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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鬥不如養條狗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9:36

書名:宮鬥不如養條狗

作者:風流書呆

文案:

“狗皇帝”被“擋箭牌”寵妃收養,跟在寵妃身後經曆各種殘酷宮鬥並找到真愛的過程

PS:隻虐狗皇帝的身心,不虐女主

狗皇帝會恢複人身

這不是正統宮鬥文,愛情會有,專寵也會有

從狗狗的視角去看自己的妃嬪和皇子,原來溫柔可人的解語花背地裡卻是食人花,孝順知禮、聰明可愛的皇子公主也會轉瞬變成惡魔,過程各種顛覆各種幻滅!不過老天保佑,狗皇帝跟了個治癒係的好主人,雖然過程有點艱辛,結局卻是美好的。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天作之和

搜尋關鍵字:主角:孟桑榆,古邵澤 ┃ 配角:沈慧茹、李淑靜、各路嬪妃 ┃ 其它:甜文,專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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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阿寶 ...

碧霄宮的正殿內,一名身穿灰色袍服的小太監放下手裡的金絲籠,給坐在主位的德妃娘娘跪下請安。

正殿的地板由奢華的金磚鋪設而成,雖名為金磚,實際上卻是黑色的,表麵細膩平滑,散發出一層盈盈似水的波光。仿似被金磚的光芒所攝,小太監有些炫目,不由閉了閉眼,微微抬頭朝主位上德妃娘孃的繡鞋看去。

這是一雙遍佈暗金雀鳥紋的雲錦繡鞋,上麵綴滿小顆小顆的紅綠寶石,順著雀鳥的尾羽排布成條條縷縷的漩渦狀,晶瑩璀璨,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聽說這雙鞋是德妃娘娘閒時無聊所繪,皇上見了大為喜歡,特意請了幾名暹羅國的工匠日夜趕製,在娘娘壽辰那天送出,令一眾嬪妃看紅了眼。連穿衣住行這點小事都能得到皇上如此重視,德妃娘孃的受寵程度可見一斑,難怪連統攝六宮的李貴妃娘娘都要避其鋒芒。

想到這裡,小太監麵上更加恭敬了。

主位上的女子身著一襲寶藍色宮裝,其上遍佈繁複的,用金銀雙色絲線勾勒的孔雀紋,行止間流光溢彩,華光四射,令人不敢直視。雖隻十七八歲,還是極為青澀稚嫩的年紀,女子卻貌若芙蓉,霧鬢風鬟,端嚴高貴的氣派弱化了她眉眼間的稚齡感,特彆是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眼,微微上挑的眼尾用炭筆勾描加粗,更顯得目光犀利,不怒自威。

小太監匆匆瞟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心中暗暗咋舌:如此一個堪比神仙妃子般的人物,難怪隻進宮三年就從小小的貴人一路飆升至四妃之首。連皇後孃娘都被她鬥死了,更何況潛邸舊人,早已色衰愛弛的李貴妃娘娘?等德妃娘孃的父親——建威大將軍這次阻擊蠻軍得勝歸朝,這後宮還不得是德妃娘孃的天下?說不定皇上一高興就將德妃娘娘晉封為皇後也是有可能的。

心中暗自思量,小太監臉上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等德妃娘娘叫起後便提著金絲籠上前,指著籠子裡的幾隻小奶狗熱情介紹起來。

這是幾隻白色的西施犬,垂順纖長的皮毛油光發亮,用篦子梳理的一絲不苟,因為出生不足一月,身量還十分嬌小,雪糰子似地擠在一起,看上去非常惹人憐愛。

德妃鳳目微眯,眼底驟然發亮,挺直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向前傾了傾,往金絲籠看去。

“這是……”秀眉微蹙,她指著籠子角落的兩團褐色物體,遲疑的問道。

“回娘娘,這種狗是半年前一個名叫‘高盧’的番邦進貢給我大周的,聽說是他們那兒的宮廷犬,品種也算名貴。恰逢這種宮廷犬產崽,奴纔想著也許會有主子喜歡,就拎了一隻過來。”小太監畢恭畢敬的答道。

相比京巴和西施犬,這種番邦犬的毛髮蓬鬆捲翹,看上去非常淩亂,顏色也是泥土一般的深褐色,很不符合大周朝的審美觀。雖然品相不佳,但好在它係出名門,那些不得寵的低位嬪妃因為冇得挑選,也許會樂於收養。考慮到這種情況,小太監臨出發前又挑了兩隻一同帶上。

高盧?法國?德妃眸光微閃,紅唇輕啟道,“把籠子帶上來,讓本宮仔細瞧瞧。”

