。

直至連飲三杯,她撞上表兄欲言又止的破碎神情,後知後覺地明白趙潯此舉何意。

他分明在透過彼此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熟稔,將露頭的、未露頭的情敵統統扼殺在繈褓之中。

好有心?機的狗男人!

察覺到虞茉怨懟的視線,趙潯不以為恥,勾唇笑道:“長公主?過兩日有意操辦殘荷宴,不知溫少卿與令表妹可得閒?”

往年常在月末設宴,是以溫啟下意識歎說:“今歲為何提前了許多。”

趙潯把?玩著茶盞,目光投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虞茉,意味深長道:“大抵是興致好。”

既開了話頭,氣氛漸漸活絡。

和溫啟閒扯幾句文章後,他狀似不經意地道:“敢問姑娘芳名?”

“......”既知趙潯是儲君,平民百姓如何敢欺瞞,於是她噎了噎,冇好氣地答,“虞茉。”

“茉莉的茉?”

“正是。”

溫啟執杯的手頓住,烏黑眼眸不動聲?色地左右移視,逐漸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太子殿下似是對虞表妹一見鐘情了。

以表妹的姿容,被?少年郎傾心?實屬常事。隻不過,素聞太子殿下不近女?色,一時,溫啟既存有疑慮,又不免與有榮焉。

然而,不待溫啟消解複雜心?緒,趙潯冷不丁提起:“聽聞太傅大人有意為二位結親?”

親事乃私事。

太子殿下貿然過問,倒也不好指責對方?逾矩。

登時,一口茶卡在咽喉,令不善掩藏神情的溫少卿嗆住,清秀麵龐紅透。

祖父的確曾有意讓虞茉嫁回溫家,但與江府的婚約未退,是以隻能擱置。如今人死生複生,溫啟也接到家書,大意是回京之後先與表妹尋常相處,若能生出情愫再親上加親。

真正見過虞茉方?知曉,她比預想中愈發鮮活生動,如同燦陽下豔麗的牡丹,存在本身即攝人眼球。且性情俏皮不失禮節,率真不乏驕矜,放眼京中也是獨一份。

若說無動於衷,未免自?欺欺人。

不過相識時間太短,溫啟尚不及深想,現下太子問及,他也斷不能壞了姑孃家名聲?。

於是果?決地搖了搖頭。

趙潯心?滿意足地彎翹起唇角,卻遭虞茉在桌下重重一踩:“......”

玄色官靴多了極淺的印記,而罪魁禍首佯作無事發生,頂著發燙的粉腮說道:“我去吹吹風。”

他頓了頓,跟著起身,朝難掩驚詫的溫啟直言:“失陪。”

至此,趙潯品出了作為“愛慕者”的便利。非但能光明正大地黏著她,還?能將潛藏的競爭對手變為舅兄,一箭雙鵰。

溫啟恍恍惚惚地回了內室,在胞妹身側坐定,等緩過神來,耳語道:“我懷疑,太子殿下喜歡虞表妹。”

“......”溫落雪利落地抽走霍源手中的牌,抬眸,見不遠處的甲板上,江風吹起少女?烏黑如綢緞的長髮,有幾縷拂過少年儲君的下頜,他興許是覺得癢,垂首笑了笑,而後屈指撚住,一麵聽虞茉撅著唇抱怨什麼,一麵細細摩挲。

簡直不能再登對。

而兄長現在才發現,還?真是“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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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也的確在生氣,隻因趙潯今夜要與禁衛軍統領商議圍獵一事,勻不出時間出宮。礙於周遭人多眼雜,又不便將人攏在懷中輕哄,無奈道:“明日我去接你如何?”

她與江夫人約了為溫憐上香,不必同乘,在山腳碰頭即可,回府時亦當如是。

思忖片刻,勉為其難地應聲?:“那好吧,我要一下山就能看見你,不然以後休想再叫我留窗。”

“好。”

這時,她瞥見三五稚童捧著糖人穿過長巷,眼眸發亮:“你去給我買糖人,要老虎和獅子!買兩個,一個給姐姐。”

趙潯微微偏過頭,見內室圍著棋桌的幾位正全神貫注,遂躬身在她唇角印了印,笑道:“遵命。”

另一廂,霍源輸得精光,由?溫啟接替。

他用浸了花瓣的清水搓洗過指節,納悶兒道:“手氣怎麼這麼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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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溫啟甫一上桌便扳回些許,更?覺氣憤,乾脆出了房門,也來至甲板。

霍源笑問:“他人呢?”

虞茉聞聲?回眸,指了指岸邊:“去買甜點?了。”

侍從擁簇著頎長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而攤主?被?稚童圍得水泄不通,驟然見到少年,下意識朝他身後看了看,還?以為會瞧見孩子。

“嘖嘖。”即便隔著距離,霍源仍是酸得搓了搓胳膊,隨口道,“先前在彆院住得怎麼樣?”

她如實說:“我很喜歡花圃裡的鞦韆架。”

霍源揚唇道:“是我母親的主?意,舍妹小時候最愛花花草草,於是在她生辰時建造了那處彆院。”

“其實我很好奇,你們幾個是如何玩到一處還?成?為朋友的。”

“朋友?”

他受寵若驚地眨眨眼,旋即泄露出一絲得意,抱臂,佯作雲淡風輕道,“潯哥兒當真說是朋友?”

虞茉重重點?頭:“你們逃學他頂包的朋友。”

“......”

霍源斟酌過用詞,正欲吹噓一番,餘光掃見金紋衣襬,頓時惡從膽邊生,故意壓低嗓音,“老實說,你喜歡江辰那小子還?是潯哥兒?”

猝不及防的提問令虞茉怔了怔。

她與江辰稱得上素不相識,但以古人的眼光來看,婚約存續多年,他二人遠比尋常人親密。

“這個嘛。”虞茉聳聳肩,“自?然是——”

“霍源,你在這裡做什麼。”

趙潯略帶不耐地打斷,涼涼道,“溫姑娘在裡間坐著,不去她麵前獻殷勤?”

話音落下,霍源紅著耳尖快步離開,連“告辭”也忘了說。

虞茉被?逗笑,杏眼彎成?弦月,樂不可支道:“你逗他做什麼,這下更?不敢和表姐搭話了。”

趙潯冷沉著臉,將繪得栩栩如生的糖人遞與她:“所以呢。”

“什麼呀。”

他頓了頓:“方?才的答案。”

虞茉不免語滯,心?道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過了,怎麼還?如此介懷江辰的存在,怪道惦記著名分。

遂隱晦地勾住他的尾指,帶了真意認真哄道:“我心?裡從始至終隻有你一個。”

“好。”趙潯反握住她,“明日在榻上再說一遍。”

變故

東方欲曉, 雞鳴起?伏。

虞茉頂著微微泛青的眼起身,在銅鏡前秀氣地打了個嗬欠。

見狀,鸝兒半是狐疑半是關切道:“小姐, 昨夜冇睡好嗎?是涼了還是熱了,總不能又是在偷瞧話本吧。”

“冇有的事?……”

話雖如此,看著鏡中睡眼惺忪的人,虞茉納悶極了。

按說夜裡趙潯不曾造訪, 則少了人折騰自?己, 她該神清氣爽纔對。結果呢, 卷裹著被褥滾來滾去, 兀自?發愣許久方入夢鄉。

彷彿剛一闔目便到了時?辰, 又被匆忙喚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小姐,記得?用?了早膳再出門?。”高嬤嬤端來新鮮出爐的軟嫩豆花, 添了足足兩勺霜糖, 再撚起?蒲扇替她吹涼。

虞茉瞬時?精神, 不讚許地道:“嬤嬤, 您當我是瓷做的人兒麼?快歇著罷。”

高嬤嬤抿唇直笑, 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咱們家小小姐雖不是瓷做的, 但在我們心裡是珠寶鑲出來的玉, 可不得?仔細養著。”

鸝兒盤好髮髻,擇一支金鑲玉的簪子, 也跟著玩笑道:“小姐將活計都?搶著乾了, 讓一院子人白拿工錢,害得?我母親夜裡都?睡不踏實呢。”

“就?你嘴貧。”

插科打諢後,虞茉清醒了十成十, “咕嘟咕嘟”喝去半碗甜豆花,牽著鸝兒一道往外走。

仆從已將佈施用?的東西搬上馬車, 文鶯等女護衛也候在階前,隻?等她來,即刻可以啟程。

今日要去的寺廟,盛名僅次於大佛寺,其中屬姻緣最為靈驗。

江夫人鎮日聽幺兒唸叨提親,可每回見了溫序,來不及開口,對方便皆耗子見了狸奴般躲著。無奈之下,想趁便來廟裡求一卦,看兩個小輩究竟有冇有緣分。

虞茉對此一無所知,她正透過紗窗打量煙霧繚繞的街市,鼻間氤氳著食物香氣,光是聞著也足夠治癒。

她掐指算算,從出發到上香、再到下山,半日怎麼也夠了。

趙潯會依言來接麼?他趕得?及麼?

忽而,一輛闊氣的青頂馬車駛近,有小廝揚聲問:“車上坐的可是溫二小姐?”

聽語氣似是熟識,虞茉便命車伕回話:“二小姐不在。”

原以為小廝這便要打道回府,不料他討巧地咧嘴一笑,作揖:“既非溫二小姐,則是莫姑娘咯?”

聞言,文鶯徑直掀開紗簾,警惕地打量幾眼後解釋:“是樓家的馬車。”

生人之中,知道“莫雨”的唯有七皇子和樓心瓊。

她原也對樓姑孃的品性生有好感?,命車伕放緩速度,禮尚往來地問起?:“是我,車裡坐的可是你們家五小姐?”

隔空問話的功夫,樓家馬車驟然停下,車伕神色慌張。

虞茉不得?不也令人勒馬,朝文鶯道:“過去看看?”

“聽小姐的。”

恰直婢女攙著樓心瓊下了車,目光在半空相撞,溫婉地笑了笑。

車伕用?手背抹了抹汗,回稟說:“五小姐,車軸壞了,怕是走不了了。”

虞茉歪頭端詳,果真?瞧見一道裂痕,又掃見婢女抱出來兩筐長香,隨口問:“樓姑娘是要去上香?”

“正是。”樓心瓊麵露焦急,但語速維持著穩重,“再過幾日是我母親的忌日,但......”

話音頓了頓,似有些?難以啟齒。

可觸上虞茉不含雜質的視線,傾訴欲陡然升高,無奈道,“但也是姨孃的生辰,不好明目張膽地祭奠亡者,免得?害壽星觸了黴頭。是以想趕早去東門?寺,豈料半途馬車又壞了。”

竟同樣是個寵妾滅妻的。

虞茉登時?有些?氣憤:“坐我的馬車好了,我今日也是去東門?寺。”

“當真??”樓心瓊喜出望外,眼眶也紅了一圈。

而文鶯半蹲下身,用?絲帕抹淨沾惹的淤泥,篤定道:“痕跡很?新,也很?齊整,是有人用?利刃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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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伕聽後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怪道我瞧見肖鬆鬼鬼祟祟的。”

“罷了。”樓心瓊似是習以為常,語調溫和地寬慰道,“這裡暫且交給你們了,我隨莫姑娘先走,回府另差輛馬車過來接我便是。”

於是,樓心瓊並一位丫鬟上了溫府馬車。

索性內裡寬敞,又皆為女子,大家說說笑笑,正好做個伴兒。

見虞茉在仆從麵前並不擺架子,樓心瓊難免感?歎:“莫姑娘人生得?美,心也善。”

丫鬟也接話,頗有些?劫後餘生般地道:“幸而遇上了莫姑娘,否則今日去不成,明日還有旁的要事?,拖來拖去隻?怕趕不上趟兒。”

虞茉笑而不語,將自?製的爽口果茶勻與她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經此一遭,她與樓心瓊的關係倒是拉近許多。雖不到袒露身份的時?候,但隻?言片語停聽下來,對方無疑是另一位原身,令虞茉很?難不生出惻隱之心。

“樓姑娘,等上完香我還有彆處要去,用?不到馬車。若是樓家未派人前來接應,屆時?,你便坐我的回去。”

樓心瓊長睫遲緩地眨了眨,隱隱透出淚意。好半晌,輕道一聲“好”,又偏過臉去掩飾眸底的狼狽。

虞茉安撫地拍了拍,心道,同是天?涯淪落人。

...

二人在山腳分彆。

虞茉往西走出百步遠,見江夫人並幾位婢女在涼亭中等候。

“見過江夫人。”她款款施禮,“佈施所用?之物已準備妥當,不知該安置在何處?”

江夫人親昵地拉過虞茉的手,示意她朝下看,說道:“命他們送去官道旁的棚子裡就?是了,慈幼局在附近,一會兒有好些?稚子過來。”

為人母,最見不得?孩子受苦。

虞茉瞭然:“難怪您特意交代,說除了饅頭、粥食再多備些?紙筆。等上完香我再來看看,若正巧遇上,還能問一問可有什麼缺的。”

“好孩子。”

江夫人慈愛地望著眼前的少女,她容貌肖似舊友,卻多出了幾分靈動神韻。再思及月前,虞茉曆經險惡,此刻竟能俏生生地立在這兒,何嘗不是蒼天?垂憐。

“我扶您上去。”虞茉露出慣用?的討巧笑容,對付長輩可謂是百試不爽,半嗔半喜道,“有友如此,夫複何求?我好羨慕母親。”

江夫人被她逗得?合不攏嘴,正好試探口風,低聲問:“溫啟回京也有幾日了,你覺得?,他比之阿辰如何?”

“......”

虞茉神情有一瞬的碎裂,忙垂首作出忸怩狀。

畢竟是小女兒家,羞於啟齒乃是常事?。江夫人深表理解,拍拍她的手背,笑道:“行行行,不為難你了。”

一行人相攜登上山頂,早有香客t?雲集。

寺廟中心是一顆碩大的古樹,約莫兩人高,但枝葉足足延伸了三丈遠。

不少年歲輕的小娘子買了絲絛,麵紅耳赤地繫好,而後對著滿樹飛舞的紅意祈願——覓得?好郎君,白首不相離。

虞茉忍不住多瞧了兩眼,遭江夫人打趣道:“一會兒你也來係一條,討個好彩頭,將來嫁個如意郎君。”

她腮畔微燙,按捺著羞意點了點頭。

文鶯點燃長香,由虞茉親自?插上,再跪坐至蒲團,祈求逝者安息,生者福壽安康。

她在心中道:“表兄已經蒐集了姨孃的罪證,至於虞長慶那?邊,也不知因何日漸憔悴,竟是不大管事?了。等過兩日,長公主設宴,我會尋時?機當眾揭穿虞蓉和其雙親的真?麵目。‘虞茉’、溫夫人,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但是,世間愛你們之人遠遠多於害你們之人。”

默唸完,伏地三叩首。

等虞茉出了殿門?,從鸝兒口中得?知江夫人已經前去問卦,閒來無事?,乾脆回至“姻緣樹”下,琢磨著寫點兒什麼繫上去纔好。

思忖的功夫,竟再度遇見了樓心瓊。

倒也不能說巧,畢竟少女誰人不懷春。虞茉眨眨眼,笑著問樓心瓊:“你屬意什麼樣的郎君?”

“敬重妻子即可,旁的也不敢多求。”

可樓家在京中並非末流,家底也厚實,身為嫡女,何至於悲觀至此。

虞茉雖納罕,但不好過問私事?,隻?將色澤最鮮亮的一根絲絛遞了過去:“祝你得?償所願。”

聞言,樓心瓊睫羽顫了顫,而後抬眼直直看向她。

“怎麼了?”虞茉歪頭。

卻見樓心瓊嘴唇翕動,最終淺淡地一笑:“多謝。”

因字跡不堪入目,虞茉鬼鬼祟祟地尋了個僻靜角落,用?僅有自?己能讀懂的拚音寫下:虞茉和趙潯長長久久。

她喜歡高處,遂踩著石塊,踮腳將絲絛掛好。回過頭時?,撞上樓心瓊略帶揶揄的笑眼。

“莫雨姑娘,若是不嫌棄,我請你喝杯茶如何?”

“好啊。”

虞茉一口應下,無他,隻?樓心瓊不似嬌蠻跋扈之輩,又年歲相當,興許能成為朋友。

她實在太?懷念校園裡好友成群的日子了。

於是差鸝兒去知會江夫人,另派一護衛下山,免得?趙潯久等。

文鶯並樓府婢女行在後頭,她隨樓心瓊往前,好奇道:“樓姑娘是東門?寺的常客?”

樓心瓊輕車熟路地領著她往竹林深處走,羞赧地道:“長公主與住持皆是愛茶之輩,我曾有幸在二位跟前奉茶,得?了幾句謬讚。之後每回來寺中祈福,亦會為住持他老?人家煮茶,久而久之便熟悉了幾分。”

“原來如此。”

“說起?來,莫雨姑孃的婢女為何配了刀?”

虞茉頓了頓,神色糾結道:“她並非婢女,而是護衛。”

尋常人家的護衛多是身材健壯的男子,再不濟便是膀大腰圓的嬤嬤。文鶯瞧著纖瘦,又無弱柳扶風之感?,也不怪樓心瓊將其當成婢女。

她不想對新結識的友人扯謊,但若貿然托出實情——文鶯實乃太?子殿下安排的人,反倒招惹異樣眼光。

遂主動換了話題,指著不遠處的花圃問:“可是到了?”

樓心瓊收回眼,點了點頭,示意婢女去取茶具。自?己則與虞茉在石桌前坐下,一麵閒談一麵俯瞰山中景緻。

她見樹木過分蔥鬱,幾乎辨不清綠葉底下的山道和香客,隱隱生出不安:“此地未免有些?偏僻。”

文鶯實則也不放心,執劍踱步一圈。

身後,樓心瓊指向林間跳躥的黑點,顫聲道:“那?是——山匪?”

聲聲嬌

除去文鶯, 還有一女護衛名喚文雀。

她原本在竹林外巡視,聽聞山下傳來重而繁多的腳步,神色匆匆地請示:“兩麵皆有人, 餘下一向是峭壁,隻能朝東走了?。”

於護衛而言,拚死也要保全虞茉,至於樓心瓊, 並?不在大發善心的範圍。且對方將虞茉引來此處, 究竟是巧合還是早有圖謀, 猶未可?知。

是以文鶯果斷將虞茉護在身後:“小姐, 我們走。”

“莫雨姑娘。”樓心瓊臉色慘白, 麵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懼,哀求道, “救我。”

尋常男子落入山匪手中?也難以逃脫, 更何況是嬌滴滴的小娘子。若當真被擄走, 等待的隻會是生不如?死的淩辱。

而虞茉在和平世界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幾乎不曾見過血, 在此瞬間, 恐慌與?糾結隻多不少。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 儘量客觀地想了?想——

文鶯和文雀亦是女子,雖有武功傍身, 可?帶著自己這個累贅, 能否化險為夷還難以斷定?。她做不到理所應當地將護衛、婢女看作是犧牲品,所以隻能努力?自救。

虞茉提起裙裾奔跑,因喘息劇烈, 斷斷續續地道:“文鶯武功最?高,先去搬救兵, 我會自己跟上文雀。樓姑娘,你既熟悉東門?寺,給我們指條明路。眼下泥菩薩過江,誰也冇有通天本事救人,但?我們幾個好?好?配合,還有轉圜餘地。”

時間緊迫,來不及多加商議,文鶯聽後,將隨身攜帶的匕首悄然塞於她袖中?:“小姐,你不能出?事。”

“你也保重,能跑就跑,萬萬不可?戀戰。”虞茉屈指輕推,令匕首徹底冇入。

她無暇猜測文鶯隱晦動作後的涵義,但?曆經過刺殺,與?其天真地依賴旁人,她更習慣為自己保有退路。

於是文鶯獨自迎著山匪而上,試圖殺出?重圍;文雀則領著虞茉和樓心瓊往唯一安全的小徑跑去。

肺部?和胸腔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虞茉不敢停,也狠心不回頭打量樓心瓊。

不合時宜的惻隱之心隻會拖累文雀。

而趙潯一貫言出?必行,他既允諾來接自己,興許已經到了?山腳。隻要順利躲上一陣,三人皆存活的機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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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心瓊痛苦地捂著胸口,但?見虞茉更在乎兩個仆從?,無意幫扶自己,不得不卯足了?力?跟上,說道:“前頭有柴房,料理炊事的小沙彌偶爾會經過。”

身後,山匪蒙著麵,冷刃寒光、高大魁梧,正踏著雷霆般的腳步聲追近。

文雀踩高階詳過地勢,作出?決斷:“小姐,你往柴房跑,那頭有窄道可?以通向正殿,我留下來斷後。”

“好?。”虞茉知道,少了?自己,護衛們反而容易脫身,重重吸一口氣,埋頭繼續往前。

樓心瓊應是跟了?上來,偶爾踩過枯枝,會發出?“劈啪”動靜。

這無疑寬慰了?虞茉,因她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旁人落難,也做不到犧牲自己解救旁人。

“樓姑娘,你瞧見白煙了?麼?”虞茉喜出?望外,大聲道,“應當有沙彌在此。”

話音將落,後頸一寒,有獨屬於男子的寬大掌心掩住她的口鼻。虞茉下意識屏住呼吸,卻仍是聞見奇異花香,思緒登時不太清明。

她急中?生智,軟軟地倒了?下去。

意識朦朧間,被當貨物般扛起,餘光所及隻瞥見男子的鞋靴,非上乘亦非下等,雖沾了?黃泥但?總體潔淨,極不符合虞茉對山匪的刻板印象,倒符合溫府此類殷實人家的仆從?規製。

是樓家內鬥還是虞家的手筆?是衝她來,還是衝著樓心瓊?

“噗通——”

虞茉被扔至草垛上,她竭力?忍住痛呼,認真裝死。

男子離開片刻,有更輕盈的腳步進來,居高臨下地端詳幾眼,複又抱怨著“難聞”退了?出?去。

她側耳傾聽,柴房內僅餘自己的呼吸,不知樓心瓊被安置在了?彆處,抑或原本便與?“山匪”是一夥兒?的。

好?在馬上見了?分曉。

窗下,略顯趾高氣昂的女聲在說話,僅有隻字飄入,拚拚湊湊,似是在問:“你的人可?有把握解決那兩個婢女?”

“難。”樓心瓊顫著聲道,“她們似乎並?非尋常婢女,拳腳了?得。”

“怎麼不早說,若平白拖累了?我,你們樓家也休想摘得乾淨。”

“是我疏忽。”樓心瓊話中?帶了?真正的驚懼,深深望一眼房中?昏迷之人,自我寬慰,“不妨事,有七殿下為你斷後,等今日過去,一切都能了?結。”

聞言,虞茉漸漸品出?那道熟悉的女聲是誰——孟家三小姐,七皇子的心上人,孟璋兮。

是因知曉了?自己與?趙潯的關係,認為她擋了?貴女參與?太子選妃的道?

幸好?還有匕首。

她悄悄呼氣,穩住如?雷心跳,一寸一寸地從?袖中?掏出?。

因被當成毫無還手之力?的弱女子,唯有胸前被隨意纏了?幾圈麻繩。虞茉狠心割破手指,藉由痛覺維持清醒,再反手緩慢磋磨。

外間,孟璋兮連連怒斥了?幾句辦事不力?,著人即刻去追殺文鶯、文雀,又催促:“你快些進t?去,不是在演什麼雙雙落難的戲碼麼?至少裝裝樣子。藥也已經備好?,半途會有‘忠仆’來救你,至於裡麵那個,就冇那麼幸運了?。”

虞茉眉眼一凜,大顆冷汗自鬢角滑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來不及細想,樓心瓊已經神色凝重地進了?屋,很?快,有人端來兌過藥的茶水。

“等等。”樓心瓊警惕地嗅了?嗅,“味道不對,是我準備的聲聲嬌麼?”

“比那更管用,放心喝吧。”孟璋兮不想在此地久留,見趙恪到了?院外,放鬆下來,懶得再多費口舌,示意仆從?直接動手。

聽聞並?非致命毒藥,虞茉生生按捺住反擊的念頭,順從?地被鉗著下頜灌入。

她正在“昏迷”,半數茶水餵了?衣襟及身下的乾草也無人起疑,又歪頭吐出?些許。即便如?此,仍有一股邪火在體內流竄。

該如?何形容此種感覺?

像是睏倦之時連喝十杯美式咖啡,既睡意昏沉又精神亢奮,而且口乾舌燥,有洶湧熱意湧上麵頰。

不會是,傳聞中?的媚藥吧......

一旁的樓心瓊被喂下更多,反應較自己熱烈,但?先前去取茶具的婢女悄然出?現?,攙著人坐起:“小姐,‘恰巧’帶了?解毒丸的沙彌馬上過來,您忍一忍。”

做戲做全套。

樓心瓊緊抿著唇,重重點頭。

虞茉瞅準時機,抬肘擊於婢女腦後,對方眼睛清明一瞬,在她再次抬肘前麵朝地倒了?下去。

而樓心瓊因不斷上湧的藥效反應遲鈍,有心啟唇呼喊,卻被塞入大團布料,僅能發出?“嗚嗚”的殘音。

她趁勢從?後窗翻了?出?去,誰知正有人巡視,當即喚道:“不好?,她醒了?。”

“......”

糟糕。

頃刻間,她暴露在趙恪與?孟璋兮的視野之中?。

意識到自己並?未蒙麵,孟璋兮手握成拳:“必須殺了?她。”

原本隻是想由“山匪”毀了?虞茉的清白,令她安分守己,莫要肖想太子妃之位。可?若被知曉實乃樓心瓊獻計、孟家做主?安插人手,便隻能殺人滅口了?。

“彆過來。”虞茉咬破舌尖,迫使自己鎮靜,將匕首橫於身前,“七皇子,我知道你並?非主?謀——”

孟璋兮臉色驟冷,打斷道:“讓她閉嘴。”

“等等。”趙恪抬手,示意蒙麪人退下,與?趙潯有兩分相似的眉眼透著寒意,語調亦是冰冷,“為、何、無、人、事先知會我。”

“怎麼,你也看上她了??”

趙恪掀了?掀眼皮,煩躁之意攀升至頂點:“你想死,可?以,彆拖累我。”

孟璋兮曾幾何時從?趙恪口中?聽過如?此薄情的話語,登時搖搖欲墜,含著哭腔道:“你忘了?嗎?若是冇有我,你早便冇命了?。”

提及救命之恩,趙恪麵色稍緩,朝虞茉走近一步,卻是對著孟璋兮說:“你可?知道我為何不同意動她?”

“為何。”

“上一回見她,是在東宮。”

孟璋兮驚詫得瞪大了?眼:“東宮......”

如?此說來,連聖上與?皇後孃娘也知曉虞茉的存在,甚至已經到了?縱容的地步。否則,憑她一介民女,身份未明,如?何能逾矩住下。

而點撥至此,趙恪仁至義儘,他溫聲道:“姑娘,你知我有求於九弟,我不會害你。”

虞茉不信,她看向柴房後的小徑,後退一步:“你放我走,等見了?阿潯,我會告訴他並?非是你的主?意。還有,讓追殺我兩個護衛的人都回來。”

“好?。”

若她死在孟璋兮手裡,太子遷怒,母妃便當真冇了?活路。趙恪主?動頓住以示誠意,轉頭問,“解藥呢?”

孟璋兮已經跪倒在地,抽噎著不言語,還是底下人代為答話:“隻為樓家小姐備了?一份,尚在途中?。”

“嘖。”他不耐地將仆從?踹翻,試圖上前穩住虞茉。

“不用再說了?。”虞茉繼續後撤,麵頰紅透,濕發狼狽地貼著鬢角,但?雙眸清亮,“放我走,換我替你求情。”

於趙恪而言,這無疑是巨大的誘惑,遂點了?點頭,命眾人讓道。

她腳步已然虛浮無力?,憑藉著求生欲跌跌撞撞地跑,但?體內邪火猛躥,旁的還好?,隻是渴得發慌。

恰見山壁處有汪淺潭,身後也的確無人追來,虞茉改了?道。

雖在夏日,潭水冰冰涼涼,她俯首喝了?兩口,再掬一捧打濕麵頰。

舒服,但?遠遠不夠。

仗著水性好?,她勉力?褪了?鞋襪,一頭栽入水中?。涼意纏身的瞬間,藥效被壓製,她短暫地活了?過來。

--

早朝結束,趙潯原本該回書房處理瑣碎公務,但?相識至今,他與?虞茉從?未分開如?此之久。

既然坐立難安,乾脆換了?常服出?宮。

興許是馬上便能見到她,躁動的心緒竟漸漸平息,也能自如?地看進去奏摺。

且在母後的“攛掇”下,長公主?的殘荷宴會比往年提前幾日,緊隨其後的是圍獵。屆時,能將彼此的關係公之於眾,她也能真正成為他的。

想了?想,趙潯提筆寫一行批註,命人多增設女眷喜愛的遊戲。

待行至東門?寺山腳,他為避嫌,特地遠離了?江府的馬車。但?差慶言前去打聽,得知江夫人入廟不久,在“等候”和“上山”之間選擇了?後者。

大不了?裝作是巧合,即便會被虞茉埋怨,但?他的確想早些見到她。

思之如?狂,約莫便是此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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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低調出?行,仍少不了?暗衛跟隨。不一會兒?,有人來報,道是瞧見了?七皇子身邊的侍從?。

算算時間,趙恪已經解了?禁足,竟直奔東門?寺?

趙潯喉頭緊繃,冷聲道:“慶薑帶三人去南門?,慶煬往西,慶言繼續上行,本宮往北,遇事及時放信號煙。”

恰見虞茉身邊的女護衛下山,對方見太子殿下來得如?此快,微有詫異,恭敬回稟道:“江夫人去問卦,小姐則遇見了?樓府五姑娘,應邀品茗,差鸝兒?和奴婢分彆前來報信。”

“樓家人。”他記得樓心瓊。

虞茉對其讚賞有加,可?趙潯不覺得那雙眼睛是不諳世事之人所擁有的,甚至,曾撼動長公主?忽略家世做局說親。

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趙潯折眉,“帶路。”

練家子腳程快,待東宮眾人順著林間反常的痕跡從?偏僻小路登上山頂,正見趙恪候在一側。

“九弟。”趙恪迎上前來,還未開口,被一腳踹至粗壯樹乾。腹背皆受創,頃息間有鮮血自唇角溢位?,滴落至衣袍,綻開朵朵紅梅。

趙潯壓抑著滔天怒氣,擰眉,掃過形容狼狽的樓心瓊,徑直問:“她人呢。”

孟璋兮已被安排先一步離開,餘下樓家幾人,趙恪並?不關切,且正需要替死鬼,遂提先餵了?啞藥。

聞言,不甚在意地用袖擺擦去猩紅血漬,邊咳嗽邊指路:“虞姑娘不信我,順著小道往正殿去了?,等見到她你就......”

話未說完,趙潯已經消失在眼前。

察覺到頸間多了?利刃的鋒銳涼意,趙恪不再動彈,隻歎息道:“我手裡有解藥,不過,你們主?子也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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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虞茉時,她整個人浸在寒潭重,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若非是顧念著口鼻需要呼吸,似是恨不得將臉也沉入水底。

趙潯摸向腰側,發覺隨身攜帶的藥瓶竟不在身上,裡頭存放著太醫院研製的解毒丸與?滋補丸,以備不時之需。

仔細回想,終於憶起是更衣那會兒?放在了?梳妝檯前。但?因思念著虞茉,他有些魂不守舍,匆匆忙忙出?門?,忘了?帶上。

好?在她唇色紅潤,眉目也舒展,瞧著不像瀕死。既如?此,差人回宮去取也是一樣。

趙潯踏入水中?,帶了?點小心翼翼,用手背輕觸她的臉側:“茉茉,我來了?。”

虞茉聞聲睜眼,因意識不清,掙紮著要遠離,但?目光觸及熟悉的清雋麵龐,瞬間怔住。

忍耐了?一路的委屈、驚慌、疼痛,如?同有了?宣泄口,化為淚滴潸然而出?,在水麵漾開一圈一圈波紋。

他將人攬入懷中?,動作很?輕,彷彿虞茉是一尊易碎的瓷器,安撫道:“彆怕。”

趙潯有心細問——她可?知自己中?了?何種毒,都有哪處不適。

好?一併?由侍從?轉告太醫,以便對症下藥。

豈料虞茉手腳並?用地纏了?上來,滾燙紅唇嘬著喉間凸起,發出?響亮而曖昧的水聲。

答案不言而喻。

他麵色愈發冷沉,胸腔也猛烈起伏,鋪天蓋地的恐懼壓過了?怒意,令穩穩托著少女的雙臂也打起細顫。

“阿潯。”虞茉低低地喚,原就清甜的嗓音更是百轉千回,小手也難t?以自控地貼上冰涼肌膚,不斷地撫摸、不斷地索求。

趙潯身形僵了?僵,回眸,有些意外侍從?為何冇跟上。

又轉念一想,方纔趙恪能坦然地在山道旁等他,定?然是知曉虞茉中?了?媚藥。也許有解藥、也許冇有,但?事關虞茉,無人敢靠近。

四周既安全,趙潯便由著她胡亂親吻鎖骨,可?內心深處仍不想趁虛而入,思忖過後,試圖將她重新放回水中?。

“乖乖在這裡等我。”趙潯安撫地拍了?拍,溫聲哄道。

他以為潭水能壓製毒性,自己則勻出?空隙去問一問解藥,抑或差人回市集采買,但?虞茉如?何肯放手。

好?比空腹之人試圖通過睡眠來遺忘饑餓感,但?麵前忽然被擺上香氣四溢的佳肴,這時,居然將佳肴撤回,還令她繼續入睡。

是可?忍,孰不可?忍。

虞茉難耐地解著他的蹀躞帶,抽噎道:“你親親我。”

腰側未解的長劍被動作牽扯著撐頂起衣袍,隔著濡濕後貼身的布料危險地抵著少女柔嫩肌膚。

“唔。”

冷刃和寒潭同樣能令她舒適得輕吟出?聲,紅唇也跟著張啟,循著本能哀求,“親親我。”

他非聖賢,反而,在虞茉麵前從?來帶了?最?深沉最?熱烈的慾念。

也許替她紓解也能解除藥性。

趙潯如?是想著,在岸邊坐下,將她橫放在膝上。

輕薄夏衣幾近透明,勾勒出?玲瓏身形,僅一眼,趙潯的氣息幾乎比她還要紊亂。

此刻的虞茉彷彿是浸了?香蜜的花枝,俏生生地生長在崖邊,誘使胡蝶不知疲憊地飛舞、湊近,直至能夠采擷。

她無措地挺腰,將飽滿雙唇送至趙潯眼下,用細碎哼吟索求他的憐惜。

趙潯不再忍耐,也忍耐不了?分毫。垂首銜住,舌尖輕刮,再略略收力?吸吮,像是旖旎捉弄。

而帶著薄繭的長指描摹過如?蓮裙襬,下意識地按壓濕漉漉的布料。

虞茉抖了?抖,在此一瞬,竟覺得耳畔有春暖花開的響動。

容納

幽澗寒流, 綠樹蔥蔥。光影透過枝葉間隙投落,化為跳躍斑點,輕踩上?石岸邊擁吻的?少年?少女。

浸濕後的衣料貼合著身體?, 山風一吹,本該覺得冰涼纔對,可?虞茉像是偷喝了長蛇與人蔘釀成的大補藥酒,一股接又一股的?熱意在血液間流竄, 以致她雙頰酡紅, 意識也燒得迷濛。

而趙潯吻得很急、很重, 銜弄她略見?紅腫的?唇, 不知疲倦。

若在往常, 虞茉興許會哀怨地撩他一眼,責怪趙潯魯莽, 是狗男人。但此刻, 些微疼痛反而激起了內心深處的?悸動。

她心跳如雷, 循著本能張臂環抱住他, 無聲地訴說渴望。

趙潯也趁勢將她擁得更緊, 恨不得能夠合二?為一, 好填補道不明的?空虛。

唇齒交纏的?親密身姿在水麵投映下倒影, 活色生香。

她未著羅襪的?足尖逐漸不安分地拍打水麵,激起朵朵浪花, 飛濺至胸口或臉上?。

趙潯垂眸, 短暫疑惑一瞬,卻在她欲言又止的?為難神情裡?品出某種意味——

像是慾念嗷嗷待哺,卻羞於啟齒, 隻用隱晦地方式提醒他。

趙潯失笑,默契地給了台階:“穿著濕衣不難受嗎?”

“難受。”

她飛快地答, 耳尖緋紅,很是欲蓋彌彰地移開眼。

寬大掌心掐著虞茉的?側腰,令她能穩住身形,而後長指靈巧地解了衣帶,再一鼓作氣剝掉了濕噠噠的?綢白褻褲。

甚至,他順手擰了擰,像初相識的?日子裡?一般,拋至矮枝等待風乾。

少了遮掩,視線所及俱是賞心悅目的?景象。

趙潯直白地垂眸端詳,呼吸急促且灼燙,拂過她泛起薄粉的?肌膚。

霎時,消退些許的?熱意一股腦回至體?內,虞茉無比慶幸自己正坐在他膝頭?,不至於丟人地軟倒在地。

“茉茉聽說過趕海麼?”

她被再度吻住,話音自相貼的?唇隙溢位,模糊不清:“聽過。”

“你可?知如何從蚌中取珠。”

迎著虞茉迷離的?眼,他指骨一壓,聲線低沉地道:“南地臨海,漁民常在潮落前?去沙灘拾取貝類。其中以珍珠最為珍貴,但深藏在蚌殼裡?,輕易窺不得。”

趙潯隨軍遠行時曾入鄉隨俗地嘗試過。

需得將蚌殼推開,露出內裡?天然孕育出的?珍珠,水涔涔,光亮奪目,無外?乎比之金銀愈加珍貴。

她抽噎著控訴:“你懂的?很真多。”

趙潯輕笑一聲,垂首埋入她頸窩,方便動作,解釋說:“為了讓茉茉高興,不是嗎?”

虞茉卻也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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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同?樣是生手起步,偏偏他早已爐火純青,以何種方式皆能取悅她。

過於洶湧的?悸動焚燒了理智,虞茉快不能細聽蚌中取珠的?民俗故事,雙腿如魚尾般擺了擺,催促:“快點。”

平素嫌重的?力?度,此時將將好;平素嫌急的?速度,此時倒成了慢。

趙潯順從地屈指點了點,見?她蜷縮起身子,瞳孔微微渙散,故意停頓:“做我的?太子妃。”

“嗯?”

他加重力?度攪弄,重申道:“做我的?太子妃。”

當少年?儲君要?同?人談條件,威逼利誘,虞茉豈會是他的?對手。

細吟化為高昂的?哼叫,她熱汗淋漓,握著趙潯堅實的?手臂借力?,可?憐兮兮地道:“我、我答應你。”

“乖。”

趙潯眉眼舒展,饜色攀升,帶著十足的?快意道:“以後,你隻能是我的?。”

說罷,指腹反覆搓弄唇珠以示獎勵,也令虞茉嗚咽不成語,堵死最後的?反悔之機。

“阿潯......”

似是痛呼似是愉悅,無措地喚著他,聲聲入耳,教人如何不情動。

他抽出水意氾濫的?長指,轉為撥開她鋪散在身前?的?發,綢緞般黑亮,襯得小臉俏生生的?白。

而因?呼吸急促,少女雙唇自然張啟,一下又一下地送至眼前?。趙潯所剩無幾?的?理智化為灰燼,眸中情潮如淵,試圖含住她的?舌,甚至勾出來重重地、反覆地舔舐方能過癮。

虞茉難耐地擺腰,希望他雨露均沾,譬如摟抱和?親吻,她從來喜歡同?時擁有。

得了承諾的?少年?脾性愈發溫和?,對她有求必應,隻帶了深意哄道:“再張開一點。”

他最是清楚,這會令虞茉感到羞恥,但同?時也能予她無儘快意。

果然,慾念催化下,她雖覺委屈,仍是依言照做。

趙潯被鴉羽掩藏的?黑亮眸間笑意氾濫。

“茉茉做得很好。”薄唇帶了鼓勵如期而至,吻過她眼尾淌出的?淚,含在舌尖淺嘗,清越道,“不會有人能聽見?,無需忍耐。”

熱汗汩汩。

虞茉顫栗得不成樣子,語調也破碎成細吟,但今日格外?貪婪,得閒的?小手摸索著攥住佩劍,示意他呈於自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也是此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趙潯除去麵色微紅,實則衣袍、佩飾皆妥帖地穿戴在身上?,偏眼神凶悍,乍看上?去很有幾?分衣冠禽獸的?韻致。

“......”

她嚥了咽口水,帶了真切的?好奇垂眸,想見?識見?識這柄趙潯從不離身的?名劍風姿。

聞言,喉結翻滾幾?下,反撐著石麵微微後仰,啞聲道:“自己取。”

仗著殘留的?藥效,虞茉深深吸一口氣,於青天白日裡?解開他的?蹀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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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匕首、香囊,而後再是劍柄。

與?女子慣用的?軟劍不同?,分量沉甸甸,通體?深色,很是趁手。

刀劍無眼,她雖好奇,始終小心翼翼。趙潯便擒住柔弱無骨的?小手,迫使她圈住,安撫地笑說:“旁人的?碰不得,我的?永遠不會傷你。”

“你!”

原就水潤的?杏眼浮現霧氣,當即決意把江湖夢拋開,示意他看向指尖的?傷口,“血雖止了,但還是疼呢。”

趙潯頃息間猜測出她究竟曆經了什?麼,咬肌驟然咬緊,忍了忍,捧著她的?臉低問:“還想要?嗎?”

不必明說,虞茉也能會意,誠實地點了點頭?:“想。”

藥效如酒勁,總會有過去的?時候。

可?慾念全然不同?,一旦被撩撥起,無需媚藥助興,也使她滋長出深不見?底的?貪婪。

此刻,她非但不捨得喊停,還想得到更多,想更加親密地感受他。

於是趙潯掐著細腰將人舉起,讓虞茉岔開雙腿坐於自己懷中,垂首吻了吻她潮紅的?腮畔,再度確認道:“不後悔?”

“不後悔。”說罷,她飛速垂眼掃了掃,開始遲疑,“這能行嗎。”

趙潯也不知,目光落在少女白皙的?指節,僅僅幾?息,心緒又騰然脹大。

虞茉:“......”

自己會被弄死的?吧。

可?箭在弦上?不t?得不發。

他俯身舔吃她的?唇,極儘輕柔,指腹也插入發間摩挲,一麵語態正經地說起:“話本後幾?頁,你都讀過了嗎?”

“唔......讀過。”

繪有精裝春宮圖的?話本,常被趙潯用來實踐,除去提槍上?陣的?幾?頁,虞茉非但熟知,還能寫出厚厚一遝心得體?會來。

“既如此。”他三指併攏,隨意撥弄潭水,直至漣漪將踝邊落葉推遠,加重語氣道,“今日試試你最感興趣的?一頁。”

那豈非是——

虞茉羞紅了臉,佯作並未領會,趴伏在他肩頭?喘息。

足夠的?情動令一切暢行無阻,但趙潯努力?不讓自己莽撞,親吻她的?眉眼,緩而輕地試探。額角因?忍耐沁出細汗,彙聚成珠,淌過精緻下頜,滴落在胸膛,再順著分明肌理墜入潭中。

“能適應嗎?”

“嗯。”她咬緊下唇,聲如蚊呐道。

許是循序漸進的?緣故,雖有不適卻非疼痛。且她光是想著彼此即將坦誠交付,心底竟升騰起莫名的?快感。

趙潯比她先一步察覺,鼓勵地嘬了嘬嫣紅耳珠:“茉茉做得很棒。”

既能接納,是時候增加籌碼了。

“唔。”這回,她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在趙潯臂上?掐出痕跡,含著哭腔哼道,“不要?了。”

“疼?”

虞茉頓了頓,誠實地答:“不疼。”

感受有些奇異,因?她從未體?驗過,是以無法描述。但連掙紮也像是撒嬌,雙臂繼續纏著他,不捨得分離。

而趙潯情緒昂揚了很長一段時間,早已瀕臨臨界點,乾脆以吻封緘她即將到來的?驚呼。

與?此同?時,指節屈了屈。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也微微詫異,自己竟有如此容人之度。

但喜惡並不容易掩藏。

縱然虞茉故作鎮靜,卻清晰地感知自己正變得纏人,熱淚多如泉湧,混合著藥效帶來的?濃烈渴求,不願放他撤開。

“我承認,我在趁人之危。”

三截指節被吃去半數長度,趙潯眉眼沉沉,想取而代之。但在真正落成以前?,他假作體?貼,“你還有一次反悔的?機會。”

聞言,虞茉仰起臉,盛滿慾念的?眸子凝望著他:“不反悔,但是我有點怕。”

“彆怕。”趙潯記得書中提過,女子緊張時,疼痛多過快意,今日以藥為輔倒不全然是壞事。他篤定?,平素的?虞茉決計不會這般放鬆。

思及此,他握住細軟腰肢施力?上?提,將掌控權交由虞茉。

“疼的?話停下。”趙潯緩緩鬆手,改為托著她纖薄的?背,“不疼的?話,容納我。”

饜足

虞茉搭著他的雙臂, 借力做支撐。

因?身?心?足夠放鬆,縱然彼此不大相稱,仍是比想象中更加順利。

撥出的氣息俱是灼燙, 拂過眼睫與脖頸,像輕柔的羽毛,撩得人心?癢。

而他手背的青筋不時隨著心跳鼓動,蘊含了力量美, 惹得虞茉口乾舌燥。

“呼——”她深深籲氣?, 湊過去親吻趙潯的唇。

彼此渾身?濕漉漉, 像是暴雨傾盆的夜晚, 少年劍客推開?窄門, 既剋製又渴望地乞求入內躲雨。

而虞茉顯然會選擇縱容。

是以?,逼仄的空間內充斥了兩人的氣?息。而他比想象中霸道, 非但要並存, 還試圖交織融合, 讓虞茉從此擁有屬於他的印記。

她是他的,

他也是她的。

熱汗自趙潯額角滑落, 昭示著他並不好受, 麵色雖瞧著沉靜, 然眼尾緋紅,耳廓亦是赤如滴血。

視野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被虞茉的愛溫柔包裹, 話語無聲卻平添誘惑,令人不斷地貼近、貼近,直至嚴絲合縫地相擁。

“茉茉。”趙潯心?弦緊繃, 對她的渴望也愈發?強烈,低喘著哀求道, “放鬆些。”

她騎虎難下,紅唇貼著頸側鼓動的脈絡:“那你?來好了。”

於是掌控權再度回至趙潯手中,他托起少女纖細的雙臂,引導她張開?懷抱,唇舌相接,作出迎接姿態。

而後,趁她鬆懈之際不容分說地撬開?牙關。

城池失守,小嘴被摩挲得紅腫,卻有洶湧的滿足感湧上頭顱。

虞茉驚呼著環住他的肩,清淚不受控製地溢位,偏舌尖遭趙潯含著,非但不能收縮,還需配合他的攻勢。

“茉茉,你?不覺得我們很相配麼。”

一如世間最為契合的榫卯,分開?時尚且看不出端倪,可鑲嵌時,才?知極儘完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頭皮發?麻,險些要交代,指腹在雪白肌膚間掐出曖昧紅痕,不讚許地道:“還未完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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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繼續緊張,會瓦解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自控力。

聞言,虞茉抬起淚意漣漣的眼,有心?控訴,卻語不成調,唯有陌生而嬌媚的吟哦不斷溢位,刺激著趙潯的破壞慾。

他也的確這般做了——

掌心?施力,迫使?彼此貼近,支撐著她也脅迫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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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頓覺通體發?熱,腳尖不自覺痙攣,汗意涔涔,數不清第幾次暈濕了鬢角。

若說方纔?是還未開?始,此刻便是將要開?始。

趙潯垂首含住嫣紅的耳珠,輕舔慢吮,粗重喘息聲竄入耳廓,激起陣陣快意。

兩手也不忘安撫她的慌亂,仿似琴師,也仿似從蚌中取珠的漁民?,溫柔地拂過眉眼、鬢角……

一心?三用?。

不,是四用?。

他最凶悍的一麵蟄伏在暗處,雖沉默著,但無人敢忽視。當然,趙潯也不會給她忽視的機會。

霎時,熱淚奔湧如泉,她難堪得輕聲嗚咽。

察覺到時機成熟,趙潯不再憐惜,抱著她起身?。

驟然失重,虞茉不得不四肢並用?地纏住。如細密溫柔的網,要將獵物吸附絞殺,害趙潯脊背過電,狼狽地踉蹌一步。

幸而虞茉猶自沉浸在顫栗中,不曾目睹他的動作。但為雪前恥,趙潯將她放於層疊衣袍間,迎著霧濛濛的杏眼,緩慢躬身?,而後重鑿。

猝不及防,她抖著嗓音嬌喚。

趙潯在朱唇間輕嘬幾下,旋即十指相扣、上拉,將她的雙手固定在頭頂,方便自己循著本能重複單調卻快意的餵哺。

楊柳腰,賽雪膚,還有粉麵間被嘬弄得腫脹的唇。

他喜歡得緊,垂眸盯視,一瞬也不捨得偏移,要親眼見?證虞茉接納自己。

不適漸漸由全新的感受所取代,虞茉難以?用?言語形容,隻清晰感知到空虛不再,心?底被填得滿滿噹噹。

羞恥與暢快裹挾著她,登時,一聲高過一聲。

少年的臂膀則成了強有力的桎梏,縱使?虞茉掙紮,也不放鬆分毫。他鴉羽微垂,笑著舔了舔唇,揭穿道:“分明極喜歡我這般待你?。”

不必睜眼端詳,虞茉也知自己此刻姿態多?有不雅,翻湧的羞赧引起燎原火勢,快要生生將人熔化。

可趙潯並不給她逃脫的機會,吻勢加急,令她極快迷失在情潮裡。

驚險刺激,不知今夕是何年。

哭得聲嘶力竭時,她怔怔地想,中藥的分明是自己,為何趙潯......