小太監低聲應諾,將籠子抱在胸前,小心翼翼的走到德妃座下,低眉順眼的站定。

德妃傾身,定睛朝籠內的兩隻褐色糰子看去。這果然是兩隻法國貴賓犬,蓬鬆捲曲的絨毛是令人食慾大增的巧克力色,因為照顧得當而泛出油亮的光芒,看上去非常健康,烏溜溜的黑眼珠水水潤潤,怎麼看怎麼討喜。

從大千世界而來,德妃的審美觀自是獨一無二,半點也不覺得這兩隻小狗醜陋,反而喜歡得緊。

在德妃審視的目光中,稍微瘦弱一點的褐色糰子好似有些不安,它背轉身,躲進籠子角落,將毛茸茸的屁股墩留給德妃欣賞,那縮成球狀的背影不知為何竟流露出一種惶惑迷茫的味道。它身邊的兄弟好似感覺到了它的不安,後腿一登便撲上去,試圖給它一個擁抱,卻不想被它一爪子拍開,動作說不出的犀利霸氣,但配上那小小一團的身子和粗短的小肉爪卻是怎麼看怎麼喜感。

德妃忍俊不禁,一手捏著繡帕掩住嘴角的笑意,一手指向籠裡的小糰子說道,“這隻很有靈氣,留下吧。”

小太監應諾,將那褐色糰子從籠裡拎出,交給一旁的大宮女碧水,又囑咐了很多餵養方麵需要注意的事項,末了將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收進袖袋,歡天喜地的出了碧霄宮。

等小太監走得遠了,筆直坐在主位的德妃立馬軟倒身子,風情萬千的斜倚在貴妃榻上,摘掉手上金燦燦的指甲套,朝大宮女碧水伸出手,急切的開口,“快給本宮抱抱!”此時此刻,她身上端嚴高華的氣派仿似被一陣大風颳走,消散的無影無蹤。

“娘娘小心點,這畜生有些桀驁,難抱得很。”碧水收緊十指,箍住掙紮中的小狗,邊將它遞給德妃邊警告道。她並冇有發覺,在聽見‘畜生’二字時,手裡的小奶狗有片刻的僵硬。

待小奶狗回神,它已經被轉移到了德妃的懷裡,德妃纖長蔥白的指尖正緩慢而溫柔地滑過它的背脊,帶起一片酥麻戰栗的感覺,令它情不自禁的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它在撒嬌呢,真可愛!”德妃清潤婉轉的嗓音中帶著濃濃的笑意,非常迷人。

小奶狗眯眼,有片刻陶醉,繼而身子一僵,更加猛烈的掙紮起來。

“小東西彆亂動,會摔傷的!”見小奶狗撲棱出自己的懷抱,德妃臉上露出慌亂的表情,連忙伸手去撈。

但她還是晚了一步,小奶狗躍出臂彎,直接掉在了貴妃榻下,雖然有厚厚的羊毛地毯做緩衝,但它畢竟出生不足一月,身體還非常脆弱,這一下摔得不輕,直接就趴在地毯上爬不起來了,半張著連乳牙都還未長齊的小嘴,哼哧哼哧的喘著氣,看上去非常可憐。

德妃連忙彎腰將小奶狗抱進懷裡,翻開它四肢小心翼翼的檢查,並一疊聲兒的叫碧水和銀翠去請太醫。

直到太醫來了又走,小奶狗都一直安安靜靜的任由人擺弄,不再掙紮。

“真乖!”確定小奶狗無恙,德妃緊繃的俏臉綻出一抹笑容,用指尖揉揉小奶狗的頭,語重心長的囑咐,“你現在還小,想要看看這個世界不急於一時,等你長大一點,行動利索了,你想要去哪裡都可以。”

小奶狗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珠子一錯不錯的盯著德妃,那目光說不出的複雜,竟似人一般包含了無數的情感,顯得極為靈動。德妃心中詫異,待要細看時小奶狗已經再次低下頭去,趴伏在她懷裡不動了,軟塌塌的小身子有氣無力,竟給人一種聽天由命的無奈感。

德妃暗覺自己想多了,邊撫摸小奶狗的脊背邊吩咐馮嬤嬤去熬一碗肉糜粥過來。

濃香軟糯的肉糜粥很快就熬好了,馮嬤嬤等粥放涼了才端回碧霄宮,放在一張紫檀木八仙桌上。德妃走過去,放下小奶狗,指著粥碗柔聲道,“小東西,快吃吧。”

小奶狗幾乎是迫不及待的離開德妃的懷抱,然後端端正正的坐在八仙桌上,瞅了一眼肉糜粥,又瞅了一眼德妃等人便再無動作。

德妃伸手輕推小奶狗的屁股墩,柔聲道,“小東西,剛纔肚子還咕咕叫呢,這會兒怎麼不吃了?”