永不見?饜足的跡象。

幸而念著是初次,他無意實踐話本裡的三十六式,待虞茉短暫地緩過勁,親吻也變得溫柔。隻是,柔和偶爾也似折磨。

她渴水得緊,嗷嗷待哺般不斷吸吮著他,唇齒糾纏,舌尖調皮地勾弄,彷彿要喝到清液才?肯罷休。

趙潯脊背緊繃成彎弓,指腹掐緊細軟腰肢,剋製的低吼混雜著女子吟哦在林間迴響。

“唔。”她絞緊了身?下的衣袍,眼前白光陣陣,動情地喚,“阿潯,阿潯。”

他再難自控,俯首擁住虞茉,口中磁性低沉地道:“我想、每天、都這樣狎弄你?。”

一貫克己複禮的矜貴公子說出不堪入耳的話,非但不下流,反而旖旎叢生。

虞茉氣?憤得一口咬在他的肩頭,與此同時,渾身?劇烈顫栗。

“嫁給我,茉茉。”趙潯說罷,難耐地悶哼,擁著她的軀體小幅抖了抖。

酣暢淋漓。

比他孤枕難眠時所暢想的還要舒適。

尤其,在交付的瞬間,世間萬物通通想親手捧來獻與她。

趙潯輕笑,屈指撥開?她額角的濕發?,憐惜地吻了吻,恢覆成正人君子的模樣,溫聲問:“好些了嗎?”

“......”

明知故問。

虞茉麵色酡紅,虛環著他的肩,目光不知該投向何處。

知她怕羞,趙潯也不催促,兀自說道:“先?隨我回宮,讓宋醫官瞧一瞧,至於溫府和江府,自會有人送信解釋。”

“好。”虞茉見?他無意收劍回鞘,識趣地避之不談,一齊靜待餘韻消退。略略清醒後,躊躇地開?口,“我不想要孩子。”

大周朝女子十五歲及笄,已能做人婦,過了錦瑟年華未嫁,多?少會惹來異樣眼光。至於生育,時下仍追求早生貴子與多?多?益善。

她已t?過碧玉年華,秋日還會迎來生辰,正值年歲。

原以?為需得費些功夫說服,卻聽趙潯淡然道:“嗯,所以?才?要帶你?回宮。”

正如女子出嫁前,會有嬤嬤拿著避火圖教行房事。得知他有了心?上人,娶親在即,宮中也自會派人過來教導。

其中,宋醫官為後宮嬪妃研配了不傷根本的避子藥,亦有太醫所製專供男子使?用?的如意套。

今日事出突然,但往後趙潯會隨身?備著,如此才?令她毫無顧忌地沉溺情事。

解釋完,見?虞茉仍舊目露質疑,趙潯失笑道:“母後膝下僅我一個,也無人敢議論,再者?,我也不想多?出誰來分走你?的注意。”

她會不會膩,猶未可知;但趙潯篤定,自己永遠不會膩煩,他恨不得虞茉滿心?滿眼皆是自己。

若年歲輕輕便有了孩子,方開?葷便得素著,還會有人霸占著她。

虧本買賣,趙潯自是無意去做。

“信你?便是。”虞茉舔了舔唇,難為情道,“還不拿出去嗎......”

聞言,他遺憾地挑了挑眉,依言退出。

粘稠清液少了阻攔,滴入寒潭間,濺起一圈圈漣漪。而虞茉慵懶地躺在玄色衣袍上,似是飽餐過一頓,眉眼間滿是饜足。

趙潯半蹲下身?,用?絲帕替她簡略清理,再撈過半乾的衣裙,眼底寒光微閃:“今日的事我會處理,你?隻管顧著桌棋社與殘荷宴,彆為旁人費心?。”

此時此刻,虞茉累得連抬指也難,有氣?無力地點了頭,被扶著坐起。

他的衣袍早已濕透,還沾染了可疑的痕跡。

但趙潯麵色如常地搓洗了幾處,穿戴好,體貼問道:“能走嗎,還是我抱你?出去。”

“能不能天黑了再走。”

縱情過後,劇烈的羞恥湧上心?頭,虞茉捂住臉,尷尬地道,“七皇子他們定然知曉我和你?在此處做了什麼。”

“夫妻敦倫從來天經地義。”趙潯屈指颳了刮她的鼻尖,不無寵溺地說,“你?以?為,我七兄是什麼不諳世事的人不成?他十四歲便有了通房,宮裡也姬妾如雲。”

“真的?”虞茉咋舌,古人花樣還挺多?。

“騙你?做什麼。”

有了襯托,她自在許多?,張臂示意趙潯抱著自己,一麵問:“他十四歲有了通房,你?呢?”

“......”他分明記得相識之初便全盤托出了,但虞茉堅持要舊事重提,還是需如同第一次聽聞般耐心?答覆,“冇有。”

“我才?不信。”

方纔?某人饑渴如狼,任她哭喊也不肯減緩速度,當真能素這麼些年?

趙潯無奈,低低笑了笑:“我那時才?多?大,無心?風月很正常。不過,如若你?我早幾年相識,興許會不同。”

言下之意,天下女子萬千,唯有虞茉能撩撥他的心?弦。

情話誰人不愛聽?

她從鼻間懶懶“哼”出一聲,滿足地闔起眼,交代道:“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把我打暈了。”

“......”

功勞

東宮侍從兵分幾路, 將?未撤離的人悉數抓捕。文鶯、文雀均受了傷,好在不殃及性命,已先行?去診治。

趙潯抱著虞茉回至柴房附近時, 四周靜悄悄,不見任何身影。

“羞什麼。”他示意虞茉抬眼去瞧,“慶言跟隨我多年,這點小事自能辦妥, 今日的內情也不會再有更多人知道。”

樓家主仆方纔哭得涕泗橫流, 卻隻能發出嘲哳音節, 想?來是七皇子為表忠心使?的手段。

但虞茉手中從未染血, 聽後必然要夜不能寐, 是以趙潯無意分享細節,擇一條小徑疾步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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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官道旁, 三五內侍並?八位侍從正耐心等候, 見他二人?來, 眼觀鼻鼻觀心, 有條不紊地打起簾子。

小幾上?放著兩?身衣物, 應是就近采買的, 衣料華貴, 但於虞茉而言略顯寬大。

趙潯先褪去自己的,再尋來巾帕擦乾指節:“我替你換?”

“嗯......”她雙腿痠痛, 喉嚨也猶如被明火燎燒過, 顧不得忸怩,順從地攤開手。

長指熟稔地解開少女衣襟,見瓷白肌膚上?佈滿了紅痕, 皆是他失控的罪證,瞬時呼吸粗重?幾分。

虞茉似嗔似怨地瞪他一眼, 警告道:“看什麼呢,也不收斂點兒?。”

他不置可否,眸中含著真切笑?意,沉默地為她更換好清爽新衣。

而虞茉的視線也忍不住滑過近處的健壯軀體,胸膛上?有被指甲劃出來的印記,肩頭是小小牙印。

半斤八兩?。

她登時氣焰弱下,難為情地問:“疼嗎?”

“不疼。”趙潯穿戴妥帖,終於能自如地擁著她,一麵通過按捏消解她的酸脹,一麵說起正事,“先前撤掉的暗衛,還是重?新啟用?罷。”

回溫府以後,他仍舊撥了四個女護衛給她,再多則會引起旁人?注意。

而暗衛,是因不想?虞茉誤以為身處於他的監視之中,暫時撤掉,隻等定親後按照太子妃的規製從新安排。

如今,不論她介不介懷,趙潯都要安插更多人?手。

“好。”

虞茉很惜命,尤其,她已經死過一次。但念及今日凶險,難免懨懨地道,“我是不是不該輕信於人??”

趙潯雙臂收緊,果決地搖了搖頭。

可若由他來寬慰,虞茉少不得會琢磨出理?由反駁。解鈴還需繫鈴人?,他反問:“想?想?看,樓五邀你品茗是圖的什麼?你去或不去,可會有不同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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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虞茉順著話覆盤:“樓心瓊在京中貴女間素有嫻雅佳名,連表姐都大為稱讚,說是個好相與的。她既有心接近,我被誆騙很正常。畢竟,相識十餘年的舊友也不知其真麵目,我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來客,如何能勘破。”

“繼續。”

他眸中含笑?,語氣裡滿是鼓舞,害得虞茉麵色紅了紅,轉過臉去方繼續道:“樓、孟聯手,又?借了七皇子的勢力,連與我同行?的將?軍夫人?都不怵,顯然是做足了準備。況且文雀當時也說,一麵是峭壁,兩?麵來了‘山匪’,現在看來,是一麵峭壁,三麵‘山匪’纔對。”

唯一的生路,實則是縝密羅網,有孟家三小姐親自點了武藝高強的隨從在柴房守株待兔。

且樓心瓊對東門寺的地形瞭如指掌,將?虞茉引至偏僻處,單純是為了速戰速決。倘若她不上?當,“山匪”依舊會傾巢而出,趁香客慌張奔逃,再將?人?捉走。

無非是動靜大一些,收尾麻煩一些,但殊途同歸。

“於我而言事出突然,可於他們而言卻是蓄謀已久,敵不過很正常。”既捋清思緒,虞茉登時釋懷,“看來並?非是我之過,以後遇見性情相投的,照樣能試著結交。”

“旁人?有心加害,防不勝防,怎麼會是你的錯處。”

趙潯在她眉心輕印一下,溫聲安撫,“若當真要怪罪,該怨我掉以輕心纔對。以為有幾個護衛陪著,又?有將?軍夫人?同行?,定然會安全無虞。也怪我今日來得遲了些,否則——”

“好啦。”虞茉捂住他的唇,破涕為笑?,“我們都冇錯。”

受害者有罪論本就荒謬。

她徹底想?通,終於憶起和趙恪的交易,一五一十地道:“他放我走,我替他求情。但是呢,我可冇有承諾自己的話一定會奏效,再者,求什麼情也是我說了算。”

也許是求趙潯相信此?事非七皇子手筆,莫要遷怒鄭家;

也許是求趙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孟璋兮與其身後的孟家;

也許是求趙潯替淑妃......

如今的鄭貴人?美言幾句。

“我知道了。”趙潯喜歡她狡黠的一麵,也故作醋道,“你若當真為他苦苦哀求,應是能應,但我往後都不想?再瞧見這個人?。”

虞茉噘了噘唇:“正經點。”

他換一處按捏,依言說起正經事:“回去給你抹藥,近兩?日記得少食辛辣。”

“......”

雖同樣是流血,但怎麼覺得不該當外傷來處理?呢?

--

入了宮門,有內侍抬著轎輦迎來。

虞茉咬牙下了馬車,隻覺有滑膩的津液溢位少數,而雙腿脫力,仔細瞧的話還打著細顫。

不過宮規森嚴,無一人?敢抬眼打量,連餘光也收斂得極好。

她端正坐姿,示意趙潯鬆手。他轉頭交代侍從去請宋醫官,囑咐道:“補藥、避子藥,能帶的都帶上?。”

“......”

而暌違幾日再入東宮,四周窗明幾淨,唯獨她隨手攤開的書冊被刻意放在原處。彷彿在說,她隻是短暫離開,終究還要回來。

虞茉揶揄地睇他一眼,繞去浴房簡單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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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宋醫官提著藥箱趕來,趙潯有心留下旁聽,卻怕小姑娘抹不t?開麵子,遂掩門出去,將?空間留給二人?。

醫官塞給虞茉天青色瓷瓶,內裡有十來顆散發著甜味的黑丸,正是皇後孃娘常年服用?的避子藥。

“從調配到改進?花費了七八年,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對女子的損傷。但畢竟是藥,服下後若有不適,可千萬不要隱瞞,也記得每日服用?補湯,連服半月再停。”

虞茉接過,就著清水吞嚥,紅著臉道謝。

“是下官的職業所在。”宋菁和氣地笑?笑?,示意她伸手把脈,又?問,“可還會覺得熱?有冇有撕裂的痛感?”

她誠實地搖了搖頭。

和趙潯胡鬨至一半,藥效便?似酒意般消散了,後來——是受慾念驅使?,而非媚藥。

至於撕裂感,因他竭力剋製了動作,也足夠濕潤,並?無想?象中難受。

宋醫官猶不放心:“烈性藥最是傷身,幸而年歲輕易恢複,回頭下官著人?送些補藥做的糕點過來,姑娘帶回溫府慢慢養。”

聞言,虞茉眼圈微酸,輕聲道:“您真是心思細膩。”

“事關女子名節,總要細緻些。”宋菁莞爾,收回搭在脈間的手,承諾道,“姑娘且放寬心,便?是皇後孃孃親自來問下官,下官也定會守口如瓶。”

她謝不釋口,同時,也從隻言片語中聽出皇後孃娘對女官的“寵溺”。

等送走醫官,徑直問趙潯:“桌棋社快要開張,待盈利後,我想?做些對女子有益處的事。你說,能去請教皇後孃娘麼?”

“自然。”

趙潯手裡提著太醫院送來的木箱,有十隻如意袋,並?幾本醫書。他輕放至桌案,在虞茉身側坐定,“在我出生以前,母後便?大力扶持女官,後來又?漸漸有了女護衛。”

譬如文鶯、文雀,身手雖不及男子,卻非是輸在天姿,而是她們原為罪奴後代。長至十一二了,經蕭芮音遴選過品性,從掖庭提拔出來,慢慢開始習武。

比起他身邊三四歲學紮馬步的侍從,自然冇有贏麵。

虞茉聽得津津有味,催促道:“還有嗎還有嗎?”

他沉吟片刻,粗略說道:“先是女官、後是女護衛,再是女醫官,但分身乏術,暫隻能惠及後宮與望族。母後也曾提過想?為民間女子做點什麼,但她亦出身名門,難敵家族施壓。”

但虞茉不同,她來自偏遠螢州,虞家無勢,溫家又?為清流。若有心接棒,母後定然願意傾囊相授。

“我想?創辦一間慈幼局,聘請女先生教孩子們識文斷字,等她們長大了,不論是做賬房先生還是繡娘,總歸不必賣身為奴。”

今日遠遠瞧見官道旁瘦骨嶙峋的小身影,江夫人?、婢女,誰人?不紅了眼眶。

那時,虞茉就想?,她過去常覺孤獨,歎息無親無故無歸屬。可真正見了無親無故無歸屬的孩子們,方知自己是為賦新詩強說愁。

索性不差銀錢,也應下了做趙潯的太子妃,不如趁便?利用?一把。

當是積德也好、寄托也罷,至少不必再囿於後宅仇恨。

而趙潯身為儲君,比誰都盼著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聞言,故意打趣道:“看來這回,你總算不嫌棄我的身份了?”

“......”

虞茉握拳捶他,“休要搶我的功勞。”

誰知牽扯住被開發過度的某處,倒吸一口氣。

趙潯也登時變了臉色,起身去取藥。他仔細搓洗兩?遍指節,用?下巴點了點軟枕,語氣如常道:“趴好,我替你上?藥。”

表兄

“腫了。”

趙潯用指腹輕輕拂過, 確認藥膏抹勻,略帶歉疚道?,“下回我......”

他想說下回儘量剋製或是儘量輕柔, 可憶起?甜蜜折磨般的?快意,呼吸微滯,將辦不到的?承諾重又嚥了下去。

清清涼涼的藥效沖淡了酸脹,虞茉試圖起?身, 卻?被趙潯用掌心?裹住, 一本?正經?地開口:“醫官交代過, 裡外皆要塗抹。”

“......”

虞茉整張臉埋進被褥裡, 後頸處的肌膚因羞赧而漲得通紅。她既難耐又懷疑, 某人當真在好好上藥麼?

至於這般緩慢,帶著新奇描摹每一寸肌理;也?至於這般貼近, 以致她能感受到漸漸紊亂的?鼻息吹拂而過。

好半晌, 她忍無可忍, 催促道?:“好了冇有。”

趙潯遺憾地挑了挑眉, 將藥膏收好, 重新洗淨了雙手纔去扶她:“一日兩回, 連塗三日。”

“我自己來也?是一樣。”

“不可。”他?捋平虞茉翻折至胸口的?寢衣, 頭也?不抬道?,“是我弄傷了你, 理應由我負責。”

她輕輕籲氣, 不想再繼續令人臉紅心?跳的?話題,打聽起?:“江夫人順利回府了麼?鸝兒她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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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趙潯拉過薄毯, 確認她身上痕跡皆捂得嚴實,去外間喚文鴿進來回話。

文鴿規規矩矩地一揖, 細細說道?:“奴婢已將鸝兒姑娘和車伕幾人送回溫府,借皇後孃孃的?名?頭向太傅留信,道?是要為?您量體裁衣。江夫人那邊,有大將軍抵京的?訊息,聽聞您有約,並未細問便匆匆走了。”

“我知道?了。”虞茉懸在半空的?心?總算落回實處,“告訴文鶯和文雀,我明日去看她們。”

“是。”

見虞茉被三言兩語勸服,趙潯屈指掐掐她的?臉:“若是由我來說,不知幾時才能讓你聽進去。”

那如何能一樣。

她理直氣壯地道?:“她們可不會撒謊,也?冇有那麼多心?眼。”

“......”看來隱瞞身份之事此生翻不過去了,趙潯熟稔認錯,低低地哄,“我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虞茉忍著笑,驕矜地揚揚下巴:“夜裡上街一趟如何?我想去看看虞長慶他?們,還有表兄安置的?幾個人證。”

趙潯垂眸:“你確定?”

“確定,已經?不大疼了。”她抬掌掩住某人炙熱的?眼,氣呼呼地道?,“你怎麼越來越那個。”

他?明知故問:“什麼?”

“餓了十幾日的?狼也?冇有你這般急色。”

“不一樣。”趙潯輕吻她的?指骨,眼眸含情,“從前?不知是何滋味,自然?不會惦記。”

而食髓知味後再要收斂,便難於登天。

好在他?至多是眼神不安分地掃來掃去,虞茉攏緊衣襟,不給人聯想的?餘地,翻轉過身:“天黑前?記得叫醒我。”

低沉笑聲竄入耳廓,緊接著紗簾垂下。

他?掖了掖被角,輕輕道?:“睡吧,我會守著你。”

這無疑令虞茉感到安心?,唇角微翹,半是疲倦半是藥效使然?,極快墜落夢鄉。

--

天光微暗,趙潯端來補藥。

她擁著被褥坐起?,一鼓作氣地喝掉,登時被苦味激得睡意全無,睫羽顫了顫:“幾時動身?”

“即刻。”

宮中?的?藥膏皆有奇效,虞茉來到銅鏡前?更衣,發覺行走間,肌理酸脹感已然?消退,唯獨殘留了些許被撐開的?錯覺。

仔細算算,趙潯磋磨了她近半個時辰,怕是還要一夜才能徹底適應。

一時,她投去哀怨目光,倒勾得某人恬不知恥地湊過來,在朱唇印了印:“先出城,我已派人去知會溫啟。”

再說溫啟昨夜從父親口中?得知虞表妹與太子殿下實為?故交,且太子堅持要以身相許來償還救命之恩,是以需由自己代為?勸服江辰。

為?此,溫啟表示懷疑:“做舅舅的?不出麵,如何就輪到我了?”

溫序麵不改色地誆騙長子:“你和阿辰那小子既是同輩又是同窗,不比老父親我以長輩身份壓人要來得妥帖?再者,過去在學宮,你不是常常將太子殿下視為?榜樣,替他?了結後顧之憂,也?能留個好印象。”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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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啟好學,亦崇敬在學識上頗有建樹之輩,太子殿下便是箇中?佼佼者。

可惜因?江、溫兩家無傷大雅的?齟齬,他?不想和江辰來往密切,因?此同時失了與太子殿下深交的?機會。

如今有表妹這層關係,倒是更容易向殿下討教。

登時,內心?深處隱晦的?失落所剩無幾。

三人在城門?口碰麵,改坐溫啟同僚的?馬車去往莊子。因?車主人是從四品官,輿內裝潢典雅有餘,卻?不夠寬敞。

趙潯從對方躲閃的?眼神中?猜出個大概,便也?不再演戲,大大方方地並著虞茉坐下,溫聲道?:“表兄請。”

表、表兄。

溫啟險些風中?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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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漸也?習慣某人何時何地皆要宣誓主權的?霸道?勁,自如地朝溫啟招手:“表兄,這兒不是皇宮,你隻將他?當作尋常同窗或是......將來的?妹夫便是。”

“妹夫”一詞極具割裂感,令溫啟維持著頭腦昏沉的?狀態在對麵坐定t?,耳尖通紅,目光更是無處安放。

趙潯卻?也?發自內心?地賞識大舅子,主動將話頭引至其外放時的?見聞,等馬車晃晃悠悠地在山間停下,氣氛已然?熟絡。

見表兄談及政論時滔滔不絕,看向趙潯的?眼也?閃閃發亮,虞茉心?想,怪不得江辰左一個“書呆子”、右一個“書呆子”地形容他?。但?於崇尚才學的?貴女而言,溫啟上有太傅祖父,下有憑實力掙得的?官位,還生得眉目清秀,怪道?人氣不低。

“在想什麼。”趙潯狀似溫和地問,實則背過手,在她腰間懲戒性地掐了一把。

虞茉不得不收回眼,乾笑兩聲:“在想......今晚的?月亮很圓,像燒餅。”

聞言,溫啟如夢初醒,躬身揖道?:“殿下與表妹還未用膳?”

“是啊。”她點點頭,有氣無力道?,“出宮前?冇什麼胃口,結果坐了一小會兒馬車,我現?在好饞蓮香雞哦。”

蓮香雞乃是溫家酒樓的?招牌菜,溫啟忙相邀:“我差小廝先回酒樓交代,如此,見過人證後直接能吃上,隻是不知道?殿下可有忌口?”

虞茉“噗嗤”笑出了聲,揶揄:“怎麼淨問他?,也?不先問問我,究竟誰纔是與你血脈相連的?。”

溫啟有口難辨,無奈道?:“妹妹莫要捉弄我。”

幸而莊子裡守夜的?仆從聽聞動靜,快步迎了出來,溫啟忙不迭轉身,裝作忙碌。

“笑夠了?”趙潯涼涼地問。

這回輪到虞茉有口難辨,討好地勾住他?的?尾指:“走走走,早些問完話,請你吃蓮香雞。”

拐過一處假山,有老夫妻靜立在門?前?,見虞茉來,“噗通”跪地,淚水噴湧而出。

想必這便是柳姨娘過去最為?得力的?大丫鬟的?雙親。

老嫗哭道?:“是小茹糊塗,對那毒婦言聽計從,反倒把自個兒的?命賠了進去。小姐,求求您為?小茹討回公道?哇。”

小茹乃直接毒害原身之人,她同情不起?來,可若說憎恨,的?確更該憎恨逼迫丫鬟行凶的?柳巧兒。

尤其,眼前?腰背佝僂的?老夫妻白髮人送黑髮人,任誰見了也?難以狠著心?腸遷怒。

虞茉吸了吸鼻子,示意莊子裡的?仆從將老者攙扶坐下,語調平緩地問:“小茹是如何死的??”

事情發生在柳巧兒入京之前?。

彼時小茹常做噩夢,一會兒是餵了毒藥從而七竅流血的?女鬼,一會兒是墜落山崖身形乾癟的?凶屍。

長期夜不能寐,白日裡便當不好差。

柳巧兒念在多年的?主仆情分,將人放回家去休養。雙親與她同在一個屋簷下,連蒙帶猜,隱隱約約知曉了虞府嫡長女意外身死的?真相。

要知道?,當主子的?無故殺害仆從,也?是會被“請”入衙門?升堂,更何況小小奴籍奉小妾之命加害真正的?女主人?

但?孫家不過是農戶,何來膽量告發。眼見著小茹一日比一日消瘦,還被柳巧兒差人來催,道?是要上京。

為?人父母,的?確曾在揭不開鍋時將女兒賣為?奴婢,但?如今一二十年過去,攢了些家底。便咬咬牙,找到柳巧兒跟前?,問能否從她手中?贖回小茹,總之不跟去京中?當人上人了。

“老婆子糊塗啊。”孫父抹了抹淚,悲痛道?,“她說完這話,柳氏麵色就變了,隨意搪塞幾句將我們支走。不出兩日,傳來小茹投井自儘的?訊息。”

孫母亦是泣不成?聲:“小茹怕水,如何也?不會選此種死法。”

虞茉聽了動容,偏過頭去倚著趙潯的?臂緩和情緒。

溫啟則公事公辦地寫下狀紙,示意老夫妻摁下手印,叮囑道?:“好好保重身子,過幾日會有人請你們去衙門?回話。”

老夫妻謝不釋口,一路將三人送至莊外。

至於車伕楊叔,因?是主動跟來京城,又需為?獨女治病,溫啟見其是個信守承諾的?,並未強留,隻約定正式遞交狀紙那日再遣人去知會。

對此,虞茉心?中?五味雜陳,她歎息道?:“楊叔對我手下留情過,真要追究應是殺人未遂。”

“妹妹若不嫌棄,便交由我來辦。”溫啟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回眸笑了笑,“我們一家,為?你做過的?事少之又少,如今好容易有了用武之地......”

“表兄。”趙潯冷不丁地道?,“你預備何時去江府?”

溫啟一噎,笑意僵在唇角。

上藥

一行人身披月色回至城中, 路上,溫啟三緘其口,努力?不讓太子殿下拈酸吃醋。

相識多年, 太?子的確如傳聞般不近女色,醉心習文?練武,被?學宮諸人視作榜樣。竟不知一朝“破戒”,會是這般霸道的性子。

可轉念想想, 好容易動了心, 必然感情頗深。

若是自?己有幸博得表妹青睞......

怕也做不到大度。

思及此, 溫啟決意明日去?一趟江府, 守護表妹與殿下感?情的重任, 舍他其誰。

而虞茉本就容易共情,自?打出了莊子, 瞳孔渙散, 精神懨懨。

趙潯最是瞭解她的性情, 旁人如何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自?己如何想。是以?隻能安撫地牽住她的手, 於無聲?中陪伴。

三人各有所思, 直至到了溫家酒樓, 才從沉默中抽離,依次下了馬車。

掌櫃的已提先得到訊息, 忙哈腰迎上前:“請。”

進了不對外客開?放的雅間?, 小二端著菜肴魚貫而入,馥鬱香氣?驅散了愁緒,虞茉勾起唇, 朝身側道:“是清淡口的,你應當會喜歡。”

見她不似強顏歡笑, 趙潯莞爾,配合地抿一口湯,神色淡淡地誇讚:“好喝。”

對此,溫啟隱晦地露出懷疑目光。

畢竟儲君喜惡不常示人,且趙潯的語氣?和表情冷得能結出霜來,這湯當真好喝麼?

再觀虞表妹,但凡太?子殿下稱好,她便佯作信了,笑意盈盈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如此也令刻意取悅她的人頗具成就感?。

可當太?子殿下微蹙著眉,違心地道出要再盛一碗,虞茉卻主動回絕。

看破不說破。

表妹心思比預想中剔透,而素來遊刃有餘的太?子殿下,與心上人待在一處,卻比預想中笨拙。

溫啟眼底染上點點笑意,識趣地垂眸夾菜,一邊暗暗慨歎——祖父與父親擔憂了十餘年的親事,現今有了歸處,還是無上尊貴的歸處。若祖母、姑母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安心。

冷不丁地,趙潯問:“表兄預備幾時成婚?”

正神遊天外的溫啟羞赧回神,不大確定地道:“殿下何故要問這個。”

“隨意問問。”他淡聲?,神色也一本正經。

“彆嚇表兄了。”虞茉忍無可忍,屈指敲了敲桌麵,“仔細他不去?江府替你當說客。”

能由小輩自?行消解矛盾,總好過搬出權勢迫使人做出決定。

趙潯也感?念多年相交的情分,不願與江辰鬨得老死不相往來,遂舉杯邀敬,誠懇道:“有勞表兄。”

一聲?又一聲?表兄,溫啟也從驚恐到漸漸品出了幾分暢快,回敬說:“定不負所托。”

而之所以?推介溫啟為說客,純粹是源於學霸與學渣之間?微妙的磁場。

過去?,學宮眾老師們讚不絕口的人物,一是趙潯,一是溫啟。

江辰原也怕趙潯,稀裡糊塗混成了好友,發覺他非但不古板,反倒有些萬事不懼的狂妄意味。

可溫啟不同,說話雖和聲?和氣?,但毫無商量可打,加之彼此不相熟,更?添幾分神秘色彩,以?至於江辰莫名?就怵他。

對此,虞茉猜想,定是表兄板著臉教訓人時像極了祖父。

連江夫人見了祖父都夾著尾巴,更?何況江辰呢,這就是傳說中的“班主任”壓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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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晚膳,虞茉心情恢複了大半,在酒樓門前彆過溫啟,由趙潯陪著去?京城虞府的周遭轉轉。

趙潯有意勸她先回宮歇息,畢竟自?晨起便緊繃著一根心絃,連笑容都勉強。誰知虞茉卻說,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乾脆趁勢全了結了。

他向來拗不過她,遂吩咐侍從改道,將馬車停在隱蔽的槐樹下。

時近宵禁,慶康壓低了嗓音,向虞茉回稟虞府一家三口的近況。道是虞長慶每日自?公廨下值,會去?酒館喝個爛醉如泥,柳姨娘也不管他,滿門心思皆在與主母們相交。@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蓉跟了一段時間?孟璋兮,但孟璋兮勘破對方?並非自?己要找的人,便不大熱絡。

“長公主可給她們下了帖子?”她問趙潯。

“嗯。”

長公主乃聖上胞妹,地位極其尊貴,往年隻會給交情匪淺的幾家送去?請帖,虞家顯然不在受邀行列。

是以?趙潯差母後遊說,今歲改為適齡貴女?皆能參與。長公主一聽,誤會t?是兄嫂在為侄兒的婚事發愁,登時比誰都上心,著人清點了名?冊,想必明日便會發至各位有待嫁女?兒的官員的府邸。

虞茉好奇道:“我?也有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冇有。”趙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隻管跟著溫二姑娘。”

“哦。”皇後孃娘雖知曉她的來曆,但受趙潯所托要暫且保密,並未知會長公主。她眉目漸漸舒展,帶著釋然道,“再過不久,我?能有自?己的鋪子,還能以?溫府三小姐的身份站在陽光底下,真好。”

他彎了彎眼睛,提醒:“記得給我?名?分。”

“......”

說話的功夫,慶康吹響一聲?哨音,似鳥兒鳴啼,惟妙惟肖。

趙潯拂袖熄滅小幾上的燭火,擁著虞茉往外看,嗓音低沉繾綣:“人過來了。”

不遠處,有小廝打著燈籠領路,其後跟著腳步虛浮的中年男子,滿麵胡茬,早不見當年寒門探花郎的風姿。

虞茉與“生父”並不相熟,僅在病中碰過兩回麵。

彼時虞長慶立在門前,目光複雜地看她幾眼,得知虞茉失憶,似欣喜似擔憂,最後一聲?不吭地離去?。

她無意深想,直至此時此刻,也並不關心對方?悔恨與否。

“走?吧。”虞茉淡淡移開?眼,反握住趙潯的手,輕聲?道,“他們過得不好,我?心中便好受許多了。”

趙潯摸黑吻住她的側臉,旋即叩響車壁。侍從會意,趁宵禁前調頭?趕往皇宮。

油燈並未點燃,黑暗之中,他尋到柔軟的唇,時重時輕地吮吸,以?唯獨他能踐行的方?式攪散虞茉的愁緒。

她被?迫偏過頭?去?迎合,牙關被?抵開?,緊接著舌尖也淪陷。

原本是想淺嘗輒止。

可車輪滾動聲?掩蓋了輿內響動,彼此又初經人事,唇齒相接的瞬間?,受本能驅使,默契地加深了吻勢。

趙潯肆無忌憚地伸掌,隔著布料按捏她脆弱的肌膚,道:“回去?替你上藥。”

“不用。”她雙頰發燙,撐著趙潯的胸口,甕聲?甕氣?地爭取,“我?可以?自?己來。”

豈料他一口應下:“也好。”

虞茉直覺有異,但眼前一片漆黑,瞧不清某人的神情。頓了頓,架不住好奇心徑直問道:“你說的不是反話吧?”

聞言,趙潯悶聲?笑了笑,寬闊的胸膛微微震顫,連帶著她也跟著抖了抖。

“快給我?老實交代。”虞茉掐上少年窄腰,故作嚴肅地威脅。

他配合地告饒,腆著臉答:“不是反話。”

待她撤開?手,又堂而皇之地補充:“你可以?自?己來,但我?會看著。還記得麼,西浴房有麵立式銅鏡,一會兒就去?那兒上藥。”

“啊啊啊——”

虞茉氣?得在他脖間?咬了一口。

經這麼一番插科打諢,回至東宮後,她光顧著提防將將開?葷的某人,半點也冇想起東門寺的遭遇,更?遑論排不上名?號的虞家。

沐浴的間?隙,嬤嬤端來煨好的大補湯藥,隔著屏風道:“姑娘彆泡太?久,宋醫官交代了,趁熱喝纔好。”

“多謝嬤嬤。”她從浴桶中起身,伸出一手撈過瓷碗,“咕嘟咕嘟”飲儘,又遞還回去?,隨口問,“殿下如今何在?”

嬤嬤自?禦膳房過來,是以?不知,盯著她服了藥,還要回去?棲梧宮。

聞言,虞茉心虛地央嬤嬤代她向皇後孃娘問好,而後草草擦拭乾淨水珠,披著寢衣進了臥房。

果然見床前立有一人,赤著上身,長指撥弄著木質方?盒,神色很是專注。

她被?誆騙多次,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探頭?道:“這是何物?”

隻見內裡擺著薄如蟬翼的——套?

虞茉瞳孔震了震,自?我?寬慰,應該不是她想的那樣。

豈料趙潯煞有其事地介紹:“醫書上說,行房前戴好這個,可免去?女?子服用避子藥之苦。我?方?才試過了,並不容易破損,尺寸雖小了些,命人從新趕製即可。”

她腦子一抽,下意識瞥向尚偃旗息鼓的某處:“一個人也能試?”

“哈哈。”

趙潯難得外放地笑了笑,將人攬入懷中,貼著她的耳畔愉悅道,“茉茉怎麼這般可愛。”

“......”彆問,問就是沐浴的時候腦子進了水。

他則頗有閒心地取出一枚,當著虞茉的麵左右上下撕扯:“一個人也能試。”

虞茉漲紅了臉,伸手去?夠醫書,佯作鎮定地勸誡:“夜裡少看書,燭火再亮仍是不抵白日清晰,仔細傷了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話音未落,見醫書底下壓著兩張字條,其一寫著:抹於內壁,片刻後會有輕微熱意。

另一張寫著:抹於內壁,片刻後會有清涼意。

她腰腹驟緊,背後貼上來滾燙的胸膛,聽趙潯不恥下問道:“你喜歡熱的還是冷的,還是兩種都試試?”

“我?、我?還未好全。”

“不急。”他垂首含弄她的耳珠,喘息漸重,但語調正派,“先去?上藥?我?趁便幫你瞧瞧恢複得如何。”

虞茉掙脫不得,被?抱著出了房門。

而趙潯毫無征兆地止步,認真請教:“回我?的寢居,還是去?西浴房?”

前者,則是由他來替虞茉仔細地、嚴謹地、每寸每厘地塗抹藥膏,後者麼,她可在鏡前寬衣,自?行探索。

“嗯?”趙潯笑著催促。

她攏了攏微敞的衣襟,羞赧閉目:“去?你的寢居......”

黏糊

虞茉仰躺在美人榻上, 腰後墊了軟枕,姿態閒適......

若是能忽略正埋首替她塗抹藥膏的趙潯的話?。

他先以指腹搓熱,將白膩馨香的膏體均勻地覆蓋於腫脹處, 口中唸唸有詞道:“過去我跟著武師傅練拳,每日需和和木樁對打,稍有不慎,腰腹、手臂便要添幾道傷。那時?, 也是這般替自己上藥。”

當然?, 他所說的“這般”指的是手法。

為了活血化瘀, 輕柔打圈必不可少, 直至藥膏化為透明狀, 徹底滲入肌膚。

“若是由你?自己來,定是敷衍了事。”趙潯屈指點了點, 笑著說, “看來明日便能恢複。”

虞茉緊抿著唇, 鴉羽劇烈震顫, 大有打死也不要出聲應和的架勢。

而他指法的確嫻熟, 裡外皆妥善地照顧到了, 不多時?, 清清涼涼,連虞茉自己也覺出在疾速痊癒。

見她憋得耳廓通紅, 趙潯愈發想要逗弄, 可最後看得著、吃不到的是他,遂遺憾地歎息一聲,撚起方帕揩拭掉順著肌膚滑落的清液。

“好了。”他剋製地收回眼, 吸了吸氣,洗淨滿手滑膩。

藥油畢竟濕潤, 還有些黏糊,虞茉繃著小臉繫好衣帶,不適地擰了擰雙腿。

趙潯抱著她坐至書案前?,薄唇貼著耳畔低低哄道:“要是難受,過半個時?辰幫你?洗掉?”

“算了吧。”

才這麼一小會兒功夫,已然?囂張地懟著她,莫說親眼端詳過“傷勢”恢複得極好。

再?撩撥幾回,她能忍,某人能麼?

他將臉埋在虞茉頸間細嗅,努力平複呼吸,一麵以滿含情慾的慵懶聲線說起:“姑母向來喜歡模樣漂亮的小娘子,宴席那日,你?不必藏拙,想如何打扮便如何打扮。”

“是麼。”虞茉當真?想過著素淨衣裳赴宴,免得給長?輩留下不夠端莊的初印象。

趙潯篤定道:“宮中製式講求華貴,即便你?滿頭珠釵,也不會比我姑母更加金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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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好奇心漸濃,轉過頭問:“你?們家?的人還挺......神奇。”

“何意?”

“就當我話?本看多了吧。”虞茉聳聳肩,“冇想到真?正的皇後孃娘會這般溫柔,而聖上雖然?威嚴但並不可怕,長?公?主聽起來也很酷。”

殊不知,百官眼裡的帝後與儲君全然?是另一幅樣子。

趙潯但笑不語,用側臉親昵地蹭著她,接話?道:“嗯,你?連父皇母後都不怕,屆時?在姑母麵前?也隻管自在行事。”

“知道了。”

按照最初的預想,她以為,虞長?慶入京以後,會珍惜再?度回至權利旋渦的機會,向上攀爬。

而柳姨娘和虞蓉,半是靠散財拉攏,半是借溫家?舊勢,順順利利地躋身名門之流。

等到了長?公?主的殘荷宴,即便不能像樓心瓊般依靠一技成名,也是結交貴女、被眾主母賞識的絕佳時?機。

至此,虞蓉的親事便不必愁了,子子孫孫亦能紮根京城。

但眼下,虞長?慶鎮日渾渾噩噩,莫說晉升,連維持原狀都難,不知柳姨娘那邊會如何補救?

虞茉雖失了惡意報複的慾望,可該討回的公?道還是不能少。

她在紙上羅列出幾首曲名,歪頭道:“快幫我選選,屆時?彈奏哪一首能豔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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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虞府。

柳氏清點過幾箱t?金錠,撥出一些,差人隔日去采買宋家?主母隨口提過的時?興布料,叮囑道:“先緊著給蓉兒做身衣服,若有富裕,再?做我的也不遲。”

虞蓉聽後大為感動,抱著姨孃的手晃了晃,用私底下纔敢喚的稱謂謝道:“娘,你?對我真?好。”

“不然?呢?”柳氏輕點女兒眉心,眼底滿是寵溺,“宋家?六公?子、柴家?三公?子,還有謝家?的,可有與你?談得攏的?”

聞言,虞蓉板起臉,嗤道:“不提也罷。”

提及親事,柳氏自然?不會輕易揭過,麵色微微沉下,語含嚴厲:“為娘曾問過你?,是願意在螢州做寒門娘子,還是吃些苦頭,去京中作人上人,你?自個兒選了後者。”

如今銀錢如流水,隻見出不見進?,再?撈不著好親事,可以說是血本無歸。

“女兒明白。”虞蓉垂首理著腰間流蘇,敷衍道,“那幾位公?子容貌醜陋,還對我指指點點,煩都煩死了。反正孟三應了帶我去長?公?主的宴席,女兒每日都在練舞,等博得長?公?主的誇讚,還怕他們不來巴結我?”

螢州曾出過一名動天下的舞姬,年老色衰後回了家?鄉,柳氏幼時?與之結識,請來做獨女的師父。

對於女兒的舞藝,柳氏信心十足,但忽而疑惑:“今日怎麼不見你?出府陪孟姑娘。”

虞蓉也納悶兒:“按說即便臨時?變卦,也該差個小廝說一聲。這孟三,性子跋扈,除去家?世和相?貌,連、連虞茉也不如。”

脫口而出已逝之人名諱,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見姨娘麵色驟然?發白,眼裡戾氣叢生,虞蓉嚥了咽口水:“爹怎的還不回府,女兒去前?頭看看。”

“看什麼看。”柳氏厲聲將人喚住,嗓音發著顫,不知是懼是怒,“從前?不見他關心那個短命鬼,現今人死了,日日哭墳給誰聽。蓉兒,你?十六了,女子一生便係在這兩年,他不上心可以,你?自個兒需得拎得清。”

“嗯......”

好話?說得多了,便成了歹話?。

況且,虞蓉在京中見慣了雍容華貴的主母,對眼前?體態漸漸變樣、滿口銅臭的姨娘難免生出怨懟。

若姨娘出息些,她至於還是個庶女?至於被挺著“孕肚”的世家?公?子取笑?

一時?間,氣氛僵住,虞蓉繃著臉快步出了小院。

恰直虞長?慶跌跌撞撞地進?門,她忙迎上前?去:“爹!今日又喝了多少?你?心裡是半點也冇有我這個女兒了。”

捧在手心十餘年,虞長?慶對幺女不可謂不珍視,聞言,眯了眯眼,努力捋直舌頭:“你?姐姐呢?”

虞蓉噎了噎,麵上笑意全無,冇好氣道:“死了,兩個月前?就死了,屍身早被飛禽走獸吃得乾淨——”

“啪!”

正是因為醉著,出手才愈發冇輕冇重?。

霎時?,虞蓉左邊臉頰高高腫起。她不可置信地仰頭,試圖在父親眼底窺見驚慌與悔意。

然?而短暫的清明過後,虞長?慶越過她繼續往前?,朝溫憐的舊院走去,口中嘟囔道:“阿憐,今日下值晚,女兒要的桂花糕冇買著。等明日,明日我一定買上。”

月華如霜,生生將虞蓉凍得牙關打顫。

她胸口發悶,第一次對自己的決斷生出懷疑。當初若留在螢州,父親為一方父母官,縱然?夫婿出身寒門,也不會由誰越過她去。

日子怎麼也比現今過得舒坦......

然?而開弓冇有回頭箭。

“小姐。”丫鬟快步扶住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蓉嘲諷地扯了扯唇角,看向遠處鬼影般搖晃的樹葉,冷冷道:“回去,我要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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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棋社快要開張,前?夜,虞茉仔細對了賬簿,又添補了需要采買的物?件。

也因她來京城已有一段時?日,觀察過世家?子弟熱愛攀比的作風後,臨時?起意,想要發售會員卡。

金卡可享七折優惠,銀卡可享八折。

倒非是為了減免費用,而是用來彰顯身份。她算是發現了,各家?皆有百名起步的仆從,莊子、良田等產業數不勝數,在吃穿用度上隻追求珍稀與昂貴。

趙潯聽後,掐了掐她的臉,好笑道:“還挺有做奸商的潛質。”

“快幫我畫,將來慈幼局做起來,勻你?一般功勞。”

於是乎,他按照虞茉的想法繪了幾稿樣式,忙至深夜方歇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卯正,趙潯如常去院中練劍,某人則困得睜不開眼,翻轉過身繼續酣睡。而辰時?末,他散朝回來,虞茉仍舊擁著錦褥夢得香甜。

好巧不巧,今日醫官親自熬了補湯,朝趙潯施禮,懇切地道:“下官著人去市集買了一份‘得春丸’,查驗過後,發現其?中有兩味藥材容易導致女子體寒,遂來瞧瞧虞姑娘恢複得如何。”

“......”趙潯麵上閃過淺淡的尷尬,直言,“她還未起身。”

醫官詫異得挑高了眉,不知聯想到什麼,語重?心長?地勸誡:“殿下血氣方剛,耽於此事實屬正常,但虞姑娘尚在病中,還是要多多顧念她的身子。”

“嗯。”他不做辯解,輕點頭顱,示意醫官入內。

幸而診脈的結果令人寬慰。

出了外間,醫官壓低嗓音回稟:“體內並無毒素殘留,想來已經大好,至於外敷的藥膏,也可以停用了。”

“為何。”趙潯頓了頓,改換措辭,“對身體有損傷?”

醫官否認:“尋常過一兩日能自行恢複,隻是怕小娘子羞於塗藥,才特地說明,免得她心中不安。”

他會意,總結道:“多用還是有益處。”

“自然?,內裡藥材俱選用了上品,有利無弊。”

等送走醫官,趙潯握著藥膏回至帳中,見寬大寢衣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腰間,露出兩條筆直纖細的腿。

因是背對著他,巴掌大的小褲遮掩不了半點春色,反而襯得虞茉膚白如玉,越發勾得人邪火四竄。

他抿了抿唇,強迫自己鎮靜。

用指腹舀出些許散發著清香的膏體,搓熱後,屈指挑開布料,塗抹至粉若春櫻的肌膚。

虞茉被冰涼藥效激得一抖,輕吟著醒過神。

回眸,見是趙潯,下意識要斥責,可目光暼向熟悉的小罐,明白他是專程來為自己上藥。頓時?收斂起氣性,懶洋洋地趴好,方便他動作。

趙潯無聲地勾了勾唇,決意稍後告訴她——醫官特地交代,要多塗兩日才能徹底消腫。

求婚

用過午膳, 趙潯將人送回?溫府,約定了夜中來瞧她,然後驅車前往大理寺。

長公主的請帖也已送至各家, 繡娘們開始趕製適宜新衣。

姨母溫凝為此快馬加鞭地趕回?,因府中瑣事眾多,勻不出空檔招待虞茉,先差人送了幾匹頂頂華貴的料子, 贈與兩?個小輩。

藍氏令虞茉先挑選, 和藹地道:“你母親是家中幺女, 兄長、阿姊無?不疼愛她。隻是不趕巧, 今年?的殘荷宴竟來得這般早, 阿凝甫一回?京,需先緊著裴府後宅和兩個孩子, 等忙過這幾日, 咱們一家人再好好敘舊。”

“舅母放心, 我可不是拎不清的人。”她狡黠地笑笑, 一邊去挽溫落雪的手, “姐姐, 你幫我選吧。”

繡紋摻著銀線, 光華流轉,快要將她的眼睛閃瞎。

溫落雪的確有?些心得, 撚起薄粉色布料在她身?前比了比:“這匹襯你, 端的是人比花嬌。”

藍氏也稱好?,另為虞茉添了幾件鬆綠石首飾。

因冇有?溫啟的份兒,待兩?位小娘子挑妥了, 還需去溫家名?下的成衣鋪裡相看。

途徑桌棋鋪時,見匾額已?經掛上, 字跡遒勁有?力,引得過路人駐足欣賞。

“舅母舅母,您來幫我瞧瞧雅間的佈置。”虞茉撒嬌道,“大?體?是我自個兒琢磨的,恐有?缺漏。”

上回?,溫落雪代為挑選了屏風、字畫等物,但如何擺設,皆是她的主意?。素聞舅母藍念瑛才名?出眾,若能指點一二,真真是錦上添花了。

藍氏被她親昵地箍著,眼底笑意?漾開,不無?寵溺地說:“還能不應你?”

溫落雪佯作吃味:“母親早便想要個小嘴兒抹蜜的女兒,看來我以後冇有?用武之地了。”

“好?姐姐。”虞茉忙不迭去哄,“天底下我可就隻有?你一個姐姐。”

“是你說的啊。”溫落雪登時眉開眼笑,不忘交代,“等見了裴家的表兄表妹,可不能比對我還親。”

而桌棋社的進展較之預想更?加順利,藍氏看過一圈,點撥了幾句,攬下替她擇選吉日的活計。

虞茉的唇角就不曾平直過,歎謂道:“有?靠山就是不一樣。”

倘若當年?原身?決意?留在京城,想必早已?被親人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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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可惜於孩子而言,父母的存在t?尤為特殊,並非誰人都可以割捨父親去選擇外祖。

但如今虞長慶過得不如意?,願能撫慰原身?及溫母的在天之靈。

忙活這半日,該置辦的都置辦了,正要打道回?府,恰見溫啟的馬車從長街另一側行來。

藍氏抬手,車伕連忙停住,朝內喚道:“公子,夫人和兩?位小姐在前頭。”

溫啟於是掀開車簾,他身?後跟著眼圈微紅的江辰,對方掃見虞茉,先是一喜,然後化為更?加洶湧的落寞。

她心內歎息,猜測是表兄去當了說客。

果不其然,江辰朝藍夫人拱手行禮,眉眼間帶著將軍府小公子的沉穩,請示道:“雖無?緣結親,但兩?家之誼並非作假,可否讓我和虞妹妹最後說幾句話?”

溫啟並不讚同,但該是由表妹自行決定,遂朝她走近,低聲?說:“你若介懷,我幫你打發走。”

“不必。”虞茉綻顏一笑,“江公子說得對,兩?家淵源頗深,往後我與江夫人還會時常走動。既非仇敵,說說話又有?何妨。”

聞言,藍氏做主讓一雙兒女上了自己的馬車,把後一輛留於他們談話。

車簾掩蓋了光亮,唯餘藹藹暮色伴著喧鬨人聲?自窗隙間竄入。江辰深深看她一眼,禮貌地垂下頭顱,遺憾道:“若不曾發生這許多事,今歲冬日會是你我的婚期。”

她勾唇不語,看似平靜,實則心中掠起了陣陣漣漪。

若不曾發生這許多事,興許原身?的確會和江辰喜結連理。

至於她,仍舊是21世紀的普通學生,為功課發愁、為成績歡呼,還不到憧憬戀愛的時候。

趙潯呢?

他會遇見另一個女子,將溫情毫無?保留地贈與,還是繼續做無?心風月的不開竅的儲君?

但是,即便虞茉能將兩?種人生比較出高低好?壞,事事也不會順著她的心意?推進。

原身?真的死了,她也是真的回?不去了。

“虞妹妹。”

江辰在她麵上窺見淡淡哀傷,登時喉頭哽咽,語速飛快地解釋,“我並非是要為難你......十三載未見,是你我緣淺,殿下他性情沉穩,比我會疼人,我、我會祝福你們。”

虞茉不好?道明?自己在感懷前世,用手背揩了揩薄淚,語氣輕柔地應道:“你與太?子相交十餘年?,情分該比我深纔對。”

她點到即止,畢竟再說下去,多少有?道德綁架的嫌疑。

“我知道。”江辰咧嘴笑了笑,流露出少年?稚氣,“潯哥兒照拂我良多,氣歸氣,我同他不會生分。”

雖然,離開江府時,他還同溫啟放過狠話。可對上眼前淚意?盈盈的眼,執念忽而消散。

潯哥兒是占了他的身?份,可真正令虞茉動心的定然不會是一紙婚書。

失了那層身?份,隻要趙潯是趙潯、虞茉是虞茉,他們依然能相知相愛。

江辰重又抬眸,定定看向?她:“是我出現?的太?晚。”

她無?言以對,抿著唇不作聲?,黑眸經由淚水洗滌,璀璨如夜星。

“好?了。”江辰故作輕鬆地聳聳肩,不敢讓視線多作停留,“圍獵那日,來為我獻花吧。”

“獻花?”

他低低“嗯”一聲?,解釋說:“男子要進山狩獵,在此之前,會向?坐席間的小娘子討要彩頭。每位小娘子持有?三朵花,可以贈予親人、友人......心上人。至少友人那一朵,留給我。”

虞茉自然應下,回?之以笑:“一言為定。”

江辰釋然地勾唇:“我走了。”

語罷,敏捷地躍下慢行中的馬車,身?姿筆挺如竹,消失在逐漸亮起的燈火裡。

她緩緩收回?眼,一陣悵然。倒非是遺憾自己與江辰有?緣無?分,而是單純為少年?人勉強的笑意?而難過。

但虞茉最是清楚,即便冇有?趙潯,她大?抵也不會愛上江辰。

隻因婚約橫亙在二人之間,她永遠會止不住猜想——江辰傾心的究竟是畫中的“虞茉”,還是眼前的虞茉。

“罷了。”虞茉揉揉臉,迫使自己從傷春悲秋中抽離,嘀咕道,“日子長著呢。”

回?至溫府,表兄、表姐在階前等候。見虞茉安然無?恙,神情也自在,總算舒一口?氣。

溫落雪覷了眼空蕩蕩的車輿:“他走了?”

“說完就走了。”

“表妹。”溫啟喚她,問起另一樁事,“你預備在長公主的宴席上恢複身?份?那殿下呢,我該裝作知道他還是不知道。”

屆時,少年?們定會圍著溫啟追問,是以得提先統一口?徑,纔不至於壞了姑孃家的名?聲?。

虞茉想了想,順著現?成的劇本道:“我和殿下僅有?一麵之緣。”

“我明?白了。”

溫落雪卻表示質疑,繞著兄長轉悠:“你何時還學會扯謊了?”

“......”

溫啟的耳尖不負眾望地紅透,抻直了脖子道,“事關小妹,自然要適時變通。”

虞茉雖不改姓,但此次亮相,會是以溫家三小姐的身?份。往後,她便與溫啟、溫落雪成了真正的兄妹。

“我有?法子。”她也少了客氣,改口?道,“往兄長臉上抹些粉,便瞧不出他臉紅了。”

溫落雪捧腹大?笑:“還是你鬼點子多。”

而溫啟無?奈地搖了搖頭,由著妹妹們調侃。

時近戌時,屋簷下的燈籠逐次被點亮,如或紅或黃的長龍。大?丫鬟快步走近,見兄妹三人和樂融融,也跟著彎了眼睛,揚聲?喚道:“公子,小姐,該用晚膳了。”

“來了——”

虞茉攙著姐姐,身?側是脾性溫和的兄長,燭光將並行的身?影拖得老長,溫馨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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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近日公務繁忙,匆匆趕來溫府時,見小娘子半支著臉,紅唇撅得老高。

見是他,冷淡地撩一眼,重又看回?麵前的話本。

“等了很?久?”趙潯湊過去吻了吻她的眉心,從身?後變出巴掌大?的錦盒,卻不急著打開,而是問,“你若不困,陪我出去走走。”

聞言,虞茉總算捨得用睜眼瞧他,眸中帶著點點困惑:“今日轉性了?”

居然不是纏著她滾作一團,再來些十八禁的畫麵。

“......”趙潯不便反駁,挑了挑眉,“你不是想看螢火,我差人捉了許多,保證子時前將你送回?來。”

太?子殿下無?需遵守宵禁。

虞茉口?中揶揄他以公謀私,一麵迫不及待地起身?,挑了與趙潯相稱的淡金色衣裙。

慶言駕著馬車堂而皇之地等在西角門,溫府小廝正熟絡地搭話。

她神情僵了僵,問趙潯:“外祖他們不會知道你夜夜翻窗的事吧......”

“隻有?今夜。”他語調低沉,但難掩愉悅,解釋說,“畢竟要帶你出府,便提前知會了侍郎大?人。”

虞茉努力繃直唇角,不讓自己顯得太?快意?,嘟囔一句:“你就欺負舅舅老實。”

行了兩?刻鐘,趙潯始終規規矩矩,隻眼神柔和地望著她,彷彿有?無?儘情意?。

“阿潯,你有?億點點古怪。”虞茉伸指戳戳他的麵頰,狐疑道,“不會是要把我拉去賣了吧。”

聞言,桃花眼彎翹成弦月。

趙潯握住她的指節輕輕嘬了兩?口?,半是好?笑半是感歎:“你成日瞎想些什麼?”

虞茉理直氣壯:“你呀。”

兩?句話合起來則是:成日在想你。

小娘子說起甜言蜜語,當真比珠寶還金貴。趙潯不再按捺,捧著她的臉深深吻下,卻無?意?將舌尖探入,免得稍後不願抽身?,從而誤了時機。

他反覆碾磨過唇珠,迫使自己停住,額頭相抵,在虞茉迷離的眼神中溫柔地道:“茉茉,你可願與我共度餘生?”

話音一落,不待她答覆,趙潯傾身?掀開車簾。

隻見彼此正處於幽綠山穀間,大?片螢火繞花飛舞,而枝頭掛滿了紅色絲絛,正中有?幾張信箋隨風搖曳,似捕夢網。

“這是?”

虞茉怔怔地被抱下馬車,趙潯不答,牽著她往高處走。

等足以俯瞰山穀全貌,他橫臂攬住虞茉,身?後,焰火爭相燃起,綻開一朵接又一朵的絢麗花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茉茉,這是我為你準備的——”

趙潯頓了頓,略帶緊張地說出,“我為你準備的,求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儘興

焰火照亮了夜空, 視野短暫明晰。

虞茉就著光線環顧四周,見漫山遍野是盛放的花,或粉或藍或紫。相較之下, 最初驚豔她的螢火反而不值一提。

她被既爛漫又突然的求婚儀式所震撼,杏眼浮現薄薄水霧,東瞧西瞧,恨不得將每處細節記在腦海裡。

趙潯也專注地看著。

看她因按捺淚意微微嘟起?的唇, 看她滴溜溜轉動著的黑亮眼眸, 看她透出紅意的可愛鼻尖......

至此, 他總算舒一口氣, 顫動的聲線也?恢複如常:“喜歡嗎?”

“喜t?歡!”

虞茉回過神?, 直直撲入他懷中,在趙潯麵頰上胡亂印了印, 滿是笑意地問, “怎麼突然想著......求婚?”

大周朝雖然民?風開放, 但?結親仍講求按部就班, 趙潯怕是古往今來?頭一個求婚的。

“不算突然。”他無意隱瞞, 一五一十道, “初七便已經備好, 豈料半途出了岔子。幸而如今又逢好時機,能在花期結束之前帶你過來?。”

初七, 正是虞茉得知他真實身份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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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住趙潯的肩, 額頭相抵,眼中滿是揶揄:“好呀你,原來?哄我?喝酒是為了套話?。”

趙潯供認不諱。

先前, 他無意間從虞茉口中聽來?“浪漫求婚”此類的話?語,有心籌備, 礙於?身邊淨是會出餿主意的,隻能提幾壺酒去霍家彆院,半哄半騙,令虞茉親自吐露。

山花螢火、隔岸焰火,還有寫著美好祝詞的信箋。

趙潯依照她的喜好安排妥當,又命欽天監觀過天象,擇選出今日。

美中不足的是,按照預想,該是先求婚後定親,大婚當夜再......行房事。思?及東門寺後山極儘豔靡的親密,他挫敗地輕歎一聲,為自己微薄的自製力而汗顏。

虞茉卻不知趙潯在慨歎什麼,看向他手中的錦盒,眼角眉梢溢滿喜悅:“盒子裡裝的是?”

語氣狀似輕鬆,實則透出絲縷希冀。

他騰出一手,將錦盒遞至虞茉跟前,示意她撥開鎖釦,笑說:“你分?明猜到?了。”

聞言,虞茉越發迫不及待地打開,果真見到?銀鑲玉的對戒,一時淚意朦朧,催促道:“快幫我?戴上。”

趙潯先是垂首在秀美指骨間吻了吻,旋即取出屬於?女子那枚為她戴正,尺寸將將好。

“我?來?幫你。”她躍躍欲試,勾住趙潯的手,將男戒戴好,“唔,這麼看,我?們很般配嘛。”

“自然。”

儘管選用了稀世白玉,但?銀圈細窄,精秀有餘而貴重不足,是以趙潯令頗負聲望的微雕大師在戒圈雕刻了他親手繪製的廊下躲雨圖。

此刻光線幽暗,虞茉還未發覺。他也?無意道破,權當是小小驚喜,等她自行尋見時能多上一層趣意。

“去看看信箋?”趙潯問。

她戀戀不捨地從指間移開目光,看向紅絲絛底端懸掛的長形紙片,嗔怪地瞪一眼他:“掛那麼高做什麼,我?都夠不著。”

“無妨。”趙潯躬身,側臉堪堪擦過她飽滿的唇,一派坦然道,“親一下,替你取一張。”

“還說我?是奸商,你難道就是個好的。”

虞茉笑罵,踮起?腳尖去吻他,再指向最高處,“我?要先看那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銀戒泛著微光,隨她的動作閃爍搖晃,很是賞心悅目。

趙潯滿意地勾起?唇角,抬臂扯落信箋,翻轉過來?,是一張少女騎在馬背的畫,配有願她安康如意的祝詞。

姿態翩躚若飛,容貌極儘昳麗,寥寥數筆,繪出了虞茉當時的暢快。

“未免也?太美了。”她脫口而出,旋即意識到?是在自誇,矜持地清清嗓,明知故問,“畫上是何人?”

他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眼尾,配合地答:“這些都是你。”

趙潯最初想過作詩,無奈不敵她嘴甜,雖認真打磨了幾首,皆差強人意。他記得,虞茉喜愛以畫留念,於?是投其所好。

十二?張信箋,有初見時的驚豔,日久生情後的眷戀,每張皆是一氣嗬成,如同他對她的戀慕。

虞茉依次端詳,笑得合不攏嘴:“這是......在客棧?”

畫中少女枕著手臂酣睡,紅唇嬌豔,連她自個兒瞧了都想親一口。

“嗯。”趙潯憶起?舊日畫麵,臉色染紅,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自己看,彆問我?。”

她難得冇有嗆聲,繼續往後瞧,發覺趙潯所繪的少女總是周身暈著微光,彷彿天女下凡,得意之餘也?忍不住打趣:“原來?,某些人這麼早便打起?了我?的主意,偏還裝作正人君子。”

說罷,掐著嗓子學道:“虞姑娘,慎言;虞姑娘,有失禮數。”

趙潯:“......”

虞茉還想逗弄,尚未啟唇,被他攔腰抱起?,頗有些咬牙切齒地威脅:“你若不想在野外過夜,趁早少說兩句。”

她餘光掃過荒蕪一人的四周,心道趙潯當真做得出在此地將她辦了的禽獸行徑,登時乖乖噤聲。

頓了頓,又補充:“回馬車裡,也?不是不行。”

豈料趙潯果斷否決:“等定親以後。”

“為何?”虞茉略感疑惑,仰起?小臉打量他的神?情,一麵嘀咕,“你難道不想麼?平日裡分?明惦記得跟頭餓狼似的,都不肯放我?歇息。”

然而,趙潯雖慣於?付諸行動,卻做不到?麵色如常地談論。

很快被她三言兩語撩撥得耳尖發燙,木著臉道:“你一定要在此地談論麼。”

見他害羞,虞茉自是更?難停嘴,湊近通紅的耳廓故意哈氣:“潯哥哥,你不想和我?做唯有夫妻才?能做的事嗎?”

喉間凸起?重重聳動,心跳也?愈發劇烈。

她頓覺精神?,繼續點火:“可是,我?想和你做呀。”

實則,虞茉不過隨口一說,豈料剛開葷的男子經不起?半點考驗。

趙潯麵沉如水,抱著她大步回了車中,尚未穩住身形,便將人禁錮在雙臂間,迫切吻住。

熱燙體?溫隔著衣料傳來?,似熊熊烈火,焚燒了虞茉的驚呼。

她頃息間鎮定,化被動為主動,紅唇也?自然張啟,含著趙潯的舌尖吮弄。

狹窄車輿內充斥著曖昧水聲,虞茉止不住地顫栗,卻罕見地冇有退縮,而是努力迎合他的攻勢。

在此一瞬,她心底湧出強烈渴望——渴望帶給趙潯歡愉。

可小手將將移開胸膛,便被他捉住。上方,趙潯眼尾洇紅,喘息道:“茉茉乖,今日不行。”

她舔了舔唇,同樣呼吸紊亂,呆呆地問:“為何。”

趙潯知她一貫愛打破砂鍋問到?底,低低笑過,認真地解釋:“我?不想害你被旁人看輕,也?不想旁人誤會我?並不珍惜你。”

長輩們俱是過來?人,若虞茉淩亂著髮髻和衣衫回至溫府,保不齊會多想。且成婚前有了肌膚之親,於?男子無礙,於?女子卻是麻煩。

唯獨皇宮中,規矩森嚴,無人敢嚼舌根。

他輕嘬近處透著薄粉的臉,循循善誘:“再多忍耐幾日,等定過親,隨我?回了東宮,夜夜滿足你。”

聞言,虞茉甕聲罵道:“究竟是誰滿足誰?”

她的關注點總是很奇特,趙潯失笑:“好,是你夜夜滿足我?。”

“......”

聽著依然很怪。

“時辰不早了。”他支起?腿,掩住羞人變化,問虞茉,“要再待一會兒,還是回去?”

虞茉“咕嚕”爬起?身,掀開車簾往外看,很是悵然道:“下回再來?,這些花是不是該謝了。”

按理說,的確如此。

但?趙潯握住少女纖細的腰肢,承諾:“花期有時儘,可若你想,我?帶你去更?暖和的南地或是更?冷冽的北地便是。”

花落了,便去有花開放的地方,隻要虞茉高興,他永遠不嫌折騰。

聞言,虞茉收斂起?感傷,親昵地蹭蹭他的臉,鄭重道:“阿潯,我?好愛你。”

話?音一畢,腰間傳來?刺痛。

虞茉:“......”

趙潯:“......抱歉。”

他太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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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前,二?人儘興而歸。

因鬨出了熱汗,虞茉慵懶地倚在他懷中,被服侍著簡略洗浴一番。待她舒適地趴伏在蓬軟褥子間,納罕道:“不是說一日兩回?”

趙潯擰帕的手頓住,費了幾息才?明白過來?,她是在問上藥之事。

“嗯......”

冷水澡短暫壓製過的慾念,可經不起?再多撩撥,他抿了抿唇,決意攤牌,“宋醫官說,女子稍作休息便能自愈,藥膏有益無害,但?你恢複得極好,不塗也?行。”

“哦。”虞茉睏乏至極,隨意點點頭,等真正領會了話?意,倏然睜大雙眼,“什麼?那你騙我?要多塗幾日。”

趙潯狀似不經意地拂熄燭火,不讓她瞧見自己臉上的心虛,轉移話?題道:“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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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

他無奈認錯:“是我?......禽獸不如。”

一句話?險些令虞茉破功,她在腿間掐了掐,忍住笑意,稀奇道:“你還知道自己禽獸不如?”

“不知道。”趙潯平直地說,“但?聽你常這般罵。”

虞茉下意識要辯駁,畢竟她是淑女,豈會動輒罵人?

但?轉念想想,過去被趙潯欺負得狠了,什麼“禽獸不如”、什麼“衣冠禽獸”、什麼“卑鄙無恥”,倒豆子般灑了出來?。

還真是她常罵的。

“咳,往事無t?需再提。”虞茉努努嘴,“殘荷宴那日,你也?會去嗎?”

趙潯卻賣個關子,神?秘道:“先不告訴你。”

赴宴

轉眼間, 到了赴宴這日。

雖說一連放晴好幾天,但昨夜伊始,小雨淅淅瀝瀝。

晨起, 院中散發?出怡人的花葉馨香,被雨水沖刷過的瓦礫也鋥亮生光,早有仆從撐著油紙傘在窗下清掃落葉。

“妹妹起了嗎?”溫落雪仍在院外,已迫不及待地揚聲喚道。

虞茉正梳著頭, 忙央高嬤嬤代為迎接, 一麵羞赧道:“我還以為今日起得很早, 不成想?姐姐都收拾妥帖了。”

溫落雪提著裙裾跨過門檻, 聞言, 露齒笑了笑:“是?我太開心了,天矇矇亮便鬨著試衣, 你?的呢?”

她指向榻上, 薄粉衣裙如雲如霧, 質地肉眼可見的輕盈。而袖擺藏了銀線, 行走?間光華流轉, 又不至於刺目, 端的是?巧妙。

“我亥時末才?歇息, 是?以提前試過,尺寸將將好?。”

因繡娘力求完美, 臨行前一日方趕製出來, 又需熏香,等天黑了慢慢差人送至兩位小姐並啟公?子的院中。

彼時,趙潯冒雨翻窗而入, 虞茉心疼壞了,親自擰帕為他擦拭。

一個赤著胸膛, 一個身著單薄寢衣,在靜夜中呼吸交織,擦著擦著就雙唇相接,吻得忘乎所以。

而鸝兒取了衣裙,本想?回去偏房,但見她屋中燈火搖曳,推門道:“小姐,你?不是?惦記著新衣麼?繡娘已經?送來了。”

幸而趙潯每回先順手門閂,不至於被底下人撞見她手腳並用地纏著少年健壯軀體的一幕。

饒是?如此,虞茉仍被嚇得泫然欲泣,伏在趙潯肩頭哭喪道:“以後再也不看俏寡婦偷情?的話本了,你?知道嗎,我的心險些要從嗓子眼兒掉出來。”

趙潯不置可否,單臂托著她從浴房回了窗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烏雲遮月,雨打芭蕉,他將愈發?緊張的虞茉禁錮在胸前,繼續先前被迫中斷的吻......

“禽獸。”虞茉咬了咬唇,透過銅鏡看向表姐身上的碧色衣裙,不吝讚歎,“竟像是?我前些日子讀過的《俠女傳》裡的人物。”

“此話當真?我正是?喜歡斷夢姑娘才?擇了碧色。”

溫落雪羞紅了臉,雙眸卻笑盈盈地回望她,感慨道,“還是?妹妹好?,兄長瞧了至多誇句‘不錯’,悶死?個人。 ”

姐妹二人“奚落”幾句溫啟,換好?行頭,如亭亭並蒂蓮般相攜出了府門。

藍氏正交代兒子仔細照看妹妹,尤其是?虞茉,初來乍到又生得惹眼,必然要被各家公?子、小姐打聽來打聽去。女眷那邊有溫落雪照應,至於男子,則需溫啟謹慎言語,莫要壞了妹妹的名聲。

溫啟好?脾氣地應下,聞見腳步聲,側目看去。

“你?等著瞧好?了。”溫落雪挑了挑眉,悄聲道,“他定?是?要說‘不錯’。”

果然,溫啟禮貌地掃了一眼,語態誠摯但用詞匱乏道:“今歲的衣裙樣式不錯。”

這下連藍氏都無聲笑了笑,同虞茉擠擠眼:“彆看他作詩寫文章信手拈來,若令他誇兩句有新意的,跟要了命似的。”

“母親。”溫啟不讚許地出聲,“該啟程了。”

等上了馬車,溫落雪想?起一茬,低低問:“太子殿下可會來?”

“應是?會的。”

趙潯並未透露,但虞茉篤定?,某些泡在醋罐子裡的人決計不會由著她和?諸多郎君碰麵。

他怕是?暗地裡琢磨什麼宣誓主?權的鬼點子呢。

“對了,今日能見上裴家表兄和?表妹。”溫落雪介紹說,“表妹嘴笨,從未吵贏旁人,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孤軍奮戰多辛苦。”

溫啟聽了個全乎,頗為無語道:“小雪,長公?主?的宴席不是?用來讓你?同人爭執的......”

“哼,胳膊肘往外拐。”

眼見著一母同胞的兄妹要鬥起來,虞茉硬著頭皮將話題引至自身,問:“舅母替我選了幾個好?日子,等定?妥了,兄長和?姐姐可千萬要帶友人來捧場。”

“自然。”溫啟看回她,“祖父近日氣色大好?,興許也能去為你?鎮鎮場子。”

溫落雪則略有疑惑道:“友人?你?這麼一提,我才?想?起有些日子不曾瞧見樓姑娘,姓孟的也息了聲。倒是?虞蓉,遞了兩回拜帖,央我帶她去赴宴,看樣子是?被孟三放了鴿子。”

虞茉麵色微微僵硬,淡聲應和?:“是?嗎。”

東門寺一事,趙潯漂亮地收尾,半點風聲也冇有走?漏。江、溫兩家皆以為她尋常上過香,被皇後孃娘邀去小坐,僅此而已。

至於如何處置樓家,又是?否從七皇子手裡剝出了孟璋兮,她刻意不去打聽。唯獨交代過趙潯,萬萬不能令女眷淪為官奴、娼妓。

此刻聽姐姐冷不丁提起,心頭突突直跳,還是?溫啟覺出了異常,疑惑道:“小妹可是?身子不適?”

“無妨。”虞茉勉力笑笑,歸咎於是?初次赴宴感到緊張。

溫落雪聽後摟了摟她,哄著:“有我在呢,而且,長公?主?是?你?家殿下的姑姑,誰緊張也輪不到你?呀。”

虞茉麵色稍霽,調皮道:“我今日可是?以溫府三小姐的身份出現,一會兒定?要跟著姐姐好?好?學,不能給咱們溫家丟臉。”

...

馬車行了近半個時辰,在長公?主?的園子外停下。

占地兩百畝,光是?從莊嚴典雅的硃紅雕花木門來瞧,便能得知出手之闊綽。

幸而,虞茉的芯子來自現代,每逢春、秋,學校會組織各類活動?,古今中外的宮殿她多遊曆過,不至於露怯。

溫落雪壓低嗓音誇讚妹妹:“比我鎮定?多了,你?若是?在京中長大,還有那些人什麼事兒。”

“有姐姐陪著才?不怕,讓我獨自來,也該六神無主?了。”

因宴會正式開始以前,男女不同席,溫啟語重?心長地交代兩句,隨內侍往蓼汀院去了。

另有宮婢過來為女眷引路,然而,方穿過抄手遊廊,聽人脆聲喚道:“溫姐姐,等等我呀。”

虞茉跟著回眸,見一身著鵝黃紗衣的俏麗女郎,容貌有幾分熟悉,笑容甜蜜。

溫落雪倒是?和?氣應了聲:“阿瀅。”

被稱作阿瀅的女子似也知曉虞茉的存在,臉蛋紅撲撲的,等喘勻了氣兒方見禮:“虞姐姐,我是?霍瀅。”

“啊,霍公?子的妹妹。”她瞭然。

“是?我是?我。”霍瀅坦然地擠入姐妹之間,一手攙一位,隻覺眼睛忙不過來,又垂眸看向溫府繡娘精心縫製的衣裙,沮喪道,“和?兩位天仙般的姐姐站在一處,倒顯得我像是?毛毛躁躁的丫鬟。”

溫落雪勾唇:“你?還知道自己毛毛躁躁。”

虞茉一聽,看來姐姐和?霍源遠冇有表麵上疏遠,否則怎地與霍家人如此相熟,甚至到了能自在調笑的地步。

而霍瀅的確為兄長操碎了心,見縫插針地籠絡道:“再過不久便是?我的生辰,溫姐姐、虞姐姐,你?們會來吧。”

侯府嫡女的生辰自然要在霍府操辦,溫落雪眼前浮現略帶痞笑的臉,癟了癟嘴:“不一定?得閒。”

“虞姐姐,你?呢?”霍瀅轉頭,可憐兮兮地問。

“......”虞茉哪裡忍心拒絕,溫和?道,“我會過去。”

霍瀅歡呼一聲,暗道兄長於追求小娘子一事上毫無天分,但總算提供了可靠的訊息。

譬如虞姐姐耳根子軟。

譬如溫家上下現今將她捧在手心,若能說服虞姐姐,屆時,落雪姐姐會主?動?跟來。

待跨過月洞門,女子嬉鬨聲隱約飄出。

溫落雪巡視一圈,找見抱臂立在青竹前同人寒暄的裴婉,喚道:“婉婉。”

裴婉正聽文家小姐哭訴負心郎君的行徑,臉色快要發?青,表姐的嗓音無異於仙律,勾得她迅速回眸。

目光卻是?先落在虞茉身上。

畢竟,貌美而麵生,在何處皆是?打眼的。

果不其然,暢談中的貴女們亦紛紛投來視線。其中有性情?爽朗者,快步走?了過來,輕拍溫落雪,笑問:“哪裡來的妹妹。”

“這是?我姑母的獨女,從前住在螢州,今歲被祖父接了回來。”溫落雪介紹道,“她姓虞,單名一個‘茉’字,雖未改姓,可已是?我們溫家的人。”

裴婉也迎上前,半是?羞怯半是?好?奇,輕輕道:“你?還認得我嗎?”

虞茉屈指點了點額角,如實說:“幾月前,我病過一場,不記得過去的事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聞言,貴女們俱是?唏噓,有人追問:“好?端端的怎會病呢?”

在京中,若有誰得了急症,是?能請太醫來府裡診治的。加之皇後孃娘大力扶持女醫官,女兒家的難言之隱也能得到醫治。

觀虞茉t?氣色紅潤,舉止得體,顯然不是?緊衣縮食的貧苦出身,又背靠溫府,怎麼患上了失憶的重?症。

溫落雪簡略說了螢州虞府發?生的事,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交代細節,但足以令眾人知曉虞長慶一家三口?的真麵目。

尤其,柳姨娘與虞蓉近來活躍得很,已有幾位隱隱聯想?到了她們。

“都過去了。”虞茉安撫地拍拍裴婉的手,朝四?周的小娘子們告饒,“再說下去,我表姐怕是?要把妝給哭花。”

“對對對。”霍瀅應聲,“一會兒還要向長公?主?獻藝,可不能哭。”

心腸軟的小娘子跟著收淚,向溫落雪借了虞茉,圍繞著她,或是?問“來京城多久了”、或是?問“可還住得慣”。亦有人打聽妝容和?衣料,氣氛極為融洽。

等虞蓉隨宋家千金入園,便遠遠瞧見一窈窕身影,因是?背對著她,無從窺見麵容,但身形玲瓏,長髮?如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心臟猛地一跳,險些踩脫宋小姐的繡鞋。

宋茗玥擰眉,低斥道:“呸,你?長了兩隻眼睛是?當擺設的麼。”

虞蓉忙不迭認錯,攏於袖中的手緊握成拳,生生掐出幾道深痕,嘴上陪笑道:“您彆生氣,貴女們都看著呢。”

“咳。”宋茗玥恢複笑臉,用氣聲提醒,“離我遠點。”

“是?......”

虞蓉壓根瞧不上宋家小姐,隨意敷衍過去,目光自發?地移向方纔?瞥見的身影。

誰知眾女仍在嬉鬨,可人群中唯獨失了那抹桃色。

她揉了揉眉心,定?睛再看,還是?不見桃色,遂納罕地問引路宮婢:“這位姐姐,你?方纔?有冇有瞧見一位身著粉衣的女子,袖擺纏了銀線,很是?漂亮。”

這時,身後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含著笑,但落入虞蓉耳中猶如惡鬼索命。

“你?是?在找我嗎?”是?虞茉氣定?神閒地道,“妹妹。”

戲癮

青天?白日, 虞蓉卻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抬指點向按說正長眠於地下的人,迫切地想要質問,可喉頭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

虞茉視若無睹, 隻俏皮地眨眨眼,語態親昵道:“幾時來的京城?怎麼也不說一聲?,姨娘和父親也來了麼?”

“你究竟......”虞蓉艱難地擠出音節,發覺低啞乾澀, 瞬時噤聲?, 不可置信地朝後退去?。

瞳孔顫得厲害, 雙唇也劇烈翕動。

彷彿在問——

你究竟是人是鬼。

宋家小姐聽聞動靜, 下意識偏過臉, 觀虞茉身?著浮光錦,微微詫異道:“你是誰家的?”

虞蓉如夢初醒, 尋到救醒般快步藏匿至宋茗玥背後, 鬢角已然被汗水浸透, 忙用方帕胡亂擦拭幾下。

宋茗玥皺眉, 可又不想在人前?落個囂張跋扈的話?柄, 忍了忍, 重新看向虞茉, 攀談道:“我乃詹事府詹事之女,宋茗玥。那日見織霞居進了幾匹好麵料, 本想定下, 可掌櫃的卻說已經有主,原來是被你買了去?。”

“我姓虞,是溫太傅的外孫。”

織霞居乃裴府產業, 主母溫凝正是溫太傅次女。

“哦,竟是溫二小姐的表妹。”宋茗玥瞭然, 目光帶著好奇左右環顧,“怎麼不見她和裴婉?”

聞言,虞茉欠身?,相邀道:“她們在塘邊賞魚,宋小姐若得閒,不如一起去?看看。”

宋茗玥忙笑著應和:“再好不過了。”

二人相攜走出幾步遠,虞茉忽而?頓住,迎著宋茗玥疑惑的眼神轉過身?去?,朝額角冒著細密冷汗的虞蓉招呼道:“妹妹,還杵在那裡做什麼,不一起麼?”

小娘子之間互稱姐妹以示親近,再正常不過。

是以宋茗玥並未深想,隨口說了句:“你們兩個都姓虞,還挺巧。”

虞茉收回眼,但笑不語,領著人朝溫落雪走近。後者悄然扯了扯裴婉的衣袖,一齊用餘光打量明顯方寸大亂的虞蓉。

“就是她欺負的茉茉表妹?”裴婉壓低嗓音道,“不如咱們把她推進池子裡去?。”

“......”

溫落雪嘴角微微抽搐,回絕道,“茉茉膽子小,她今日隻想嚇一嚇虞蓉,咱們配合著便是。”

名門?望族間,家宅爭鬥不斷,裴父亦是爭過了幾位長兄,才坐上家主的位置。

聽聞僅是嚇唬嚇唬,裴婉頓覺無趣,歎一聲?:“可惜。”

虞茉恰聽見後兩字,歪頭問道:“什麼可惜?”

“冇?什麼。”裴婉收到溫表姐的眼神示意,乾笑著轉移話?題,“宋小姐和虞蓉似是相熟?”

這?話?無疑令宋茗玥感到驚詫。

畢竟,在她眼中,虞蓉僅是上不得檯麵的妾生子。若非柳氏費儘心思討好母親,命自己赴宴時捎帶著照拂一二,她是斷然不會與此女同?行?。

可現今,溫家小姐、裴家小姐,一個兩個通通認得虞蓉,反倒令宋茗玥淪為了陪襯。

“你自個兒說。”宋茗玥剋製住怒氣,抱臂看向水麵。

因嗓門?大了些?,登時,園子裡的千金小姐均將視線投了過來,神情各異。

雖隔著距離,虞蓉卻彷彿能看清張張妝容得體的臉上露出的嫌惡和蔑視,連枝頭鳥兒也似在嘲諷,發出難聽又吵鬨的鳴啼。

“我、我身?子不適,想先回去?了。”

宋茗玥聽得火氣直冒,顧不得旁人在場,嘲諷道:“跟著孟三小姐,怎不見你這?兒疼那兒疼。”

這?時,傳來宮婢脆亮的聲?音:“長公主駕到——”

眾女紛紛起身?見禮,虞蓉也失了離開的時機。

隻見長公主身?著淡金色裙衫,烏髮間插了金步搖,手腕各戴金鐲,在光下異常惹眼。

怪不得趙潯強調,隨心打扮即可,決計不會比他?姑母更加金光閃閃。

且說長公主年近不惑,膝下無子,最是愛辦宴席,看青蔥小娘子們玩笑嬉鬨。而?今日存了替儲君相看太子妃的心思,目光停留得久了些?,一一掃過院中諸人。

除去?虞茉、虞蓉,還有幾位自京外而?來的貴女,長公主將生麵孔悉數喚至跟前?,聽宮婢細說各人來曆。

得知?虞茉乃是溫府自螢州接回的三小姐,她不禁挑了挑眉,暗道容貌如此出挑,門?第竟也不錯,倒配得上潯哥兒。

隻不過,侄子心冷麪冷,光是做姑母的認可又有何用。

遂興致稍減,簡單問過話?,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梅雨時節,天?氣陰晴不定,很?快有烏雲飄來,宮婢們井然有序地將諸位小姐引迴廊下,免得淋濕身?子。

老嬤嬤攙著長公主坐上主位,笑說:“也不知?幾時會落雨,在此之前?,聽首曲子解悶如何?”

“嗯。”長公主慵目微垂,懶聲?道,“太子前?兩日贈了本宮一張好琴,是菱音大師成名前?的愛物,乾脆就以它作彩頭罷。”

聞言,擅琴的貴女們躍躍欲試。

唯獨虞茉窺見溫表姐揶揄的目光,尷尬得抿了抿唇。但在府裡苦練了許久,她拿出評級考試時的氣勢,靜靜等待自己的次序。

另一廂,年歲相當的郎君們聚在假山旁射箭。

見到溫啟,謝公子勾著他?的肩問:“少卿大人,最近都忙什麼呢,好幾回下了拜帖也不接。”

“我家小妹自螢州過來,正忙著帶她熟悉京城,是以不得閒。”

“哦?”眾郎君興致勃勃道,“除了二小姐,你竟還有彆的妹妹?定然也是美若天?仙罷。”

溫啟並不謙虛,點了點頭,但提醒說:“可不許打我妹妹的主意,兩個都不行?。”

“是是是。”

雖嘴上應聲?,但好奇心向來難以遏製,與溫啟相熟的明家小公子忍不住打聽:“你家小妹芳齡幾何?”

溫啟正要搪塞,餘光瞧見不遠處被侍從擁簇著的太子殿下,鬆一口氣,揚聲?道:“殿下過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眾郎君端正姿態,躬身?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趙潯拂袖,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看向長公主府的內侍,“姑母現今在何處。”

內侍答:“回稟殿下,長公主正在清雨軒聽貴女們彈琴。”

“是麼。”他?饒有興致地頷首,“帶路。”

於是,諸位郎君停下比試,跟隨太子朝清雨軒行?去?。

早有內侍先一步向長公主稟報,聞言,她並不打斷底下撥絃的寧家女,輕聲?吩咐說:“在月洞門?候著,免得驚擾了後兩位小姐,失了公正。”

內侍領命而?去?,一五一十?地說與趙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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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乾脆點頭:“依姑母的。”

從月洞門?望去?,能瞧見貴女們端正筆挺的坐姿,其中,虞茉微垂著頭,髮髻間栩栩如生的蝶釵隨風晃動,格外撩人心絃。

當然,實則隻有趙潯作如此想。

旁的郎君認不出自家女眷以外的人,遂紛紛抻長了脖子,期盼能看清正t?臉。

又一曲畢,終於輪到虞茉。她睇向眼底寫滿震撼的庶妹,勾了勾唇,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去?。

從未習過琴的長姐,非但冇?出糗,反而?纖指輕撥,有絃音如珠清脆而?自然地流淌出。

曲調更是聞所未聞,惹得長公主也悠然睜眼。

這?般“偶然”的獻藝場麵,公主府安排過許多回,雖屢試屢敗,但儲君年歲漸長,興許某一日就開竅了呢?

如此想著,長公主目光隱晦地掃向幾步外。

原本不抱希望,誰知?月洞門?前?,趙潯竟專注地望著垂眸彈琴的小娘子。

有戲。

長公主按捺住欣喜,朝身?側宮婢使了使眼色。後者會意,打起遮蔽視野的紗簾,令虞茉的側顏清晰展露於人前?。

隻見少女跪坐在蒲團,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頸,肌膚賽雪,袖袍輕盈如霧。

郎君們皆被她的容貌吸引,哪裡還顧得上細聽琴音。

“......”

趙潯麵色黑沉,對?姑母的舉動極其不讚許,他?眼風掃過,冷聲?道,“非禮勿視。”

唯一知?情的溫啟挑了挑眉,對?未來妹夫的佔有慾有了全新認知?。

而?眾郎君隻得收斂起驚豔垂下頭顱,是以不知?太子殿下竟堂而?皇之地看著,甚至唇角罕見地帶了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表演完才藝,虞茉施施然行?禮,聽候“考官”點評。

豈料長公主一掃先前?的漠然,親熱地招呼她向前?,又朝眾女說道:“不必拘禮,同?他?們一塊兒去?塘邊吧。”

恰直微雨飄落,趙潯走近,拱手:“姑母。”

貴女們忙又朝儲君見禮,含羞的目光淡淡掃過身?姿頎長的少年。

“溫啟,你也過來。”長公主狀似漫不經心地打聽,“府裡何時添了個貌比天?仙的表妹?可是你祖父要給你說親?”

至此,溫啟才知?太子並未將他?和虞茉的關係說與長公主,不得不順著戲本往下演,恭敬道:“回稟長公主,妹妹已遷入溫家。”

既在同?一族譜,便算是堂兄妹,不能結親。

“好。”長公主笑意更深,問虞茉,“你初來乍到,對?京中還不熟悉,本宮替你舉薦一位當地人士?”

虞茉雙頰飛紅,極為窘迫地點了點頭。

果然,長公主伸指點向趙潯,麵不改色道:“溫少卿公務繁忙,那便由太子給你講講京城風俗罷。”

趙潯非但爽快應下,還揚唇招呼她:“虞姑娘,又見麵了。”

“......”

戲癮犯了是吧。

她不敢抬眼,佯作害羞,規規矩矩地答:“見過太子殿下。”

長公主納罕道:“你們兩個竟是舊相識?”

“先前?與霍源他?們上街,和虞姑娘有過一麵之緣。”趙潯一本正經地搭話?,“原來姑娘還會彈琴。”

見侄子來了興致,長公主忙示意溫啟跟著自己離開,趁便打聽打聽虞茉的性情和喜惡。

待人走遠,虞茉嗔怪地瞪向趙潯:“你這?是演哪一齣。”

他?餘光掠過周遭或是驚異或是豔羨的目光,無辜地眨眼,答說:“一見鐘情、再見傾心,等下回定親的訊息傳出,便會被傳作是一段佳話?。”

虞茉愛讀話?本,他?便夥同?周懷知?讀了幾日,精心書寫出這?一場戲。

“你不喜歡嗎?”趙潯追問。

“喜歡......”

她一介俗人,有虛榮之心,還不小。登時默默側轉過身?,不讓趙潯瞧見她止不住上揚的唇角。

長廊陷入短暫的靜謐。

二人並肩而?立,看雨滴拍打在花期將儘的荷葉間。

半晌後,趙潯朝前?跨了半步,背過手去?牽她,輕聲?說:“今日的琴音比我想象中還美。”

她皆是白日練琴,趙潯有心聆聽卻尋不到時機,幸而?來得及時,不曾錯過。

聞言,虞茉紅著臉道:“多謝。”

眾目睽睽,不便過於親密。趙潯戀戀不捨地撤回手,示意她也去?池塘邊湊熱鬨。

虞茉“嗯”一聲?,使出畢生演技剋製住笑意,裝作惶恐而?害羞地回至兩位表姐身?側。

始終沉默的虞蓉緊了緊牙關,避開人群走近,冷不丁發問:“長姐,今日怎麼不見你的未婚夫婿——江四公子。”

威脅

驟然聽見“未婚夫婿”幾字, 在場諸人皆默契靜下,看?似賞景,實則側耳傾聽對談。

虞茉神色未變, 語氣柔柔地反問:“妹妹竟不知?”

妹妹。

一旁的宋茗玥猛然憶起母親嘮叨過的隻言片語,反應激烈地轉頭,質問虞蓉:“你也?是螢州人,主母姓......”

“正是姓溫。”裴婉站了出來, 輕飄飄地道, “是我姨母喲, 也是啟哥兒和落雪姐姐的姑母。”

多方關係串連起來, 豈非在說, 虞茉乃是虞蓉的嫡姐?

宋茗玥身形搖搖欲墜,啞聲:“怎麼可能, 虞蓉她長姐分明幾個?月前就已經死了。”

因宋茗玥不把虞蓉放在眼裡?, 是以並未細聽對方身世。隻大體知道虞家主母、嫡女悉數離世, 姨娘獨大, 且很快會被扶正。

如此, 宋家纔看?在金錠的份兒上與之結交。

“是有這麼回事。”虞茉順手扶了一把, 同?時看?向臉色煞白的庶妹, 不急不緩道,“姨娘曾支使丫鬟灌我毒藥, 見冇?辦成, 又雇凶殺人。外祖和舅舅當真以為我死了,才專程同?江家退親,留我做自家的鬼。”

寥寥數語, 為後?來的郎君和貴女們解了惑——

原來是一樁姨娘戕害嫡女的惡事。

高門內宅形勢更加詭譎,不必她細說, 也?能猜想出坐收漁翁之利的虞蓉在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亦有人趁勢打量負手而立的趙潯。

畢竟他們是頭一回見太子殿下與小娘子走近,虞姑娘既無親事在身,保不齊會是太子妃的有力人選。

登時,竊竊私語聲伴著細密如針的夏雨落下,雖不全是在談論內宅秘辛,可敲打在虞蓉的耳鼓,引起震天響動。

她眼前閃過一陣又一陣銀光,暈眩異常,往後?退了退,不慎踩中裙裾,“噗通”跌坐在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離得最近的幾位小姐躲避瘟神般匆忙移步,長而窄的廊道,生生騰出了大片空地。

“不是我,不是我......”

隻要劃清界限,姨孃的罪責便潑不到父親和自己身上。

虞蓉一麵盤算,一麵強行冷靜,可目光觸及眉宇間始終噙著淡淡笑?意的長姐,話?音被徹底澆熄。

贏不了。

出身、相貌、婚約......永遠也?贏不了。

虞蓉嗚咽一聲,涕泗橫流,狼狽地承受無形的奚落。而眼睫被淚珠沾濕,迷濛水霧間,依稀看?到一張臉,似虞茉,但更似從前訥訥不語的虞茉。

她幾時學了琴藝?怎麼突然變得不再?畏人?又為何會三?番兩次死而複生呢?

但無人能給出答案。

“扶她起來罷。”虞茉喚來婢女,公?事公?辦道,“我雖與虞家斷絕了關係,終究未改姓,煩請幾位看?在我的麵兒上,將人送出園子去?。”

宮婢福身應“是”。

“我自己走。”虞蓉拂開宮婢伸來的手,雙腿打顫,抱著廊柱起了身。

見狀,裴婉戳戳虞茉後?腰,將下巴擱至她肩頭,嘟囔道:“就這麼輕易地放過她?至少?也?該套個?麻袋打——嗚嗚嗚。”

溫落雪抬掌捂住表妹的唇,偏過臉交代虞茉:“此處是長公?主的園子,鬨大了平白損壞自己名?聲。”

“聽姐姐的。”她乖巧眨眼,“虞蓉盼著飛上枝頭變鳳凰,如今美夢碎了,我也?冇?有必要趕儘殺絕。再?說,真正下死手的是她母親,而釀成這一切的是我生父,便讓她回去?通風報信好了。”

早有溫府忠仆攜狀紙去?報官了,現在往回趕,他們一家三?口還?能得空互相關懷幾句。

虞蓉怨懟的目光掃過眾人,溫落雪潑辣、裴婉陰毒、宋茗玥跋扈,相看?過的謝公?子更是怕事......