小奶狗挪了挪身子,繼續靜坐,模樣四平八穩,巍然不動,連個眼角餘光都冇瞟向肉糜粥。

德妃星眸微閃,沉吟片刻後抬手招呼身邊的宮人,“皇上重傷,在乾清宮休養,每日的湯藥可不能斷。走,隨本宮去庫房挑些對症的藥材送過去。”

一眾宮人齊聲應諾,跟隨在德妃身後魚貫出了正殿,殿內很快便安靜下來。大約過了一刻鐘,肉糜粥已經完全冷掉了,但鮮香的肉味卻還殘留在空氣中,不斷刺激著小奶狗的味蕾。嚥下口裡的唾沫,小奶狗轉動脖頸,四處看看,確定周圍冇人才抬起肉呼呼的小爪子,啪嗒啪嗒走到碗邊,先是聳動著小鼻頭嗅了嗅,然後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一口,發現滋味比想象中更好,它哼唧一聲,埋頭大吃起來。

“撲哧!小東西原是害羞了!”藏在門後偷看的德妃笑得差點打跌,她的隨侍們也忍俊不禁。

聽見此起彼伏的低笑聲,小奶狗身子一僵,頭埋在碗裡不動了。過了半晌,許是做好了心理建設,小奶狗挪了個方向,用屁股對著德妃等人,頭一拱一拱的繼續吃起來,頗有種破罐破摔的架勢。

德妃見狀也不躲藏了,笑眯眯的從門後走出,坐到桌前,偏著頭,一手杵著下顎,津津有味的欣賞小奶狗可愛的吃相。

起初,小奶狗還不時瞟她一眼,見她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既不說話也冇動作,便放下了防備,專心致誌的用食。

等小奶狗吃完一小碗肉糜粥,德妃就將它抱下桌,帶著它在碧霄宮四處散步消食。半個時辰很快過去了,眼看天色昏暗,德妃連忙囑咐宮女準備熱水和火盆,親自給小奶狗擦澡。

剛出生的小狗是不能洗澡的,得四個月以後才能下水。但小奶狗養在貓狗坊,侍從們照顧的並不是特彆儘心,身上有股難聞的臊味。德妃聞了聞,還是決定拿濕熱的帕子給小奶狗略微擦洗一番。

不似彆的小狗那樣好動,小奶狗全程都很配合,令德妃有些詫異。“本宮果然冇有看錯,這小東西有靈氣,又聰明!”揉搓著小奶狗的肉爪子,德妃的語氣有些得意,又有些寵溺。養寵物也是看緣分的,她覺得自己和小東西一定很有緣,要不怎麼會一眼就喜歡上了呢?

“娘娘,咱們不能總是小東西小東西的叫,給它取個名字吧?”銀翠笑盈盈的建議。

“嗯,”德妃鳳目微眯,沉吟片刻後開口,“就叫阿寶吧,本宮的心肝寶貝。”

阿寶?小奶狗的身子僵硬了。

德妃毫無所覺,將半濕的小奶狗遞給拿著乾巾等候在一旁的碧水。熊熊燃燒的兩個大火盆驅走了初秋的寒意,新鮮出爐的阿寶童鞋裹著毛巾,趴伏在德妃膝頭,一邊靜靜聆聽她與宮人的對話,一邊盯著火盆出神。

“阿寶睡著了,把它的小窩拿過來,就放在我的寢殿裡。”見小奶狗雙眼緊閉,呼吸均勻,毛髮也已完全乾透,德妃停下話頭,悄聲囑咐道。

馮嬤嬤很快拿來一個用柳條編織,內裡鋪滿柔軟棉布的小籃子,放在寢殿的角落。德妃小心翼翼的將阿寶放進去,還細心的扯了一塊棉布蓋住它的小肚子。

待德妃輕手輕腳的離開,本已安睡的阿寶猝然睜開雙眼,明亮又犀利的目光極具穿透力,配上它小小一團的身子顯得尤為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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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妃 ...

其實,早在半個月前,阿寶就已經不是原來的阿寶了,它小小的身軀被注入了當朝周武帝古邵澤的靈魂。但是,即便擁有如此強大的靈魂,阿寶依然是一隻狗,一隻長相奇怪的番邦小狗。

這大概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淺灘遭蝦戲’吧。

半個月前去千佛山探望太後,在回宮的路上不慎驚馬摔倒,醒來就變成了貓狗坊裡的一隻小狗,想到這半個月裡被困在金絲籠內,和一群畜生同吃同住,還要被逼喝一隻母狗的奶水,周武帝的臉色就有些發青。好在他毛髮旺盛,即便露出些扭曲詭異的表情,貓狗坊裡的侍從們也冇看出絲毫端倪,否則他早就被當成邪崇給燒死了。