雙眸最終落向性情最為和氣的溫府長公?子,哀求道:“表兄,是姨娘害了姐姐,我絲毫不知情呐。”

溫啟置若罔聞,站至虞茉身後?,低聲知會她楊叔亦已接受了審問。

“兄長費心?了。”虞茉揚唇笑?了笑?,正要商談細節,有一截玄色金紋布料闖入視線,她側過臉,撞上趙潯不甚好看?的麵色。

“......”溫啟木然轉身,朝宮婢道,“有勞。”

於是四五宮婢強行架著虞蓉離開,喧鬨不再?,廊間隻餘下清雨拍打殘荷的低緩噪聲。

少?頃,內侍搬來長桌,另準備了文房四寶,供各位趁興作詩。

兒郎中,屬趙潯與溫啟最富才名?,接過狼毫筆,垂眸書寫。眾人被勾起興致,不再?惦記先前的插曲,氣氛也?逐漸活絡。

裴婉藉機牽著虞茉往偏僻處走,細聲追問失憶一事,沮喪道t?:“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虞茉猜測裴表姐曾多次隨姨母探望過溫憐,是以與原身有些情分,可惜她並未繼承記憶,“夢境”亦是徹底消弭。

“罷了,人冇?事就好。”裴婉攏緊她的手,詳細地說,“我叔伯最近不太安分,害父親受了刀傷,因此勻不出心?神去?看?你,並非有意疏遠。”

尤其,虞茉失了兒時一起玩鬨的記憶,若不解釋清楚,容易誤會是裴家對她不聞不問。

而她對姨父瞭解不多,聽後?心?臟緊緊揪起,皺著眉頭問:“竟到了動刀見血的地步?姨母和表兄可顧得過來?”

“放心?。”裴婉見她並不計較,鬆了口氣,反過來寬慰道,“不抵你當時凶險。要我說啊,就該把他們一家流放至北境,太子殿下好像挺喜歡你,可以——”

溫落雪捧著兩瓣紅荷過來,聞言,麵色微微發黑,瞪向裴婉:“成日瞎琢磨什麼呢,也?不怕教壞了妹妹。”

虞茉忍笑?,解圍道:“好漂亮的花瓣。”

“喏,霍瀅摘來送你們的。”

裴婉顯然也?知曉霍源與溫表姐的“過節”,眼珠轉了轉,問說:“落雪姐姐,你真就那麼討厭他?”

“快隨我過去?幫幫兄長。”溫落雪避之不提,生硬地移開話?題。

隻見溫啟被舊日同?窗與幾位小娘子圍堵著誇讚,羞得麵色通紅,神情無措,求助的目光時不時掃來。

自然無人敢攪擾太子,是以幾步外的趙潯氣定神閒地繪著荷花。

聽聞腳步聲,他有所?感應,精準地望向虞茉,執筆的手也?頓住,出言相邀道:“虞姑娘,來幫我研墨?”

“......”

虞茉隻好重色輕兄,在表姐們揶揄的眼神中慢吞吞地挪步。

慶言欠身,將位置騰於她,裝作互不相識,客氣地說:“勞煩姑娘了。”

她明顯發覺周遭交談聲弱了幾分,怕是在明裡?暗裡?地打量自己。遂藉著轉身的契機,惱羞成怒地瞪了趙潯一眼:“你的戲癮還?冇?過完呐。”

誰知趙潯煞有其事地“嗯”了聲,涼涼道:“我若不喚你,怕是宴席結束也?說不上幾句話?。”

虞茉癟了癟嘴,坦言:“我可冇?有某人臉皮厚,若走得太近,容易被看?出端倪。”

“......”

還?賴上他了。

不論如何,人總算被綁在了身邊,趙潯心?情暢快,眉目也?舒展開來,低聲問:“花葉用什麼顏色好?”

他原意是想虞茉從淺粉與深紅間擇出一個?。

可她從未學過丹青,隨意點向鵝黃及煙紫,大膽提議:“每一瓣都用不同?顏色,就是彩虹荷花了。”

趙潯微微錯愕,頓了頓,無奈道:“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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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雨過天晴,長公?主換了身輕便卻依舊金光閃閃的行頭,命內侍在亭中設宴,也?趁便品鑒品鑒年?輕後?生的佳作。

見虞茉竟和太子並肩而立,長公?主愉悅勾唇,暗道不枉她刻意離開半個?時辰,好讓小輩能自在交談。

“虞娘子畫了什麼?”

“呃。”忽而被問話?,虞茉尷尬地藏起從趙潯手中奪來的畫筆,老老實實地道,“我不善丹青,方纔是在替殿下研墨。”

長公?主並不介懷,饒有興致地湊近。

因存了向小娘子大力推介的心?思,一麵揚聲說:“太子自小畫技精湛,連柏太公?也?讚不絕口,來,讓大傢夥兒跟著飽飽眼福。”

“......”

趙潯垂眸看?了看?五彩斑斕的荷花,心?道姑母今日“多此一舉”的次數未免太多。

罪魁禍首更是羞愧得漲紅了臉,悄然朝他身後?挪去?,大有概不認賬的架勢。趙潯挑了挑眉,示意慶言將墨跡半乾的畫紙呈於姑母。

長公?主定睛一瞧,笑?意頃刻凝固在臉上。

不是,

這花裡?胡哨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兒?

趙潯卻神色淡然地開口:“年?年?歲歲都是紅粉荷花,今日心?血來潮,想換種畫法。”

平心?而論,填色雖古怪,走筆與構圖仍是一絕。長公?主勉強接受,硬著頭皮誇讚:“不錯。”

這時,冰釀和糕點已經備妥,長公?主招呼諸人入座,趁機將畫紙塞回慶言手中,彷彿多看?幾眼便會短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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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每瓣花葉的用色皆是由虞茉精心?挑選,她不免失落,扯了扯趙潯的袖子:“真有那麼難看??”

“不會。”他反握住她的手,眷戀地揉捏,語氣誠懇道,“是我見過最美麗的荷花。”

虞茉耷拉下眼瞼:“你騙我。”

“......”

眾目睽睽,他也?不便哄,目光落至少?女輕咬出牙印的飽滿唇肉,改為威脅道,“你再?要傷心?失落,我便當著旁人的麵親你。”

冷笑

虞茉被嚇得噤聲, 當即施力掐他手心,趙潯卻似毫無所覺,由著她撒氣。末了, 好笑地問:“和我一起?”

“不要。”

她義正言辭地拒絕,抬步朝兩位表姐走去,誰知長公主突然出聲,喚溫落雪和裴婉:“有些日子冇瞧見你們兩個, 過來, 陪本宮說說話。”

“......”虞茉不得不中途改道去往溫啟身側。

還未坐定, 趙潯腆著臉跟了過來, 垂首搭話:“久聞少卿大人詩才橫溢, 可否討教一二?”

在座皆是明眼?人,至此, 豈能瞧不出太子殿下果真?對虞小娘子動了心思。

再觀虞茉容貌姣姣, 彆有?一份明媚韻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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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柔婉出塵的玉蘭, 更像是國?色天香的牡丹, 與太子並肩, 倒沖淡了他周身冷若霜雪的氣息。

般配。

而溫啟被趙潯私下喚過幾句“表兄”, 已能做到鎮靜自如, 欠身將正中的坐席讓於太子,好令他能與妹妹挨著。

因著儲君威嚴, 左右探頭?的小娘子少了許多, 溫啟鬆一口氣,目光也暗含感激,主動問:“圍獵在即, 殿下可還得閒?”

趙潯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藉著寬大衣袍作遮掩, 於桌下握住她的手,但視線卻正經地看向溫啟,答說:“的確有?些忙碌。”

聞言,虞茉忙豎起雙耳去聽。

原來圍獵明為君臣同樂的盛會,實?則是皇儲、百官及各家子弟展現武藝的絕佳機會。

從騎射到搏鬥,拔得頭?籌者,能獲聖上青睞,亦能聞名於整個?京中。

他身為太子,即便不在意?虛名,但卻代表著皇室臉麵。麵對今歲層出不窮的強勁對手,也需得勻出更多心神?訓練。

提及對手,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落至武狀元解究、小將軍江辰、錦衣衛千戶裴燕亭及劉守備......

溫啟罕見地變得健談,抻長脖子朝虞茉道:“錦衣衛千戶,說的正是裴家表弟。”

“是麼。”她故作輕鬆地應和,眸底卻染上薄薄愁霧。

趙潯與她朝夕相?處,自然很快覺察,藉著斟茶的動作,俯身問:“若是想提早離席,我代你向姑母說一聲。”

虞茉搖搖頭?,表示自己並非在思忖姨娘幾人,不過趙潯既發話了,她壓低嗓音道:“院子裡可有?方便說話的地方?”

“有?。”

他眸光微黯,帶著擔憂,告訴她,“一會兒去假山旁等我。”

幸而長公主也有?意?撮合,特命內侍搬來靶子和珍稀花卉,仿照民間街頭?的玩法供大家解悶。

男女再次分席,虞茉彆過兩位姐姐,朝假山行去。趙潯則隨意?射了兩箭,將彩頭?贈與吳家二郎,旋即悄無聲息地離開。

尋常人對園子不甚熟悉,豈敢亂闖,是以她獨自立在巨石旁,不必擔憂會被誰瞧見。

不久後,趙潯終於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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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潯——”

她笑著輕喚。

話音尚未落下,被提抱著嵌入了少年懷中。驟然失重,虞茉不得不箍緊他的腰腹,心有?餘悸地罵道,“你做什麼。”

趙潯置若罔聞,掌心穩穩托著她,推開一扇雕花木門進?去。

內裡擺放了幾列書櫥,熏著清新好聞的香,長桌蒲團,像是閒暇時打盹讀書的地方。

她粗略掃視過,眸中猶帶著好奇,下一瞬,遭趙潯鉗著下頜重重地吻了上來。

凶悍、熱烈、急切。

像是餓了百八十年的成?年猛獸,偶然尋得美味,不管不顧地想要拆吃入腹。

虞茉如何承受得了他的攻勢,雙手胡亂摸索,試圖找到借力點?,卻不知碰到了哪一處,刺激得趙潯悶哼出聲。

“你受傷了?”漂亮的杏眼?中醞釀出淚意?,篤定地說,“我就知道。”

趙潯頓住,邊喘息邊問:“知道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豈料她好不委屈地抿緊了唇,淚滴奪眶而出,砸落在袖擺,暈開朵朵深色花蕊。

“怎麼了。”

他頗有?些六神?無主,將人放至蒲團,雙膝跪地t?,笨拙地抬指去替虞茉揩淚。可揩了兩下,反倒把她的麵頰蹭紅,又後知後覺地翻找出絲帕,語帶乞求,“彆哭。”

虞茉兀自抽噎,目光落向他掩緊的衣襟,質問道:“還有?哪處傷著了。”

聞言,趙潯總算明白癥結所在,既心疼也不免被深深觸動,吻過她濕噠噠的臉,如實?回答:“兩三處,頂多有?些淤青。”

圍獵歲歲年年皆有?,他早已習慣,是以說得輕巧。

可虞茉方纔從兄長口中得知,不幸死於虎爪的、比試中斷胳膊斷腿的,大有?人在。

雖說趙潯武藝高強,但也是肉體凡胎,若想脫穎而出,豈有?不勤加練習的道理。然而一旦練得多了,難免要掛彩。

再思及夜裡他來得愈發晚了,還總是捂得嚴嚴實?實?......

虞茉吸了吸鼻子,哀怨道:“少了我看顧著,怕也冇人敢勸你歇息。 ”

語罷,左右打量一圈,猜測不會有?宮婢過來,便伸手去扒他的外?袍,腦袋像倉鼠般在趙潯胸前?拱著,分外?詼諧。

他被生?生?逗笑,即便刻意?壓製了嗓音,但分明的肌理也因此震顫。

“你還笑得出來。”虞茉冇好氣地瞪一眼?,淚珠掛在睫羽,欲落不落。

在此瞬間,趙潯隻覺整顆心被浸泡在了蜜罐裡。他情不自禁地俯身,銜住飽滿的唇,溫聲安撫:“小傷,過兩日?自然會好。”

虞茉不肯信,剝掉外?袍後開始解起中衣,果然在胸口瞧見青紫痕跡,眼?眶頓時酸了酸。

“彆哭。”他輕輕歎息,自行褪下上衣,攤開手,“冇騙你,攏共隻有?三處淤青,連外?傷都不算。”

她如何聽得進?去。

抬指比了比,發覺足足有?兩指寬,不悅地質問:“怎麼弄的?”

趙潯言簡意?賅道:“我師父留下的木樁機關,你在東宮後院瞧見過。”

“很疼吧。”

他答不上來,遲疑地開口:“尚可。”

虞茉聽了愈發心疼,伏在他身前?無聲落淚。淺淺鼻息悉數噴灑在肌膚,勾得趙潯不合時宜地亂了呼吸。

待她察覺到某人的反應,怔怔抬頭?,撞入趙潯幽暗深邃的眼?眸。

“茉茉。”他垂首湊近,一語雙關道,“我很想你。”

說著,反手插緊了門閂,害得虞茉以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麵頰倏然紅透。

但因顧忌著場所不對,趙潯無意?進?一步動作。即便周身散發著熱意?,連氣息都灼燙,仍是剋製地用雙眼?描摹。

目光如有?實?質。

拂過少女修長的脖頸,再是玲瓏曲線,最後落向修剪得圓潤的指甲。

無處不可愛,無處不完美,無處不深得他心。

虞茉被看得又羞又急,握住近處的蹀躞帶,假裝忙碌道:“其他地方可有?受傷?我一併瞧了罷。”

待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訕訕撤回手:“想來是無礙的。”

然而為時已晚。

趙潯輕易把她捉了回去,客氣道:“虞姑娘若不提,我險些忘了,的確有?一處正‘傷’著,不信你摸摸看。”

“......”

信了他的邪。

偏偏虞茉掙脫不得,被迫探索他的傷勢。掌心綿軟溫柔,使得趙潯低聲抽氣,沉溺於暌違幾日?的快意?。

可惜,他隻能淺嘗輒止,低笑著去吻她氣鼓鼓的臉,哄誘道:“等定了親,你搬來東宮,每日?同食同寢,親自督查好嗎?”

“嗯。”虞茉屈指把玩他的髮尾,不解地問,“做什麼這麼認真?,他們也不一定能贏了你。”

“但也可能會贏。”

趙潯重新穿好中衣,直視她剪水般的雙眸,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輸給任何人。”

她隻當是身為儲君的責任,不免苦大仇深地想:“要是有?了兒子,他也會這般辛苦麼?我小時候過得多傻多快樂呀。”

本意?是對比兩種截然不同的童年。

但趙潯隻聽得進?“兒子”兩個?字眼?,一把將她攬至懷中,雙臂施力,讓彼此嚴絲合縫地貼住緊,難掩愉悅道:“茉茉想的還挺長遠。”

“......”她漲紅了臉,矢口否認,“我冇有?,你不許當真?。”

“偏要當真?。”

趙潯親昵地蹭著她的麵頰,“如此說來,茉茉上回還是舒服的,對嗎?”

虞茉惱羞成?怒,卯足了勁兒去推:“你煩不煩呐。”

他這種時候往往臉皮厚如城牆,一本正經道:“總要得些反饋,我下回才能更進?一步,好讓茉茉多領略幾分趣味。”

倒是不急,趙潯又徐徐補充:“下回,等做的時候再問也是一樣。”

聲線清越動聽,似羽毛撩撥著耳廓,害得虞茉雙腿發軟。

她強迫自己不去回憶寒潭邊的細節,尤其是某種印象深刻的被撐開的感覺,轉移話題道:“你還在介懷江辰?”

畢竟小將軍曆練多年,早不是孩提時屢屢落於下風的頑皮小兒。

趙潯輕點?頭?顱,直白地告訴她:“唯有?世間最好的,才配得上你。”

是以他也需是最好的郎君。

虞茉費了幾息方揣摩明白,鼻尖微紅,張臂環住他:“你在我眼?裡就是最好的,最最最最好。”

稚氣十足的話語,偏令趙潯心跳加速,喉頭?也止不住地咽動。

他偏過臉,沉聲道:“不要再說了。”

虞茉:“?”

“你再說下去。”趙潯嗓音繃緊,呼吸複又粗重,提醒她,“今晚便隻能隨我回宮了。”

她噎了噎,垂眸覷一眼?,細聲嘟囔道:“你就不能節製些?”

趙潯鐵麵無私地答:“不能。”

鬥嘴歸鬥嘴,虞茉始終乖巧地任他抱著,生?怕誤觸了傷處,讓淤青褪得更晚。

未乾涸的淚蹭落在他肩頭?,有?餘溫殘留,令趙潯恍然以為自己是一抔雪,而她便是春雨,彼此在暖陽中交融合一。

幸好,虞府的事情接近尾聲。待欽天監擇選出吉日?,便能昭告天下,她將是他的妻子。

虞茉也在思忖,提議說:“總歸離圍獵冇幾日?,你專心留在宮中訓練,慢一些,仔細一些,切莫再受傷了。”

“......”他眸色冷下,“你這是在懲罰我。”

她吐了吐舌,無辜地道:“我就客氣客氣,你要敢不來,轉頭?就會有?王公子、宋公子、謝公子上門。”

趙潯冷笑一聲,含著粉嫩舌尖輕咬,直將虞茉折騰得嗚咽出聲,才沉著臉知會她:“且讓你再歇上兩日?。”

“然後麼。”他明示性地抬掌包裹住,勾唇道,“彆想輕易下床。”

虞茉被刺激得跌坐在他腿間,憤憤然腹誹:

她就不該關心這個?狗男人。

廝磨

二人?在書房溫存了片刻, 麵上掛著?饜足的笑。以至於,虞茉有些捨不得離開他的懷抱,杏眼忽閃忽閃, 絕口不提要走。

趙潯自然?由著?她,隻差人?向長公主傳話?,道是虞茉要先行回府處理私事。

如此,園子裡的公子小姐們纔不會疑心他們正混在一處。

軒窗半敞, 夏雨落了又停, 停了又落。在極致舒適的白噪聲裡, 她微微後仰, 望向趙潯線條淩厲的下頜, 屈指撓了撓,笑說:“等定過親, 我們把戒指戴上。”

“好。”

為了不給她帶來困擾, 趙潯的銀戒暫且存放在寢宮, 既提及此事, 垂眸問她, “你的戒指呢?”

虞茉神秘兮兮地挑高了眉頭, 旋即扯開衣領。

霎時, 大片白闖入趙潯眼底,但不待他認真欣賞, 薄粉布料又被熨帖地按壓平整。

“......”

他喉結翻滾一圈, 淡然?移開眼。

“被我用紅線串好貼身保管著?呢。”虞茉掏出自製的戒圈項鍊,獻寶似的懟向他鼻尖,忽而發現趙潯麵色泛著?不正常的紅, 狐疑道,“你很熱嗎?”

趙潯含糊應聲, 垂眸看向她掌心的精緻女戒,提點一句:“可有?仔細瞧過上麵的刻紋。”

虞茉果然?被轉移注意,怔怔地舉高戒指,藉著?午後敞亮的光線打?量。隻見銀質內壁似有?紋路,但過於細微,到了難以用肉眼辨認清楚的地步。

他望著?虞茉呆呆愣愣的可愛模樣,唇角勾起?,另掌一盞油燈:“過來。”

聞言,她轉身湊至光下,隱約瞧出來兩道人?影,過後驚喜地道:“是我們。”

戒圈間的微雕正是初遇時,她與趙潯在草屋躲雨的情形。

趙潯輕點頭顱,溫聲說:“既有?劫後餘生之幸,又有?覓得佳人?之喜,思來想去,還是以它為念繪了圖樣。”

“我喜歡。”她不吝誇讚,撅唇在趙潯頸間胡亂印了幾下,很是稀奇道,“《核舟記》誠不欺我,這?要是流傳到後世,該成為鎮館之寶了。”

“什麼?”

“冇什麼冇什麼。”

她愈發小心翼翼地藏起?戒指,口中嘟囔著?,“你怎麼不早說呀。”

“怪我。”桃花眼彎翹起?柔和弧度,帶著?幾分細碎笑意,“還以為茉茉會更聰t?明些?,靠自己?就能發覺。”

這?話?無?疑是在虎口奪食。

虞茉漲紅了麵,氣得去咬他。趙潯則不避不讓,將唇送上,如兩頭小獸般耳鬢廝磨。

一時,彼此髮絲蹭得淩亂,他鎖骨間也多了道淺淺齒印。

加餐過後的趙潯愉悅地替她順毛,指腹在烏髮中緩慢穿梭,令虞茉乖巧得眯起?雙眼,他低低問:“舒服嗎?”

“舒服。”虞茉哼唧一聲,伸指摩挲他的眉骨,十分大逆不道地說,“愛妃生得美麗,又慣會討我歡心,難怪詩中雲——從此君王不早朝。”

“......”

趙潯一言難儘地覷了覷她,偏捨不得說重?話?,最後懲戒性地掐掐麵頰上的軟肉,無?奈道,“你這?張嘴。”

她得寸進尺,將雙手併攏朝前遞去:“那你拷了我,向聖上和娘娘告發,治我大不敬之罪。”

“好。”他圈住虞茉細白的腕骨,“夜裡試一試。”

虞茉上當,傻傻追問:“試什麼?”

趙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然?是拷著?你,待我滿意了再免去你的‘刑罰’。”

話?音曖昧至極,害得她耳根倏地燒透,可又敢怒不敢言,認輸般偏過臉去。

鬨了小半日?,是時候趕在散席前將虞茉送出園子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踮腳吻住趙潯的唇,眷戀地蹭了蹭,故作惡聲惡氣道:“不許太辛苦,也不許太努力,知道嗎。”

十七年,倒還是趙潯第?一回聽人?如此交代自己?。

新奇之餘,眉眼染上似水情意,屈指刮過她秀氣的鼻梁:“亥時前,若我還冇過來,記得先睡下。”

“看心情。”

“......”

恰直文鶯輕吹哨音,虞茉不再留戀,施力摟了摟他,提起?裙裾小跑著?出了房門。

輕盈的袖袍被風吹鼓,柔亮髮絲也在半空起?舞,像是一隻翩躚蝴蝶,但隻在他的枝葉棲息停留。

趙潯沉默著?目送她遠走,待虞茉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方恢複往常的疏離模樣,喚出侍從,重?又回去席上。

--

快能見到溫府大門時,文鶯隔著?車簾喚:“小姐,虞......老爺正跪在階前,可要改道?”

聞言,虞茉睜開眼,透過紗窗往外看,見虞長慶和虞蓉父女倆跪在大路中央,而溫家僅有?主母藍氏出麵,神色微微疲倦。

“不必改道。”她並非原身,內心毫無?波動,大大方方地下了馬車,連眼風也不勻一個?。

虞長慶原還以為是在做夢,此刻親眼見到長女死而複生,麵色較從前紅潤,容光煥發,像極了亡妻過去的風姿。

他起?身要攔,卻因膝蓋痠軟跪倒在地,口中急切地喚:“茉兒,我是爹爹。”

看來,虞蓉也將她失憶的病症告知了生父。

虞茉轉過臉,任由虞長慶瞧清自己?眼底的陌生,不含一絲溫度道:“是麼,但我並不認得你。”

說罷笑著?去牽舅母遞過來的手,柔聲答了幾句關乎“殘荷宴”細節的問話?。

“好孩子。”藍氏憂心她難做,吩咐小廝把礙事者抬遠,回過頭道,“父親想見見你。”

待到了溫太傅院中,他老人?家正仔細擦拭著?髮妻和幺女的牌位。聽聞腳步聲,抬起?眼,有?一瞬的恍惚。

怔愣過後,笑著?朝虞茉招手:“無?意間尋到了你母親兒時作的畫。”

她探頭去看,見歪歪扭扭的綠柳下,畫了一對夫妻,旁邊還有?粗糙的兩團矮小身影。筆鋒稚嫩,約莫是五六歲稚童所作。

溫太傅慨歎一聲,指給虞茉看:“這?是你舅舅,這?是你姨母。對了,今日?可碰上婉兒了?她過去最是喜歡你,還惹得落雪常常吃味呢。”

“碰上了。”她寬慰道,“雖不記得過去的事,但一見就投緣。”

“那便再好不過了。”

靜謐幾息,溫太傅麵色漸漸凝重?,直白地問:“關於你生父,我想了半月有?餘,還是決意隻將憐兒的墳塚遷回京來,你如何看?”

“一切但憑祖父安排。”

虞長慶手上冇沾血,而溫家世代書香門第?,屬清官之流。若為報私仇,罔顧大周律法?構陷於他,有?違祖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如今,官是做不成了,至多能以白身帶虞蓉回去螢州,從此另謀生路。

虞茉也不想太傅耗費心神,柔柔說道:“柳氏雖害我未遂,卻實實在在殺了人?,就由她進牢獄了殘此生。至於其?他兩個?,把母親餘下的財物悉數交還,然?後才能放他們離京。”

“好。”溫太傅點了點頭,欣慰地開口,“你變了許多。”

原本以為,外孫女會對生父存有?惻隱之心,要求大事化?了。又或者,深陷於仇恨,定要鬨得不死不休。

可她眉眼間雖有?愁緒,但更多是對老者的擔憂。

溫太傅連連歎說:“變了好,變了纔好,你活得通透些?,老頭子我才能去得安心。”

“祖父。”虞茉眼眶發酸,蹲下身,不讚許地道,“您還未親眼見我定親和成婚,說什麼喪氣話?。”

聽她改了稱謂,溫太傅如夢初醒,語含釋然?:“憐兒回來了,你也回來了。往後,做堂堂正正的溫府嫡小姐,有?小啟和落雪幫襯,裴藍二家亦會站在你身後。”

隻要虞茉想,招青年才俊入贅也成。

但已經私下允諾了太子......

溫太傅不禁憂愁——他曾為聖上老師,知悉聖上與娘娘俱是賢明寬厚之輩。

唯獨太子殿下,性情冷淡,雖才情出眾、禮數亦周全,可作為丈夫,怕是不夠體貼。

當然?,身為臣民,不敢妄議儲君。

可太傅眼底的關切想忽視也難,是以虞茉連蒙帶猜,寬慰道:“祖父放心,太子殿下待我極好。”

又憶起?舅舅似乎格外忌憚趙潯,補充一句:“他不言語時瞧著?像塊冰,實則很愛笑的。”

“......”

溫太傅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素來神色疏離的太子殿下爽朗發笑的樣子。

但虞茉兒時並未被自己?養在膝下,總不能如今擺出架子來約束她。想通以後,太傅說:“你母親過得不開心,你要連著?她的份兒,快快樂樂地活。”

“知道啦。”她抻了抻懶腰,朝徘徊在門前的小廝招手,“怎麼了,瞧你慌慌張張的。”

小廝鬆一口氣,恭敬道:“三小姐,太老爺該喝藥了。”

平日?少不得要勸上許久,但今日?有?虞茉在,溫太傅拉不下臉,佯作爽快地喝了,旋即略帶埋怨地瞪小廝一眼。

她隻當冇瞧見,再陪祖父說了會兒話?,等藥效漸起?,老人?家開始打?盹兒,才悠悠往寢居行去。

路上撞見從長公主府回來的溫落雪。

“嘖嘖嘖。”溫落雪繞著?她行了一圈,揶揄道,“和你家殿下做什麼去了,一聲不吭就離開。”

在旁人?眼中,是虞茉先行請辭,而趙潯待至散席後方回宮,並無?交集。

可溫落雪知曉他二人?的關係,自然?不好瞞。

虞茉尷尬地答說:“穿過假山,有?處僻靜雅緻的書房,在那裡待了片刻。”

“不逗你了。”溫落雪壓低嗓音,略不自在地問,“霍瀅的生辰,你當真要去?”

她急忙表忠心,煞有?其?事地說:“姐姐最重?要,你若介懷,我定是不去的,任憑霍小姐怎麼哭都堅決不心軟。”

“哈哈哈。”

溫落雪被哄得眉開眼笑,挽上妹妹的手,邊走邊談,“他和你家殿下是好友,總有?法?子邀你前去。”

聽語氣,暗含親昵。

虞茉試探道:“姐姐,你很討厭霍公子麼?”

“討厭?”字眼有?些?嚴重?,溫落雪下意識否認,“不至於吧,鬨過些?不愉快,僅此而已。”

她無?意做紅娘,隻誠摯地分享:“喜歡呢,就喜歡;不喜歡呢,就不喜歡;現在喜歡,將來可以不喜歡;從前不喜歡,現在也可以喜歡。隻要姐姐心裡舒坦,旁的冇什麼大不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長串話?跟繞口令似的,害溫落雪沉吟半晌才捋清,豁然?開朗道:“你說得對,我心裡頭舒坦纔是最重?要的。”

頓了頓,不禁覷她:“你——和太子殿下也都這?麼說話??”

“嗯......”

“想不到啊。”溫落雪倍感震撼地感歎:“他真是愛慘了你。”

畢竟,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克己?複禮,對上口齒伶俐又句句離經叛道的妹妹,依然?忍耐有?加、疼愛有?加,明顯是付出更多的一方。

聽了姐姐掏心窩的分析,虞茉朝天翻了個?白眼。

她心道,某人?纔不會全然?縱著?她,隻不過會以旁的方式“略施懲戒”或著?“討要回來”。她無?遮攔的每一句,皆在夜深人?靜時,成了趙潯狠狠欺辱的砝碼。

“不提他了。”虞t?茉說,“舅母已經選好吉日?,姐姐若是得空,明兒陪我去書坊驗收貨物罷。”

憐惜

天色徹底暗下之前, 溫啟帶著訊息回府。

除去溫太傅,一家老?小並舊日忠仆,悉數聚於正廳, 聽他說道:“柳氏故意殺害奴婢,杖責八十並徒三年。兩次唆使旁人謀殺嫡女未遂,死罪可免,徒十年?。”

另有車伕楊叔, 念其並未真正動?手, 且在最後關頭放了虞茉, 溫啟按約遞上陳情書, 判杖三十。

虞茉知道大周朝講求尊卑有序, 柳巧兒?身為妾室,僅比尋常奴婢高一頭, 是以謀害主子所?獲罪罰, 遠遠重於她殺死身邊得力的丫鬟。

但親耳聽聞, 不免五味雜陳。

忽而小臂一緊, 虞茉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 見?高嬤嬤拉著自己的手, 麵上露出釋然的笑, 慨歎道:“小姐曾說,守得雲開見?月明, 這日終於來?了。”

鸝兒?幾個小丫鬟則抱頭痛哭, 雖有意壓製嗓音,仍舊流瀉出嗚咽聲?響,惹得溫落雪眼眶亦是通紅。

溫序與夫人相視一眼, 然後朝高嬤嬤發話:“你們幾個是阿憐的陪房,對她的嫁妝比我有數, 明日便勞煩上虞府清點。”

“是,老?爺。”高嬤嬤忙不迭應聲?,胸有成竹道,“保管不讓咱們溫府的東西流落出去,便宜了外?人。”

既有舅舅和舅母坐鎮,虞茉隻?需聽過,此事便算了結。

至於送行,她想?還是免了。

畢竟,看虞蓉的笑話也好,看生父的悔恨也罷,不過是平添煩惱。若害得她夜裡驚夢,反倒得不償失。

“行。”

溫序做主命眾人退下,親自將虞茉送回小院,路上,猶猶豫豫地打聽,“茉兒?,你和太子殿下......就這麼定了?”

虞茉鄭重點頭:“殿下待我極好,我亦對他有意。”

見?外?甥女眉眼盈盈,談及太子殿下時微帶羞赧,溫序自行開解道:“阿憐是阿憐,你是你,我不該將你們混為一談。”

“舅舅彆擔心?。”她勾唇笑了笑,“花開堪折直須折,我不過是及時享樂罷了。”

溫序將“及時享樂”四字含在舌尖默唸,品出韻味後,不禁屈指敲了敲她的前額,佯作嚴肅地罵道:“鬼靈精。”

不論如何?,積壓在心?口?多年?的大石終於挪開。

他從袖中掏出一遝銀票,強行塞給虞茉:“鋪子不是快開張了麼,拿去用罷。”

語畢,生怕虞茉再塞回來?,擺擺手,逃也似的走了。

鸝兒?快步追上她,打趣道:“看來?,大公子容易害羞的性子是承了他父親。”

“你還敢笑話旁人。”虞茉偏過臉,淡淡地問,“課業都寫好了嗎,我的鸝大掌櫃。”

“小姐......”鸝兒?心?虛地耷拉著眼瞼,低聲?告饒。

她努力壓平唇角,擺出鐵麵無私的神情:“才隻?是算賬呢,等鋪子真正開起來?,咱們還得跟著老?師傅學習經營管理?。”

“我現在就回去溫習。”

虞茉望向滿園明明滅滅的燭光,攔住鸝兒?:“天都黑了,少用眼,明日再看也不遲。”

聞言,鸝兒?少不得反過來?提醒:“小姐近來?是睡得一夜比一夜晚,昨兒?個我子時起夜,見?您屋子裡還燃著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

她那是為了等趙潯。

麵對關切,虞茉老?老?實?實?地應聲?,發誓道,“我今晚定在亥時以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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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一刻,趙潯從練武場回至浴房,而後馬不停蹄地趕往溫府。

他推開半掩的窗,見?屋中漆黑,罕見?的冇有留燈。

等雙目短暫適應過後,翻身躍進,輕車熟路地朝床榻走去。

重重紗帳裡,虞茉正睡得香甜,被她稱為“睡裙”的寢衣早便打卷掛在腰間,露出凝脂色的纖長雙腿。

趙潯無聲?笑了笑,褪去外?袍,同她的疊放在一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準備妥當,他掀開被角躺下,卻摸索到輕薄紙張,撚起來?細瞧,見?上頭歪歪扭扭地寫著:記得叫醒我,否則,後!果!自!負!

“......”

不得不提,“後果自負”幾字對趙潯而言威懾力極大。

若當真惹惱了虞茉,一氣之下要半月不和他搭話,或著乾脆鎖緊門窗,勒令他不許再來?。

光是想?想?,已然如坐鍼氈。

趙潯反手撐著床板,視線自她塗了蔻丹的圓潤指甲移至一小截白皙肩頸。

旋即,伸指挑過她鬆鬆垮垮搭在髮尾的煙紫色髮帶,一麵把玩,一麵猶豫是現在將虞茉鬨醒,還是讓她再多歇息片刻。

近來?發生了太多事,虞家、樓家、孟家......虞茉嘴上不提,但時常會?陷入迷惘。

他有心?相幫,卻不得門道,此刻見?她無憂無愁地酣睡,著實?捨不得驚動?。

豈料虞茉感受到熱源,不自覺滾近,紅唇緊貼著他的褲腿,呼吸淺而熱,似小扇撩過肌膚。

登時,趙潯心?跳亂了一拍。

他鬼使神差地俯身,撈過兩條細白手腕,用髮帶捆了幾圈再繫於床頭,迫使虞茉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

酥肩半露,眉眼精緻,在昏暗光線裡美若一尊由漢白玉雕琢而成的仙子像。

是他的。

趙潯愉悅揚眉,不客氣地吻了上去,銜咬住她軟嫩的唇肉,細細碾磨,以溫柔攻勢攪擾睡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察覺到獨屬於男子的寬大掌心?在肆意遊走,虞茉茫茫然睜眼。

雖伸手不見?五指,但鼻尖氤氳著熟悉的清冽香氣,她極快明白是趙潯在作亂。帶了薄繭的指腹刮蹭過頸間肌膚,似在彰顯他近日苦練的成果。

虞茉尚且迷迷濛濛,“乖巧”地被當作麪糰揉圓捏扁,唇舌亦承受他時重時輕地勾弄。

不出片刻,帳中溫度疾速攀升。

“阿潯......”她趁著喘息間隙,抬眸望向上方冷峻的剪影。

“嗯。”趙潯追了過來?,再度堵住她的話音,蹭弄微微凸起的唇珠,低聲?笑道,“醒了?”

合著這是他提供的叫醒服務。

虞茉下意識想?攥住肌理?賁張的臂膀,以此借力,誰知腕間一緊。她轉頭看去,隱約辨認出是雙手被髮帶縛在了床頭。

“你!”

趙潯明知故問:“我如何??”

她果然受騙,啟唇斥責,卻剛巧為趙潯敞開牙關。下一瞬,舌尖遭他含住,親密無間地交纏戲弄。

額角沁出細密熱汗,嬌吟連連,自喉間溢位,玲瓏身軀也隨著深呼深吸而劇烈起伏。

趙潯猶未生出憐惜之意,撈過她半懸的腰肢,秀挺鼻尖也趁勢埋入少女泛著清香的頸窩,歎謂道:“想?要茉茉。”

掐指算算,兩人素了幾日,她聽得耳根發燙,吞吞吐吐地問:“不然......我幫你?或是像從前那般......自己紓解?”

殊不知,清甜的嗓音縱然在平直訴說,可話題乃是夫妻敦倫,既隱秘又勾人,當即刺激得趙潯抖了抖。

他語含委屈:“由奢入儉難。”

曆經過溫柔包裹的銷魂滋味,旁的皆難以入眼。更何?況,獨樂不及與她同樂要來?得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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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虞茉嚥了咽口?水,隻?覺熱汗汩汩,黏膩而洶湧,弱弱地道,“大不了,我忍著不出聲?。”

趙潯失笑,以經驗之談直白道:“你忍不住。”

她情至濃時,吟哦如琴聲?般高昂,落在趙潯耳中,無疑是世間最動?聽的樂曲。

喜歡還來?不及,忍著?多有可惜。

但在溫府著實?不便,光是羞人的罪證,也能令虞茉在丫鬟麵前露出馬腳。且太醫院所?製的如意套冇法兒?隨身攜帶,思來?想?去,唯有忍耐。

趙潯難耐地蹭蹭她的頸窩:“我幫你?”

“不要。”

虞茉紅著臉解釋,“明日要驗收貨物?,為鋪麵做最後的籌備。而且馬上會?是圍獵,女子也需參與,你快彆折騰我了。”

要知道,某人口?中的“幫忙”,從來?不是她說停就能停的。

若等他玩弄夠,至少得半個時辰往上,虞茉纔不想?腰痠腿疼地出門。

聞言,趙潯遺憾地撤回手:“圍獵之時,來?我帳子裡。”

她偏轉過臉,平複呼吸,佯作冇聽見?。

趙潯卻也是知會?而已,嗓音低沉喑啞,帶著濃重欲色,提點道:“好生養著,到時候一點一點‘補’回來?。”

“......”

半晌,他稍稍收斂,體貼地問:“抱你去浴房,還是打盆水過來??”

他的茉茉,情動?時彷彿是水做的人,此刻定然有清液黏著肌膚。若不清理?,怕是難以入眠。

“打盆水過來?。”虞茉屈起腿,示意他解開髮帶,懶聲?說,“帕子給我。”

趙潯置若罔聞,一手將她的足心?握在掌中,不容分?說道:“我來?。”

她試著掙t?了掙,卻紋絲不動?,惱羞成怒地罵道:“你習武多年?,便是為了用在我身上?”

“嗯。”趙潯腆著臉應聲?,仗著目力過人,一麵揩拭一麵堂而皇之地打量。

來?來?回回清理?了幾遍,仍有新的熱汗湧出,他舔了舔唇,遲疑抬眸:“當真不用我幫忙?”

“不用。”虞茉將臉埋入被褥,甕聲?甕氣地道,“我乏了。”

他遺憾地收回眼,絞淨巾帕,隔著被褥擁住她。

待躁動?平息,睏意鋪天蓋地地襲來?,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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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姐妹二人去了京中規模最大的書坊驗收印刷的棋盤。因時辰尚早,來?客不多,夥計閒閒地倚在窗前,同擔貨郎談天。

“聽說了嗎?昨兒?太子殿下竟去了長公主的宴席。”

“哦?”夥計來?了興致,忙順著話問,“據我所?知,全京城適婚的貴女可都去了。”

書坊背後的東家亦身出高門,才能在偌大京城分?一杯羹,是以底下人個個訊息靈通。

擔貨郎則是行了一路,聽了一路,拚湊出傳言,答道:“不出幾月,咱們大周怕要有太子妃娘娘咯。”

正掏錢付賬的虞茉:“......”

溫落雪倒能猜出幾分?內情,告訴妹妹:“訊息保準是你家殿下放出來?的,否則誰能打聽到皇家之事。”

倒也符合趙潯的性子,她挑了挑眉:“走罷。”

回至桌棋社,匾額早已掛好,霍源抱臂立在階前欣賞,見?溫府馬車停下,招了招手:“巧啊。”

“不巧。”溫落雪嗆一聲?,越過霍源,徑直去往錢櫃。

虞茉頷首見?禮,禮貌地問:“無事不登三寶殿,霍公子今日來?,所?為何?事?”

還真有一事。

因趙潯勻不出時間,又不想?讓江辰和虞茉碰麵,便支使霍源來?辦。

他指向幾步外?的青頂馬車:“有人想?見?你。”

發作

趙恪自馬車走下, 麵頰削瘦,眼周泛著微微青色。但畢竟是成年男子,身量高挑頎長, 雖憔悴,不給人羸弱之意?。

虞茉後退一步,疑惑地看?向霍源,後者打了個“安心”的手勢:“暗衛都在?, 不必擔憂。”

既如此, 她點點頭, 對上趙恪死水般沉靜的眸子, 以不變應萬變。

“借一步說話。”趙恪指向門前的樹蔭, 足夠敞亮,又有枝葉掩蔽。不鹹不淡地道?, “我今日離京。”

“?”

她心道?, 趙恪與自己有冤有仇, 互相?憎惡還來不及, 專門彙報行程做什麼。

見虞茉滿臉提防, 他短促地笑了聲?, 早不見初時的銳氣:“相?識一場, 就冇有什麼要問的?”

“有。”虞茉手握成?拳,儘量語氣平直地問, “孟小姐呢。”

他似是?早有所料, 目光移向馬車,頷首道?:“她會?跟著我,往後再不踏足京城。”

九弟此次願意?高抬貴手, 並?非是?看?在?血脈親緣的份上,而是?為了令眼前?的小娘子釋然。

趙恪眼睫微垂, 繼續道?:“至於樓心瓊,她挑唆璋兮擅自行動,我做主餵了啞藥,此舉與你並?無關係。”

饒是?如此,她眉心折了折,露出些許驚懼神色。

至此,趙恪徹底領會?九弟專程派自己來做說客的用意?——既要讓虞茉知曉後患已絕,再不會?有人能傷害到她;亦要虞茉良心能安,無憎無恨無愧,不為舊事傷神。

真是?煞費苦心。

話已帶到,趙恪頷首告辭:“後會?有期。”

虞茉怔怔應聲?,瞳孔因出神而顯得渙散,機械地道?:“後會?有期。”

餘光裡,趙恪行得異常緩慢,有婢女躬身去攙扶,臨上馬車,孟璋兮也伸出手來迎。

就好像,他不良於行似的。

“彆看?了。”霍源閃身隔斷她的視線,免得當?真猜出什麼,隻語調輕鬆地說,“聽聞你有意?與江夫人合開一間慈幼局?我母親禮佛,亦想獻綿薄之力。”

她回過神,擠出一絲笑意?:“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虞茉年歲輕,無甚資曆。具體如何落地,要等圍獵時見過皇後孃娘和?江夫人才能決定。

“妹妹,貨都送到了。”溫落雪探出頭來,眉飛色舞道?,“我能不能先拿兩盒回家玩。”

霍源聽後輕輕勾唇,拱手道?:“我需得進宮一趟,再會?。”

虞茉有樣學樣:“再會?。”

而溫落雪的目光隱晦地目送他遠走,見狀,虞茉湊過去:“霍公子辦起事來倒也穩重,和?平日極不一樣。”

“是?啊,他......”

意?識到妹妹是?在?套話,溫落雪收聲?,漲紅了臉,“壞茉茉。”

她樂不可支道?:“誰讓姐姐整日‘你家殿下’、‘你家殿下’地臊我。”

姐妹倆邊鬥嘴,邊抱上溫啟相?贈的字畫拿去雅間裝飾。

與此同時,趙恪一行駛出了東向城門,從此非年關不能回,也獨獨他能回;而虞長慶身著布衣,用所剩無幾?的盤纏租了輛陳舊馬車,攜雙目哭得紅腫的虞蓉往南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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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熱漸退,晴空萬裡。

一大早,群臣攜親眷乘坐馬車聚在?宮門外,等候內監整頓。而後按官職排序,部分先行。

溫太傅身子不適,於是?以侍郎溫序為尊,理應排在?長隊中?段。

但太子殿下傾慕溫府三?小姐的訊息不脛而走,皇後孃娘趁勢傳來懿旨,令溫家緊隨聖駕,免去漫長等待。

離正式啟程還要會?兒功夫,後生們閒不住,串門的串門,嘮嗑的嘮嗑,好不熱鬨。

虞茉也隨姐姐下了馬車,身側跟著小廝,捧了十來盒解悶用的簡易桌遊,打算贈與相?熟的貴女。

方方正正的木盒裡頭,裝有趙潯謄寫的說明書,另附彩色棋盤紙、骨頭做的骰子,並?卵石雕刻的異形棋子。

因前?所未有,光是?打樣就費了許多功夫。幸而成?品遠超預想,雖沉了些,但還算便攜。

“先拜會?姨母。”溫啟也跟了過來,指向遠處樹蔭,“小妹還未見過燕亭,剛巧今日認個臉。”

與溫啟不同,裴家表兄自幼習武,於詩文無甚造詣,年紀輕輕便任錦衣衛千戶。一會?兒長隊啟程,裴燕亭需得去前?頭護駕,滿打滿算僅有這片刻鐘的空檔。

到了裴家馬車附近,早有婢女笑盈盈地回去報信。

不多時,主母溫凝被攙著下來。論其相?貌,倒與溫憐、溫序不大相?同,許是?承了太傅夫人那一脈。卻?依舊眉目精緻,可見年輕時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驟然見到虞茉,溫凝生生止步,近鄉情怯般含淚望著她。

裴婉則扯著兄長的袖擺走近,揚聲?喚道?:“茉茉,這是?我兄長,你可記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裴婉。”溫凝擰眉喝住女兒,“還有冇有一點淑女樣子。”

說罷,也終於醒神,上前?牽過虞茉,目光柔和?道?:“幾?年不見,你出落得愈發清麗了。”

溫落雪佯作吃味:“姨母,我這麼大一個人,您就看?不見呢。”

經這一鬨,氣氛極快活絡,溫凝另騰出手去牽大侄女:“一個兩個皆不省心,瞧茉兒多嫻靜。”

虞茉心虛地扯了扯唇角。

待裴燕亭哄好鬨脾氣的胞妹,朝溫啟拱手見禮,再看?向虞茉,曬得微微黝黑卻?不失俊秀的麵上掛了淺笑:“聽聞你不記得過去的事,倒省得我賠罪了。”

她疑惑眨眼,求助般地看?向裴婉。

後者提著裙裾跑過來,附在?虞茉耳邊道?:“你十歲生辰那會?兒,從......那誰手中?得了塊名貴的墨,結果我和?兄長起了爭執,我撿起石子砸他,他便隨手抄了塊墨來恐嚇我。為此,你一連難過了好幾?日呢。”

“那誰”想必指的是?生父虞長慶。

虞茉聽得津津有味,也不禁逗趣說:“巧了,我現在?又想起來了,表兄可記得賠我纔是?。”

裴燕亭抬步往溫啟身後藏了藏,同情道?:“我對著一個妹妹已然頭疼,你成?日還需得對著兩個,嘖。”

溫啟失笑:“落雪在?我麵前?安分得很,茉兒也好相?與,我看?啊,問題出在?你自個兒身上。”

兄妹間互相?貶損,實乃親近之舉。見狀,溫凝眼中?氤氳出歡欣的淚,默默以絲帕掩唇,不攪擾孩子們的好興致。

寒暄過後,虞茉將做工最精良的一盒桌遊送給裴婉,而後隨舅母溫凝見了幾?家主母。

知曉她便是?近來被傳得沸沸揚揚的人物,眾人言辭間多有打探,虞茉麵色不變,逐一妥善迴應。

溫凝覺出侄女的性情與過去千差萬彆,神態亦是?,不由得在?心中?感念逝者保佑,總算讓悲劇劃上句點。

而忙活了這片刻,該是?時候回去。

虞茉辭彆姨母,遠遠見趙潯同舅舅在?馬車前?說話。

溫落雪忍笑,抬肘推了推:“快t?將你家殿下拉走,瞧我父親額角都冒汗了。”

“嗯......”

趙潯始終留意?著她的方向,抬眸望去,眉宇間升騰起淺淡笑意?,周身氣勢也不再冷峻。

親眼見證了太子殿下變臉的溫序:“......”

看?來不必擔心外甥女會?重走她母親的老路咯。

而為瞭解救舅舅,虞茉紅著一雙耳,在?周遭看?似隱晦實則明顯的打量中?甕聲?道?:“太子殿下,可否去旁邊說幾?句話。”

“好。”

走出幾?步遠,確認旁人聽不清對談,她方問:“今日要比什麼?”

“晌午進山打獵。”趙潯垂眸,盯著她一張一合的紅唇,漫不經心道?,“明日比騎射,後日會?有搏鬥,世家子弟無需上場。”

又憶起一事,愉悅地知會?她:“母後將你的帳子安排在?我附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既是?皇後孃孃的安排,虞茉便不怕被說閒話,仰頭衝他笑了笑,和?煦日光揉碎在?水潤黑眸裡,明豔動人。

趙潯咬緊牙關,按捺住蠢蠢欲動的手,以免自己撫摸上她隨風飛舞的髮絲,遺憾道?:“我該走了。”

他與不日前?回京的四皇兄需陪同聖上騎行,能抽空和?虞茉說上幾?句,已然滿足。

她體貼地點點頭:“狩獵那會?兒還能再見,路上小心。”

“嗯。”趙潯深深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背影挺拔如鬆,著繁重華服仍顯清瘦,實則其下的肌理蘊含著令人麵紅耳赤的力量,每處俱是?出挑。

虞茉依依不捨地望著,直至鸝兒來喚,方乘車往圍場行去。

--

浩浩蕩蕩的長隊抵達圍場時,已有內侍備好午膳。

自家府裡帶來的小廝和?丫鬟先行去佈置帳子,臣子攜親眷落座。至於稍後需要入山打獵的各家子弟,則開始更換輕便勁裝。

虞茉小口小口嚼著果肉,忽聞人聲?驟停,遂抬眸望去,見趙潯騎著追風悠悠入場,身後跟了成?群少年。

他頭戴玄色抹額,由金線勾勒出簡易雲紋。領口半翻,成?為通體藏黑間的一抹白,端的是?意?氣風發。

而腰間佩戴著魚狀玉佩和?虞茉所贈香囊,乍看?格格不入,也使得愈來愈多的目光投向端坐在?席間的她。

“......”

場中?,馬伕仔細檢查貴人們的馬匹,少年郎也開始清點箭箙。

與此同時,宮婢捧著新采的鮮花逐個送與小娘子。

溫落雪接過,發愁道?:“一枝贈兄長,一枝贈裴家表兄,還多出一枝,該贈誰呢。”

虞茉訕訕收回膠黏在?趙潯身上的眼,覷向正同周懷知談天的霍源,提議道?:“你看?他如何?”

“誰?”溫落雪順著妹妹的視線望去,好巧不巧,霍源竟也直直望了過來,“......”

下一瞬,霍源騎馬靠近,隔著闌乾仰頭道?:“溫落雪,我知你不會?將花贈與我,但是?也彆送給旁人,成?嗎?”

既有人牽頭,早便準備妥當?的郎君們紛紛出動,江辰也一麵繫著束袖一麵走來。

他敏捷地躍上石階,將臉伸了過去,衝虞茉笑道?:“虞妹妹,我要那朵藍色的,唔,就插在?領口好了。”

因早前?承諾過,她也不忸怩,掐斷過長的花莖,斜斜插入靛青色外袍,隨口問:“江夫人何在??”

“阿姊忽覺暈眩,是?以請太醫去了。”江辰知曉虞茉和?母親在?共謀事業,體貼地道?,“待她得閒,我差人來請你。”

“有勞了。”

親事已退,江辰想糾纏也不能,屈指拂了拂花瓣,故作灑脫地拱手:“改日再聚。”

方要轉身離開,見趙潯冷沉著眉眼立在?幾?步開外,不知看?了多久又聽了多久。

眸底有怒氣翻湧,但不便當?眾發作。

趙潯下了馬,屈肘翻過闌乾,途徑虞茉時,淡聲?道?:“過來。”

她隻好朝江辰頷首告辭,再將藍紫色小花塞至鸝兒懷中?,稍後代為轉交給溫啟。

“阿潯,你等等我。”

幸而圍場建造在?山林間,綠植蔥鬱,道?路亦是?繁多,不容易撞見人。

虞茉亦步亦趨地跟著,有心解釋,無奈趙潯被醋意?衝昏了頭,始終錯開距離,不至於令她走丟,卻?也聽不清對方言語。

七拐八拐,漸漸瞧見一營帳,醒目而獨立地紮在?溪水旁。

他揮退正著手搬動行囊的內侍,終於捨得回眸看?向虞茉,示意?她跟著進去。

等帳簾一放,虞茉遭他攔腰抱起,緊接著,被扔進鋪了厚厚幾?層絨毯的床榻裡。

雖不疼,她心底卻?帶了氣,錯開臉不肯瞧他。

趙潯冷笑一聲?,屈指勾起她的下頜:“你方纔對江辰可不是?這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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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有因。”虞茉雖怨他不分青紅皂白,但無意?放任誤會?,解釋說,“上回兄長從江府回來——唔——”

她心口驟涼,垂眸瞧去,衣襟被趙潯蠻橫地撕扯開,露出大片白皙惹眼的肌膚。

“你瘋了。”

“我是?瘋了。”趙潯低下頭顱,懲戒性地含住她的耳珠。眼神凶狠,動作卻?是?相?悖的輕柔,以舌尖反覆舔舐,直至虞茉難耐地輕吟出聲?,方頓住,“在?帳子裡等我,會?有人為你送膳。”

虞茉低低喘息,嗓音因情動變得嬌媚,掙紮道?:“可是?......”

“冇有可是?。”

舟車勞頓,身子不適的貴女大有人在?,她稱病便是?。總之,趙潯不想見她把目光勻給江辰。

他心意?已決,熟稔地剝下虞茉的衣裙,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裡鎖入箱子。

轉過身,視線觸及少女頸間未消的吻痕,有所軟化,用指腹蹭了蹭,以疏離的語氣說著最炙熱的話:“我會?儘快回來,然後——”

“做你。”

帳中

趙潯著人去安撫溫家, 隻稱虞茉身子不適,需留在帳中靜養。至於他,重新理正衣冠, 涼涼看一眼,旋即掀開帳簾走了。

不多時,宮婢送來精緻糕點與幾本閒書,並一盒不知從何處搜刮的小玩意兒, 有九連環、瓦狗、磨喝樂, 分明是孩童用來打發時間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應是他特地交代過, 宮婢放下東西便悄無聲息地退離。帳外也恢複寂靜, 隻餘山間清風吹拂樹葉的輕微響動。

虞茉未著寸縷, 僅有的蔽體之物乃是薄毯,不得不當作浴袍卷裹在身上, 罵罵咧咧地下了?床。

太子出行, 難免鋪張, 但?來得?不巧, 沉甸甸的木箱多在馬車放著。她轉了?一圈, 連男子衣袍也冇瞧見, 隻好?作罷。

若說趙潯苛待, 卻不曾打她罵她,僅僅隻是剝了?......衣服, 還堂而皇之地鎖進箱子裡。

害得?虞茉有心計較, 竟尋不出適宜的角度。

她簡單用過膳,以清茶漱口,百無?聊賴地翻幾頁書, 一麵?琢磨稍後該如何詰難,一麵?稀裡糊塗地睡去。

而趙潯遇上了?去歲來此占山為王的黑熊, 魁梧壯碩,奔跑起來並不被?身形拖累,氣力也無?窮大?。

追風雖勝過凡俗駿馬,但?麵?對凶獸,仍會本能地戰栗。

他不做多想,伸臂攀住樹枝,敏捷地爬至高處,讓追風藏去安全的地方?。再將長弓拉滿,屏息等待。

當黑熊叫囂著靠近,淬了?迷藥的箭矢“咻”地穿破樹葉,冇入寬厚熊掌裡。

但?一支兩支顯然不能阻擋它的步伐。

趙潯足尖輕點,改換方?位,連射十二?支,皆是衝著黑熊四肢。

它察覺到危險,踉蹌著掉頭離去,可為時已晚,最終搖搖晃晃栽倒在老樹旁。

靜候了?半盞茶的功夫,趙潯隨意摘下抹額,吹哨喚回追風,從馬鞍包裡取出信號煙,將方?位知會負責運輸獸籠的禁衛。

返程,遇上同樣滿載而歸的江辰——

淡藍色的花蕊插在衣襟上,麵?頰一側沾了?血跡,狼狽而不失意氣。看向?趙潯的眼神則帶了?嘲弄,不避不讓。

而趙潯看似平靜,咬肌卻鼓起緊繃弧度,快速思忖幾息,冷不丁出聲:“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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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下意識問:“什麼?”

正是趁著這愣神的一瞬,趙潯抬手,將花瓣薅掉,補充道:“她會是我的妻子,也隻是我的妻子。”

“你!”江辰崩潰地去接花瓣,“你既得?到了?她的心,何至於連朵花兒也容不下。”

趙潯冷淡勾唇:“容不下。”

若今日,虞茉選中的乃是江辰,亦會生出同樣的佔有慾。

江辰自然也明白,無?力地扯了?扯唇角,好?氣又好?笑:“真?是服了?你了?。虞妹妹呢,方?才進山前,在席間冇瞧見她。”

少了?礙眼的花,趙潯麵?色稍霽,語調跟著柔和些許,答說:“坐了?太久馬車,不太舒適。”

有太子殿t?下照拂,江辰倒不擔心,擺擺手:“走了?。”

趙潯生擒黑熊的訊息很?快傳遍圍場,龍顏大?悅,要留他說話。趙潯卻眉眼間微有不耐,抬眸看向?母後,隱晦示意。

“......”蕭芮音歎爲觀止。

向?來不近女色的兒子,一朝有了?心上人,竟恨不得?時刻黏著人姑娘,也不害臊。

但?兒子撒嬌——

她權當是撒嬌罷,做母親的如何捨得?不應。

於是蕭芮音止了?聖上的話頭,朝趙潯道:“去看看宋醫官的藥煎好?了?麼。”

他如釋重負,感激地看向?母後:“是。”

--

回至帳子裡,虞茉正睡得?香甜。

許是嫌熱,她渾身赤裸地趴伏在錦褥之上,有明黃色的華貴麵?料作襯,賽雪肌膚更是閃動著細碎光澤,聖潔而美?麗。

趙潯有心靠近,可雙足似有千斤重,怔怔立在原地,用目光虔誠地描摹美?若畫卷的仕女胴體。

醋勁和怒氣,在此一瞬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乎溢位眼眸的愛意。

她似是飽滿多汁的蜜桃,而他則是渴水的旅人。受本能驅使,趙潯喉頭快速咽動,貼身衣袍也被?撐得?變了?模樣。

好?半晌,他艱難地彆開臉,腳步匆匆,繞過屏風去沐浴。

狩獵免不了?沾染血腥,合蓋多花些時間反覆搓洗纔對。可他垂眸,正視自己叫囂的慾念,以最快速度出了?浴桶。

帳中冇有換洗衣物,也用不上。

他自博古架取出裝有用具的精緻方?盒,擰開瓷瓶,舀了?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白膩藥膏,替毫無?防備的虞茉均勻塗抹。

醫官說了?,此物妙用極多,百利而無?一害。

趙潯熟稔打圈,令藥效融進肌膚,薄唇也忍不住在少女如瓷的肩頭遊走,留下點點或深或淺的吻痕。

他莫名想起了?冬日裡大?雪紛飛的京城,紅梅瓣瓣墜落,便如眼下純粹。可惜多有不便,否則他當真?要為虞茉作一幅畫。

隻在他眼前盛放的畫。

虞茉便在這極致的歡愉裡悠然睜眼,因是麵?朝軟枕,她瞧不見趙潯的神情,可氣息熟悉,懷抱亦是。

不止如此。

她清晰感受到汩汩熱汗正湧出體外,淌濕了?墊在身下的錦褥,雖是不明顯的一團,但?決計用不了?了?。

而他呼吸炙熱,噴灑在肌膚,充斥著危險氣息。

“阿潯,我......”

素了?幾日,任何細密接觸都激起千層波瀾。她被?刺激得?躬起腰背,似要逃離,又似在迎合。

趙潯終於察覺她醒來,眸光閃爍,寫滿了?勢在必得?。旋即,胸膛蠻橫壓下,以雙臂為牢,將人徹底禁錮在懷中。

她急急轉頭,卻被?他得?閒的左手掰了?回去,指腹撥弄幾下紅唇,再流連於鎖骨,懲戒性地用力揉捏。

“我隻有一個時辰。”

既生擒了?山中之王,他隻可能是魁首,且身為儲君,夜宴必須在場。一個時辰,要溫存、拆吃、享用、清理,以過往經驗來看,很?是緊迫。

說罷,趙潯垂首,似捕食的凶獸般銜住虞茉後頸,“配合一點,嗯?”

雖在發問,但?床笫之間,趙潯向?來是主導者。

虞茉不想作答也無?法作答,她害怕喉間溢位愉悅的吟哦,令某人士氣大?漲。

離開前,他可是擺了?足足半刻鐘的冷臉。虞茉一麵?承受撩撥,一麵?咬緊牙關,提醒自己萬不可輕易由他揭過。

但?現?實往往骨感。

趙潯伸臂將她翻轉過來,改為麵?朝著麵?,帶了?薄繭的手掌包裹住髕骨,引導虞茉向?自己大?敞心扉。

他趁勢跪坐起身,直直望向?盛著倔強的杏眼,腰腹緊繃,嗓音也冷然:“你在不滿。”

一想起虞茉在江辰麵?前綻開的笑容,趙潯便覺血氣翻湧,但?此刻化為了?旁的東西,憤怒而凶悍地呈現?。

“你不願聽我解釋,還將我獨自關在這帳子裡。”虞茉紅唇微抿,委屈道:“我今日都不要再和你說話了?。”

趙潯怒極反笑,盯視著某人嗷嗷待哺的小嘴:“儘管試試看。”

她晃神的功夫,趙潯重重剮蹭過,一股細微電流般的酥麻癢意直竄向?頭顱,令虞茉眼前閃過一陣又一陣白光,麵?頰也透出潮紅。

“唔......”

因放過狠話,她不得?不辛苦忍耐。

“儘管叫出來。”趙潯體貼地道,“不會有人聽到。”

虞茉不願落於下風,貝齒緊咬,用足尖胡亂踩著他的肩臂。可惜氣力微乎其微,倒像是溫柔按捏,令趙潯頓覺筋骨舒展。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傾身,含弄起紅蕊般的耳珠。吃得?忘情且投入,曖昧水聲伴隨著喘息,縈繞在耳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幾乎以為自己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惹得?他愛不忍釋。而來自唇舌與低沉聲線的雙重刺激,將本就薄弱的心防擊潰。

她徹底羞紅了?臉,肌膚也因熱意漸漸化為淡粉。

呼吸急促、吟哦破碎。

身姿徹底鬆弛下來,甚至不由自主地敞開,雙臂亦親昵地環住他。

情之所?至,虞茉險些要習慣性地撒嬌,又生生忍住,改為無?聲地相擁。

趙潯被?取悅,故意停頓,堪稱大?度地道:“現?在,你可以解釋了?。”

“......”

將人吊起卻不放下,無?異於某種酷刑。

虞茉認輸,含著哭腔主動抬腰去迎,嬌嬌俏俏地喚:“阿潯。”

他臂間青筋鼓脹出性感弧度,熱汗涔涔,不斷砸落在虞茉心口。竟也不知如何就能忍住,明知故問道:“怎麼?”

“阿潯。”

她羞於啟齒,至多能用惹人憐愛的語氣一聲一聲喚他。嗓音極儘柔媚,似纏弄心絃的彎鉤,讓趙潯難以把?持。

而纖臂猶如藤蔓,在他腰間交疊,束縛著,挽留著,施力拉扯近。

趙潯舔了?舔唇,臣服於慾念,眉間戾氣也頃息消退,隻餘下化不開的柔情與疼愛。

他笑著,伸指撐開虞茉被?吻得?腫脹的唇:“叫得?這般好?聽,暫且原諒你了?。”

“啊——”

急促的高吟自虞茉喉間溢位,她周身打起細顫,難以自控地絞緊了?薄毯。絲質麵?料如何經得?起蹂躪,“刺啦”裂開,奏出動聽曲調。

時間緊迫,該享用正餐了?。

趙潯指骨一屈,撥開方?盒鎖釦,迎著她寫滿渴求的漂亮杏眼,取出如意套,生澀戴上。

認錯

等待的間隙, 羞恥感壓過翻湧慾念,令虞茉生出退縮的念頭。

但她避無可避,如同風雨摧殘過的羸弱花朵仰倒在榻上, 雙腿屈起,流露出幾分俎上魚肉的可憐之意。

“彆怕。”趙潯安撫地看她一眼,繼續研究薄如蟬翼的如意套。

因是剛結束狩獵,少?年赤裸的肌理比往常愈加分明, 不時有熱汗淌過, 給虞茉一種蓄勢待發的賁張感。

也的確蓄勢待發。

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瞟去, 待能腆著臉仔細打量時, 疑惑地歪了歪頭。

為何......與記憶中不大?相符?

準確來說, 是在她的注視下變得更加可觀了。

虞茉有些發怵,濕潤長睫也因此細細打顫, 似是兩隻黑羽胡蝶, 振翅欲飛。

他豈能猜不出虞茉小腦瓜裡在胡思亂想什?麼, 好笑道:“上回吃得順暢 , 你分明也得趣了, 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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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點?道理。

如此想著, 虞茉肉眼可見地變得鬆弛。

而趙潯終於“馴服”如意套, 挺拔身軀似一堵小山,帶著威壓朝她逼近。旋即, 用?掌心抹了把?, 勾起未乾涸的水液塗抹在表層。

她嚥了咽口水,甕聲道:“你、你懂的還挺多。”

“書上寫了。”趙潯垂眸找準位置,一麵哄她分散注意, 一麵試探朝前?。

許是過往記憶裡鮮有疼痛,多的是令她欲罷不能, 且有藥膏輔助。以至於誠實得緊,帶了點?雀躍,比主人愈發寬容。

他呼吸急促,強迫自己忽略急劇感受,免得失去理智,害虞茉受罪。

“茉茉做得很棒。”趙潯低啞著嗓音鼓勵,同時躬腰去吻她的唇。

這?無疑令他更加順暢,但令虞茉更加慌張。

她驚呼著抬掌輕推,卻?如蚍蜉撼樹。綿軟拳頭落在趙潯肩臂,反倒像是助興按捏,要為他驅散獵熊的疲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果然,趙潯短促地笑了一聲,仗著少?女柔韌性?極佳,施力?繼續,徹底銜住她的唇憐惜舔舐。

熱汗再度沁出額角,他也趁勢抵開牙關。

舌尖竄入,有力?地攪弄,攫取她香甜的氣息,亦攫取她所剩無幾的矜持。

虞茉循著本能環抱住他,彼此親密無間地相擁,也加深炙熱的吻。

她眼尾紅透,簌簌淚珠止不住地吐露,淌濕了麵頰,冇入鋪散的烏髮裡。

饒是如此,隨著呼吸起伏,仍在自發t?地挽留他、感受他。

唯獨不想分開。

過於密集的滿足在心間撩起陣陣漣漪,攀升至頭顱,險些令趙潯眩暈。

他隱約知道,若是交付太快會破壞夫妻情分,連忙按捺住心緒,咬了咬她的耳垂,用?沾染欲色的清泠聲線征求:“可以嗎?”

虞茉早被吻得大?汗淋漓,聞言,委屈地撩他一眼,眸底媚態叢生。

“我......”

她張啟唇,有陌生婉轉的音節溢位,登時羞憤地偏過臉,決意臣服於浪潮,低低道,“嗯。”

得了準允,趙潯不再顧忌,以雙臂為囚牢將?她禁錮釘牢,而後回憶書中某式悉心踐行?。

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

原本的確想多留意虞茉的神情,辨認清楚如何能令她快活,可真正?開始,除去掠奪便隻想掠奪。

“不許對他笑。”趙潯掰正?她的臉,四目相視,將?愛意與怒意絲毫不遮掩地展露。

虞茉難耐地哼吟,細碎又動?聽,唯獨拚湊不出一句完整話語。

他壞心地撩撥,緊追不捨道:“回答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常年習武,使得少?年有使不完的氣力?,虞茉如何能敵?

口中不斷求饒,腮畔也惹滿潮紅。落在趙潯眼底,楚楚可憐,一時,傾占的火焰燒得更旺。

且感知到她適應得極好,不會有受傷可能,趙潯愈發肆意,薄唇重重碾磨過鎖骨,再移至軟嫩耳珠。

隻可惜,一個時辰太短。

他就該將?她鎖在身邊,心裡眼裡唯獨裝著自己,而後,每日每夜都疼惜纔好。

但趙潯無比清楚,他的想法隻會惹惱虞茉,遂識趣掩藏,低喘道:“抱你去書案旁?”

虞茉累得連抬指也難,任由他以榫卯般緊密的姿態擁住,移步至還未擺放書冊和紙筆的桌案。

行?一步,她淚珠墜落得更多,遂報複性?地啟唇咬住趙潯的肩,留下淺淡齒印。

某人非但不覺得疼,還甘之如飴。

他仗著臂力?驚人,單掌托住她,另騰手撈過薄毯鋪好,以免她受涼。待準備妥當,果斷撤離。

“唔......”

猝不及防,虞茉險些快暈厥。

可趙潯已近臨界點?,縱然有心,也無法留於她更多時間適應,隻將?人翻轉過去。

浸滿欲色的黑眸居高臨下地打量,逐厘描摹過她極儘曼妙的曲線。

強烈的視覺衝擊。

他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逐漸失控,尤其,殘存的理智在洶湧的破壞慾麵前?,不堪一擊。

少?女滿麵熱淚,細碎輕吟似一曲勾人心絃的絕美旋律。

她攥緊了桌案邊角,藉此穩住身形,連聲乞求:“阿潯,阿潯,阿潯……”

趙潯卻?置若罔聞,橫臂攬住不盈一握的腰肢,胸膛貼著纖薄的背,嘬弄起緋紅耳廓。

低沉嗓音篤定地道:“茉茉,你是我的。”

說罷,繼續禁錮著她。

直至懷中之人當真承受不住,趙潯才吝嗇地將?存了幾日的可觀積蓄一分不剩地上供給她。

虞茉大?口大?口喘息,賽雪肌膚早已泛紅,感到舒暢的同時亦莫名羞恥。

方纔......

嬌得跟狸奴叫似的竟是她?

還有某人對自己冷臉的事,少?說也該晾他一陣,怎麼還未開始計較便揭了過去。

見虞茉滿麵糾結,他故意道:“若你實在還想要,夜裡我便不去了。”

她最是直觀地感受到,趙潯有再來一回的硬體,與迫切想要再來一回的訴求。

識時務者?為俊傑。

虞茉回眸望著他,訕訕笑道:“如此盛會,儲君怎能缺席?再者?,我也是要去找皇後孃娘和江夫人說話的。”

“既如此。”他目光落至少?女燒透的腮畔,低沉磁性?地問,“知道錯了麼?”

“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先拿出去。”

隻剩三刻鐘,還需清理滿身狼狽痕跡。趙潯見好便收,抱著她進了浴桶,儘職儘責地伺候,隨口道:“還有幾式,晚上再試試?”

她窩在趙潯懷中,任由巾帕揩去汗漬。

聞言,朝天翻了個白眼,虛弱地答:“一滴也冇有了。”

“......”

不過,饜足後的趙潯恢複了往日溫潤,眉眼清雋柔和,動?作也細緻。

先是替她擦拭乾淨水珠,再垂首確認紅腫處並無傷勢,而後開鎖取出衣物,一件一件為虞茉穿好。

待得兩人皆收拾妥當,僅餘下一刻鐘的時間。

按流程,開席以前?,聖上會嘉獎今日在狩獵中表現優異的子弟。因事關朝堂,特允女眷們?延後落座。

是以回去帳子,虞茉還能悠哉悠哉地歇息片刻,不必似趙潯這?般緊趕慢趕。

但他不慌不忙地理正?發冠,著侍從抬來早便備好的軟轎,囑咐道:“沿小道走,莫讓人瞧見。”

虞茉則低垂著頭,顧不得殘留的熱燙觸感,疾步鑽入轎中,連眼神也未勻他半個。

趙潯:“......”

是他想多了,還以為會有依依惜彆的場麵。

而帳子方位安置得極其巧妙——

儲君的帳子坐落於一隅最深處,是以無人會需途徑此地。往外?行?百丈遠,才得見零零星星的月白小帳,據說乃是皇室宗親的地界。

虞茉的住處正?介於二?者?之間,即便隨意出入趙潯帳中,也很難被誰撞見。亦不會有裴家、溫家的人大?老遠跑來探看。

她鬆了口氣,在文鶯的護送下翻過長繩,得知一下午皆是風平浪靜。

原來,有女護衛分彆扮作自己和醫官,輕易將?眾人瞞了過去,隻留了鸝兒和乳母看顧。

等替換回來,鸝兒掀簾來為她梳頭,納罕道:“宮裡頭的醫官當真是妙手回春,不過一副藥,小姐的氣色比往日還要紅潤了。”

“......”

彆再說了。

虞茉耳後燙了一片,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無意間,她掃過鏡中的自己——媚眼含笑,腮畔不點?自紅,連嘴唇都潤澤十分。

不由得心生感歎:

並非是她外?強中乾,以至於每回尚未多加刁難便放過了趙潯。而是某人使得一手絕佳的美男計,過分好學還腰力?上乘,換誰也頂不住呐。

思及此,虞茉坦然挺直了腰背,問起午後狩獵的情形。

據鸝兒道,太子獵了頭壯碩黑熊,是當之無愧的贏家。江公子則射下來罕見的雄鷹,預備帶回府中馴養,另有幼虎和狼王,屈居第二?。

溫啟和裴家表兄亦表現不凡,想必這?會兒已在聽候聖命,加官進爵。

“難怪你們?個個麵上都帶著笑。”虞茉故意逗趣說,“還以為是見我好起來了纔開心呢。”

乳母正?為她溫著補藥,聞言,彎了彎眼:“你呀,就欺負鸝兒嘴笨。”

帳子不隔音,主仆幾人說說笑笑,倒將?相鄰的引了過來。

聽一女子揚聲問:“你怎會在此,裡頭住的是何人?”

極快,文鶯恭恭敬敬地道:“回公主殿下,住的是溫府三小姐。”

執念

雖不知是哪位公?主, 但於情?於理皆該出去見禮,鸝兒慌忙擇一支銀釵替虞茉戴上,快步打起簾子。

而文鶯乃宮女出身, 過去又以護衛公主、妃嬪為已任,是以?門兒清,附至虞茉耳側提點道:“這位是八公?主,比太子殿下年長兩月。”

聞言, 她款款福身:“民女虞茉見過八公主殿下?。”

趙常歡目露驚豔, 伸臂虛扶一把, 打趣道:“當真是美?人坯子, 怪不得母後如此心急地撮合你與太子。”

聽語氣, 八公?主對虞茉並不陌生,還主動問起:“今兒從袁小姐那?處見了你製的棋盤, 很是新奇, 改日若得閒, 也?教教我可好??”

一番話說得極為和氣, 虞茉漸也?放鬆, 示意鸝兒取來木質棋盤並手?繪傳單, 順勢推介:“我剛巧多帶了幾副適宜女子解悶的棋盤, 還請公?主殿下?笑納。”

傳單上寫有十餘種桌遊的簡介,樣式別緻, 趙常歡雙手?接過, 納罕道:“真是聞所未聞。”

禮尚往來,趙常歡吩咐婢女賞賜了珠寶,又約定等虞茉再度入宮時, 千萬要去公?主殿坐坐。

因是時候用膳,不便過多寒暄, 公?主先行?,虞茉則繞小徑與溫落雪彙合。

見妹妹麵色紅潤,溫落雪放心不少,也?因太子殿下?忙著狩獵,並未將二人的行?蹤聯絡至一處,隻笑說:“午後比賽投壺,我拿了甲等。夜裡便有人提議比比騎術,雖不似男子比賽般正式,但足夠打發時間?了,妹妹可要去?”

“好?呀。”虞茉對自己的騎術很有信心,也?權當是參加校園運動會了。

等到了席間?,女眷們不分長幼次序,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談天,場麵極為熱鬨。

虞茉挨著藍氏坐定,隱晦抬眸,朝不遠處的上首打量。誰知趙潯竟似安裝了檢測儀,目光越過跳躍的篝火,直直望了過來。

她咬了咬唇,鬼鬼祟祟地環顧四周,見眾人聊得正歡,便飛速朝趙t?潯做了個?鬼臉。

“咳咳。”他登時遭茶水嗆住,狼狽地彆過眼。

一旁的聖上誤會兒子在暗示什麼?,頓了頓,擰眉道:“有話直說。”

趙潯:“......”

而四皇子趙顯將將回京,僅知七弟觸怒了龍顏,且鄭氏一族雖免去死?罪,但大廈已傾。至於太子傾心溫家女的訊息,尚且未傳入他耳中。

但自方纔起,九弟明顯心不在焉,不時瞥向席間?,彷彿在等人。

無奈趙潯不近女色一事在兄長心中根深蒂固,是以?趙顯並未深想,隻狐疑地看向他唇邊若有似無的笑意,暗歎天降紅雨了。

“一會兒去找皇後,讓她點幾位女醫官給你。”聖上交代趙顯,“定要確保慧娘和腹中胎兒平安。”

慧娘乃四皇子妃,因身懷有孕,不得不落後於趙顯一步,此?時距京還有千裡。

趙顯忙躬身謝恩,帶了幾分誠摯,感慨道:“幸而有母後經年栽培女醫,否則......”

聖上擺手?,示意趙顯休要說晦氣話,又明示最為疼愛的儲君:“今歲冬,你四皇嫂便要誕下?第三?子,東宮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聞言,趙顯有意為九弟解圍:“太子尚且年幼,再者,不是定好?了明年選妃。”

“你懂什麼?。”

被父皇嗆了一句的四皇子:“......”

“兒臣明日差欽天監將擬定的日子呈於父皇。”趙潯掃一眼遠處和家人說說笑笑的虞茉,回頭道,“隻是定親。”

言下?之意便是提醒聖上,莫要盼著他早日完婚,更彆期待抱孫子。

聖上噎了噎,但思及皇後亦是廿二才懷上子嗣,的確不急,便應聲:“捨得定親就好?。”

獨留仍處於狀況外的四皇子風中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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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主母們聚著說話,小輩們兀自吃著香氣撲鼻的烤肉。

因是打的山中野味,嚼勁十足,饞得虞茉直流口水,但不忘八卦道:“姐姐,所以?你最後贈花給霍公?子了麼??”

“呃。”溫落雪用清茶堵住她的唇,惱羞成怒道,“小孩子家家,瞎打聽什麼?。”

虞茉:“?”

恰恰這時,聖上微有醉意,揚聲說:“十七了,是該早些定親。”

東宮久無女眷,儼然成了朝臣的一塊心病。此?話一出,眾人皆明白是在點著太子,席間?驟然靜下?,半數視線也?“噌”地投向虞茉。

她含著果脯,嚇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趙潯也?在看她。

目光短暫停留兩息,但因某人鼓著腮幫的驚懼模樣很是有趣,他不禁失笑,眉眼霎時變得溫柔。

百官何曾見過太子如此?情?緒外露的一麵,至此?,流言算是坐實,不少主母也?蠢蠢欲動,有心來同藍氏攀談。

幸而皇後孃娘著宮婢來喚虞茉,她得以?逃過“盤問”,抱著自己撰寫的提案書朝某處帳子行?去。

“來。”皇後蕭芮音正坐於書案前,批閱醫官呈上來的奏摺。

因事關南地水患,忙得腳不沾地,方纔隻在席間?短暫露麵,便趕著回來處理。

虞茉依言走近,目不斜視,乖巧道:“參見皇後孃娘。”

蕭芮音親昵地牽過她:“聽潯兒說,隻等欽天監擬定日子便願意正式定親,你家中的事可都辦妥了?”

“辦妥了。”虞茉微微靦腆,補充一句,“多謝娘娘關心。”

“跟自家婆母還客氣什麼?。”

她瞬時臉熱,乾瞪著眼睛不言語,倒勾得蕭芮音愈發想要逗弄。但自家兒子護短,遂按捺住未泯的童心,談及正事:“你和江夫人有意創辦慈幼局?”

“是。”

虞茉言簡意賅地道清緣由,“除去賣身為奴或被家人賣為奴婢,女子能?做的活計還有很多。我於是想,自己辦一間?慈幼局,收養遭人遺棄的女嬰。”

蕭芮音雖貴為皇後,性?情?溫和,並不打斷或者質疑,隻道:“然後呢?”

“然後。”她遞上提案書,生澀卻也?堅定地說起,“從乳孃到先生俱為女子,可以?為成年女子創造更多工作崗位。經由她們教授識文、算術、女紅、接生等等,慈幼局的孩子將來能?靠一技之長謀生,免去被買賣的命運。”

薄薄的一頁紙,寫了粗略計劃,其中還含著桌棋社的預計營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於當了二十年皇後的蕭芮音而言,處處透著稚嫩。可若是十五歲的蕭芮音瞧了,必要鬨著同她義結金蘭。

“起初,我提拔女官,是嫌日子無趣。”蕭芮音笑了笑,目露懷念,“後來認識了許多身處苦難中的女子,漸漸添了幾分真心。”

虞茉當即自省,她的目的亦不純粹。

可目的好?壞又有何乾係,隻要結果是好?的,便足夠了。

她語氣誠摯地道:“我會的不多,但願意學,還請娘娘教我。”

“好?。”蕭芮音屈指點了點紙麵,問道,“基礎學科和專業學科是何意?”

虞茉暫且學不全古人的措辭,是以?用自己熟悉的詞彙命名,她解釋:“人各有長,可以?統一先學識字等基礎項,待年歲大了,再憑天分專攻某業。”

與學宮、書院不同,她設想的慈幼局偏向於技術學校,好?令孤女們足以?傍身的手?藝。

對此?,蕭芮音讚不絕口:“宋醫官常為招攬不到弟子而發愁,若能?從慈幼局中遴選,不失為兩全其美?。”

正說著話,趙潯來了,在帳外喚道:“母後。”

蕭芮音睨一眼神情?慌亂的小娘子,笑意更深:“進來罷。”

前頭,聖上聽了四皇子回稟,也?與群臣做過商議,令趙潯起草摺子。他道明來意,占了半張桌案,看向虞茉:“幫我研墨。”

虞茉:“......”

自己冇手?嗎?分明連皇後孃娘都是親力親為。

但她在意形象,擠出完美?無缺的微笑,行?去趙潯身側,拂袖研磨。

蕭芮音則彎了彎眼,翻找出一遝賬冊,語帶疲倦道:“這些是妃嬪及各自母家捐贈的銀錢,你來得正好?,一會兒幫我覈對覈對。”

趙潯奮筆疾書,聞言,淡聲答說:“茉茉最擅算學。”

“當真?”

“嗯。”他撩一眼虞茉,暗含鼓勵道,“要試試看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溫府寢房裡,有虞茉為鸝兒撰寫的算學書。趙潯曾翻看過,措辭通俗易懂,所用文字雖奇異,卻極為實用。

迎著兩道包容的目光,虞茉躍躍欲試:“我會儘量做好?。”

蕭芮音愈發喜歡這未來兒媳,將她手?中的墨條隨意擱置:“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聞言,趙潯唇角微微抽搐,不悅地睇了母後一眼。

隻因虞茉一貫愛聽好?話,偏母後張口便來。他已能?提前預想,若某日惹惱了虞茉,少不得要遭她數落嘴笨、悶葫蘆諸如此?類的話。

但蕭芮音冇空理睬兒子。

“我不會打算盤。”虞茉撚了張空白宣紙,一麵心算一麵寫下?答案,羞赧道,“字跡有礙瞻觀,勞煩太子殿下?稍後代為謄抄。”

基於小學伊始的數學培訓班,她極快算好?,令蕭芮音嘖嘖稱奇:“等你二人定了親,快搬來宮裡住著,教一教我身邊的千燈和萬茵。”

趙潯聽了滿意,做主應承下?。

而考慮到夜裡容易熬壞眼睛,處理過要事,蕭芮音開始逐客。

“兒臣告退。”他抬手?打起簾子,示意虞茉先行?,旋即自後方牽住她的手?,“時辰還早,要四處走走麼?。”

她望向漫天星辰,重重“嗯”一聲。

趙潯熟悉圍場地形,與她肩並著肩,沿甬道朝人煙稀少的叢林走去,忽而問:“許久不曾聽你提起無念大師。”

虞茉怔了怔,如實答說:“我險些忘了這號人物。”

當初滿是執念,是以?期盼有人能?代為作答。後來,她結識了許多人,接觸了許多新事物,當真做到“既來之則安之”,自然也?變得超脫。

她停步,張臂環住趙潯,語調輕盈:“雖然......嗯,但我很高興能?遇見你。”

趙潯挑眉,凝望著她的眼,涼聲道:“雖然什麼??”

“無可奉告。”

“嗬。”他仗著臂力驚人,將虞茉抱起,冷著一張臉追問,“雖然什麼?。”

虞茉攬著他的脖子,信口胡謅:“雖然阿潯是天底下?最英武的兒郎,還待我最最好?。”

“我不信。”

話雖如此?,趙潯唇角明顯翹起,掌心也?細細摩挲她的後腰,仰頭道:“不過,若是你再說一遍,亦無不可。”

坦誠

仗著四下無人, 趙潯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薄唇帶了?力度吸吮,以示懲戒——懲戒虞茉的不夠坦誠。

她很快被勾弄得眼神迷離, 環住少年的肩,迎著他的掠奪順從地探出舌尖。

靜謐叢林間,夜蟲低語,晚風輕拂。

氣氛美輪美奐。

但趙潯惦記著時辰, 縱t?然心有不捨, 仍是堅決地退離她柔軟的唇, 聲線喑啞磁性:“不是還要比賽騎術?我?送你回去。”

“......”

虞茉承認, 彼此的技藝從青澀到純熟, 連帶著天然的吸引力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非但不會膩煩,反而因開拓了?新的領域, 竟有些慾壑難填。

這樣的認知令她微微惱怒, 伏在趙潯懷中平複呼吸, 嘟囔一句:“討厭你。”

他喉間溢位?輕笑, 伸臂抱著虞茉往出?口行去, 垂眸虛心地問:“討厭我?什麼?太?用力, 還是不夠用力。”

平素, 趙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可兩人獨處時, 卻能?做到麵不改色地說起渾話。

但轉念一想, 比起他過火的動作,話語已是有所?收斂的表現。

思及此,虞茉啟唇在他頸間咬了?咬, 中肯點評:“衣冠禽獸。”

“茉茉喜歡,不是嗎。”趙潯步伐邁得極穩, 語調也?平直,彷彿當真?在同?她探討,“你分明是氣我?冇有繼續、冇有對你再凶一點。”

“哼。”

他莞爾:“你以為我?不想麼?”

可趙潯最是了?解虞茉的性子,稍稍吹過風便?能?清醒,不似他,需得做到儘興才能?紓解。

後者費時,若因此耽擱了?既定行程,惹虞茉失落,六神無主的隻會是他。

果然,她撅了?撅已見紅腫的唇,心思轉移至稍後的比賽上,好奇道:“聽姐姐說,京中不少貴女醉心騎術,我?還有勝算麼?”

虞茉勝在曆經過自南地騎馬上京,途中地形各異,於不知不覺間精進了?騎術。但今夜尚有幾位武將之女,較男兒郎更?勝一籌。

趙潯如實答:“甲等不難。”

甲等中的首位卻還需多加練習。

“你煩死了?。”虞茉雖不會自大到以為能?所?向披靡,可也?不妨礙她拿趙潯撒氣,嚴肅地道,“罰你兩個時辰不許和?我?說話。”

“......”

幸而他見招拆招慣了?,語態誠摯地提議,“如今人人猜你是未來的太?子妃,少不得會尋時機攀談,罰我?可以,隻是先等應付過去了?再罰。”

有道理。

虞茉勉為其?難地接受,枕著他的肩道:“那便?等散席了?再罰,若我?給你使眼色,記得過來解圍。”

“一定。”

直至趙潯將她送回燈火明亮處,順手撫平遭夜風吹亂的發?絲,而後轉身朝男席走去,虞茉方意識到自己上了?當。

等散席,她便?該歇息了?,屆時罰他兩個時辰不許搭話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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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落雪不見蹤影,聽鸝兒說,是臨時有約。

對此,裴婉滿麵揶揄,神秘兮兮地道:“什麼呀,我?看?是霍瀅過來說了?兩句,表姐就紅著臉走了?。”

聽旁人的八卦總是格外有趣,虞茉兩眼放光,追問:“看?來落雪姐姐和?霍公子冰釋前嫌了??”

“或許吧。”裴婉掃一眼表妹同?樣紅撲撲的臉,隱約能?聞見皇家獨有的熏香,眼珠轉了?轉,“你又?是去了?何處。”

雖說被皇後孃娘請了?去,可方纔聖上醉酒,還是娘孃親自過來將人攙走,倒是虞表妹和?太?子不見蹤影。

虞茉:“......”

大意了?。

無奈裴婉纏得緊,她耳根子一軟,如實交代:“其?實,我?和?太?子殿下很早以前就認識。”

掐去將趙潯認錯成未婚夫的那段,虞茉簡略說了?二人如何相遇、如何相扶脫困。

裴婉既為她的凶險遭遇揪心,又?難免慨歎:“天呐,這莫不是話本子裡常說的的一見鐘情和?以身相許?”

她訕訕道:“快彆臊我?了?。”

“真?瞧不出?來。”裴婉生長在京中,且有位身為錦衣衛的兄長,倒比尋常人得見太?子的機會要多上許多。光是裴家旁係裡,容貌出?挑的女子,也?都?盼著在明年的選妃宴上出?頭。

畢竟,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容貌俊俏,還文武雙全。除去待人冷淡了?些,幾乎挑不出?缺憾。

可聽母親說,男子若是像父親一般是個鋸嘴葫蘆,情路難免坎坷。

是以裴婉帶了?幾分擔憂問道:“殿下待你可好?”

“好呀。”虞茉不便?詳說細節,“他性情溫和?,會包容我?,也?鮮少動怒。”

見表妹腮畔飛紅,裴婉也?心生嚮往:“我?何時能?遇見自己的命定之人。”

“你中意什麼樣的?”

“未曾細想過。”裴婉抿了?抿唇,思忖道,“需得比我?嘴皮子利索,但心思不能?太?深。樣貌必須好,咱們家可一個貌醜無鹽的都?冇有。”

姐妹倆正聊著私房話,不多時,禁軍領了?三五馬伕過來。

裴婉鼓勵道:“我?和?鸝兒去取你說的船......”

“傳單。”

“對,傳單。你好好比,千萬莫要受傷。”

虞茉應下,由文鶯陪著去挑馬,隨口問:“小白馬呢?”

文鶯指向貴女們高大矯健的駿馬,答說:“殿下交代了?,您的馬怕是比不過,但追風尚可一試。”

“我?也?冇有非贏不可。”她哭笑不得,但承了?趙潯的美意,“我?與追風相熟,確實比起圍場的馬要來得穩妥。”

小娘子們不比速度,而是在圓形賽場裡擺了?障礙與彩旗,奪旗最多者為贏家。

總歸虞茉的容貌和?身份在何處皆打眼,待適應過後,坦然騎上追風,像箭矢一般衝了?出?去。

她居高臨下,感受夜風呼嘯著擦過耳畔,像極了?前世在遊樂場中乘坐雲霄飛車,滿是肆意刺激。而裙裾如雲霧,漾開圈圈柔軟波紋,襯得身姿飄飄若仙。

同?一時間,圍場某處高台,趙潯負手而立,目光落向少女更?勝月華皎潔的容顏,勾了?勾唇。

分明隔著距離,卻好似聽見了?她銀鈴般的笑聲。

四皇子舉杯走近:“在看?什麼?”

今夜霍源不知所?蹤,僅周懷知、江辰還有幾位四皇子的故交聚在此處飲酒,聞言,江辰冷淡撩起眼皮。

“嘶。”察覺到涼涼視線,四皇子愈發?納罕,“你們兩個鬨矛盾了??”

然而無人解答。

江辰起身,幾乎不用搜尋,就能?瞧見騎著追風敏捷穿行障礙的少女。她伸臂去夠掛在枝條上的彩旗,露出?小截白皙手腕,眉目間滿是暢快。

是趙潯教的她騎術,也?是趙潯施計為她帶去歡樂。

她似乎很幸福。

江辰抵了?抵上顎,越過四皇子,朝趙潯遙遙舉杯:“你若待她不好,我?隨時會將她搶回來。”

趙潯同?樣舉杯,淡聲說:“不會有這麼一天。”

四皇子:“?”

但還有周懷知在,趙顯湊過去,挑眉問:“他們在打什麼啞謎。”

周懷知誠實地指向馬場:“喏,您的弟妹,咱們大周朝未來的太?子妃娘娘。”

趙顯雖未見過虞茉,卻認得九弟的追風,眯了?眯眼,瞧清一張清麗無雙的臉,失笑道:“我?說潯哥兒怎地不大對勁兒,原來是開竅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遭兄長打趣,趙潯罕見地有幾分尷尬,耳根發?紅,回嗆道:“趁四嫂不在京中,皇兄且多飲幾杯。”

誠如趙潯所?言,虞茉輕易躋身了?甲等,但前頭還有好幾位將門巾幗,包括江辰的阿姊。

她玩兒得暢快,縱是輸了?也?心服口服。

文鶯攙著她下馬,鸝兒及時遞來巾帕,關切地問:“小姐可有受傷?”

“我?好著呢。”

貴女雲集,正是發?傳單的好時機,眾人也?盼著能?同?虞茉搭話,紛紛圍了?過來。

她攤開薄而大的紙張,溫聲解釋說:“正麵寫有鋪子位置,背麵是一張五子棋盤,附有說明,閒暇時可拿來解悶兒。”

裴婉也?應聲道:“我?妹妹開這間棋社,將來是要用在慈幼局。”

聞言,小娘子們你一言我?一語,或是誇讚或是打聽,場麵好不熱鬨。

待得月上枝頭,各家丫鬟受主母之命來請,才依依不捨地散場。裴婉的帳子近,姐妹倆相攜過去,卻在岔道上遇見提著燈籠接人的趙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裴婉抬肘輕推虞茉,耳語道:“就剩幾步路,有文鶯送我?,鸝兒也?來,免得攪擾了?有情人。”

“究竟是誰謠傳你鈍口拙腮。”虞茉鬨了?個紅臉,但自趙潯出?現,雙目止不住地瞟向他,便?不再矜持,“我?先走了?。”

她提起裙裾,小跑著奔向趙潯,驚喜道:“你怎麼來了?。”

“慢些。”趙潯伸掌將人牽住,另一手提高燈籠,為她照亮腳下的路,“帳子裡備了?熱水,沐浴後再塗藥膏,明日便?不會腿痠。”

“......塗哪裡?”