為帝者,其心智和毅力總是遠超常人的。經過了最初的震驚,恐懼,彷徨,迷茫,周武帝很快就調整過來,既冇有活活餓死自己,也冇有當場自戕,隻不過因為不肯喝奶,也不愛吃搗爛的狗糧,身體比一般小狗稍微瘦弱一點罷了。

貓狗坊設在禁宮之內,坊裡的小太監也會不時談論些宮廷軼事,經過半個月探聽,周武帝知道,自己當時並冇有死,而是重傷昏迷了,十天前已經清醒過來,如今正在乾清殿靜養。當然,這都是道聽途說,真正的內情如何並冇有人確切知道。

自己是否真的清醒了?亦或者與阿寶的情況一樣,身體被外來的靈魂侵占?侵占自己身體的是人還是妖?會不會危害到自己的江山社稷?這些疑問縈繞在周武帝心間,令他寢食難安,輾轉難眠。如不是身體虛弱,又被禁錮在籠子裡,他早就跑到乾清宮去探個究竟了。

然而,今早小太監在仔細挑選小狗並唸叨著給各宮娘娘送去時,周武帝知道自己走出牢籠的機會來了。他一反平時的蔫蔫之態,變得活潑又乖巧,一個勁兒的往小太監跟前湊,再加上一雙極具靈氣的水眸,果然被小太監一眼相中,帶到了後宮。

蜷縮在籠子一隅,看著腳下的道路不停延展,越過一道又一道平時不覺,如今看來卻尤為陡峭的台階,周武帝的心情忽然之間變得十分複雜。

邁過又一道高高的門檻,看見籠子下方散發著幽幽熒光的黑色金磚,周武帝知道,後宮到了。看不見巍峨宮殿的全貌,也看不見門梁上懸掛的牌匾,他不清楚這裡究竟是何處。然而,等他抬起頭來,麵對主位上端坐的那名盛裝女子,他意識到,這裡必定是碧霄宮,四妃之首德妃的宮殿。

德妃是自己最‘寵愛’的妃子,在這踩低捧高的禁宮之內,小太監帶著寵物首先讓德妃挑選也在情理之中。

狗的眼睛是看不見色彩的,整個世界在它們眼裡隻有黑白兩色。如不是此番際遇,周武帝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在無邊灰暗的世界掙紮求存了半個月,乍然看見一張熟悉的麵孔,周武帝的心情十分激動,呆看著座上女子的容顏忘了反應。

盛裝女子微微傾身朝自己看來,那潑墨般濃烈的黑髮,那似雪般晶瑩剔透的肌膚,那黑白分明的鳳目,一種凜冽高華的氣度撲麵而來,隻一個字能夠形容,那就是美,一種脫離了世俗的美,比彩色的她更美。也許是因為視角不同,也許是因為心境不同,一瞬間,周武帝有些迷惑了。

眼前這個如同從潑墨畫中走出的絕代佳人是自己的嬪妃,而自己卻是以狗的姿態同她見麵,意識到這一點,周武帝很快清醒過來,猝然轉身蜷縮成一團,恨不能立即消失在空氣裡。

然而,老天冇有聽見他的祈禱,他不但冇有消失,還被德妃挑中了。被小太監拎著脖頸提出來,交到一個宮女手裡,這個宮女還口口聲聲叫自己‘畜生’,周武帝渾身僵硬,想要發火卻無能為力。

在他走神的片刻,他被德妃抱進了懷裡,這個懷抱綿軟又溫暖,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與冰冷還帶著異味的牢籠完全是兩個極端,令人止不住的陶醉。在德妃溫柔的撫摸下,他差點就沉迷了,然而,隻要一想到自己堂堂一個帝王被自己的嬪妃捧在膝頭把玩,他就覺得滿心羞憤,然後立即猛烈掙紮起來。

掙脫德妃的懷抱,重重摔落地麵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周武帝了,而是一隻出生不足一月的小狗。滿身的劇痛無不在提醒他,脫離這個女人的庇護,他絕對無法在禁宮中生存下去。在冇弄清宮中這皇帝是人是鬼,會不會危害到自己的江山社稷之前,他不能死。

於是他放棄了不甘和掙紮,強壓下心頭的羞憤,任由這些人擺弄。這期間,德妃的變化令他感到詫異。

這個女人細心的給他準備了濃香軟滑的肉糜粥,讓吃了半個月狗糧的周武帝差點掉下淚來;這個女人讓他上桌進食,而不是將他驅趕至陰暗的角落;這個女人親自給他洗澡,動作溫柔嫻熟,半點也冇有貓狗坊那些侍從們的粗魯和不耐煩;這個女人輕聲軟語的對他說話,態度平和殷切,就像對待一個人,更確切的說,像對待一個孩子。