這回,輪到趙潯噎了?噎:“你說呢。”

行房事時多有貪婪,卻鮮少失控,從來將虞茉的意願放在首位。

考慮到虞茉t?今日先是乘車遠行,後又?陪他在帳中胡鬨,夜裡還比試騎術,不及時按揉,明兒定然會難受。

豈料竟被她當成滿心滿眼隻有那檔子事的人。

“也?不能?全賴我?。”虞茉話音漸低,底氣不足道,“誰讓你先前騙我?,說什麼日日都?要塗藥,還一日兩回。”

趙潯冷笑:“你不喜歡?既不喜歡為何次次哭得厲害,不過碰了?碰,比藥膏還滑膩。”

“不許再說了?。”

他單掌攬住虞茉後腰,仗著身量差異睨她,有恃無恐道:“茉茉,你偶爾也?該對我?坦誠些纔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閉嘴。”

“唔,我?倒是喜歡茉茉閉嘴的時候。”趙潯一語雙關道,“很緊,很舒服。”

虞茉氣得去咬他的虎口,留下整齊牙印,末了?,不忘故作凶惡地睜圓了?杏眼瞪他。

“我?認輸。”他佯作怕疼,輕輕吸氣,實則眸中滿是笑意。心道,茉茉惱羞成怒的可愛模樣,百看?不膩。

圓滿

鋪子開張前夕。

虞茉端坐於?院中, 用自製的羽毛筆撰寫果茶與冰飲的配方,身側是趙潯和溫啟,正代為區分三種不同底色的傳單。

說來汗顏, 溫啟雖素有才子之?名,卻鮮少?包攬讀書、斷案以外的活計。以至於對上太子殿下有條不紊的動作?,愈發襯得他笨拙且緩慢。

瞥見?兄長通紅的雙耳,虞茉彎了彎唇:“早說了讓鸝兒她們來。”

“咳。”溫啟羞赧道, “我可以學?。”

一間鋪麵而已, 原不是什麼大事。可若是虞茉傾注了心?血的鋪麵, 意義則不同凡響了。

這會兒子, 溫落雪拉著?霍源、周懷知等人惡補各類桌棋, 明日好替新客解說示範。至於?茶點?與酒水,有老掌櫃負責, 餘下些?許雜事, 溫啟亦想獻綿薄之?力, 這才腆著?臉過來。

他是想, 尊貴如太子殿下也能做得, 自己並非蠢材, 應當難不到哪裡去。

誰知......

殿下似乎被妹妹差使慣了, 不僅熟練,還極為默契, 甚至能勻神替她麵前的瓷杯裡添茶。

趙潯掀了掀眼皮, 淡聲說:“兄長心?意已到,足夠了。”

乍聽像開解,細究之?下, 卻在點?溫啟身為外?客,無需與男主人相比。

溫啟一噎, 有些?哭笑不得。彆看太子殿下平日神色疏離,骨子裡實則霸道,凡涉及虞茉,連女子的醋也要?喝上半盞。

“累死了。”她揉揉手腕,掃一眼滿桌紙張,恍然?以為回?到了校園裡,正和同窗們?互相督促著?補全?作?業。

細細數來,穿越至今不過短短幾月,竟有種曆經了三年?五載的錯覺。

虞茉在桌下踢了踢趙潯的腳尖,促狹道:“你覺得我兄長配樂雁如何??”

聞言,他眉心?微折,瞥向起身歸整筆墨的溫啟:“關我何?事。”

“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隻是單純不希望你總記掛著?旁人的事。”

近來虞茉一門心?思撲在了張羅棋社、結交好友,因貴女們?皆喜愛她“做”的沙冰,還緊趕慢趕,要?增添茶水菜單。

勻給趙潯的時間少?之?又少?,他還有何?閒心?管大舅哥的婚事。

虞茉連忙哄道:“古人雲,每一個成功女人背後必有一個成功男人。將來世人提起太子妃的連鎖棋社和女子醫局,自然?也要?順嘴提一句太子殿下對她的默默支援,是也不是?”

雖知她在信口胡謅,但趙潯想了想,倒有幾分趣味。

而女子醫局則為皇後孃娘半是教授半是委托,借虞茉的名義在京郊莊子裡創辦的。

念頭來自虞茉所提的慈幼局,外?加女醫官緊缺,合計之?後,先將罪奴中略通文墨的提了出?來。雖無法恢複良籍,但可免於?被賣為官妓。

往後行醫,救治鄉野婦女,不失為一樁功德。

“時辰不早了。”趙潯朝她使了個眼色,“送我出?府?”

虞茉會意,忙催促溫啟回?去歇著?,旋即裝作?找燈籠,將趙潯一把揪進屋子裡。

反手掩上門,她被攔腰抱起,揚眉問:“你有話要?說?”

“嗯。”趙潯今夜不便留宿,言簡意賅道,“欽天監已擬定了日子,你若同意,半月後定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籌備至今,萬事俱備。

唯獨擔憂的是,太子妃的名頭勢必會掩蓋“虞茉”自身的光環。她若介懷,甚至因此反悔......

“無妨。”虞茉環住他的肩,狡黠地笑笑,“我雖有些?小小的虛榮,但分得清主次。”

若不曾穿越,她勢必會滿門心?思撲在學?習上,直至躋身名牌大學?,而後找份薪資尚可的工作?,一麵體驗人生一麵思索理想。

可穿越了,既定軌跡驟然?變樣,虞茉忽而不知該何?去何?從。

追名?

她還不滿十七,兩輩子加起來也未曾想過這般長遠。

逐利?

光是溫母留下的豐厚嫁妝,足夠她揮霍到老。

順應時代?

及笄後的小娘子,重中之?重乃是嫁人生子,顯然?不在虞茉的參考範疇。

因急於?在陌生時空留下痕跡,亦為瞭解悶,她開始琢磨桌遊鋪。待結識了皇後孃娘,又滋生出?更多、更廣的想法。

究其初衷並不高尚,所倚仗的也非她自己的力量。

可若能令一小部分深陷泥潭的女子脫困,旁的似乎不大重要?了。

“我還小,想不了複雜的事。”虞茉眼底微露迷茫,貼著?趙潯的側臉輕輕道,“但有一點?,我所圖的並非是好名聲,或是要?在史書裡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既如此,借皇室的光讓鋪子和醫局開得更大,也冇什麼不好。”

正說著?,她話鋒一轉:“若我不肯答應,你當如何??”

趙潯懲戒性地咬了咬小巧耳珠,涼聲答:“問問罷了,我並未承諾會聽取。”

“......”

見?虞茉噎住,他低笑:“茉茉,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若非有幸在虞茉不諳世事的年?歲與她相遇,趙潯篤定,自己無法在她心?中占據如此重要?的位置。

雖不知她究竟經曆過什麼,但不難看出?,內裡的靈魂遠比任何?人灑脫。

像極力抓握仍會從指縫間溢位?的流沙,像山澗自由穿梭從不長久停留的清風。慾念極小,是以越不容易攻克。

除去偶爾被他的容貌所惑,趙潯幾乎想不出?還能用什麼威脅。

這無疑令他惴惴不安,尤其,今後的虞茉隻會愈發耀眼。他掩藏不了,也不捨得掩藏,才格外?在意名分。

“好吧好吧,答應你就是了。”虞茉撅唇在他眉間印了印,疑惑道,“我的阿潯為何?總是冇有安全?感呢?難不成,怪我近來冷落了你?”

他垂首抵住她的前額,將眼底情意坦然?呈現:“因為少?了我,你依然?有辦法過好;可若少?了你,我無法想象。”

一番話成功臊紅了虞茉的雙頰,她眸中笑意難掩,活像隻偷腥狸奴,得意洋洋道:“好像也冇錯,啊——你咬我做什麼。”

趙潯冷冷睇她:“這種時候,倘若編不出?好聽的假話,至少?彆說真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們?尊貴無雙的太子殿下竟也會掩耳盜鈴那一套。”她樂不可支,捧著?趙潯的臉胡亂印了印,“我倒是有個法子,能讓你相信,我也極其在意你。”

他被勾起興致,挑了挑眉,示意虞茉繼續。

“咳。”她羞怯哄道,“下回?,我用......幫你。”

聞言,趙潯的目光落在少?女嫣紅飽滿的唇,呼吸微滯,嗓音隨之?喑啞幾分:“此話當真?”

“當真。”

“再說一遍。”

“......”虞茉抬掌去推,提醒說,“你該回?宮了。”

他堅持,眸光幽深如狼:“我還想聽。”

“好話不說第二遍。”

院中,花好月圓;房裡,有情人唇齒交纏。

--

翌日,“星羅棋社”開張,人滿為患。

門前仿照社團招新支起了小台,桌麵擺放著?三色傳單,無需叫賣,自有行人爭相來取。

三樓經過擴張,設有十餘雅間;二樓以屏風和紗幔為隔斷,裝點?出?雅座;一樓則是清一色的書櫥,按照紙張質地區分為平價區與收藏區。

虞茉還另擇幾款成本不高的益智桌遊,免費贈與孩童。

“小姐,蒼州來的禮物。”實習小掌櫃鸝兒領著?夥計進門,隻見?他們?抬了一棵純金打?造的發財樹,金光閃閃,紋路逼真,是以不顯俗氣。

她忙從賬簿間抬眸,喜道:“可附了信?”

“有的有的。”

這會兒不得閒,虞茉接過,珍惜地鎖進抽屜,問車伕:“棋盤可收到了?”

車伕是王府的人,恭敬答說:“收到了,小王爺和郡主托奴才向姑娘賀喜,祝棋社財源滾滾。”

虞茉勾唇:“賞。”t?

掌櫃的和夥計皆是老人,口齒伶俐,眼裡有活兒。她見?進行得順利,移步去了後院。

雅間、雅座的客人一坐便是幾個時辰,吃食需得跟上。為此,虞茉雇了坊間頗有名氣的大娘,她們?手腳麻利,為人熱情,蒸出?來的糕點?比想象中還要?美味。

嫋嫋煙霧間,忽現高挑頎長的身影。

虞茉放下碗碟,快步奔了過去:“幾時來的?”

“不久。”趙潯屈指拭去她唇角沾惹的糕粉,溫聲問,“累不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牽著?趙潯上樓,一麵答說:“像是過家家,可好玩兒了。”

相熟的貴女們?占了最大的雅間,有溫落雪和裴婉陪著?。霍源為了籠絡未來的小姨子,正殷勤穿梭於?二樓雅座,給新客示範。

“給你們?留了西向的雅間。”虞茉撓撓他的手心?,玩笑道,“要?委屈太子殿下了。”

趙潯反握住她:“愛妃客氣。”

“......”

賜婚聖旨已下,隻待吉日,太子攜未來的太子妃娘娘共同祭祖,便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

她忍俊不禁,正要?問話,聽樓下傳來江辰的聲音,忙探出?頭去招了招手。

末了,朝趙潯眨眨眼:“你招待他們?,我過去看看姐姐。”

“報酬呢?”

虞茉噎了噎,推著?他入內,踮腳飛快獻上香吻:“晚些?時候再補償你。”

趙潯被哄得眉目舒展,不再攪擾,送虞茉出?門,順道擺出?東道主的姿態迎向四皇兄和江辰幾人。

“弟妹的奇思妙想未免也太多。”趙顯讚不絕口,“慧娘特地交代,讓我今日多帶幾副新的棋盤迴?去,還有沙冰。”

“好。”

江辰摸摸鼻頭,跟著?起鬨:“我也要?,記你賬上。”

“嗯。”趙潯幾不可察地笑了笑,好脾氣道,“今日都記我賬上。”

--

半個月,足以讓棋社聲名大噪。且隨著?太子定親一事昭告天下,聖上特赦因連坐而入獄的罪奴,準其各回?原籍,從新生活。

至此,虞茉非但是虞東家,還成了百姓眼中的活菩薩。

而她被急訓了十來日宮規,還需抽空打?理鋪麵和醫局,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纔好。

趙潯看在眼裡,雖心?疼,卻無法代勞,隻能夜夜替她按捏,以驅散疲憊。

“幸好明日便要?定親,我快累蔫兒了。”虞茉屈指勾起他的下頜,目光掃過如玉麵龐,頓覺精神,歎說,“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想得到一個既漂亮又聽話的夫君,吃點?苦頭便吃點?苦頭罷。”

他唇角微微抽搐:“又從何?處學?來的渾話。”

虞茉但笑不語,含情杏眼帶了十足眷戀,一瞬不移地望著?他。

這叫趙潯如何?忍得?

掌心?驟然?上移,被虞茉紅著?臉捉住,可憐兮兮地道:“今日不行,我實在冇有力氣。”

“無妨。”他繼續遊走,傾身用薄唇封緘她的求饒,聲線清越,“既漂亮又聽話的夫君伺候你。”

舌尖靈巧,指節修長,技藝也爐火純青。

趙潯儘心?儘力地取悅,令虞茉為他綻開最為嬌豔的一麵。她舒服得簡直快要?昏死過去,意識朦朧間,不忘關切:“你怎麼辦。”

“浴房備了冷水。”他喉頭咽動幾下,隱忍道,“等明日事了,我再討要?回?來。”

...

晨起,鸝兒將她喚醒,幾位嬤嬤捧著?宮中繡製的華服進來,其後跟了舅母、姨母與江夫人。

“都累瘦了。”溫姨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

藍氏掩唇直笑,打?趣道:“阿凝,你這是什麼眼神,咱們?茉兒分明連下巴尖兒都吃圓了兩分。”

江夫人也應和:“多長些?肉纔好,瞧著?飽滿有福氣。”

“......”虞茉訕訕辯解,“我在長身體。”

有宮婢專程來為她梳妝打?扮,待插上金步搖,再學?著?趙潯平日裡睨睥萬物的姿態,挺能唬住人。

連教習規矩的嬤嬤也道:“太子妃娘娘悟性極好。”

雖有恭維之?嫌,但藍氏仍被逗得合不攏嘴,吩咐丫鬟打?賞。

吉時到,鞭炮聲爭相炸響,熱熱鬨鬨。

虞茉眼眶微紅,彆過幾位長輩,被迎著?出?了府門。有轎攆等候在階前,悉數繫了紅色絲絛,隊伍長若遊龍。

趙潯走下,眾人紛紛跪地見?禮,他先扶虞茉坐定,而後頷首道:“平身。”

按製,需乘轎行過街市,去往祈歲壇祭告先祖,同時受百官拜禮,比真正大婚要?簡便不少?。

內侍揚聲:“起轎——”

趙潯不便明目張膽地打?量,但方纔匆忙一暼,她扮了濃妝,較往日更加明豔。登時心?潮悸動,藉由袖袍遮掩,十指相扣。

兩道擠滿了圍觀百姓,縱然?發冠沉重,她仍卯力坐直身姿,用氣聲道:“大婚之?時也要?這般遊街麼?”

“不必。”

閒來無事,周遭也人聲鼎沸,趙潯回?問,“你預備何?時與我完婚?”

虞茉轉了轉眼珠:“至少?等你弱冠。”

當然?,若無人催促,再晚兩年?則更好。總歸聖上與皇後身體康健,重擔壓不到她頭上。

二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從樂雁徹底放下段家公子,說至棋社後廚周大娘和離,還有溫落雪與霍源近來出?雙入對......

祈歲壇到了。

祭台已經備妥,無念大師領一眾沙彌跪坐在蒲團誦經,百官亦分彆立在兩側,恭迎今日主角逐級登階。

虞茉心?跳加快,攥緊了趙潯的手,羞赧道:“我突然?有點?緊張。”

他亦是。

趙潯按捺住不可名狀的喜悅,安撫道:“上過香便算禮成,再忍耐忍耐。”

兩道明黃色的身影立於?香爐前,見?他二人相攜走近,同樣感慨萬千。蕭芮音抹了抹淚,示意內侍點?香,笑說:“一轉眼,潯兒也到了成家的年?歲。”

趙思恒擁住妻子,悄聲道:“等太子妃誕下皇孫,朕交由太子監國,帶你去南地走走。”

“日後再議。”蕭芮音看向閉目禱告的太子妃,心?道,如今好容易有人幫襯,正是忙碌時節。至於?兒時惦唸的遊山玩水,還是往後挪挪罷。

吉時到,

誦經、上香、受禮,至此大事落成。

趙潯眉宇間噙著?濃濃笑意,問虞茉:“今日無念大師在此,你可想同他說兩句?”

“也好。”

她仰頭凝望趙潯,令他瞧清自己麵上的喜色,“我去去就回?。”

無念大師似有所料,並未隨眾沙彌離去,而是撥弄佛珠,靜待她走近,作?揖道:“太子妃娘娘。”

虞茉屈膝還禮,問起:“先前托人轉交經書,不知大師可收到了?”

“有勞。”他輕點?頭顱,“看來太子妃娘娘已有定論,無需貧僧解惑。”

她勾起唇角,眼底不見?初時的茫然?,應聲說:“是啊,既來之?、則安之?。”

聞言,無念大師目露寬慰:“心?若無塵心?自安,告辭。”

“大師慢走。”

見?虞茉比想象中更快結束對談,趙潯詫異之?餘,不忘先替她托住發冠,垂眸問:“需得吃一餐齋飯才能回?宮,可還忍得?”

“能呀。”她親昵地倚著?趙潯,並肩往殿中行去,壓低嗓音道,“采訪一下,定親是什麼心?情?”

趙潯莞爾,配合地答:“自然?是欣喜。”

說罷,學?著?她的樣子反問:“虞姑娘是何?種心?情?”

“好像在做夢哦。”虞茉吐了吐舌,望進他的眼眸,“不過,是美夢。”

往後餘生,有彼此共享,

世間再無比此更圓滿的事。

圓滿

鋪子開張前夕。

虞茉端坐於院中, 用自製的羽毛筆撰寫果茶與冰飲的配方,身側是趙潯和溫啟,正代為區分三種不同底色的傳單。

說來汗顏, 溫啟雖素有?才子之?名,卻鮮少包攬讀書?、斷案以外的活計。以至於對上太子殿下有?條不紊的動作, 愈發襯得?他笨拙且緩慢。

瞥見兄長通紅的雙耳,虞茉彎了彎唇:“早說了讓鸝兒?她們來。”

“咳。”溫啟羞赧道, “我可以學。”

一間鋪麵而已,原不是什麼大事。可若是虞茉傾注了心血的鋪麵,意義則不同凡響了。

這會兒?子, 溫落雪拉著霍源、周懷知等人惡補各類桌棋,明日好替新客解說示範。至於茶點與酒水,有?老掌櫃負責, 餘下些許雜事, 溫啟亦想獻綿薄之?力,這才腆著臉過來。

他是想,尊貴如太子殿下也?能做得?, 自己?並非蠢材, 應當難不到哪裡去。

誰知......

殿下似乎被妹妹差使慣了, 不僅熟練,還極為默契, 甚至能勻神替她麵前的瓷杯裡添茶。

趙潯掀了掀眼?皮, 淡聲?說:“兄長心意已到,足夠了。”

乍聽?像開解, 細究之?下, 卻在點溫啟身為外客,無需與男主人相比。

溫啟一噎, 有?些哭笑不得?。彆看太子殿下平日神色疏離,骨子裡實則霸道,凡涉及虞茉,連女子的醋也?要?喝上半盞。

“累死了。”她揉揉手腕,掃一眼?滿桌紙張,恍然以為回到了校園裡,正和同窗們互相督促著補全作業。

細細數來,穿越至今不過短短幾月,竟有?種曆經了三年五載的錯覺。

虞茉在桌下踢了踢趙潯的腳尖,促狹道:“你覺得?我兄長配樂雁如何??”

聞言,他眉心微折,瞥向起?身歸整筆墨的溫啟:“關我何?事。”

“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隻是單純不希望你總記掛著旁人的事。”

近來虞茉一門心思撲在了張羅棋社、結交好友,因?貴女們皆喜愛她“做”的沙冰,還緊趕慢趕,要?增添茶水菜單。

勻給趙潯的時間少之?又少,他還有?何?閒心管大舅哥的婚事。

虞茉連忙哄道:“古人雲,每一個成功女人背後必有?一個成功男人。將來世人提起?太子妃的連鎖棋社和女子醫局,自然也?要?順嘴提一句太子殿下對她的默默支援,是也?不是?”

雖知她在信口胡謅,但趙潯想了想,倒有?幾分趣味。

而女子醫局則為皇後孃娘半是教授半是委托,借虞茉的名義在京郊莊子裡創辦的。

念頭來自虞茉所提的慈幼局,外加女醫官緊缺,合計之?後,先將罪奴中略通文墨的提了出來。雖無法恢複良籍,但可免於被賣為官妓。

往後行醫,救治鄉野婦女,不失為一樁功德。

“時辰不早了。”趙潯朝她使了個眼?色,“送我出府?”

虞茉會意,忙催促溫啟回去歇著,旋即裝作找燈籠,將趙潯一把揪進屋子裡。

反手掩上門,她被攔腰抱起?,揚眉問:“你有?話要?說?”

“嗯。”趙潯今夜不便留宿,言簡意賅道,“欽天監已擬定了日子,你若同意,半月後定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籌備至今,萬事俱備。

唯獨擔憂的是,太子妃的名頭勢必會掩蓋“虞茉”自身的光環。她若介懷,甚至因?此反悔......

“無妨。”虞茉環住他的肩,狡黠地笑笑,“我雖有?些小小的虛榮,但分得?清主次。”

若不曾穿越,她勢必會滿門心思撲在學習上,直至躋身名牌大學,而後找份薪資尚可的工作,一麵體?驗人生一麵思索理想。

可穿越了,既定軌跡驟然變樣,虞茉忽而不知該何?去何?從。

追名?

她還不滿十七,兩輩子加起?來也?未曾想過這般長遠。

逐利?

光是溫母留下的豐厚嫁妝,足夠她揮霍到老。

順應時代?

及笄後的小娘子,重中之?重乃是嫁人生子,顯然不在虞茉的參考範疇。

因?急於在陌生時空留下痕跡,亦為瞭解悶,她開始琢磨桌遊鋪。待結識了皇後孃娘,又滋生出更多、更廣的想法。

究其初衷並不高尚,所倚仗的也?非她自己?的力量。

可若能令一小部分深陷泥潭的女子脫困,旁的似乎不大重要?了。

“我還小,想不了複雜的事。”虞茉眼?底微露迷茫,貼著趙潯的側臉輕輕道,“但有?一點,我所圖的並非是好名聲?,或是要?在史書?裡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既如此,借皇室的光讓鋪子和醫局開得?更大,也?冇?什麼不好。”

正說著,她話鋒一轉:“若我不肯答應,你當如何??”

趙潯懲戒性地咬了咬小巧耳珠,涼聲?答:“問問罷了,我並未承諾會聽?取。”

“......”

見虞茉噎住,他低笑:“茉茉,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若非有?幸在虞茉不諳世事的年歲與她相遇,趙潯篤定,自己?無法在她心中占據如此重要?的位置。

雖不知她究竟經曆過什麼,但不難看出,內裡的靈魂遠比任何人灑脫。

像極力抓握仍會從指縫間溢位的流沙,像山澗自由穿梭從不長久停留的清風。慾念極小,是以越不容易攻克。

除去偶爾被他的容貌所惑,趙潯幾乎想不出還能用什麼威脅。

這無疑令他惴惴不安,尤其,今後的虞茉隻會愈發耀眼?。他掩藏不了,也?不捨得?掩藏,才格外在意名分。

“好吧好吧,答應你就是了。”虞茉撅唇在他眉間印了印,疑惑道,“我的阿潯為何?總是冇?有?安全感呢?難不成,怪我近來冷落了你?”

他垂首抵住她的前額,將眼?底情意坦然呈現:“因?為少了我,你依然有?辦法過好;可若少了你,我無法想象。”

一番話成功臊紅了虞茉的雙頰,她眸中笑意難掩,活像隻偷腥狸奴,得?意洋洋道:“好像也?冇?錯,啊——你咬我做什麼。”

趙潯冷冷睇她:“這種時候,倘若編不出好聽?的假話,至少彆說真話。”

“我們尊貴無雙的太子殿下竟也?會掩耳盜鈴那一套。”她樂不可支,捧著趙潯的臉胡亂印了印,“我倒是有?個法子,能讓你相信,我也?極其在意你。”

他被勾起?興致,挑了挑眉,示意虞茉繼續。

“咳。”她羞怯哄道,“下回,我用......幫你。”

聞言,趙潯的目光落在少女嫣紅飽滿的唇,呼吸微滯,嗓音隨之?喑啞幾分:“此話當真?”

“當真。”

“再說一遍。”

“......”虞茉抬掌去推,提醒說,“你該回宮了。”

他堅持,眸光幽深如狼:“我還想聽?。”

“好話不說第?二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院中,花好月圓;房裡,有?情人唇齒交纏。

--

翌日,“星羅棋社”開張,人滿為患。

門前仿照社團招新支起?了小台,桌麵擺放著三色傳單,無需叫賣,自有?行人爭相來取。

三樓經過擴張,設有?十餘雅間;二樓以屏風和紗幔為隔斷,裝點出雅座;一樓則是清一色的書?櫥,按照紙張質地區分為平價區與收藏區。

虞茉還另擇幾款成本?不高的益智桌遊,免費贈與孩童。

“小姐,蒼州來的禮物。”實習小掌櫃鸝兒?領著夥計進門,隻見他們抬了一棵純金打造的發財樹,金光閃閃,紋路逼真,是以不顯俗氣?。

她忙從賬簿間抬眸,喜道:“可附了信?”

“有?的有?的。”

這會兒?不得?閒,虞茉接過,珍惜地鎖進抽屜,問車伕:“棋盤可收到了?”

車伕是王府的人,恭敬答說:“收到了,小王爺和郡主托奴才向姑娘賀喜,祝棋社財源滾滾。”

虞茉勾唇:“賞。”

掌櫃的和夥計皆是老人,口齒伶俐,眼?裡有?活兒?。她見進行得?順利,移步去了後院。

雅間、雅座的客人一坐便是幾個時辰,吃食需得?跟上。為此,虞茉雇了坊間頗有?名氣?的大娘,她們手腳麻利,為人熱情,蒸出來的糕點比想象中還要?美味。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嫋嫋煙霧間,忽現高挑頎長的身影。

虞茉放下碗碟,快步奔了過去:“幾時來的?”

“不久。”趙潯屈指拭去她唇角沾惹的糕粉,溫聲?問,“累不累。”

她牽著趙潯上樓,一麵答說:“像是過家家,可好玩兒?了。”

相熟的貴女們占了最大的雅間,有?溫落雪和裴婉陪著。霍源為了籠絡未來的小姨子,正殷勤穿梭於二樓雅座,給新客示範。

“給你們留了西向的雅間。”虞茉撓撓他的手心,玩笑道,“要?委屈太子殿下了。”

趙潯反握住她:“愛妃客氣?。”

“......”

賜婚聖旨已下,隻待吉日,太子攜未來的太子妃娘娘共同祭祖,便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

她忍俊不禁,正要?問話,聽?樓下傳來江辰的聲?音,忙探出頭去招了招手。

末了,朝趙潯眨眨眼?:“你招待他們,我過去看看姐姐。”

“報酬呢?”

虞茉噎了噎,推著他入內,踮腳飛快獻上香吻:“晚些時候再補償你。”

趙潯被哄得?眉目舒展,不再攪擾,送虞茉出門,順道擺出東道主的姿態迎向四皇兄和江辰幾人。

“弟妹的奇思妙想未免也?太多。”趙顯讚不絕口,“慧娘特地交代,讓我今日多帶幾副新的棋盤迴去,還有?沙冰。”

“好。”

江辰摸摸鼻頭,跟著起?哄:“我也?要?,記你賬上。”

“嗯。”趙潯幾不可察地笑了笑,好脾氣?道,“今日都記我賬上。”

--

半個月,足以讓棋社聲?名大噪。且隨著太子定親一事昭告天下,聖上特赦因?連坐而入獄的罪奴,準其各回原籍,從新生活。

至此,虞茉非但是虞東家,還成了百姓眼?中的活菩薩。

而她被急訓了十來日宮規,還需抽空打理鋪麵和醫局,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纔好。

趙潯看在眼?裡,雖心疼,卻無法代勞,隻能夜夜替她按捏,以驅散疲憊。

“幸好明日便要?定親,我快累蔫兒?了。”虞茉屈指勾起?他的下頜,目光掃過如玉麵龐,頓覺精神,歎說,“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想得?到一個既漂亮又聽?話的夫君,吃點苦頭便吃點苦頭罷。”

他唇角微微抽搐:“又從何?處學來的渾話。”

虞茉但笑不語,含情杏眼?帶了十足眷戀,一瞬不移地望著他。

這叫趙潯如何?忍得??

掌心驟然上移,被虞茉紅著臉捉住,可憐兮兮地道:“今日不行,我實在冇?有?力氣?。”

“無妨。”他繼續遊走,傾身用薄唇封緘她的求饒,聲?線清越,“既漂亮又聽?話的夫君伺候你。”

舌尖靈巧,指節修長,技藝也?爐火純青。

趙潯儘心儘力地取悅,令虞茉為他綻開最為嬌豔的一麵。她舒服得?簡直快要?昏死過去,意識朦朧間,不忘關切:“你怎麼辦。”

“浴房備了冷水。”他喉頭咽動幾下,隱忍道,“等明日事了,我再討要?回來。”

...

晨起?,鸝兒?將她喚醒,幾位嬤嬤捧著宮中繡製的華服進來,其後跟了舅母、姨母與江夫人。

“都累瘦了。”溫姨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

藍氏掩唇直笑,打趣道:“阿凝,你這是什麼眼?神,咱們茉兒?分明連下巴尖兒?都吃圓了兩分。”

江夫人也?應和:“多長些肉纔好,瞧著飽滿有?福氣?。”

“......”虞茉訕訕辯解,“我在長身體?。”

有?宮婢專程來為她梳妝打扮,待插上金步搖,再學著趙潯平日裡睨睥萬物的姿態,挺能唬住人。

連教習規矩的嬤嬤也?道:“太子妃娘娘悟性極好。”

雖有?恭維之?嫌,但藍氏仍被逗得?合不攏嘴,吩咐丫鬟打賞。

吉時到,鞭炮聲?爭相炸響,熱熱鬨鬨。

虞茉眼?眶微紅,彆過幾位長輩,被迎著出了府門。有?轎攆等候在階前,悉數繫了紅色絲絛,隊伍長若遊龍。

趙潯走下,眾人紛紛跪地見禮,他先扶虞茉坐定,而後頷首道:“平身。”

按製,需乘轎行過街市,去往祈歲壇祭告先祖,同時受百官拜禮,比真正大婚要?簡便不少。

內侍揚聲?:“起?轎——”

趙潯不便明目張膽地打量,但方纔匆忙一暼,她扮了濃妝,較往日更加明豔。登時心潮悸動,藉由袖袍遮掩,十指相扣。

兩道擠滿了圍觀百姓,縱然發冠沉重,她仍卯力坐直身姿,用氣?聲?道:“大婚之?時也?要?這般遊街麼?”

“不必。”

閒來無事,周遭也?人聲?鼎沸,趙潯回問,“你預備何?時與我完婚?”

虞茉轉了轉眼?珠:“至少等你弱冠。”

當然,若無人催促,再晚兩年則更好。總歸聖上與皇後身體?康健,重擔壓不到她頭上。

二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從樂雁徹底放下段家公子,說至棋社後廚周大娘和離,還有?溫落雪與霍源近來出雙入對......

祈歲壇到了。

祭台已經備妥,無念大師領一眾沙彌跪坐在蒲團誦經,百官亦分彆立在兩側,恭迎今日主角逐級登階。

虞茉心跳加快,攥緊了趙潯的手,羞赧道:“我突然有?點緊張。”

他亦是。

趙潯按捺住不可名狀的喜悅,安撫道:“上過香便算禮成,再忍耐忍耐。”

兩道明黃色的身影立於香爐前,見他二人相攜走近,同樣感慨萬千。蕭芮音抹了抹淚,示意內侍點香,笑說:“一轉眼?,潯兒?也?到了成家的年歲。”

趙思恒擁住妻子,悄聲?道:“等太子妃誕下皇孫,朕交由太子監國,帶你去南地走走。”

“日後再議。”蕭芮音看向閉目禱告的太子妃,心道,如今好容易有?人幫襯,正是忙碌時節。至於兒?時惦唸的遊山玩水,還是往後挪挪罷。

吉時到,

誦經、上香、受禮,至此大事落成。

趙潯眉宇間噙著濃濃笑意,問虞茉:“今日無念大師在此,你可想同他說兩句?”

“也?好。”

她仰頭凝望趙潯,令他瞧清自己?麵上的喜色,“我去去就回。”

無念大師似有?所料,並未隨眾沙彌離去,而是撥弄佛珠,靜待她走近,作揖道:“太子妃娘娘。”

虞茉屈膝還禮,問起?:“先前托人轉交經書?,不知大師可收到了?”

“有?勞。”他輕點頭顱,“看來太子妃娘娘已有?定論,無需貧僧解惑。”

她勾起?唇角,眼?底不見初時的茫然,應聲?說:“是啊,既來之?、則安之?。”

聞言,無念大師目露寬慰:“心若無塵心自安,告辭。”

“大師慢走。”

見虞茉比想象中更快結束對談,趙潯詫異之?餘,不忘先替她托住發冠,垂眸問:“需得?吃一餐齋飯才能回宮,可還忍得??”

“能呀。”她親昵地倚著趙潯,並肩往殿中行去,壓低嗓音道,“采訪一下,定親是什麼心情?”

趙潯莞爾,配合地答:“自然是欣喜。”

說罷,學著她的樣子反問:“虞姑娘是何?種心情?”

“好像在做夢哦。”虞茉吐了吐舌,望進他的眼?眸,“不過,是美夢。”

往後餘生,有?彼此共享,

世間再無比此更圓滿的事。

船艙

東宮。

雖說荒唐了?一夜, 趙潯仍舊在卯正?自然醒來。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虞茉緊縛的左臂,於黑暗中眷戀地摸了?摸她?的臉,旋即撥開層疊紗簾去往院中練劍。

大抵是饜足的緣故, 趙潯絲毫不覺疲憊,反而精神奕奕, 怪不得虞茉總疑心他是什麼采陰補陽的精怪。

“殿下。”

今日輪到慶言陪練,躬身見禮, 目光不可?避免地掃見趙潯胸膛間的曖昧紅痕,唇角微微抽搐,心道太子妃娘娘好生勇猛。

趙潯則麵?色如常地擇了?一柄趁手軟劍。

畢竟, 從今往後,虞茉會長久住在宮裡。既如此?,他身上或是用唇吸吮出來的小印、或是細而淡的抓痕, 怕是永遠也消除不了?——即便短暫消除, 很快又要新添。

練上兩?刻鐘,筋骨活絡,熱汗也爭相沁出, 順著分明肌理淌入褲腰。

他先進浴房清理, 隨後換上朝服, 臨出殿門前不忘探入帳中,在未來妻子的腮畔吻一吻。

虞茉正?睡得香甜, 察覺到熱源, 乖巧而自覺地朝他湊近,動?作間滿是依賴。

見狀, 他眼底笑意由淺轉深, 銜住紅唇采擷幾番。直至內侍來催,方重又放下紗簾, 確認不會有?日光透進,這才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

...

巳時二刻。

虞茉迷迷糊糊睜眼,習慣性地伸手去探,卻摸了?個空。

也對,南地水患已?止,但撥銀賑災、防患瘟疫、安置難民......正?是繁忙時候。趙潯應是被留在了?禦書房,趕不回來。

她?起?身用過早膳,幾位女官掐著點兒出現?,將前日佈置的課後題冊呈上,供虞茉批閱。

當前正?教至小學三年級的內容,對女官們?而言易如反掌。饒是如此?,無人敷衍了?事,連帶著她?這個老師也端正?了?態度。

“很好。”虞茉擅心算,一目十?行,末了?拿出提前預備的試卷分發下去,商量說,“聽聞棲梧宮近日忙得焦頭爛額,你們?隻管先緊著手頭上的事,等閒下來再知會我下一堂課的時間。”

眾女官感激應“是”。

少頃,侍候起?居的嬤嬤接過尚衣局送來的新衣,道是裴家成衣鋪所贈的料子。虞茉換好,對著銅鏡臭美?一番,乘坐馬車出宮。

因著桌棋屬於娛樂,來客多是紈絝子弟或者得閒的貴公子。他們?或是起?不了?早,或是有?差事要辦,以至於“星羅棋社”隻在午後及夜裡才熱鬨。

白日裡除去灑掃、歸整貨物,再無多的差事。

見她?來,閒談的夥計們?紛紛起?身,乾勁十?足地招呼:“東家好——”

她?回之以笑:“可?用過早膳了??”

“用過了?,用過了?。”

鸝兒已?經脫籍,不再是她?的丫鬟,正?捧著《店長手冊》溫習,也脆聲喚:“小......東家早!”

虞茉故意逗趣說:“一日不見,我怎麼降級成了?小東家。”

“改口實在是太難了?。”鸝兒掃了?眼空闊大堂,認真地問,“小姐,咱們?白日客人寥寥,要不要摻著賣些旁的東西。”

她?答:“磨刀不誤砍柴工,再說了?,既閒著,不是剛巧能用來向老掌櫃取經麼。”

鸝兒聽後吐了?吐舌:“噢,都怪我掉進錢眼裡了?。”

“並非壞事。”虞茉中肯道,“待你學成,我單獨開辟一間鋪麵?交由你打理,屆時也不必征詢我的意見,大膽去嘗試。”

總歸整條街的地契都已?落至她?名下,有?大把?機會可?以試錯。

和掌櫃的對過幾款新品,虞茉回至專用的小書房擬寫奏章。趙潯也忙得差不多,令禦膳房做了?幾道好菜,一併裝點好,帶來鋪子裡找她?。

因是堂堂正?正?的未婚夫妻,又曾乘轎行過長街供百姓敬仰,他不必遮掩儲君身份,換了?宮中所製常服。

繡紋栩栩如生,麵?料貴氣逼人,莫說還頂著張俊俏容顏。

眾夥計每日皆要被驚豔一瞬,半惶恐半喜悅地躬身,齊聲道:“參見太子殿下。”

鸝兒默契指路:“見過姑爺,小姐正?在書房呢。”

“好。”

他已?有?半日不曾見到虞茉,看似風儀萬千,實則腳步匆匆。

身後,幾位內侍捧著沉甸甸的公文,有?條不紊地跟上,見門口掛一木牌,上書“總裁辦公室,閒人免進。”

“茉茉。”

聽聞人聲,她?自小山高的書冊間抬眸,矜持地招呼:“殿下來了?。”

等到內侍恭敬退離,又馬上笑著撲入趙潯懷中,嬌嬌俏俏地抱怨:“我居然睡至巳時便醒了?,簡直是當代勞模。”

趙潯順勢將臉埋進她?的頸窩,秀挺鼻梁抵著柔嫩肌膚,深嗅幾下,方懶聲問起?:“在寫奏章?”

“對呀。”

虞茉與皇後約好,每旬上承一封奏章,詳細彙報醫局和慈幼局的進展。

具體如何落地,自有?相應的官員忙前忙後,但她?若想趁早熟悉究竟是怎麼運轉,則需親自參與其中。因此?,底下人報給女官,女官再一五一十?地知會虞茉,由她?整合資訊。

她?做起?事來極為認真,嘴上懶怠,實際堅持親力親為。好幾回,趙潯心疼得想要代勞,也被她?滿麵?糾結地推拒了?。

“我陪你。”他抱著虞茉坐回書案前,單掌裹著平坦小腹,另騰出手研墨。

值得一提的是,虞茉看待事情的角度新而奇妙,多次令皇後等人刮目相看。畢竟是十六七的小娘子,被稱讚得多了?,愈發乾勁十?足,倒比儲君還顯得忙碌。

趙潯微微勾唇,目光落向她?精緻的眉眼,心道她?既樂在其中,自己便做一回成功女人背後的男人罷。

“阿潯,你說我支個小攤專賣冰飲如何?”她?一麵?謄抄,一麵?隨口分享,“好些不玩兒棋的貴女每日著人來買,比我想象中要有?銷路呢。”

他知道虞茉自有?主意,雖是詢問,卻不會當真聽他的話?,笑了笑:“你喜歡就好。”

“你又敷衍我。”

“......”趙潯無奈改口,“不如重新修葺隔壁的鋪麵?,夏日做冰飲,冬日做你提過的養生果茶。”

虞茉不依:“正?對麵?便是酒樓,冇有?賺頭。”

好在內侍輕叩房門,將趙潯從死亡問答中解救出來。他捏捏虞茉的臉,溫聲道:“先用午膳。”

膳廳設在後院,二人手牽著手下樓,見溫落雪和霍源已?經落座,麵?色坦然地招呼:“我們?來蹭飯,不會不歡迎吧。”

“我們??”虞茉看向姐姐,揶揄地挑了?挑眉,“當然歡迎。”

溫落雪遞給她?一片形狀漂亮的楓葉:“不知不覺都入秋了?,你看,是不是比手掌還大。”

她?稀奇地接過,拿在手中把?玩,順道問:“江辰已?經走了??”

“嗯。”楓葉正?是霍源替江辰踐行以後,在回城途中精心挑揀的,誰知溫落雪轉手拿去討好妹妹。他略帶惆悵地答說,“下次相聚要等年關?了?。”

用過午膳,鋪子裡漸漸熱鬨。

霍源包下最大的雅間,請來周懷知等人玩棋,溫落雪也叫了?好些閨中密友給妹妹捧場。

至於虞東家,她?和趙潯皆有?公務要忙,閒聊幾句便趕回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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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而溫馨的小屋裡,隻餘走筆時的簌簌聲響。

折騰到申時,總算能歇一口氣。她?窩進趙潯懷中,閉目養神,順嘴問:“給四皇嫂帶份粱梅糕如何?我瞧她?近來嗜酸,興許會喜歡。”

“好。”趙潯垂眸,目光落在她?微敞的衣襟,見紅痕罕見地未消,屈指撫了?撫,“回去塗些藥膏。”

“......”

不提還好,一提她?便有?滿腹怨氣。

昨日,某人因順利定了?親,前所未有?的亢奮。甫一回至東宮,就拉著虞茉進了?帳中,折騰許久方允她?下榻。

原以為吃飽饜足,夜裡能純潔賞月。可?賞著賞著,趙潯竟將她?按在石桌上為所欲為。

待回至寢居,雙雙清理過,虞茉想著總算能歇息了?。

誰知趙潯渾身滾燙似火,緊貼住她?,非說素得太久,該是時候償還。

“不是說好了?一旬五次。”虞茉控訴道,“這三日你都不許再碰我了?。”

聞言,他舔了?舔唇,轉移話?題:“你想去北地看看麼?若是想,來年開春我向父皇提出北巡。”

“暫時不想。”

虞茉如今又是當女官的數學老師,又是打理桌棋社,還需緊盯著慈幼局的進度。忙得腳不沾地,但也的確樂在其中,是以不捨得將時間花費在遊山玩水。

另有?一事——

多了?太子妃的身份,前來結交的貴女絡繹不絕。因不敢公然送禮,打聽到虞茉在操辦慈幼局後,紛紛請纓參與編書。

要知道,貴女們?皆被家中當作高門主母來培養,所習技藝極為實用,平民女子亦能學來管理家宅事務。

她?抻了?抻懶腰,笑說:“且等著吧,等我忙完了?再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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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二人去溫家酒樓用膳,隨後披著晚霞回宮。

行過東宮北向的小湖泊時,天色已?然暗下,於是水麵?的花燈變得格外惹眼。虞茉興致勃勃地彎腰去撈,見上頭寫著“願茉茉歡樂無憂”。

她?驚喜回眸,問趙潯:“是你安排的?”

趙潯並不否認,躍至小舟點燃燭火,方朝她?伸手:“據說今夜可?以瞧見北鬥星。”

宮人早被屏退,虞茉無需維持太子妃娘孃的尊貴儀態。她?飛速褪去鞋襪,在船頭坐下,指使趙潯往湖心劃去。

潑墨夜色吞噬了?萬物,僅餘下頭頂閃爍繁多的星辰,與被水波拉近又推遠的的點點花燈。

她?陶醉於良辰美?景,感慨道:“還記得在蒼州,也是同乘一舟,但那時你我還不相熟。”

聞言,趙潯唇角微勾。

彼時的他,不敢肖想、不敢觸碰,唯有?不斷剋製,幸而如今無需忍耐。

“時辰還早。”趙潯攥住她?的胳膊,將人提抱至懷中,語調一本正?經,“待天色徹底暗了?再觀星也不遲。”

她?迷茫地眨眼:“那現?在做什麼?”

“當然是做能令茉茉感到歡愉的事。”

趙潯說著,把?她?放至預先鋪了?絨毯的船艙,薄唇帶了?十?足的侵略性,重重吻下。長指也趁勢撥開衣帶,動?作熟稔急切,忽而觸到布料間的涼意,低笑道:“濕了?。”

她?麵?色漲紅,強撐著不移開眼:“是方纔玩兒水濺濕的。”

“我知道。”他煞有?其事地應和,“茉茉貪玩,弄得裙底濕漉漉,可?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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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惱羞成怒,傾身銜住他的唇,試圖將冇個正?型的話?語悉數吞嚥。

趙潯自是求之不得,探出舌尖,縱然她?賣力?地吸吮。清茶香氣在齒間交融,而周遭靜謐,唯有?水液糾纏的“嘖嘖”聲響,彷彿世間隻餘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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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臂環住勁瘦腰身,感受他的重量,嗓音模糊道:“可?是,冇有?如意套。”

“無妨。”趙潯疾速喘息幾下,屈指掐了?掐她?潮紅的腮畔,“先用手,回去再補也是一樣。”

聞言,虞茉咋舌道:“豈不是要來兩?回?”

“你不喜歡?”

“也冇有?。”雖然害羞,但虞茉一向誠實。加之她?鮮少幫助趙潯,漸漸起?了?興致,喃聲問,“我先......替你弄。”

話?音落下,一陣天旋地轉,她?被抱著坐入了?趙潯懷中。

因艙內狹窄,二人嚴絲合縫地相擁,呼吸俱是粗重,體溫熱意也透過薄薄布料噴灑在頸間肌膚。

她?輕輕吟叫:“你嚇死我了?。”

少年軀體平日瞧著清瘦,實則肌理賁張,處處蘊含著力?量。他單掌攏著虞茉,另騰出手扯開衣襟,亮出內裡吻痕斑駁的胸膛。

箭在弦上,虞茉反而萌生出退意,眨巴眨眼睛,極其無辜地凝望他。

偏趙潯為數不多的惻隱之心已?經出走,勾唇邪邪笑道:“開始。”

“哦、”她?嚥了?咽口水,乖巧垂首,含住喉間凸起?。再有?樣學樣,先細細舔舐,不時吸吮和刮蹭,聽趙潯難耐得悶哼出聲。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炸開,無疑令她?大受鼓舞,愈發殷勤地品嚐。

她?樂於見趙潯剝下溫潤君子的外衣,樂於見他眉眼間的冷意散去,露出獨獨對自己纔有?的貪戀。

果然,趙潯麵?染潮紅,呼吸急促,危險抵著她?的胸腔也激烈跳動?。

“夠了?。”他捧住虞茉的臉,目光落向滿是水漬的紅唇,隻覺心絃脆弱如斯,再經不起?多的撩撥。

虞茉卻不依,她?掙脫開來,垂眸,很是耐心地以指腹描摹。

他登時掐緊了?細軟腰肢,力?度微微失控,無聲地表述著喜愛。

“疼。”虞茉軟聲抱怨,一麵?收緊掌心,感受他錯亂的氣息,歪頭問道,“接下來該如何,此?事可?有?什麼訣竅?”

趙潯咬緊牙關?,強行忍住,好半晌才艱澀答說:“都好。”

單單被她?觸碰已?然美?妙,不論用何種力?度、以何種角度,皆是錦上添花。

聞言,虞茉心安理得地自行摸索。她?左手撫弄鎖骨,右手屈起?指尖,帶了?好奇摩挲趙潯的耳珠。

不出幾息,逼得他熱汗涔涔。

他情難自控地挑開她?的衣襟,目光如有?實質,一瞬不移地盯視,炙熱得堪比夏日烈陽。

恰直夜風拂過,虞茉被刺激得抖了?抖,眼波瀲灩如星,語調也極儘柔媚:“你這樣會害我冇辦法專心。”

趙潯遲緩地點點頭,睫羽垂下,雙手繞至她?身後。動?作絲毫不見往日的流程,昭示著他有?多麼沉浸。

恰在這時,虞茉突發奇想。

她?啟唇含住一麵?耳珠,舌尖與指尖齊動?,細碎呼吸竄入趙潯耳廓,極度香豔。過於強烈的快感令他低吼出聲,指腹也掐得少女腰肢泛紅。

而虞茉聽著他砰砰作響的心跳,狡黠笑道:“這麼喜歡呀。”

“嗯......”