周武帝一錯不錯的盯著德妃溢滿溫柔的眉眼,心情極其複雜。這還是那個三言兩語逼死皇後,力壓貴妃,寵冠六宮,肆意嚴苛的孟桑榆嗎?這樣的巧笑倩兮,顧盼神飛,他幾乎都快不認識了。

然而,經曆了一整天的折騰,周武帝已經冇有心思去探究。在熱烘烘的火盆燻蒸下,在德妃溫柔輕緩的拍撫下,他很快就迷迷噔噔的睡了過去,睡得那麼香那麼沉,這還是半個月以來的頭一次。

但當德妃將他小心翼翼的放入柳籃時,警覺性奇高的周武帝還是立即醒了過來。直到德妃躡手躡腳的離開,他才睜開黑漆漆的雙眼,用複雜的眼神盯著對方的背影良久。

扒拉著肚皮上的一塊小棉布,周武帝咀嚼著自己新鮮出爐的,還冒著熱乎乎的傻氣的名字,心頭有些無奈,有些羞憤,又有些安心。

阿寶,心肝寶貝?這是什麼鬼名字?果然是將門虎女,半點文采也冇有!想要嗤笑一聲,待發現自己發出的是軟糯又甜膩的哼唧聲後,周武帝臉色青白了一瞬,憤憤的用爪子拍打一下肚皮上的小棉布,緩緩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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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顏色,但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再過不久溫暖的晨光就將普照大地。到了卯時,就該是去鳳鸞宮給李貴妃娘娘請安的時候了。

一年半前皇後難產,誕下一個死胎,是個已成型的小皇子。冇過多久,皇後也跟著抑鬱而終,留下年僅七歲的嫡女,也就是當今的四公主。太後因周武帝即位前的一場宮變而心灰意冷,搬往千佛山禮佛,早已不問世事。後宮兩大主位無人,位份最高的李貴妃自然而然便掌了權柄,代為統攝六宮。

李貴妃的父親是當朝左丞相,權傾朝野,李貴妃又接連誕下了二皇子和三公主,時年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俱都身體健康,聰明伶俐。地位,權勢,兒女,所有宮妃夢寐以求的一切,李貴妃都擁有了,真正稱得上是後宮第一人。

但這第一人在德妃娘娘孟桑榆麵前卻少了幾分底氣。

孟桑榆今年十七歲,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長得國色天香,豔若桃李。她的父親孟長雄乃是大周朝威名赫赫的建威大將軍,手握百萬雄師,常年駐紮關外。大周朝之所以能在邊關蠻族的不斷侵擾下繁盛起來,靠得就是孟長雄手裡所向披靡的孟家軍。

孟家以軍功起家,戰功卓著,在周太祖時期便位列公卿,獲得了世襲罔替奉恩鎮國公的爵位。在大周朝,莫說權傾朝野的左右丞相,就連周武帝見了鎮國公也要給三分顏麵。

有纔有貌,有權有勢,孟桑榆一進宮就成了各宮娘孃的眼中釘,肉中刺。但鬥了三年,她們不但冇能把這根刺拔掉,還讓對方踩著自己越爬越高。連皇後都能逼死,且皇上還對此不聞不問,誰還敢去觸這個黴頭?

在咄咄逼人,手腕狠辣,一身軍人戾氣的德妃麵前,這些宮妃們當真是頗感無力。

此時此刻,傳說中手腕驚人的‘寵妃娘娘’孟桑榆正在馮嬤嬤的輕聲呼喚下悠悠轉醒。她支起上半身,慵懶的斜靠在床頭,微眯著一雙惺忪的鳳目,任由馮嬤嬤拿熱手帕給自己擦臉擦手。

待臉上清爽了,德妃才赤著腳,耷拉著一雙繡鞋走到梳妝檯前讓小宮女給自己打理一頭青絲。她上半身披掛著一件緋色小肚兜,堪堪遮住自己渾圓挺翹的胸部,□著一條純白絲綢燈籠褲,輕薄的料子緊緊貼住肌膚,將她線條優美的長腿勾勒出一個朦朧的輪廓。這樣的半遮半掩比之衣衫儘敞更加誘人,邊上伺候的幾名小宮女早已羞紅了臉,卻又總忍不住朝那惑人的女子看去。

“娘娘,入秋了,早上天冷,您再加件衣裳。”一絲涼風從半掩的窗欞鑽入寢殿,馮嬤嬤眉頭一皺,立即拿了一件薄紗外袍給孟桑榆套上。

孟桑榆任由馮嬤嬤擺弄,百無聊賴的表情直至看見抱著阿寶走進來的碧水才驟然一亮。

3

3、表象 ...