好想進去。

他憂心自己會弄傷虞茉,戀戀不捨地撤回手,反撐著薄毯,脖頸朝後仰去,倒更加方便她?為所欲為。

幽暗燭光下,隻見少年玉白的麵?龐惹滿塵世潮紅,全無往日清雋。而他竭力?剋製了?,喉間仍舊不斷流瀉出悶哼,低緩撩人。

喜歡。

她?半闔雙目,故技重施,舌尖也顯而易見地變得靈活。一時,清亮吸吮聲在狹窄船艙內久久迴盪。

莫大的歡愉中,趙潯垂眸,瞧見心愛之人衣衫半褪,玲瓏酮體若隱若現?,更比平素誘惑。卻不僅僅是視覺衝擊,溫熱濕滑的小舌,淌至他腿間的熱汗,無處不訴說著她?對自己的情意。

“茉茉。”他動?情地喚,“不要停。”

虞茉也的確冇有?停下,於是達成了?趙潯生平——時辰最短的記錄。

吃醋

秋意漸濃, 虞茉名下的山莊裡開遍紅楓。慈幼局便建造在這處,僻靜而安寧。

江夫人送來幾箱嬰孩穿的衣物,霍夫人也?添補了不少被褥和用具。

虞茉記錄妥當, 轉頭見江夫人慾言又止地望著自己,默契道:“借一步說話?。”

行?至小溪旁, 江夫人秀眉輕擰,問她:“你可知, 近來有?不少人家惦記著將女兒?送入東宮。”

畢竟,太子殿下順利定親,意味著摘去?了“不近女色”的帽子。而東宮妾室便是將來的妃嬪, 富貴不可語,誰人皆想分一杯羹。

身為京中?頗有?名望的主母,江夫人訊息靈通, 心中?也?把虞茉看作是半個女兒?, 少不得為她憂愁。

麵對長輩,她不便言明趙潯承諾過絕不納妾,或是提一些由古人聽來驚世駭俗的婚戀觀, 隻誠懇地點?了點?頭:“多謝夫人告知, 我會仔細留意。”

“那就好。”江夫人眉眼柔和下來, 溫聲叮囑,“忙完了便早些回去?, 今夜還?有?宮宴呢。”

虞茉乖巧稱“是”。

她先將江夫人攙上馬車, 旋即問了幾位嬤媼還?欠缺什麼,確認無遺漏, 方隨文鶯往回趕。

因南地水患已治理?妥善, 又逢中?秋佳節,夜宴去?比往年規模宏大, 亦準許百官攜家中?女眷一同入宮。

行?過宮門,見四處張燈結綵,滿是喜慶景象。

時辰還?早,虞茉進浴房洗去?仆仆風塵,換上尚衣局所製華服。

裡裡外?外?共有?五重衣,繡工極儘精湛,色澤層疊如花。美則美矣,卻令她不敢做大動作,隻得昂首挺胸,作出睥睨天下的矜貴姿態。

嬤嬤對此讚不絕口:“不愧是太子妃娘娘,縱使著一身金裝,也?冇教衣物壓了風頭去?。”

文鶯亦目露欣賞:“小姐的儀態愈發端莊了。”

她哭笑不得,用氣聲道:“勒的。”

“妹妹——”溫落雪和裴婉結伴來尋,許是知曉太子不在東宮,扯著嗓子歡快地喚。

虞茉喜出望外?,但礙於華服繁雜,踏著緩慢的淑女步伐前去?迎接。

兩位姐姐並不比她強到哪裡去?,光是發冠便瞧著沉甸甸。而有?了衣飾牽製,彼此皆顯露出幾分嫻靜韻致。

她竭力忍笑,互相交換過同情眼神,結伴去?往朝和殿。

聽聞霍源有?心登門提親,虞茉向姐姐求證:“舅舅他們怎麼說?”

“八字還?冇有?一撇呢。”溫落雪微露靦腆,壓低嗓音道,“你們敢信嗎,他居然說......說從小便屬意我。”

爭鋒相對了好些年,教人如何敢信霍源實則情根深種。總之,溫落雪猶如身處夢境,覺得一切虛浮無依。

裴婉倒冇有?這些個煩惱,隻惦記著冰飲鋪的新品,舔了舔唇:“妹妹,我幾時能喝到清心茶?”

“尚在調配,等定下來了,我第一時間差人送去?裴府。”

她畢竟不曾下過廚,無從得知配方,於是循著飲品名字現調現配,直至最大限度地接近口味纔好。

“好吧。”裴婉略帶惋惜,忽而憶起表親央自己打聽,翻了個白眼道,“你可知今兒?晚上有?多少貴女惦記著‘偶遇’太子殿下,待會兒?可得好好看著纔是。”

虞茉平素無需跟著主母拜訪、結交,是以並不知趙潯竟成了香餑餑。當然,準確來說,是東宮的權勢成了香餑餑。

溫落雪對此表示理?解:“過去?有?皇後孃孃的威儀與太子殿下的氣勢鎮壓,誰敢將心思擺上檯麵兒??但如今你纔是東宮的女主人,年歲輕,母家又屬清流,那些老古董自然輕慢。”

她摸了摸鼻頭,斟酌道:“殿下平日也?冇有?機會麵見女眷,應當不妨事。”

要?知道,虞茉的追求者亦不在少數。趙潯起初還?吃味,久而久之,壓根醋不過來,不得不釋然。

虞茉亦不願疑神疑鬼,將目光全數投向另一半,到頭來反而失了自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她高估了自己——

想得豁達,不代表能無動於衷。

待到了朝和殿,角角落落立滿了人。而上首,趙潯正與皇兄、皇姐交談,經誰推了一推,轉過身,在人潮中?搜尋起虞茉的身影。

虞茉本也?想朝趙潯走近,可她現今十足打眼兒?,甫一露麵,被好些主母與貴女攔住說話?。

見狀,溫落雪幫襯著搪塞,裴婉則溜去?搬救兵。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諸位名利場的勝者慣會投其所好,句句不離她與皇後孃娘共謀的事業。

她被誇得麵紅耳赤,衣帶又綁得緊實,連邁步遁走都難。

幸而裴燕亭正在附近巡視,一身赤色官袍,不笑時威嚴儘顯,活閻王似的。他拂了拂刀柄,故意弄出駭人響動,頷首道:“表妹,我母親在尋你。”

虞茉佯作將將瞧見他,朝記不清名諱的主母們屈膝見禮,歉疚地道:“失陪。”

語罷,和溫落雪相攜離開。

“好了,我該去?母親身邊,你也?快些和殿下彙合。”溫落雪揚揚下巴,指向遠處麵色冷沉的趙潯,“他怕是等急了。”

二人在岔道分彆,虞茉吐了吐舌,同文鶯訴苦:“今夜未免太熱鬨了,比街市還?擁擠。”

趙潯也?總算捕捉到她的身影,眉宇間的淡漠稍褪,放下酒杯,大步走了過來。

華服下襬極長,加之人來人往,竟有?一女子遭隨侍丫鬟踩中?裙裾,直直朝途經的趙潯跌去?。

侍從眼疾手?快地撥開,謹防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要?行?刺。態度冷硬,惹得女子滿麵通紅,目中?氤氳開水霧,楚楚可憐地瞟向趙潯。

他側眸掃了一眼,無心停留,可再度抬首,視野之內卻不見虞茉的蹤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頃息間,麵色沉如霜雪,冷然道:“太子妃呢。”

...

虞茉並非有?意走開,而是遇上了和同僚閒談的舅舅。

溫序往她身後探了探,詫異挑眉:“怎麼冇和太子殿下一道?”

如此形容雖有?些大逆不道,但堂堂儲君,成日黏在自家外?甥女身後,狗皮膏藥似的。以至於驟然見她獨自出現,反倒不適應。

她柔聲解釋說:“我白日和江夫人去?了城郊,殿下他們忙著給?四皇子踐行?,是以並未一道。”

“原來如此。”溫序趁便向她打聽,“霍世子常去?你鋪子裡,你觀他品行?如何?”

婚姻大事,虞茉也?怕亂點?了鴛鴦譜,為難道:“舅舅還?是親自去?問姐姐吧。”

“怎麼和阿啟一個德行?。”

她失笑,連忙賣乖:“明日我去?府裡蹭飯。”

是時候開宴,虞茉找不見趙潯,乾脆隨舅舅回至溫府女眷的坐席。總歸她還?未嫁,和公主們一道反而逾製。

慶言腳步匆匆,回稟道:“太子妃正和溫家人在一塊兒?。”

“嗯。”趙潯也?不能過去?將人拎走,冷著臉回至上首,問,“溫家坐席安置在何處?”

“東南向。”

儲君原就是夜宴主角,攀談的人隻多不少,但見趙潯眼風不時掃向他處,卻無誰敢追問。

直至蕭家三?郎來了,輕嘖一聲,揶揄道:“表兄,你也?不嫌膩。”

聞言,他收回視線:“你懂什麼。”

雖是斥責,實則話?中?帶了罕有?的笑意,可見在儲君心中?,太子妃娘娘地位之重。

蕭三?郎曾遠遠見過虞茉幾回,美是毋庸置疑的。可天下美人何其多,為一人放棄整片森林,當真值得?

如此琢磨著,待酒過三?巡,趙潯徹底按捺不住,起身告辭。蕭三?郎忙腆著臉跟上,義?正言辭道:“表嫂的桌棋社名頭極大,我得空了也?要?去?捧場,今日先認認臉。”

趙潯冷淡睇了一眼,徑直朝溫家女眷的坐席行?去?。

“誒誒,你家殿下來了。”

虞茉聞聲回眸,快步上前相迎,清亮的瞳仁中?倒映著星光,彆有?一番攝人心魄的美。

他唇角終於勾起,牽過她的手?,示意去?角落說話?。

被徹徹底底忽略的蕭三?郎收斂起滿目驚豔,低聲叫嚷:“表嫂,表嫂。”

虞茉這才察覺身後跟了位小公子,猜測是皇後母家的親眷,含笑見禮,登時容貌愈發鮮妍動人。

蕭三?郎倏然漲紅了臉,欲走近攀談,遭趙潯屈肘推開,下逐客令道:“你累了,回府去?罷。”

“?”

趙潯已經忍耐許久,勻不出心神給?旁人,不再理?會,溫和地看向虞茉:“我們走。”

她倒憶起煩擾了自己一整日的流言,甩開他的手?。

“......”趙潯蠻橫地牽住,改為十指緊扣,“是怪我冇有?去?城外?接你?”

虞茉簡略說了來龍去?脈,氣呼呼道:“當時人家都快撲你身上了,你這叫什麼,不守男德。”

他錯愕一瞬,頗有?些哭笑不得,熟稔地認錯,一麵承諾說:“我會處理?,但是你需得信我,好不好?”

“我自然信你。”虞茉理?直氣壯道,“但也?不妨礙我生氣。”

趙潯將她攬入懷中?,薄唇輕吻她的前額,低低道:“你知道的,我有?你足矣。”

“哦,你喜歡我什麼?”

他愣了愣。

“你看,你都說不出來。”虞茉佯作發怒,彆過臉去?,實則咬緊了牙關忍笑。

趙潯見她肩膀打著細顫,知曉自己上當,語氣無辜道:“你不如問問,有?何處我不喜歡。”

虞茉喜悅的樣子、慍怒的樣子、得意的樣子、心軟的樣子皆深得他心。如此完美而聰慧,世間再難尋到替代。

可她偏要?為難趙潯,順著話?道:“你說說看,有?何處不喜歡?至少要?說出一點?哦。”

趙潯答不上來,也?深知搪塞了事會真正惹怒她,思忖良久,終於挑揀出一條:“你......不肯含太久,令我不喜。”

“你瘋了。”

虞茉慌忙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瞪他,“能怪我嗎。”

那東西簡直是非人尺寸,她甚至不曉得自己平素是如何容納的。

不對,方向偏了。

她啟唇:“這條不算。”

趙潯忍無可忍,翻起舊賬:“謝公子是怎麼回事?還?有?一連送了你半月鮮花的嶽公子。”

虞茉噎住:“他們愛慕我,又非我愛慕他們。”

但同樣的,並不妨礙趙潯吃味,甚至過去?一段時日了仍舊耿耿於懷。

他望一眼天色,冷聲知會她:“等散席了,兌現前日答應我的事。”

前日,趙潯公然將裝有?如意套的木盒塞入馬車,道是尋時機試一試。隻因他發覺,愈是逼仄空間,虞茉愈發動情。

她拗不過,隨口應承下,豈料轉眼便被要?求兌現。

“我們還?未和好。”虞茉嗓音驟然變軟,試圖爭取,“不如改日再那什麼?”

“今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改日嘛。”

“今夜。”

“......”

帝後

天瑞二?十九年, 素有賢名的君王龍體每況愈下,太子攜妻走訪名醫,尋到?療傷聖藥。

次年, 帝後決意遷居南地?療養,遂將皇位傳於太子趙潯, 改年號為永安。

成婚幾載,夫妻二?人各有層出不窮的愛慕者。但如今登基為帝後, 誰若再敢覬覦,則是大不敬之罪。

趙潯對此?極為滿意,素來無?甚表情的麵上連掛了半月的淺淡笑意, 惹得朝臣疑心是皇後孃娘身懷有孕,皆明裡暗裡打聽。

更?有甚者,於早朝時上奏, 道是天家子嗣不豐, 該重新考慮選妃事?宜。

他當即冷了臉,態度強硬地?否決。末了,目光掃向大理寺卿溫啟, 暗示對方莫要將此?話?傳於虞茉, 免得她鬨著?不願留在宮裡。

退朝後, 趙潯身為一國之君,不抵過去清閒, 需前往禦書房處理半日公務。

考慮到?無?法再陪髮妻補回籠覺, 他索性著?人收拾出偏殿,夜裡拉著?虞茉宿在此?處。

這樣一來, 她醒時, 照舊能即刻見到?自己。

“娘娘呢?”霍源隨內侍踏入殿中,先左右環顧, 找尋虞茉的身影,問道,“說好了今日給微臣方子,可是忙忘了?”

“......”

他自是不能告訴霍源,世人眼中集美貌、聰慧於一身的傳奇國母正在酣睡,扯謊道,“這個時辰,應是在教授新一批女官們算術,你且等?著?。”

說罷,吩咐內侍賜座,又傳周懷知與嶽均進來,由他們三人先行商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趙潯穿過窄廊,右旋博古架上的金絲楠木長盒,一道暗門緩緩打開,露出裝潢雅緻的偏殿。

春日煦陽透過紗窗斜斜照進,再被黑木鳥雀屏風阻隔,令榻上酣睡的虞茉不受光照影響。她單臂擁著?錦被,白裡透紅的麵頰緊貼著?軟枕,紅唇被迫撅起,彆有一番憨態可掬的韻味。

他無?聲彎了彎眼角,在桌案上找見霍源所提的方子,看配料,應是某種酸甜口的果?茶。

再聯合幾日前,溫啟捎來胞妹有孕的喜訊,想必是溫落雪貪圖這一口。

捫心自問,從?定親伊始,趙潯和虞茉便不曾分開過。他非但不膩,甚至希望無?限延長,是以並未考量過子嗣。

畢竟,虞茉耳根子軟,見了慈幼局裡小嘴兒抹蜜的孩童總要多予一分憐惜。若當真有了自己的孩子,還不知眼裡有冇?有他。

且再等?等?罷。

趙潯垂首在她眉心印了印,捏著?果?茶配方離開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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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醒時,趙潯仍在前殿批閱奏摺。

她兀自洗漱一番,推開暗門,見外臣已散,躡手?躡腳地?朝正襟危坐的趙潯走去。

殊不知,衣料輕如煙紗,但行走間免不了摩擦出聲。趙潯耳尖微動?,猜測她是想驚嚇自己,眸中瞬間漾開點點笑意。

而她受了鼓舞,離桌案還有幾步遠時驟然加速,豈料趙潯突然轉身,精準地?將撲過來的小娘子攬入懷中。

“......”虞茉埋首在他胸膛,頗不服氣地?嘟囔道,“你是狗鼻子嗎?”

趙潯並不解釋,笑著?吻了吻她瑩亮的眉眼:“霍源生辰,夜裡在溫家酒樓設宴,想去嗎?”

她屈指撥弄幾下喉間凸起,懶聲答:“去呀,我?都好幾日不曾出宮了。”

身為皇後,虞茉要打理的便不是一街商鋪、十所醫局這麼簡單,幸而有蕭太後培養的女官幫襯,任務算不得繁重。

虞茉岔開雙腿坐於他膝頭,抻了抻懶腰,問起從?裴表兄口中聽來的訊息:“大將軍要回朝了?”

趙潯神色凝滯一瞬,極快又自然地?掩飾過去,勾唇道:“是。”

過去的江小將軍,早已繼承其父衣缽,成為邊關聲名大噪的將軍。此?番回京,是要慶賀江夫人的壽辰。

果?然,聽虞茉碎碎唸叨:“江夫人不喜俗物?,我?們合力繪一副祝壽圖如何?”

她不善丹青,可去過許多美術館,保準能想出彆出心裁的點子。再由當今聖上執筆繪出,意義非凡。

趙潯應下,眼風掃向堆積如山的奏摺,打起商量:“那?你今日陪我?批閱完這些。”

虞茉當即不大情願,信口胡謅道:“我?暈字。”

“......”他冷笑一聲,“昨夜讀話?本時怎麼不見你暈字。”

她心虛地?抱著?趙潯胡亂親了兩口,勉為其難地?答應:“好吧好吧,但先說好了,你不許亂來。”

趙潯煞有其事道:“忙。”

言下之意便是,他無?暇亂來。

同理可得,倘若有閒暇,他可就不能保證了。

...

簡單用過午膳,虞茉窩進他懷中,撚起一封奏摺翻閱。她手邊有三塊托盤,分彆對應輕、中、重三個等?級,依照奏摺中所書內容分類,如此?便於趙潯批註。

夫妻合力,效率顯著提升,待到?申時一刻,趙潯擱筆。

“總算忙完了。”她舉高手腕,睜眼說瞎話?道,“嫁給你以後,我?倒成了勞碌命。”

趙潯淡笑著?替她按捏:“是我?不好。”

虞茉舒適得輕吟出聲,乾脆爬伏在桌案,懶洋洋地?開口:“也幫我?按按肩,昨兒和文鶯比箭術,總感覺肩背還酸著?呢。”

聞言,他動?作一頓,帶著?不加掩飾的氣勢逼近,涼涼道:“所以你肩臂痠痛是因為拉弓,為何要騙我?。”

她驟然憶起半夜牽扯到?痠痛處,於是遷怒趙潯,勒令他抱上被褥去睡腳榻......

“兩者都有啦。”虞茉果?斷避開對視,試圖狡辯,“你想想,我?先是運動?了一下午,又被你拉著?在窗邊這樣那?樣。總之,的確有四成是你的責任。”

趙潯意味深長地?“嗬”一聲:“預備怎麼補償我?。”

彆看他平日裡縱著?虞茉,涉及房事?時卻格外鐵麵無?私。既忍受了半夜被她踢下床,自然要從?旁的地?方補回來。

她忍不住挪了挪臀,企圖遠離某人熱意陣陣的胸膛,好似這般便能躲了過去。

豈料被趙潯一掌按坐回來,纖薄脊背緊貼著?他,而男人炙熱的呼吸全數噴灑在她頸間。

“阿潯,你答應過我?不亂來的。”

趙潯置若罔聞,單手?禁錮住她,順道摘去發冠,以免耳鬢廝磨時蹭傷妻子脆弱的肌膚。

而虞茉原就著?一身寢衣,麵料既薄且透,輕輕扯落,露出內裡曲線玲瓏的胴體。

“哎呀,弄臟朝服就不好了。”她漲紅了臉,試圖曉之以理。

他揭穿道:“被你打濕的何止這一兩件,現在擔憂,未免太晚了些。”

說罷,指腹上移,熟稔地?抓握住虞茉掙紮的小手?,看細白腕骨徹底淪入他的掌控。趙潯喉頭咽動?一番,篤定地?開口:“比從?前大了不少。”

虞茉經受了話?音和熱意的雙重挑撥,在頃息間被勾起慾念。她頓覺口乾舌燥,舔了舔唇,偏過臉去瞧他:“回偏殿吧。”

“就在此?處。”

長椅乃是按照她的要求打造,寬大如小榻,墊了許多異形軟枕,剛巧能夠行事?。

趙潯垂首輕嘬她修長的脖頸,一手?順著?小臂緩慢遊走,直至懷中之人徹底放棄掙紮,撐著?桌麵細碎吟哦,他方壞心地?頓住。

失了他攪弄風雲的指節,虞茉茫茫然回眸,用眼神質問。

雙瞳剪水,秀眉瓊鼻,沾染潮紅後更?是比花兒還嬌豔,亦比花兒還嬌弱。

望著?妻子的姣好容顏,趙潯深吸一口氣,旋即撩開朝服下襬,順勢扯鬆了褻褲腰帶。

他提醒道:“是在懲戒茉茉誆騙我?之事?,若輕易滿足你,豈非成了獎勵。唔,如果?想要得緊,自己來。”

同床共枕幾年,她最是清楚趙潯的脾性。平日百依百順,褪下衣衫卻如狼似虎,且說一不二?。

虞茉緊抿著?唇,濡濕後愈顯黑亮的睫羽細細顫動?,分明是羞憤到?了極點。

忍了忍,她伸手?去探,覆上趙潯青筋凸起的腕骨。如此?將手?疊放在一處,更?能瞧出體型差異。虞茉頓覺自己羊入虎口,偏因慾念唯命是從?。

罷了,待下了榻,她纔是主導的那?位。按時辰長短來算,並不虧。

做過心理建設,虞茉按捺住羞意,緩緩扭腰。

值得一提的是,彼此?自初嘗情事?起便分外契合,以至於食髓知味。不消片刻,她渾身沁出薄汗,說不出的暢快。

但遠遠不夠。

分明效仿了趙潯往日的動?作,可由他來做,竟覺隻羨鴛鴦不羨仙,恨不得擁緊、熱吻,無?休無?止地?糾纏。

現下自己主導,依舊舒適,可心底湧起一陣一陣空虛。

“阿潯,我?以後再也不趕你去睡腳榻了。”虞茉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打起商量。

趙潯遠冇?有麵上顯露出的淡定,否則也不會隨著?她的三言兩語再度澎湃。但正是討要好處的時機,遂輕輕抽氣,垂眸道:“說,永遠隻愛我?一個。”

聞言,虞茉眼中閃過困惑,不解他又在吃哪門子的醋。

他臉色微沉,屈指威脅脆弱的肌膚:“你在猶豫。”

“我?冇?有。”虞茉抖著?嗓子承諾,“我?眼裡心裡都隻有你一個,從?前是,以後也是。”

“好。”

他暫且滿意,大度地?揭過虞茉衝吳家六郎展露笑顏的舊事?,從?處處皆準備了的木盒裡挑出如意套戴好。

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無?甚誠意地?征求道:“今日試試新的花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虞茉哪兒有回絕餘地?,任由趙潯掐著?腰側。因她是跪坐,肢體較往日緊鎖,令趙潯一時不能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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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趙潯剋製住急速翻湧的心潮,薄唇親嘬她的後頸,兩手?也安撫地?撥弄耳珠,如同技藝超群的琴師。

虞茉簡直要化為一灘春水,潤澤他深不見底的貪念。

待汗珠交融,你中有我?,趙潯施力將她擺弄成蹲坐的姿態,鼓勵道:“前日圖冊上畫了,茉茉踐行一回?”

她屈肘撐著?冰涼桌麵,氣息紊亂,齒音艱澀地?問:“這......如何踐行。”

趙潯耐心地?托起,再冷不丁地?撤手?,任由虞茉脫力墜落。

“你——”她軟綿綿地?掛在趙潯臂彎,羞憤控訴。

可男人卻極為得趣,故技重施,始終不見疲乏。很快,虞茉雙臂打起細顫,苦苦哀求:“不要了,不要了。”

趙潯聽後當真停住,體貼地?替她揩去細密汗珠:“茉茉既不想要,那?今日先作罷。”

“?”

她,她也就嘴上矜持一下。

見趙潯作勢要撤離,虞茉慌忙挽留,亦要害他也體會被吊得七上八下的痛苦。

劇烈的衝擊令他頭皮發麻,掐弄細腰的指腹力度漸重,愉悅地?告饒道:“慢一些。”

虞茉早非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知曉如何掌控他的情緒,遂愈發賣力。

趙潯聲線緊繃,但掌心卻移至她的肘部,予她力量,以便能更?加順暢。

待虞茉乏力地?趴伏在桌麵,終於覺出不對——他口口聲聲求自己慢些,怎的不見交付,反而愈發......了?

她帶著?狐疑回眸,見趙潯滿麵春風,儼然是享受至極。

“你騙我?!”虞茉細聲控訴。

“我?說什麼了?”他低笑著?去吻她紅撲撲的臉,“讓你慢一些,免得累著?。”

“......”

但趙潯不捨得她辛勞太久,抱著?虞茉起身,仗著?臂力驚人,把她微微拋起,邊佔有慾十足地?道:“不許對旁的男子笑,知道嗎?”

虞茉泣不成聲,胡亂點頭。

“愛不愛我?。”

“愛......”

趙潯重重安撫:“隻愛我?。”

“唔。”她半是歡愉半是歎謂道,“隻愛你。”

離日暮西沉還早,趙潯有充足的時辰愛她。於是空闊大殿中,女子吟哦久久不絕。

開蒙

永安七年, 公主趙芩汐到了開蒙的年紀。

天色還未大亮,小芩汐被乳母搖醒,嘟囔著睜開惺忪睡眼。她定睛一瞧, 見頭頂帳子繡著熟悉的花鳥圖樣,分明是在自個兒寢居, 而非是禦書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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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騙我。”她板正?著臉,稚氣未脫的桃花眼因慍色壓出?褶皺, 氣鼓鼓地宣佈,“本公主再也不要?和父皇玩兒了,再也不要?!”

虞茉提著新製的書包進殿時, 恰聽見後一句,登時哭笑不得。

“母後。”趙芩汐鯉魚打?挺坐起了身,伸出?兩條肉乎乎的胳膊, 賣力地撒嬌, “抱抱,抱抱。”

她快走兩步,將?女兒攬入懷中, 掂了掂, 心道再過一二年, 怕是抱不動了。

宮婢適時呈上衣物,由皇後親自為公主穿戴。虞茉也不忘關懷女兒的心理健康, 追問道:“你父皇如何又惹到你了?”

又。

可?見大狐狸和小狐狸時常博弈, 當然,常常輸的自然是趙芩汐同學。餘下幾次, 便是趙潯受妻子眼神威懾, 故意放水。

但彆看小芩汐將?將?過了四歲生?辰,她極講原則, 既允諾父皇不將?事情說出?去,便是天下第一好的母後發問,也堅決守口如瓶。

“秘密。”趙芩汐說完,愧疚地捂住臉,偏偏兩手短而小,倒把一雙滴溜轉著的眼眸露了出?來。

虞茉失笑,垂首在女兒麵頰嘬了幾下,勸誡道:“下回彆搭理你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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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久前放言“再也不要?和父皇玩兒”的趙芩汐,聽後癟了癟嘴,委屈巴巴道:“父皇可?憐,汐兒要?理父皇。”

“......”

至於一國之?君,為何在女兒眼中落了個“可?憐”的形象,則要?追溯到去歲。

彼時,霍家二郎正?式入學宮唸書,再不能?陪公主表妹捏泥巴、捉胡蝶,竟連旬假裡也被拘著習字。

趙芩汐隨母後去探望過一回,見矮幾堆了小山高的書冊,天真地問:“母後,母後,表兄也愛看話本呢。”

虞茉麵不改色地掩住女兒的唇,命人將?適口又不傷脾胃的熱飲端上,關切道:“不急於一時,雲兒且先過來吃些東西。”

“姨母。”霍二郎哭得鼻涕冒泡,抱著虞茉的腿,哀求她將?自己帶走,“我不要?姓霍了,我要?姓虞、姓溫、姓裴,江也行?。”

小孩子常常是一人哭了,旁的雖不懂因何而哭,但氣氛到了,也開始扯起嗓子。

是以?趙芩汐小嘴抿了抿,亦無聲流淚。

念著女兒同樣快要?到開蒙年歲,她便一五一十?地解釋,矮幾上有算術有詩集有棋譜,雲哥哥需得都學會,長大後才能?如舅父那般為世人景仰。

好說歹說,總算把兩個奶娃娃哄開心了。

誰知回宮以?後,趙芩汐望見自家父皇桌案上永不見少的奏摺,登時哭得驚天動地。

趙潯聽了來龍去脈,眼底滿是笑意,任由女兒將?鼻涕擦在衣襟,哄道:“這下汐兒知道父皇有多可?憐了,還跟不跟父皇搶你母後?”

趙芩汐拍拍胸脯,很是義氣地道:“不搶了。”

...

還未散朝,虞茉牽著女兒走上長堤,指向遠處波點兒般的官員,不無惆悵地說:“我既盼著你無憂無慮地長大,也盼著你擔起身為公主的責任,罷了,先去了再說。”

幸而學宮便建在宮中,不至於有分離焦慮症。但初為人母,她難以?把握分寸,多一分怕變成溺愛,少一分怕過於嚴苛。

倒是趙芩汐老?神在在道:“母後,您就彆擔心了,我又不是雲表兄。”

“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父皇說,他從小到大皆是魁首,身為趙家人,我怎會差。”

虞茉竟不知趙潯已提先給?女兒打?了預防針,心中登時熨帖,笑道:“你們兩個是趙家人,我是溫家的。”

趙芩汐聽後急了,小短腿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我也是溫家的,我也是溫家的。”

她連忙抱住女兒,麵貼著麵,柔聲哄:“是母後錯了,不該胡亂逗你。”

嗅著母親身上的清新香氣,趙芩汐舔了舔唇,一雙濕漉漉的黑眸帶了討好,求證道:“父皇說,若我今日乖乖去學宮,回來就能?吃到沙冰,是真的嗎?”

敢情真正?起作用?的並非是父親的話語,而是綿軟可?口的沙冰。

“遵命,公主殿下。”

將?人送到,虞茉折返,先央禦膳房備一份沙冰、一份果茶,再加一份黃豆粉拌的糍粑。

她照例批閱過女官遞上的奏摺,查驗了賬簿,開始編撰琴譜。

待趙潯回至禦書房,捏捏妻子的手,下意識問:“汐兒呢,還睡著嗎?”

虞茉白他一眼:“去學宮了。”

“也對。”他自然冇有忘記開蒙大事,但日日下朝皆能?瞧見妻女,長久以?往養成了習慣,短時間難以?掰正?。

她又何嘗不是呢。

偶爾裙裾從膝頭滑落在地,虞茉也笑著說:“汐兒彆鬨。”

等?話音散儘,才憶起女兒去了學宮。

思?及此,杏眼中漾開薄薄水霧。她張臂環住趙潯,依偎在他身前,委屈道:“你是不知道雲兒哭得多可?憐,要?是我家汐兒也這般,真是心都要?碎了。”

見妻子落淚,趙潯皺了皺眉,緊摟著她溫聲哄了片刻。待情緒緩和,方提議道:“你既擔憂,不如一起去學宮外轉轉?”

總歸有幾處高樓和涼亭,不會打?攪孩子們,亦能?遠遠觀望他們的情形。

虞茉聽了麵色轉晴,捧著他的臉猛親兩口:“真是關心則亂,我竟忘了這茬。”

她既笑了,趙潯也心情大好。

雙雙換過常服,將?公務暫且擱置,攜手往學宮行?去。

隔著距離,聽此起彼伏的稚嫩嗓音正?跟隨老?師唸書。虞茉豎起耳朵,手上扯了扯趙潯的衣袖:“你能?聽見汐兒的聲音嗎?”

“......”

他雖耳力過人,但學宮裡少說有三四十?位孩子,能?聽出?來纔怪。不過,善意的謊言能?令妻子寬心,趙潯於是道,“汐兒隨你,生?得口齒伶俐。”

虞茉果然揚起笑臉,牽著他快步進了一處閣樓。

恰直課間休息,從高處往下望,見豆丁大的孩子們聚在院中踢毽子。霍雲與?周綺奉命照拂趙芩汐,獻寶似的拿出?各自的草編蚱蜢逗她發笑。

而趙芩汐抱臂而立,目光掃過學宮大門,思?忖著偷溜出?去卻不被老?師發現的可?能?。

她想母後,也想父皇了。

但小公主的沉思?並未持續太久,她見裴家表姐隱隱落於下風,快要?在踢毽子比賽中輸給?蘇家小姐,主動請纓:“茵茵姐,我來。”

裴茵已經七歲,讓小自己許多的表妹撐腰實在有些羞赧,可?猶豫過後仍是點了頭,隻因她知曉妹妹有多厲害,真該讓大傢夥瞧瞧,究竟誰纔是毽子大王。

於是乎,趙芩汐一麵看似笨拙地跳躍,一麵精準踢起,很快趕超蘇家小姐的成績,惹得眾人前來圍觀。

讚許的目光令她虛榮心大漲,哪裡還記得什?麼父皇和母後。

“......”虞茉氣悶,哀怨地看向趙潯,“你不覺得某人笑得太開心了麼,連眼睛都瞧不見了。”

趙潯屈指點了點她秀氣的鼻尖:“和你很像。”

畢竟,虞茉快活起來,也時常忘記他這個夫君,甚至有幾回鬨著要?帶汐兒回溫府小住。

思?及舊事,她終於體會了趙潯的感受,轉而心疼起他:“都怪我,光顧著自己玩兒,留你在宮裡做孤家寡人。”

“知道就好。”

趙潯不願見她麵露愁容,即便是為了自己或是女兒,於是扯開話題,“回去吧,你不是一直催促我給?汐兒繪新衣圖樣,今日得閒,一併都畫了。”

她點頭如搗蒜,與?趙潯十?指相扣,甜滋滋地道:“阿潯,有你真好。”

趙潯勾唇,在心中斟酌用?詞,想趁機逗妻子開心,誰知她又想起一茬:“對了,汐兒早晨還發脾氣說再也不要?和你玩兒,怎麼回事呀。”

“咳。”他耳尖紅了紅,含糊道,“就......嗯......”

稍微轉動腦筋想想,虞茉也知道是他誆騙女兒,說夜裡能?一齊宿在偏殿。但等?嘰嘰喳喳的小傢夥終於睡去,忙不迭命乳母抱走,好做些夫妻間的事。

她歪頭打?量趙潯的神情,目露揶揄:“幼不幼稚。”

“哦。”趙潯意味深長道,“也不知是誰哭著要?我用?力,吃了兩回還不滿足。”

虞茉裝作冇聽見,可?耳後熱燙一片,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忍住笑意,低聲道:“如今汐兒要?上學宮,白日倒是多出?許多時間,我帶你去城郊遊玩好不好。”

尋常遊玩,少不得帶上孩子;不尋常的遊玩,則唯有夫妻二人。

聞言,虞茉難免憶起某處被頻頻造訪的私邸,裡頭裝了好些布料稀少的衣物,甚至還有獵戶穿的虎皮。每回皆是從話本子盲選身份,邊扮演著邊行?事......

她需得承認,夫妻成日膩歪仍舊感情如鮮,與?房中隱私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想了什?麼,臉紅成這樣。”趙潯明知故問。

虞茉自然嘴硬道:“天兒太熱的緣故,青天白日,我能?想些什?麼?”

他佯作失落:“原來隻有我一個惦記著。”

“彆演了。”她倒退著走,瑩亮眼眸裡盛滿笑意,“若不早點批閱完奏摺,可?就去不了城郊。”

趙潯喉頭微動,呼吸也錯亂一拍,屈膝道:“我揹你。”

她腳程太慢,而他已然迫不及待。

回京

冬至, 螢州。

又是一場大雪過後,整座城鎮銀裝素裹,呼吸間滿是白?色霧氣。

卯正二?刻, 天色遲遲亮起,小廝掄著掃帚開?道, 幾?輛華貴馬車跟隨其後,慢而緩地?停至知州私邸門前。

知州大人姓虞, 名長慶,聽聞門房通報,忙不迭攜姨娘柳氏出府相迎。

因匆匆忙忙, 未來得及披上氅衣,“嗖嗖”涼風直順著領口往裡鑽,不出幾?息便將人凍得鼻頭通紅。

偏馬車裡那位久不露麵, 柳氏搓了搓胳膊, 怨懟地?瞪向由昂貴狐皮縫製的防風車簾。

虞長慶卻麵色不改,恭恭敬敬地?道:“大嫂遠道而來,不若先進府喝杯熱茶?我已著人去喚茉兒, 她很快便到。”

“茉兒”是指虞府嫡長女?虞茉, 年方四歲, 其生母溫憐於兩年前病逝。車中貴客正是溫憐嫡親兄長的妻子,如今的溫府主母藍念瑛。

既搬出了外甥女?, 藍氏不再拿喬, 攏緊披風,神色冷淡地?走下, 頷首道:“帶路。”

聞言, 柳姨娘斂去眸底憤恨,快步行在前頭, 口中也熱切搭話:“近來天寒,茉兒和?蓉兒雙雙發了高?熱,好在養了幾?日?,已是好得差不多。”

藍氏原不想搭理,畢竟一介姨娘,雖執掌中饋,終究算不得主子。可事關虞茉,她麵容略現暖色:“此番,我帶了敬藥堂的大夫同行,剛巧能替茉兒瞧瞧,彆留下什麼病根子纔好。”

“是是是。”

虞長慶見狀,悄然落後幾?步,喚來管事,擰眉問:“這兩日?分明不見郎中登門,高?熱是怎麼一回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素來不問府中事務的家主忽然作慈父狀,管事暗暗翻了個白?眼,依照吩咐低聲回稟道:“大小姐貪玩,前夜發了場高?熱,但餵過藥便好全了,是以冇有差人去請郎中。”

與此同時,虞府後院。

高?嬤嬤探了探虞茉的額角,發覺不再如燙手暖爐,喜極而泣道:“總算是熬過去了。”

丫鬟春桃打來熱水,一麵複述:“說是京裡來人了,讓小小姐出去見客。”

“當真?”高?嬤嬤眼中猝然發亮,極快又暗下,“罷了,我先給小小姐擦身,你機靈些,莫開?罪了柳氏那毒婦。”

“是。”

屋中為?數不多的仆從俱是溫府舊人,因柳姨娘不肯放她們去請郎中,隻得用些土方子,總算將小主子從鬼門關拉回。

乳母揩了揩淚,問高?嬤嬤:“就?不能央藍夫人把?小小姐帶回京去麼。”

聞言,高?嬤嬤覷向榻上雙目緊閉的女?童,長長歎息一聲。

依照大周律法,虞茉生是虞家後代,縱使死了母親,也該由其父、其祖父母養在膝下。更何況,她不過是個四歲孩童,尚辨不清善惡,自然以為?父親比外祖或是舅舅來得親近。

小主子自個兒不願挪窩,做奴仆的也隻能儘心儘力地?服侍,僅此而已。

“叩叩——”

柳氏身邊的大丫鬟小茹前來催促,“藍夫人已經到了正廳,還?不快給大小姐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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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照料虞茉四年,感?情非同一般,當即拉下臉。可斥罵的話語尚滾在舌尖,被高?嬤嬤用眼神止住。

要知道,得罪小茹即是得罪柳氏,待藍夫人回京後,受蹉跎的還?是自家小小姐。

虞茉便是在小茹的連聲催促中醒來。

眼皮沉甸甸,她艱難睜開?些許,見一古色古香的繡花床簾。而喉頭猶如被火燎燒過,泛起細密刺痛。

這是......

陽出幻覺了?

帶著滿腹疑惑,虞茉轉過頭去,入目是兩位臃腫的中年仆婦。

再仔細瞧瞧,才發覺她們並非生得富態,而是天兒冷,半舊的襖子套了好幾?件,可不就?顯得詼諧笨拙。

高?嬤嬤最先對上她忽閃忽閃的眼,顧不得和?小茹虛與委蛇,溫聲問:“餓不餓?”

虞茉下意識答:“餓。”

聲線稚嫩,令她瞳孔震顫,不由得垂眸看向兩隻圓手。

而小動作落入乳母眼中,瞬時,魂兒被嚇去半截,不無?擔憂道:“莫不是燒壞了腦子?”

窮苦人家聘不起大夫也買不起藥材,於是乎,多少聰明伶俐的孩童在高?熱過後變為?癡兒。自家小小姐足足燒了兩日?,現下瞧著遲鈍呆傻......

小茹聽後亦心中發慌,小跑著回去前院報信。

高?嬤嬤則一把?提抱起滿麵呆滯的虞茉:“小小姐,你可還?認得老奴?”

她回過神,吸了吸鼻子,循著原身留下的記憶喚道:“嬤嬤,我餓了。”

說罷,無?辜地咧嘴一笑。蒲桃粒兒似的眼眸滴溜溜轉著,可愛伶俐,倒不見預想中的傻氣。

乳母如釋重負,接過小傢夥,替她換去被汗濕透的衣衫。高嬤嬤則端來清粥,一口一口細緻地?喂。

虞茉乖巧嚥下,順勢理了理記憶——

前兩日?,庶妹虞蓉途經小院,見嬤嬤們在堆雪人哄原身開?心,“噔噔”跑了過來,將雪人踩碎。

主仆有彆,眾人氣歸氣,也隻能忍下。

可原身乃是生母嬌養大的,當即抓一把?雪摔至虞蓉麵上。後果便是被柳姨娘罰站,夜半發起了高?熱,因救治不及時而撒手人寰。

至於嬤嬤們口中唸叨著的溫府,她委實?搜刮不出太多畫麵,隻隱約見幾?位眸中帶淚的溫柔婦人。

思及此,虞茉計上心頭。

--

小茹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腳步匆匆回至前院,朝坐於下首招待客人的柳氏使了使眼色。

無?奈柳氏分身乏術,雖瞧見了,但尋思不會是什麼緊要事,便繼續為?藍夫人斟茶,一麵殷切地?說著虞茉的近況。

倒是虞長慶換上官袍走了過來,麵露不悅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柳氏平日?裡便是如此縱容你們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若是尋常時候,小茹必然不會向老爺稟報,畢竟管家權被緊緊攥在姨娘手裡,那纔是實?打實?的主子。

可大小姐已見癡傻症狀,瞞是瞞不住的,小茹索性豁出去,一五一十地?說了。

虞長慶聽後臉色煞白?:“你說什麼?”

嗓門兒不小,當即引得藍夫人側目,橫眉發問:“可是茉兒出了什麼事?”

“怎麼會呢。”柳氏忙陪笑道,“小孩子家家的素來貪玩,我家蓉兒亦是躺了兩日?才見好,如今還?不能下......”

藍夫人掀了掀眼皮,雖未出聲,但眸底不加掩飾的質疑成功止住了柳氏的喋喋不休。

虞長慶則拱手一揖,扔下一句“我去看看茉兒”便大步離去。

“走。”藍夫人出了正廳,示意大夫也跟上。

螢州虞府照搬了當年京中府邸的模樣,是以溫府眾人暌違一年造訪,仍舊輕車熟路。

穿過遭霜雪壓彎腰桿的竹林,隱約聽聞女?童銀鈴般的笑聲。一行人趕忙加快腳步,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被裹成了粽球兒,掙紮著從高?嬤嬤懷中下來,煞有其事地?說:“我長大了,我要自己走。”

藍夫人一喜,越過虞長慶,溫聲喚道:“茉兒。”

冬日?風寒,小姑娘麵頰至鼻尖悉數透著紅,她歪了歪頭,演足了天真無?邪後脆生生地?喚:“舅母!”

而柳氏早已從小茹口中知悉全貌,此刻見虞茉好整無?暇,既長舒一口氣,又隱隱含著失望。她踱步至虞長慶身側,打起圓場:“茉兒養在自家府裡,還?能出事不成?瞧,氣色早便大好了。”

誰知聽了柳氏的話音,虞茉小嘴一癟,笨拙地?躲至嬤嬤腿後,糰子似的圓滾身軀抖得跟糠篩似的。

這下,幾?道意味不明的視線聚焦在了柳氏臉上。

柳巧兒麵色僵了僵,半晌說不出話來。

藍夫人親自牽著虞茉回至燒了炭盆的暖和?屋子,命嬤嬤端來適口的果脯,耐心哄道:“你過去最愛吃這些了,嚐嚐看?”

虞茉矜持地?撚起一顆咀嚼,長睫微斂,暗暗琢磨該如何順水推舟離開?虞家。

卻聽藍夫人遞來話柄,她語調平平,狀似隨意地?問:“茉兒是大孩子了,怎能不愛惜身子,因貪玩發了高?熱?”

聞言,虞茉連果脯也不敢吃了,飛速掃一眼姨娘,熟稔認錯:“都是茉兒的錯,茉兒再也不敢了。”

“哦?不敢什麼?”

她緩緩眨了眨眼,天真道:“不敢頂撞姨娘,也不敢頂撞妹妹了。”

虞長慶登時火冒三丈:“柳氏,跪下。”

誰知虞茉似驚弓之鳥,委委屈屈地?跪地?。藍夫人瞧了心疼,怒斥柳巧兒:“好你個毒婦,平日?便是這般煎熬主子。”

柳氏有口難辨,隻因一時為?妾,終生低人一等。

但平日?木訥的小賤蹄子今日?連連出招,莫不是受了幾?個老不死的教唆?如此想著,柳氏抬了抬睫,恰撞進虞茉幸災樂禍的眼。

她果然是故意的!

柳氏大駭,偏偏今兒不趕巧,有京城溫家的人坐鎮,縱然會些內宅手段也不敢使。

再說虞長慶,舉家遷回螢州以後,他便鮮少關懷長女?,卻不代表能忍受虞茉遭人苛待,甚至是無?聲無?息地?死去。尤其,曾伴著溫憐悉心照料女?兒兩年,情分仍在。

看著女?兒與髮妻相似的眉眼,他心頭一軟,將人抱起,厲聲問小茹:“說,究竟怎麼回事。”

小茹哪裡敢應聲,隻得跪伏在地?,期盼柳氏能出麵解圍。

而虞茉見生父尚未到虎毒食子的地?步,劇烈咳嗽幾?下,抱著虞長慶的脖子懨懨道:“孃親想家了,她想外祖了。”

她很清楚,虞長慶表麵關切,待熱鬨一散,自己並院中仆從依然會落入柳氏手裡。要想脫困,必須隨溫府眾人離開?。

來時的路上虞茉也已打聽過,春日?便是溫太傅的壽辰,因思念外孫女?,特地?差藍夫人來螢州做說客。

果然,聽了她的童言童語,諸人麵色變幻。

舊仆俱是熱淚盈眶,虞長慶則有些不可置信,反問道:“你說什麼?”

“定是阿憐托夢了。”藍氏低低慨歎,“她素來孝順,當初因婚事和?父親鬨了不快,父女?倆聚少離多。”

陪房亦應和?:“聽聞老爺身子大不如從前,小姐彌留之際時常擔憂。”

藍氏藉機道明來意:“不論如何,茉兒也是溫府的骨血,我有意帶她回京為?父親賀壽。”

換作往常,虞長慶自是不會鬆口,可方纔女?兒說是溫憐托夢......

“爹爹帶我和?阿孃去,好不好。”虞茉賣力地?撒嬌,扮演離不開?父親的尋常孩童,“不要姨娘,要爹爹。”

聞言,他凝重麵色有所緩和?。

女?兒和?溫家人攏共冇見過幾?回,賀壽而已,她心中總歸更念著自個兒的父親。

饒是如此,虞長慶仍未當即應下。

高?嬤嬤心生一計,藉著抱人的功夫將牆灰抹至小傢夥肉嘟嘟的唇上,哭喊道:“大夫,大夫,小小姐這是怎麼了?”

虞茉配合地?閉眼,窩在嬤嬤懷中輕哼:“孃親——”

一行人忙不迭移步至裡間,獨留柳氏主仆跪對神龕。

京中名醫為?虞茉把?了脈,連聲歎息,直聽得人心臟揪起。虞長慶耐著性子問:“如何了?”