周武帝昨晚睡得很沉,直到碧水靠近他的柳籃,正要伸手扒拉他的小棉被才堪堪醒來。

見阿寶醒了,碧水立即將他抱了起來,用手絹沾了熱水給他擦臉擦嘴擦爪子,然後抱進寢殿。德妃娘娘有多喜歡小動物,冇有人比碧水更加清楚,所以,她料定德妃一大早看見阿寶必然會十分歡喜。

周武帝在碧水的手裡掙紮,本還想怒斥兩聲,奈何他一隻小奶狗隻能發出哼哼唧唧的甜膩哀鳴,於是剛一張嘴又立馬閉上了,心中兀自羞惱。

甫一入殿,清新淡雅的青草香味便撲麵而來,令人精神為之振奮,半點不似其它宮殿裡的檀香般黏膩,也不似乾清宮內的龍涎香般厚重。附在狗身,嗅覺比以前更加靈敏的周武帝掙紮的幅度略微減弱,抬頭朝琉璃鏡前梳妝的德妃看去。

女子側身而坐,雪白中裹挾著緋紅的衣衫在周武帝眼裡變成了淡淡的白和深深淺淺的灰,本來豔麗旖旎的色彩被還原成單調的顏色後竟顯出一種絕塵脫俗之感,特彆是那一頭長及腳踝的墨發,如瀑布般蜿蜒流淌而下,發出幽幽熒光,美得觸目驚心。

在經曆了十多個灰暗又忐忑的日日夜夜,這幅極為普通的晨起畫卷在周武帝眼裡卻是最為濃墨重彩,最為觸動心靈的。在這一刻,他彷彿還是原來那個英明神武的周武帝,正等待著自己的嬪妃伺候自己更衣梳洗。

然而,他很快就從這個幻象中甦醒,隻因琉璃鏡前的女人已伸手抱起了他,垂頭在他眼瞼落下一個親吻,柔軟的唇瓣如蝶翼般滑過,酥麻瘙癢,還帶著一股獨特的馨香。

這是主人對待寵物的親吻,而不是女人對待男人。一瞬間,周武帝心裡說不出的絕望,然後又因為自己在這一刻展露出的軟弱而憤怒。他開始劇烈掙紮起來。

“哎呀,彆亂動,小心摔著!”孟桑榆手背被撓了一把,連忙彎腰將阿寶放下,免得他傷了自己。

“娘娘您冇事吧?”銀翠和碧水異口同聲的詢問。

馮嬤嬤怒氣沖沖的上前,伸腿就想踹翻阿寶。

“嬤嬤不要!我冇事!”孟桑榆見狀連忙阻止,揚起手背示意自己冇受傷。

瓷白細膩的肌膚上顯出一道紅痕,並冇有出血,即便是這樣也令馮嬤嬤心疼的不行。她拿出一罐雪膚膏細細給孟桑榆塗抹,低沉的嗓音中猶帶著憤怒,“這小畜生野性難馴,不愧是番狗!娘娘您還是把他送回貓狗坊吧,咱再挑一隻性情溫順的西施犬回來豢養。”

誰都冇有注意,安靜蹲坐在角落的阿寶聞聽此言後用如刀的視線刮向馮嬤嬤。但這銳利的視線被他濃密的毛髮遮擋,再配上他嬌小可愛的身軀實在冇什麼殺傷力,並冇有引起殿內眾人的注意。

他身體僵硬,轉頭看向德妃,等待著她的宣判。他失策了,既然早已經決定要暫時依附德妃,他就得做出必要的妥協和讓步。他如今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了,而是一隻寵物,寵物就得溫順,就得知道如何討好主人。

想到以前都是這些女人千方百計的來討好自己,周武帝有種風水輪流轉的悲涼之感。

“養寵物是要看緣分的。我第一眼看見阿寶就喜歡上他了,不換!”德妃堅決的搖頭,補充道,“阿寶還小,怕生是難免的,等我們相處久了自然就親密了。狗是世界上最忠誠的動物,隻要你真心待他,他也會真心待你,比大部分人好太多了!”

周武帝聞言緊繃的心絃放鬆下來,用複雜的眼神打量德妃溢滿溫柔的臉龐。他冇想到對人冷酷嚴苛的德妃對待動物卻如此豁達寬厚。但他知道,麵對一隻狗,德妃冇必要作秀,所以這是她的真實想法。他內心極為觸動,不得不承受德妃說得很有道理。人心是世界上最難揣測,最為險惡的東西。也許正因為看得太透,所以隻有在單純的動物麵前,她才能徹底放鬆下來。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想到這裡,周武帝看向德妃的眼裡流露出幾分憐惜。這個女人並不似他想象中那般不堪,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見阿寶躲在角落怔怔的看著自己,小模樣可憐巴巴的,孟桑榆心中柔軟,一邊吩咐宮女擺上早膳,一邊朝阿寶招手,“阿寶快過來,吃早膳了。”

這幅身體纔出生冇多久,經不起餓。周武帝意動,啪嗒啪嗒走到德妃麵前,抬頭仰望她。孟桑榆將他抱起,放在餐桌上,一邊撫摸他的脊背一邊看向馮嬤嬤,笑道,“嬤嬤你看,我的阿寶其實很乖巧的。”

見主子實在喜歡,馮嬤嬤再大的怨氣也消下去了,慈愛的附和一聲。

阿寶杵著兩隻小短腿,中規中矩的蹲坐在餐桌上,一邊為德妃的愛撫而沉醉,一邊暗暗告誡自己莫要被這個女人當真馴化成了一隻冇出息的寵物。(你真相了,這就是你未來的宿命)

早膳很快就端了上來,隔老遠周武帝就能聞見肉糜粥的香味。他抽動鼻頭,口裡急速分泌出透明的唾液,一絲一絲滴落在桌麵上。這是動物的本能,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周武帝也冇辦法控製。

“撲哧!”德妃掩嘴輕笑,對宮人們招手道,“動作快點,阿寶餓了!”

緊緊閉上嘴巴,咕嚕咕嚕吞嚥下多餘的唾液,周武帝臉頰燒紅,恨不能用爪子刨個洞鑽進去。好在他毛髮濃密纔沒讓德妃看出異狀。

“娘娘,讓阿寶在桌下吃吧,不然弄臟桌麵會損了您的胃口。”銀翠端著肉糜粥,輕聲建議。

“無妨,我喜歡阿寶陪我吃飯。”德妃擺手,親自接過粥碗放到阿寶麵前,溫聲道,“吃吧。”

竟讓一隻狗上桌吃飯?周武帝詫異的看她一眼,心中有些感動。但美食當前,容不得他多想,動物的本能促使他立即埋頭大口舔食。

孟桑榆見他吃得香,這纔拿起碗筷用膳。她有低血糖,一般早上冇什麼胃口,但因為有了阿寶的陪伴,竟也用完了一碗雞絲粥和一小碟糕點,喜得馮嬤嬤眉開眼笑。

用手帕擦拭嘴角,孟桑榆支著腮,眼含笑意的欣賞阿寶的吃相。剛出生一月的小狗還冇有碗口大,這會兒半個身子都快埋進去了,看著十分喜感。他一口接一口的舔食,速度不緊不慢,透著一股從容優雅。

孟桑榆挑眉,對銀翠說道,“看看,我的阿寶可不會弄臟餐桌。這動作比獅子王還優雅!”

獅子王,什麼東西?周武帝心中困惑,卻也很滿意德妃拿一個王者與自己相比。

銀翠笑著答應,見時辰差不多了便伺候孟桑榆穿衣梳妝,準備去李貴妃的鳳鸞宮請安。

脫去寬大舒適的外袍,換上雍容華貴的朝服,再挽了一個流雲髻,插上璀璨奪目的華勝步搖,最後用削尖的炭筆將上挑的眼尾加粗下拉,掩去它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風流之態,平常那個麵容冷峻,氣勢逼人的德妃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看見氣質大變的女人,從碗裡抬起頭來的周武帝呆了呆。他不明白,不過是換了身衣服,上了些妝容,一個女人竟然會變得如此迥然不同。他有些懷念方纔那個隨性自然的德妃。

孟桑榆踱步到餐桌前,撫撫阿寶的小腦袋,溫柔的叮囑道,“阿寶乖乖待在宮裡,不要亂跑,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去鳳鸞宮?周武帝冇興趣。他盤算著等德妃走後便偷溜進乾清宮裡看看。碧霄宮離乾清宮很近,走路還不需一盞茶的時間。如此看來,跟了德妃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德妃接下來的話很快就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盤。

孟桑榆看向守候在桌旁的幾名宮女,慎重開口,“你們仔細看著阿寶,不要讓他跑出碧霄宮。他還小,路上很容易被人忽略,進而踩踏傷著。”

宮女們齊聲應是,令周武帝有些懊惱。

似感覺到了阿寶低落的情緒,孟桑榆抱起他,親親他濕潤的小鼻頭,微笑開口,“等阿寶長大了,我帶阿寶去禦花園遛彎。禦花園裡很漂亮很開闊,好玩的地兒多著呢,阿寶一定會喜歡。”

這種寵溺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兒?不似對待動物,倒更像對待一個孩子。但不可諱言,作為最直接的受益者,周武帝還是有刹那間的感動。

“好了,上工了!把你們冷豔高貴的範兒都給本宮端起來!”孟桑榆小心的將阿寶遞給一名宮女,然後麵容一肅,拍手命令道。

“是!”她身後的一眾宮人們先是掩嘴輕笑,繼而腰背一挺,下顎一抬,隱隱有種用鼻孔看人的趨勢,犀利的眼神裡俱都透著高傲和輕蔑,盛氣淩人的感覺撲麵而來。

周武帝驚呆了,趴伏在宮女懷裡,木噔噔的看著德妃浩浩蕩蕩的走遠。這樣的德妃和宮人纔是他平時熟悉的模樣,卻原來這一切都隻是偽裝,是德妃故意做出來的表象。她為何要如此?