千催萬催,大夫方緩緩道:“她高?熱這兩日?一不曾服藥,二?不曾尋醫,傷了根本啊。”

“但是。”

大夫又話鋒一轉,“集齊幾?味名貴藥材,補上兩月,也還?有轉圜餘地?。”

說罷洋洋灑灑寫了方子。

藍氏接過來細看,說道:“此番帶來的藥材不多,有幾?味需回京以後,托我夫君四處去尋。”

虞茉繼續咳嗽,秀麗小臉皺成一團,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她目光掃過眾人,朝虞長慶伸手,語含依賴:“爹爹。”

“小小姐唯獨和?姑爺您親。”高?嬤嬤趁勢勸說,“不如上京取了藥,待溫老爺壽辰過去,立馬回來螢州。”

至此,虞長慶態度終於鬆動。

虞茉便維持著病弱模樣,被裹在小被中抱上了馬車,來不及欣賞柳氏等人的神情。

藍氏用絲帕擦淨她唇角的牆灰,捏一捏肉臉,笑道:“可以睜眼了。”

她瞬時收淚,甜滋滋地?喚:“舅母。”

藍氏既欣慰又心疼,低聲問:“以後做溫家女?,不再回來螢州,好麼?”

虞茉抱著高?嬤嬤的手臂起身,不無?擔憂道:“春桃姐姐,還?有鸝兒妹妹,還?有很多很多人。”

“不必擔憂。”

外甥女?雖說年方四歲,但曆經波折,瞧著有早慧跡象。藍氏遂不隱瞞,正正經經地?同她解釋,“我留了護院接應,等搬妥了你母親的東西,便將她們安全撤走。”

先緊著“搶”走虞茉,再暗中拿回嫁妝,至於遷墳,大不了讓父親舍了老臉,入宮求一回皇上罷。

學宮

京城。

冬去春來?, 草長鶯飛,溫府一處莊子裡開滿了爭奇鬥豔的花兒,是以太傅攜孫兒們乘坐馬車出了城門, 去往郊外踏青。

虞茉在此間適應了幾月,融合得極好, 每日?與表姐、表兄嬉鬨,身子骨也明顯變得康健。

“你不?知道, 霍源搶了我最最喜歡的書,以後你也不?許理他。”溫落雪繃著臉,細數霍府小世子的罪行。

她實則與霍源素未謀麵, 仍舊舉起兩指發?誓:“不?理他。”

一桌之隔的溫啟將兩位妹妹嘰裡咕嚕的“閨房話”聽了個正?著,無聲笑了笑,並不?糾正?虞茉錯誤的起誓手勢。

因他去歲已入學?宮, 今日?還是特向?先生告假才能?出門遊玩。但課業繁重, 溫啟又是個安靜性子,極快垂眸翻看起書本,儼然是小小學?究。

而逗弄怕羞的兄長, 已成為頑皮妹妹們的趣事之一。

果然, 安分了一會, 溫落雪飛速踢了踢他的腳尖,旋即裝作無事發?生般看向?窗外。是以等溫啟疑惑抬眸, 卻對上同樣狀況外的虞茉。

妹妹現今才四?歲, 生得如玉似雪,眼眸更是盛滿機靈。見他望了過來?, 咧嘴一笑。

溫啟耳尖紅了紅, 停頓片刻,亦回之以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殊不?知落入虞茉眼中——

有點傻氣。

細說起來?, 如今有家人、有忠仆,每日?最大的任務便是吃吃喝喝,實在是理想生活。卻也有美中不?足之處,便是她的婚約。

未婚夫比她虛長一兩歲,乃將軍府的四?公子,姓江名?辰。先前隨其母來?溫家探望過虞茉,正?是頑皮的年紀,椅子還未坐熱便鬨著要去爬樹。

江夫人頓覺麵上無光,若非被鉚足了力扮可?愛的虞茉給留住了,怕是要抽得江辰屁股開花。

是夜,舅舅溫序也大聲密謀,說要想法子退婚,好將虞茉留在自家。

她一麵扒飯一麵琢磨,舅舅的意思是想把自己許配給表兄?

表兄的確沉穩些許,性情亦靦腆,平日?裡酷愛讀書,乖得不?行。可?一群小蘿蔔丁唯有親情,更何況血緣關?係未免太近。

...

虞茉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輕歎一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溫序將她拎下馬車,很是哭笑不?得:“小小年紀歎什?麼氣。”

“還不?是和你學?的。”藍念瑛斜睨丈夫一眼,心道短短幾月,這做舅舅的快要將冰雪聰明的外甥女栽培歪了。

溫序噎了噎,並不?反駁,饒有興致地問虞茉:“說說看吧,又在琢磨什?麼。”

彆看虞茉年歲輕,鬼點子極多。且溫啟素來?謙讓,溫落雪也愛寵著她,早便成了家中的混世小魔王。

總之,休想隨意糊弄她。

可?虞茉不?便公然提及婚事,乾脆鬆開舅舅的手,撒腿跑遠。

莊子裡的管事並幾位仆從已預先修剪枝葉,更有手巧的編了花環贈予小主子,將姐妹二?人逗得合不?攏嘴。

溫太傅也翻找出舊時的捕蝶網,塞給溫啟,交代道:“今日?好好陪妹妹們玩兒。”

“孫兒曉得了。”

溫啟合起書,看向?雙眼放光的小傢夥們:“帶上背篼,隨我去花圃。”

背篼是管事妻子編織的,不?過巴掌大,正?適合她們過家家。

“我要那隻黑色的,還有鵝黃色。”溫落雪“嗖”地衝向?田間,將胡蝶驚飛,大聲拍手叫好。

虞茉則有些猶豫,隻因她穿了新衣,舍不?得弄臟裙襬,遂努力踮腳,央求兄長:“我要白色的。”

溫啟初次被委以重任,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但努力板正?著清秀麵龐,隨妹妹們的指示揮動長杆。

其父瞧了,與妻子相視笑笑,懷念道:“我在小啟的年歲,亦是常受阿凝和阿憐差使,成日?做這些捉那些。”

無憂無慮的時光猶在眼前,可?小妹已經離世快有三載了。

正?追憶著往昔,裴府的馬車到了。溫凝先帶著一雙兒女向?父親見禮,旋即招呼丫鬟端來?鋪子裡新進的布匹,同藍念瑛說起:“來?了幾匹好料子,夏日?穿最是爽快,拿給孩子們裁新衣罷。”

藍念瑛笑著收妥:“他們個頭竄得快,等回府量過身再送去繡娘院裡。”

“我量便是。”溫凝揚聲,“瞧瞧誰來?了。”

捕蝶的小傢夥們忙撣了撣衣袖,一麵甜聲喚著“姨母”一麵飛快奔來?,卻是先抱了抱裴婉,而後矜持福身。

溫凝將虞茉抱至膝上:“沉了。”

聞言,她撅了撅唇,彆過臉去生起悶氣。

“小不?點兒,氣性還挺大。”溫凝揉揉外甥女紅撲撲的臉,解釋說,“剛來?京城的時候,你也就臉蛋兒紅潤些,身上瘦得跟猴似的。再看你兩位姐姐,誰冇有圓鼓鼓的小肚子?好容易養胖了,還不?讓人誇呢。”

虞茉眨巴眨巴眼:“姨母是在誇我?”

“誇你健健康康,愈發?惹人愛。”

她被輕易哄開懷,任由丫鬟拿了布尺量身。但也就堅持了片刻,很快玩性大發?,眼巴巴地瞟向?劃近的小船。

溫凝忍著笑:“好了。”

“多謝姨母。”虞茉往溫凝腮畔印了印,這才從膝頭滑下,似離弦之箭般瘋走,“我要坐船!我要坐船!”

裴婉連忙跟上:“我也要。”

有兩位健壯仆婦看顧,做長輩的無需操心。而裴燕亭和溫啟作為兄長,一人占了半邊船頭,免得妹妹們貪玩,不?慎栽入水中。

溫落雪揚一把魚食,示意她們瞧。不?出兩息,或金黃或赤紅的錦鯉爭先冒頭,平靜水麵漾起圈圈波紋。

姐妹仨輪流餵了幾回,漸漸疲倦,依偎著聽兄長們閒談。

裴家聘了武師傅,裴燕亭也有意專攻武藝,向?表弟傾倒苦水:“我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就犯頭疾。”

溫啟詫異:“何故年歲輕輕便有了頭疾?姨父姨母可?有尋醫。”

“......”裴燕亭摳了摳香囊,“不?是真的頭疾,總之,我不?想再去學?宮了。”

裴婉最是清楚自家兄長每日?從學?宮回來?是何等的痛苦模樣,柳眉一擰,含著哭腔道:“我也不?想去學?宮。”

尋常世家子弟五歲開蒙,像溫啟此類天?賦極佳者更是兩三歲便開始認字。

到了明年,則輪到她們幾人,難怪裴婉心生懼意。

虞茉倒是很有興致,畢竟現代孩子幾乎將上學?刻在了骨子裡,她歪頭問:“學?宮是什?麼。”

嗓音稚嫩可?愛,裴燕亭聽了,以為表妹發?饞,不?由得捧腹大笑:“可?不?是吃的。”

“……”

他頓了頓,又正?經地說:“剛巧,能?和婉婉作伴,興許她也就願意學?了。”

而溫落雪雖然閒不?住,在識文斷字上卻是好手,遂寬慰表妹:“彆怕彆怕,很容易的。”

話音一落,裴燕亭麵色紅透,尷尬地摸了摸鼻頭,心道哪裡容易?如何容易?怎麼就容易了?

溫啟見狀笑得眉眼彎彎,他移至虞茉身側,細細解釋學?宮的由來?。

直至日?暮西沉,溫、裴兩家在莊子裡用過晚膳,打道回府。

虞茉和外祖父同乘一輛馬車,懶懶睜眼,問:“孃親以前也上過學?宮嗎?”

“自然。”溫太傅性情內斂,提及女兒時卻語含驕傲,“我溫家人才輩出,到了你母親這一輩,屬她最聰慧。”

她聽後微微汗顏。

溫府書香門第的金字招牌不?會砸自己手中吧……

可?轉念一想,她姓虞,登時放鬆下來?,信誓旦旦道:“若我學?有所?成,定要逢人便說是外祖教出來?的。”

“哦?”溫太傅接過話頭,“若學?無所?成呢?”

虞茉憨笑兩聲,叉腰道:“若學?無所?成,便說我是虞家的。”

溫太傅樂得捋了捋花白鬍須:“小機靈鬼。”

--

時間一晃而過,該入學?宮了。

溫啟、江辰、裴燕亭幾人年長些許,並不?在一處。而裴婉受兄長影響恐懼求學?,乾脆去了世交家中的閨塾。

好在溫落雪頗具長姐氣勢,已能?照料妹妹,諸事進行得比預想中順遂。

溫太傅也暗中觀察外孫女的天?賦,發?現虞茉聰慧有餘,定性卻不?足,寫字時常是起筆穩當收筆潦草。世人皆道他桃李滿天?下,偏對上自家人,擺不?出嚴厲麵孔,隻得連哄帶求。

於是溫府每日?都在上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祖宗誒,求你再臨兩張字帖罷。”

“小小姐,太傅老爺交代的課業還未完成,不?能?出門呐。”

日?子在雞飛狗跳中流逝,待虞茉能?耐著性子寫字,且在季考中拿回甲等,新的任務來?了。

原來?是江夫人有意讓兩個小傢夥培養感情,隔三岔五差江辰送來?她親手做的糕點,殊不?知,回回皆是書童代送。

虞茉自然不?會在意,畢竟五六歲的小豆丁能?有什?麼綺思?

無奈江夫人手藝極好,又是除去藍夫人與姨母以外最關?心自己的人,她也樂得替江辰打掩護。

可?到了某月初一,久等江辰......的書童不?來?,虞茉彆過忙著社交的表姐,轉去一塘之隔的聽鬆院。

正?值午膳時分,偌大的學?堂僅有零星幾人,分彆是蓄著長鬚的老先生們,以及身姿筆挺的小公子。看他衣著華貴,袍角被穿堂風吹起,彆有一番俊逸姿態。

應是江辰的同窗。

虞茉遂拉著春桃躲進樹蔭裡,預備等小少年忙完,上前打聽打聽。

誰知頭頂忽而跳下一身著勁裝的帶刀侍從,先是警惕地掃了眼春桃,見衣物製式似是溫府丫鬟,又將目光移向?紮了兩個圓滾丸子並繫著薄粉色緞帶的小姑娘。

侍從瞭然,這是自家殿下的愛慕者,可?年歲未免太小了些。

三人正?大眼瞪小眼,聽腳步聲走近,雖沉穩卻不?掩稚氣的嗓音問:“在做什?麼。”

聞言,侍從收刀回鞘,側過身去回稟。

便是欠身的空檔,虞茉終於瞧見了小公子的正?臉。他身量較兄長高上些許,生了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乍看溫潤如玉,可?眸色卻清冷淡漠。

若她並非是現代芯子,怕要被當場嚇哭。可?偏偏她是,不?以為意地迎上,施禮道:“這位公子,你可?知江辰去往何處了?”

江辰。

至此,小公子方正?眼瞧她。隻見麵前的女童生得白淨圓潤,像極了母妃寢殿擺著的陶瓷娃娃。

他的目光禮貌地停頓兩息,複又移開,示意侍從答話。

侍從想了想:“似乎和霍世子逃課去逗蛐蛐了,說今日?有北地人帶來?了一隻蛐蛐王,肥碩勇猛......”

“不?必說細節。”小公子打斷道,“告辭。”

而虞茉牽著春桃立在原地目送,見他步伐穩健,和兄長倒是相像,卻多出幾分超出年齡的氣勢,真真是貴不?可?言。

按說聽鬆院的學?子至多比她大上一兩歲,怎麼人家格外不?同呢。

她問春桃:“這是誰家的小公子?”

春桃在螢州生活許久,自然認不?出來?,捏了捏小主子的肉手:“既是啟少爺的同窗,想必他會認得。”

“我也冇有很好奇啦。”虞茉矜持地收回眼,“晚上可?以給我買雲片糕麼?”

“嬤嬤專程交代了,不?許縱著小姐。”

“......哦。”

主仆二?人邊說著話走往回走。

侍從也促狹地笑了笑:“太子殿下,小姑娘可?是看您看得眼都直了。”

趙潯並不?搭腔,但耳廓漸漸染上了淺淡緋色。

退親

雖說虞茉有心息事寧人, 但江辰幾人逃學,被先生一狀告回了家中,他差書童送吃食的“罪行”也?便捂不住了。

江夫人為此發愁了好幾日, 溫家更是找準時機,明著暗著提及退婚。

蓋因古人講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以虞茉雖在裝睡時聽來?隻言片語,但箇中詳情斷不會說給她一個五歲小童。

得想法子?讓火燒得更旺纔是。

虞茉思量許久, 決定從江辰入手。畢竟獨獨不願鬆口?的乃是他母親,若做兒?子?的死活不願娶,退婚就容易多了。

她知道六七歲的小孩子?最是頑皮, 尤其江辰,和裴家表兄似的,一習文便嚷嚷著頭疾犯了。

於是主動請纓, 要?每日晌午和江辰一齊溫習, 令他恨屋及烏。

再說江辰,他自?認對虞家妹妹算得上和氣。無奈年?歲太小,滿門心思皆放在了和好友打馬遊街、撩雞逗狗。

什麼冰雪似的未婚妻, 什麼天定姻緣, 哪裡有霍家小子?新得來?的蛐蛐王有意思?

當第?三回被虞茉堵住去路, 為數不多的耐心徹底耗儘。江辰故作凶惡,恐嚇她道:“再跟著我!就、就揍你了。”

“哦。”她不甚在意地聳聳肩, 用僅有二人能聽到的音量勸誘, “你可曉得,我為何要?跟著你?”

江辰氣焰頓消, 眨巴眨巴眼, 傻傻應和:“為何。”

“因為我是你的未婚妻呀。”

小小少年?尚不懂其中深意,隻覺得麻煩, 當即拍著胸脯道:“那我不要?你是我的未婚妻。”

見他上當,虞茉驚喜挑眉:“好說,你回去這樣告訴你母親——”

江辰細細聽罷,和她約法三章:“從明日起,不許再跟著我了,你是溫啟的妹妹,要?煩也?是煩他去。”

虞茉比了個OK的手勢,叫上守在幾步外的春桃,笑盈盈道:“走啦,去池塘邊消食。”

...

時值初夏,綠樹成蔭。

五歲的小姑娘褪去了肉感,逐漸有了纖瘦身?姿,任誰見了也?要?道句美人坯子?。

她也?的確不想再“胖”回去,每日飯後會散步消食。

在聽鬆院和聞雪居之間有處涼亭,遠遠望去,已被人提先占了。熟悉的帶刀侍從正屈腿反坐在闌乾,內裡是有過一麵?之緣的小公子?。

見是她,侍從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虞茉登時腳步一拐,“噔噔”踏上石階,湊過去瞧:“你在做什麼?”

語氣熟稔,令趙潯詫異抬眸。

她卻已歪著頭打量封一,認真讀道:“大、周、律、例。”

溫啟素來?也?愛讀,是以虞茉見過幾回,不免心生好奇:“你也?想做大理?寺卿麼?”

至此,趙潯隱約猜出她的來?曆——既不認識自?己,又身?著裴家自?江南地界新進的昂貴成衣,興許便是太傅大人掛在嘴邊的小外孫女。

他淡聲?答:“閒來?無事,隨意看看。”

殊不知,虞茉自?有一套社交章程。見他願意接話,便默認為在釋放善意信號,兀自?在圓凳坐定,撐著臉看向樹葉飄落塘間漾開的波紋。

趙潯等了等,發覺冇有下文,不禁抬眸掃向她的側臉。

膚色白皙,眉眼彎彎,像極了皇兄贈給母後的雪貂。

“咳。”侍從揶揄地笑笑。

趙潯麵?色一僵,垂眸繼續鑽研律法。

說來?也?巧,自?那日以後,虞茉常在散步的路上遇見他。但因心無雜念,倒是一直不曾向兄長打聽,而江府亦冇有如?料想中傳來?好訊息......

虞茉不得不親自?去堵人。

這回,撞見江辰和幾位同窗在池塘邊比拚打水漂,多是熟麵?孔,其中竟還有那位小公子?。

虞茉踱步至江府書童身?側,打聽道:“近來?可好?”

書童不過十一二歲,同樣滿麵?稚氣,躬手見禮,答說:“挺好的,公子?還拿了丙等呢。”

她關心的可不是江辰的功課,而是如?何能在不與表兄結親的前提下順利退婚。礙於孩童身?份,不便將話說透,乾脆道:“煩請幫我把江四公子?叫過來?。”

“是。”書童起身?,兩手攏至唇邊,揚聲?喚,“四公子?,虞姑娘來?了。”

“......”

簡單粗暴的方式,令虞茉幼小的心靈被震碎一瞬。

姑孃家麵?皮薄,幾位學子?並著書童們?的目光驟然投來?,她尷尬地拉著春桃躲進老?樹後。

江辰來?得也?快,手裡還捏著扁平石塊,興沖沖地說:“虞妹妹,你也?想比麼,我可以把這塊狀元石贈你。”

“什麼狀元石。”她抿了抿唇,踮腳去看。

“是周懷知在市集上買的。”江辰翻轉石塊,隻見上頭刻了小小的“狀元”二字,雕工粗糙。

虞茉眼角微微抽搐:“不會還有榜眼石、探花石吧?”

“你如?何知道。”江辰瞬時對粉麵?糰子?似的小未婚妻改觀,“難不成,溫啟私下裡也?偷偷練習打水漂。”

扯遠了。

她連忙問起正事:“我上回讓你和江夫人提退婚,怎麼樣了?”

“唔。”江辰驟然直起身?,眉毛因糾結快要?擰成麻花,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忘了。”

虞茉:。

幸而他保留了羞恥心,知道是自?己辦事不利,舉起三指發誓:“我今日回去便和母親說。”

為免江辰再度遺忘,她惡魔低語道:“且與你十日時間,若不奏效,以後我每天都來?檢查你的功課。還有啊,你若逃學,我見一次打一次小報告。”

聽罷,他小臉都快綠了,心道虞妹妹生得弱不禁風,實則比猛虎還嚇人。

“回答我。”

“......”江辰摸了摸鼻頭,“知道了。”

虞茉心滿意足,踮腳拍拍他的上臂,誠懇道:“祝你在打水漂比賽榮獲魁首。”

隱於樹間的侍從聽了個全乎,強忍著笑,神不知鬼不覺地回至趙潯身?側。若非因著人多嘴雜,他恨不得學一學虞茉方纔叉腰放狠話時的有趣神情。

趙潯掀了掀眼皮:“你犯什麼病?”

侍從神秘笑笑,壓低音量道:“殿下就不想知道他們?兩個在說些什麼?”

沉默片刻,趙潯頷首,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嗯。”

於是,侍從將對話一五一十地道出。縱然敘事平直,卻依舊能從中窺見虞茉拿捏江辰時的狡黠。

趙潯唇角淺淡勾起,擇了塊扁石,走去滿麵?紅光的江辰身?邊:“我和你比,若是贏了,這塊玉佩讓給我。”

江辰迅速上鉤:“若是我贏了,你的給我。”

“一言為定。”

--

在江辰輸掉了訂親玉佩後,婚約總算解除。

但江夫人實在喜歡虞茉,雖做不成婆媳,仍將她看作是半個女兒?,兩家來?往密切如?初。

而江辰過了七歲生辰,性子?突然沉穩,偶爾被母親拘著往聞雪居送吃食也?不感到厭煩了。

這日,江夫人在家中翻找出溫憐從前遺落的平安符,心中百感交集。

她仔細裝入錦囊,臨出府門前叮囑兒?子?:“記得送給妹妹,告訴她,下回旬假來?家中做客,知道了嗎?”

“嗯嗯。”

江辰連連點頭,旋即姿態彆扭地上了馬車。等簾子?一掩,立即從衣袍裡取出私藏的箭箙。

他可是約了好友比賽射箭,拔得頭籌者,能被稱一整月的大王呢。

等到了學宮,江辰有意托溫啟轉交,誰知人感染了風寒。他於是去找裴燕亭,問道:“我瞧你挺閒的,幫我個忙吧。”

裴燕亭正捧著號稱是江湖秘笈的陳舊書冊向太子?殿下請教,聞聲?回頭,見是江辰,頗不耐煩道:“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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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江辰亮出錦囊,“溫伯母的舊物,讓我拿給虞妹妹。”

事關自?家姨母和表妹,裴燕亭麵?色稍霽,接過來?看了看,算是應下。

江辰如?釋重負,拍了拍趙潯的肩:“潯哥兒?,今兒?的比試你可不許來?搗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若他來?了,旁人還有什麼贏麵?。

趙潯不鹹不淡地“嗯”一聲?,等人走遠,看回裴燕亭,忽而道:“你不是一直想和朝慶比試。”

裴燕亭兩眼放光。

他頓了頓:“朝慶今日得閒,可借與你半個時辰。”

“可是。”裴燕亭略感為難地晃了晃錦囊,“去晚了,我表妹會發脾氣。”

趙潯佯作沉吟,片刻後提議:“不如?,我代你去。”

裴燕亭大喜過望,朝他深深一躬:“多謝殿下,您真是、真是體恤臣民。”

“......”

他心虛地擺了擺手,“起來?說話。”

--

用過午膳,趙潯獨自?去了涼亭,遠遠見一粉衣女童蹲在池塘邊餵魚。

聽聞腳步聲?,她頭也?不回道:“你慢死了。”

嗓音稚嫩清脆,便是帶了慍色也?不失可愛。

“見諒。”趙潯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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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虞茉忙不迭轉身?,見是他,知曉自?己怨錯了人,腮畔羞得通紅,“請坐......”

趙潯將來?龍去脈簡略說給她聽,旋即取出錦囊,冇話找話道:“你兄長如?何了?好端端的怎會感染風寒。”

“大夫說,季節更迭的時候容易抱恙。”她冇瞧見總是寸步不離的侍從,好奇地問,“總跟著你的很愛笑的大哥哥呢?”

他神情有一瞬的不自?在,但身?為儲君,已能極好地掩藏情緒,做到喜怒不形於色。於是如?常答:“裴公子?有心向朝慶討教,是以由我代他過來?。”

虞茉瞭然,連聲?道謝後,客氣道:“其實,讓書童送也?是一樣。”

話畢,涼亭間短暫陷入沉默。

但虞茉一向是自?來?熟,推了推麵?前的糕點:“是我們?家食肆特?有的桂花酥哦,你要?嚐嚐看嗎?”

趙潯不常在外進食,尤其少了朝慶試毒,若被父皇知道了,難逃責罵。

不過他知曉虞茉是溫太傅的外孫女,秉著信任撚起一顆,在她亮盈盈的眼神中嚥下。

“好吃嗎,好吃嗎?”

入口?軟糯,甜而不膩。趙潯彎了彎眼眸,順著她的心意道:“好吃。”

氣氛就此恢複活絡。

虞茉雖與他碰過幾回麵?,倒還不曾這般對桌閒談。見時辰還早,支著臉打聽:“我姓虞,單名一個茉,茉莉的茉,你呢?”

他噎了噎,用方帕擦淨唇角:“我姓趙,名潯。”

趙乃國姓,學宮又建在皇宮裡,她不會不知道。但皇室子?弟眾多,皇子?、郡王、封地世子?統統姓趙。

溫家屬清流,從不結黨營私,連帶著虞茉對皇室一知半解。

且古人恪守禮節,開口?閉口?皆是尊稱,她倒是聽江辰喚過“潯哥兒?”,如?此平易近人,應當是親王府的小王爺。

於是她毫無壓力地伸掌,語調歡快:“那我們?以後就是朋友啦。”

趙潯錯愕一瞬,旋即失笑,與她掌心相觸,同樣不掩愉悅地道:“嗯,以後便是朋友了。”

賀禮

等到了六歲, 虞茉愈發忙碌。

白日?去學宮唸書,回府後?還需學習女紅和琴藝。好在她性情活潑,打的絡子樣式也新奇, 因此結交了不少知心好友。

在得知自家外祖畫技高超後?,虞茉裁了塊方布, 用娟秀字跡寫上“捶肩券”,殷勤道:“太傅大人?, 給您嫡親的茉兒畫幅畫吧,我用這個跟您換。”

溫太傅笑也不是?,罵也不是?, 吹了吹鬍須:“說吧,畫什麼。”

她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張宣紙, 上頭?歪歪扭扭繪著許多線條。虞茉解釋:“這是?我自創的棋盤, 您畫漂亮些,我要拿來送人?的。”

“送給何人??”溫太傅警惕地問,“不會是?總纏著你?的謝家小子, 還是?老?周家的?”

“都不是?。”

虞茉搪塞過?去, 總算哄得外祖應下, 又提著裙裾小胡蝶般竄進書房,琢磨給趙潯製張生日?賀卡。

...

她本想到了學宮當麵贈與他, 順便看看趙潯的反應, 但實在不趕巧,他的生辰竟和太子殿下是?同?一日?。

皇後?娘娘做主設了小宴, 因著溫太傅曾是?帝師, 溫家亦在受邀行列。

“妹妹,該啟程了。”溫落雪牽過?她的手, 目光落向鼓鼓囊囊的布袋,欣喜地嗅了嗅,“是?什麼好吃的。”

虞茉努力舉高:“是?給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的生辰禮,我怕明日?會忘,乾脆提先放在馬車裡。”

聞言,溫落雪失望地收回眼,砸吧砸吧小嘴,問兄長:“宮裡的東西好吃嗎?為了留著肚子,我午膳都冇用呢。”

家中小輩,唯獨溫啟曾隨父親參加過?宮宴,他中肯地答:“比我們?家的酒樓強上一點。”

畢竟天下名廚皆在禦膳房,天南地北的美食皆有,好些果物還是?皇室特供,尋常人?家壓根吃不著。

懷著對佳肴的期待,兩位小淑女難得安靜坐了一路,可惜入宮後?必須下馬,再循著嬤嬤往日?的教導款款慢行。

等到了某處金光閃閃的大殿,內侍躬身見禮:“太傅大人?,請隨奴才?來。”

一行人?被?安置在靠前的席位,有宮婢魚貫而?入,斟上適口酒釀和牛乳,另端來幾碟熱氣騰騰的糕點。

藍夫人?揉了揉女兒的臉,低聲道:“想吃便吃,切記不可喧嘩。”

溫落雪點點頭?,撚起一顆,見虞茉正四處張望,好奇地湊過?去:“妹妹,你?在看什麼?”

她輕聲說:“在找我的好朋友,他叫趙潯,你?認識嗎?”

“不認識。”

但溫啟正坐在其父身側,不好打聽,虞茉努努嘴,也開始吃起糕點。

待時辰差不多了,聖上與皇後?攜太子殿下前來。虞茉和溫落雪被?提溜起,一齊躬身見禮。

她好奇太子殿下長什麼樣,飛快抬眸,竟和玉階之上趙潯含笑的目光相撞。

怎麼回事?

趙潯便是?太子殿下麼?

虞茉半是?疑惑半是?氣憤地瞪他一眼,不忘隨著聖上爽朗的笑聲坐回席間,姿態無分?毫紕漏,還博得了舅母的誇讚。

她細聲問表姐:“你?知道太子殿下的名諱麼?”

溫落雪被?難住,眨巴眨巴眼:“不知道。”

“......”

這下冇有理由賴趙潯隱瞞自己了,究其根源,是?她先入為主才?鬨出的身份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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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念想想,他當真不曾刻意誤導?

虞茉胡亂思忖著,不知何時,趙潯已在眾目睽睽之下走近。

他先向溫太傅拱手見禮,隻用餘光留意虞茉。可寒暄了好幾句,一旁的侍郎大人?眼見著額角冒出冷汗,小姑娘仍是?呆呆愣愣地望著茶杯。

趙潯無奈,不得不出聲道:“茉茉,你?不是?說為我準備了賀禮,東西呢?”

“在馬車呀。”聽見熟悉的聲線,她下意識答話,旋即瞳孔顫了顫,心虛地瞟向出離了憤怒的外祖父。

敢情自家的貼心小棉襖忙前忙後?,是?要給太子殿下贈禮。

溫太傅恨不得揪揪她的臉,可迎上儲君稚氣未脫卻已初現氣勢的眼眸,忽然覺得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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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趙潯率先打破沉默,他看回虞茉,嗓音含笑:“一會兒帶我去取吧。”

若在往常,虞茉少不得要答“看我心情”,但情勢所迫,她乖巧屈膝:“是?。”

太子殿下年?歲輕輕便能文能武,溫太傅難免會在心中比較。而?比較過?後?,反倒生出得意,親自給虞茉斟了杯花茶:“眼光不錯。”

虞茉:?

--

酒過?三巡,有琴師登台獻藝。

趙潯傾身和皇後?說了幾句,旋即,探究的目光落向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虞茉。

見小姑娘紅著一雙耳,蕭芮音揶揄地勾起唇角,擺手道:“去罷。”

他快步走下台階,向溫府借人?,內侍早也抬了兩頂轎輦在殿外等候。

藍夫人替外甥女兒捋平髮帶,柔聲叮囑:“早去早回,莫要貪玩耽擱了時辰。”

“是?。”

緋色從耳後?攀升至雙頰,虞茉羞於?抬頭?,微垂著眼睫跟著趙潯離開。她不好意思坐轎,六七歲的孩童分?量不輕,由四人?抬著,總覺得折騰,於?是?和趙潯商量,“不用轎子,我方纔?也是?自己走過?來的。”

趙潯無有不應,接過?一盞繪了陶瓷娃娃的燈籠,朝她伸手:“那你?跟緊我。”

皇宮之中燈火通明,哪裡用得著手牽著手。虞茉一把拍開,驕矜地揚了揚下巴:“小孩子才?用牽。”

“......”

二人?一前一後?行了幾丈遠,虞茉閒不住,改為和他並肩,歪頭?問:“你?居然是?太子殿下。”

“你?以為呢?”

“我以為,你?是?誰家的小王爺。”她品了品,如實說道,“好像也冇有什麼差彆?。”

知曉虞茉好奇心重,他不急不緩地拋出誘餌:“冇有什麼想問的嗎?”

她果然挪步,彼此的袖擺幾乎觸上,嘟嘟囔囔道:“做太子要學很多東西麼,忙不忙呢。我近來跟著嬤嬤學女紅,十?指都紮破了。”

“我看看。”

趙潯關切垂眸,而?她也高舉起右手,洋洋得意地說:“我可是?一次都冇哭過?哦,舅母說我很有天分?。”

他見白皙指腹略微腫脹,就著燈籠光照,能隱約瞧見小孔,於?是?轉頭?吩咐內侍去太醫院取藥。

宮中妃嬪眾多,最不缺的便是?各類藥膏。

誰知虞茉聽後?有些遲疑:“我才?六歲,能用大人?的東西嗎。”

趙潯失笑,反問她:“你?平日?吃的、喝的,與大人?們?可有差異?”

“好像冇有。”她釋然地籲一口氣,朝趙潯甜甜道謝,又拉著他說起旁的趣事。

不知不覺間,一行人?走至宮門。

趙潯止步,由夜巡的錦衣衛陪同?虞茉去取賀禮。而?隱匿在黑暗中的侍從朝慶悄然現身,揉了揉耳朵,嘀咕道:“小姑娘還挺能念,我都快起繭子了。”

再看自家殿下,小小年?紀便展露出不同?尋常的聰穎,骨子裡難免高傲,且身份頂頂尊貴,能維持表麵溫和已是?不易。

偏對這小丫頭?有耐心,連唇角的笑意都真切幾分?。

朝慶抱臂,故意道:“您就不覺得她很吵麼?”

“有嗎。”趙潯涼涼掀了掀眼簾,麵不改色道,“我看是?你?心不靜。”

“......”

很好,有了媳婦兒就忘了亦師亦友的侍從。

--

皇宮很大,邁著小短腿走了一個來回,虞茉體力明顯透支。她顧不得矜持,扶著厚重石牆道:“你?不累麼。”

“尚可。”趙潯望向她額角沁出的薄汗,體貼地遞出方帕,“還是?傳一頂轎子過?來。”

虞茉連忙搖頭?,直起身:“走慢些就好了。”

他定定看她幾眼,勉為其難地揭過?話題,伸出一手道:“我拉著你?。”

這回虞茉冇有拒絕,兩手握住,由他施力拉扯著前行。夜風吹拂過?腮畔,帶了陣陣涼意,她也覺出了趣味,笑著催促:“再快點。”

趙潯雖身量高出她許多,實際僅僅相差一歲,很快力不從心,繃著聲線道:“換隻手吧。”

“玩兒不動了。”虞茉先認輸,和他並肩而?立,靈動的眼眸東瞧西看,“愛笑的大哥哥呢。”

聞言,趙潯麵露不悅:“問他做什麼。”

她反手揪了揪後?領,理所當然道:“他看起來力氣很大,可以把我提起來,‘咻’地送去舅舅身邊,就不用自己走啦。”

暗中護衛太子殿下的朝慶險些吐血。

而?趙潯思忖幾息,鄭重道:“等我長大了,力氣也大,比誰都大。”

屆時便可以背茉茉了。

當然,這般露骨的話,他暫且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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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茉淡然點頭?:“哦。”

“......”

又行了半刻鐘,虞茉疲乏不堪,半倚著奇石,氣喘籲籲道:“我要歇一會兒。”

趙潯忍俊不禁:“你?若不喜歡乘轎,讓宮婢抱你?如何?”

她依然擺手拒絕,隻揚起臉:“不看看我送你?的禮物麼。”

“好。”

內侍將木盒遞上前來,趙潯小心翼翼地旋開鎖釦,見內裡有一白絹,繪了酒家、食肆、行人?,端的是?惟妙惟肖。他問,“這便是?你?說過?的桌遊。”

虞茉點頭?如搗蒜:“是?我外祖父畫的,好看吧!等下回我再教你?怎麼玩兒。”

他笑著應下,從盒底摸出薄薄紙張。攤開一瞧,是?虞茉親手繪製的圖案,圓形物品之上燃了幾根蠟燭。

“生辰快樂呀,阿潯。”她彎了彎眼睛,“你?可以對著蠟燭許願哦。”

燭火映照進趙潯漆黑的瞳孔,似兩簇星光。

他迎著虞茉期盼的視線,勾起唇角,於?心中默唸,“願明年?後?年?......很多年?,自己都是?茉茉最好的朋友。”

而?歇了許久,虞茉精力恢複如初,揹著手繼續走,不忘提醒道:“下回你?也要給我送禮物哦,不能太貴重,最好是?小孩子能用的,不然外祖又會叫人?仔細收起來。”

“好。”趙潯將賀卡納於?袖中,溫和地問,“且說說看,你?都喜歡什麼?”

聞言,虞茉吐了吐舌,直白道:“那可真是?太多了。”

她掰著手指頭?,從愛吃的糕點數至同?窗府裡新誕的幼犬,話題漸漸偏移:“當太子有月例嗎?外祖和我說,每過?一年?生辰,都給我漲好多好多月例呢。”

趙潯饒有興致地接話:“你?現今有多少月例?”

虞茉登時抿緊了唇,警惕地掃他兩眼,無聲地說——才?不告訴你?。

他不由得失笑:“算你?機敏。”

“好啊你?,把我當傻子看是?吧。”虞茉轉過?臉去,大聲宣佈,“我生氣了。”

趙潯額角一抽,放下姿態道歉:“彆?生氣。”

見虞茉不予理睬,他低低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於?率真可愛的孩童而?言,還有什麼比這句話更有殺傷力呢?虞茉果然被?逗笑:“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之一。”

現代

成婚幾載, 二人先?後有了一女一子,恰湊成“好”字。

朝中關於子嗣、選妃的諫言也愈來愈少,皆被勵精圖治的年輕帝王感染, 將?心思著重放於國事。

對此,某日小酌後, 虞茉悄聲問:“你說他們是真的接受了,還是裝作接受了?”

“有何不同。”

趙潯素來追求結果, 隻?要無?人再挑撥夫妻間的感情,便足夠。他垂眸看向懷中雙頰漸染酡紅的妻子,關心起更緊要的事, “你酒量淺,少喝幾杯。”

她?伸出?一指抵住他的唇,咬字因醉意而有些含糊不清:“不許趁我喝醉偷偷套話, 知?道嗎。”

“嗯......”

把他當什麼人了。

倘若細究, 分明是虞茉醉後總忘記自己已然成婚,非但將?他看作陌生人,還拒絕同榻, 口中嘀咕著“你是誰”、“這是哪裡。”

趙潯耐心哄著, 聽?見?新詞兒時, 偶爾會順勢問上一問,於是小妻子傻乎乎地全交代了。

但夫妻間的情趣, 如何能稱作套話。

“茉茉, 你當真不曾喜歡過林學長?”他屈指撥了撥妻子飽滿的唇肉,低低道, “半點也冇有?”

虞茉酒意上頭, 並不理會,隻?將?臉埋進?他的胸口, 甜甜睡去。

他遺憾地挑了挑眉,思緒飛向妻子曾描繪過的“現代”。心道,若是她?早些遇見?自己,還會不會覺得林姓學長容貌不錯......

--

星州市。

剛結束一場月考,年級前?十裡有六位出?自本班,鄭慧推了推眼鏡,在學生們期待的眼神中宣佈:“我兌現承諾,這次假期不留作業。”

“哦耶——”

“鄭老師萬歲。”

教室中靠窗的位置,虞茉拍下錯題,聽?身後有人問起:“我們去漢服節玩兒吧。”

“可以啊。”她?打算享受假期,是以把書包鎖進?儲物櫃,隻?拿好錢包和手機,“明天幾點碰頭?”

呂思妍將?海報轉發過去:“十一點吧,太早起不來。”

和好朋友們說定,虞茉邊出?校門邊給正在海外出?差的媽媽撥去語音通話。

響了五聲後才被接起,一道含著濃濃笑意的中年男聲竄入耳中:“乖寶,聽?說你這次月考得了第?三名,有什麼喜歡的,爸爸給你帶回來,當作是慶祝禮物。”

她?強壓住不斷上翹的唇角,故作不滿:“你們偷摸出?去玩,不帶我!”

方雲章心虛地清清嗓,義?正言辭道:“是陪虞經理出?差。”

虞茉輕“哼”一聲,問起媽媽:“虞經理還在開會嗎?我要去地鐵站啦,到家了再給你們發訊息。”

“注意安全。”方雲章掛斷電話,給女兒轉去兩千,附言:寶貝學習辛苦了。

她?秒速收下,途經新開的書店時拐了進?去,見?到不少身著漢服的年輕人在活動?角拍照。

嘶,明天的活動?,自己是不是也該整一件行頭?

正巧群裡分享了幾條漢服店的鏈接,虞茉尋了空位坐下,輕輕晃腿,一麵劃動?螢幕。

而當趙潯憑空出?現在千年後的長街時,第?一眼便瞧見?少女單掌托腮坐於窗邊,暖調光暈打在她?的肩背,美?麗嫻靜,宛如傳世畫卷。

是——

命運齒輪轉動?以前?的茉茉。

他情不自禁地朝她?走去,但餘光掃向繡了金紋的玄色衣襬,又生生止步。

古今有彆,滿身大周衣飾,會嚇到她?嗎?

正當趙潯猶疑,卻發覺周遭投來的打量目光愈發得多,私語聲也如濺水入油鍋般“滋啦”炸開。

一窗之隔,虞茉也聽?見?此起彼伏的驚歎。

“快看快看快看,他好帥啊,是劇組在附近拍戲嗎!”

“漢服節請的模特?吧。”

“這一身得上萬吧,他戴的玉好像是......”

虞茉掐滅手機,跟著抬起頭,恰撞入一雙幽深沉靜的眼眸。隻?見?青年生得眉目精緻,約莫二十左右,玉冠黑袍,身量修長如鶴立雞群。

她?嚥了咽口水,勉強維持住淡然假象,實則心底咆哮連連:救命,好看得過分了啊。

此時已有不少路人上前?搭話,詢問趙潯能否合影,他雖不解其意,但身為有妻室的男子,自然是沉著臉移步,拒絕閒雜人等靠近。

豈料後世不講求尊卑有彆,也不講求男女大防。行人皆穿著暴露衣裝,言辭熱情,令趙潯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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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看向虞茉,隔著透明屏障,桃花眼中盛滿無?奈,仿似在求助。

虞茉詫異挑眉,下一瞬,見?素未謀麵的俊秀男子用口型緩緩道:茉茉,救我。

她?心尖猛然顫了顫,“噌”地起身,在意識回籠前?出?了書店門,牽過男子的手,往人流量相對較少的江堤走去。

“......”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度,虞茉如夢初醒,燙手般鬆開,“抱歉,我一時情急。”

趙潯無?聲勾唇,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虞茉不好意思直視他的眼睛,微微垂著睫羽,輕聲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說來話長。”

嗓音低沉磁性,害她?聽?得怔住,耳廓極快爬滿緋霞。

趙潯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眉眼,是以並未察覺,隻?跟隨著來到樹蔭下的長椅,帶了些許不解:“你是在害怕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否則,為何從頭至尾不肯看他。

“冇有。”虞茉屈指撥開被秋風吹亂的鬢髮,鼓起勇氣?抬眸,隻?一眼,又飛速偏過臉,冇話找話道,“漢服節不是明天纔開始麼,我看街上已經有很?多人在穿了。”

他大致捋了捋,明白自己的裝束因所謂的漢服節的存在,雖醒目但算不得突兀。遂放鬆些許,直白地說:“我是你未來的夫......丈夫。”

思來想去,再冇有比夫妻更正當的身份。是以趙潯無?意編撰,耐心道:“你若不信,可以考考我。”

虞茉淩亂一瞬,摸了摸額頭,嘟囔:“冇發燒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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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潯憶起荷包裡放著成婚時的畫像,翻找出?來,語中暗含希冀:“看,我冇有誆騙你。”

雖說畫像不似照片寫實,但虞茉豈會認不出?自己的臉,頓時湊近打量,稀罕極了:“還真是。”

畫中人的輪廓褪去了青澀,比當下更添幾分明媚韻致,令她?捂了捂發燙的麵頰,難掩愉悅道:“我以後這麼漂亮啊。”

聞言,他不禁失笑,心道茉茉的性子倒是從未變過。

可單憑一張畫,虞茉自然不能輕信。尤其在AI能以假亂真的時代,聲音、圖像、視頻皆能偽造,她?警惕地掃了掃趙潯,強迫自己鎮靜,淡聲問:“你叫什麼?”

“趙潯。”

“你既然宣稱自己是我未來的丈夫,那,有什麼更具說服力的證據嗎?最好是你知?我知?,彆人不知?的那種。”

“有是有。”趙潯麵色可疑地紅了紅,“和現今的你說這些,不大合適。”

虞茉不以為然:“儘管說好了。”

如果是騙子,哪怕長了張更勝大明星的帥臉,她?也會選擇報警。

他深深吸氣?,朝長椅另一端挪去,語速飛快道:“你腿根有塊淡色胎記,呈雲狀;銀行卡密碼是初次來癸水的日子;你擅長算術,喜食沙冰,有意給將?來的孩子取名為'汐'。”

“來真的啊......”

見?她?神色動?容,趙潯拂了拂不存在的虛汗,重又坐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虞茉腮畔燙得發慌,但知?曉趙潯方纔所言非虛,尤其是密碼和乳名,她?誰也不曾分享過。

不過,她?有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趙潯沉吟片刻,推斷道:“南柯一夢。”

她?似懂非懂,這時見?小型遊樂場的摩天輪開始緩緩轉動?,脆聲提議:“我們去那兒吧。”

如果一切是場短暫而縹緲的夢,便在夢醒之前?,帶趙潯看看她?所生活的世界好了。

“可以。”他對虞茉,向來是有求必應。

遊樂場入口開有幾間服裝店,她?扯著趙潯的衣袖,興致勃勃道:“換情侶裝怎麼樣。”

他知?道情侶裝為何意,忙不迭點頭,隻?現代服飾袒露雙臂......

“這套吧。”虞茉雷厲風行地選了學院風套裝,趁店員冇注意,紅著臉教他,“銀色的是褲子拉鍊,衣服呢從頭上套進?去就?好,還有皮帶,皮帶可以等我幫你係。”

趙潯被推入試衣間,他側耳聽?了聽?,確認虞茉冇有離開,方放下忸怩快速換妥。

第?一感受是,未免太貼身了。

但他不想和虞茉分開太久,皺著眉頭走了出?來,委屈道:“不大習慣。”

直筒西褲勾勒出?筆挺修長的雙腿,配以簡約白襯衫,彷彿是校園小言中的清冷校草。

瞬時,虞茉眼底醞釀起他熟悉的迷戀之色。

趙潯喉頭微動?,朝她?傾身,問:“我與林學長,誰更勝一籌。”

“林學長?”虞茉歪了歪頭,“誰啊。”

看來林姓男子還未轉學過來,他壓下喜悅,故作淡然道:“一個不重要的人。”

“哦。”

她?去往隔壁換了同係列裙裝,藏青色百褶裙堪堪冇過腿根,離膝蓋還有一大截,上衣更是比男款貼身,凸顯出?洶湧的線條。

有點害羞是怎麼回事。

虞茉掀開布簾,在他麵前?緩緩轉了一圈:“好看嗎?”

待她?站定,趙潯卻倏然背過身去,屈指抵住鼻尖,抵抗不斷翻湧熱意,悶聲道:“好看。”

見?他反應極大,虞茉得意之餘,少了幾分羞赧。她?將?東西寄存好,朝後伸出?一手:“出?發咯。”

趙潯默契牽住,十指相扣,但目光不敢再落向少女玲瓏的曲線,遂打量起周遭。

飛馳的長形盒子,應是汽車;傳出?音樂與人影的塊裝物,應是電視;還有絲毫不避諱旁人眼光,公然牽手、相擁的有情人。

原來這便是茉茉心心念唸的“家”。

他垂首:“你的父母呢?”

虞茉“噢”一聲:“我媽媽在海外有個重要會議,爸爸請假陪她?去了,現在就?我和保姆阿姨。”

知?曉她?過得不錯,趙潯放心許多。

眼見?著天幕暗下,曾照耀過古人的明月緩慢升起,他屈指撓撓虞茉的手心,近乎呢喃道:“希望與我在一起的日子,不曾令你後悔,哪怕是一瞬。”

他亦希望,茉茉能平安順遂,換他跨過時間長河,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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