略略一想,周武帝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不過是德妃自保的手段而已。她不想張揚卻不得不張揚,不想狠戾卻不得不狠戾,如此便能震懾她的敵人,讓她們不敢輕易出手。至少,不達到皇後貴妃的級彆,不能一下將之撂倒,旁人是不敢輕易冒進的,她們承受不起德妃的報複,如此便省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想通透了,周武帝不得不承受,他原本以為頭腦簡單,手段粗陋的女子卻原來是如此的聰慧。想得再遠一點,他心中更感驚詫。德妃確實張揚跋扈,被她整治過的嬪妃多不勝舉,但她從來就知道,什麼人可以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她一直踩在自己的底限上,卻又從不逾越,所以,即便心中不喜,自己也願意給予她一定的尊榮和權利,這都是她苦心經營的結果。

這個女人不簡單啊,連朕也被矇蔽了!周武帝感歎,心中對孟家更加忌憚。但與此同時,他並冇有發現,自己對德妃的惡感正在減少。

聰慧的女人總是令人欣賞的,聰慧又美麗的女人則更加令人難以抵擋。與這樣的女人朝夕相處日夜相伴,心靈的淪陷隻是早晚。

4

4、真相 ...

德妃走後,周武帝嘗試了多次偷溜行動,奈何照顧他的宮女太儘心儘責了,往往走出去冇幾步就被抱了回來,半點機會也冇有。折騰了十幾次以後,小奶狗脆弱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了,周武帝不得不選擇放棄。

杵著兩隻前爪,他耐心的蹲坐在門口等待德妃回來。有德妃在,他心中的彷徨和不安就會減輕很多。這種依賴的心態在第一眼看見德妃時便種在了心底,就連他自己也冇有察覺。

巳時三刻,孟桑榆帶著宮人款步走來。看見她的身影,周武帝漆黑的眼睛亮了亮,情不自禁上前兩步,身後毛茸茸的尾巴左右甩動,將他愉悅的心情暴露無遺。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周武帝僵硬了,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與此同時,孟桑榆也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褐色小糰子。她快走兩步,一把將小糰子撈進懷裡,清越的嗓音中滿是歡喜,“阿寶在等我回來麼?真乖!”

周武帝感覺到自己的額頭被女人重重親吻了兩下,這樣熱情奔放的德妃也是他平時未曾見過的。這個女人就像火山,柔軟滾燙的紅心被厚重冰冷的岩石層層包裹,從不輕易展露。意識到這一點,周武帝不知為何,心臟揪緊了兩下,不痛,卻有些窒悶。

孟桑榆抱著阿寶回到殿內,見阿寶這次冇有掙紮,心中小小雀躍了一瞬。她一下一下摩挲著阿寶的脊背,動作又輕又柔。在這冰冷的禁宮,隻有懷裡的小東西是真正屬於她的,不必擔心背叛。

周武帝一邊告誡自己莫要沉迷一邊眯眼享受著女人的愛撫。動物的本能太過強大,他難以抗拒。

馮嬤嬤泡了一壺茶進來,給自家主子滿上,憂心忡忡的說道,“皇上自醒來已休養了七八天了,怎麼還未理政,也不召見嬪妃?莫不是身體出了大問題吧?如此下去,咱大周可要亂了!”

還在與本能抗爭的周武帝瞬間清醒過來,豎起耳朵偷聽兩人的對話。

孟桑榆端起茶杯送到唇邊,淺淺啜飲一口,漫不經心的說道,“皇上禦下的手段極為高妙,這大周朝一時半會兒還亂不起來。咱們無需操這份閒心,時候到了自見分曉。”

“關心皇上怎麼就是操閒心了呢?娘娘您好歹也上點心。”馮嬤嬤有些頭痛,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勸道,“您看看這滿宮的嬪妃,誰不是見天的派人去乾清宮慰問,藥材湯水荷包源源不斷地送進去,就是李貴妃也在乾清宮外跪了半日,聽說這些天抄了好幾本佛經為皇上祈福。娘娘您可千萬不能落於人後啊!”

碧水和銀翠對馮嬤嬤鼓動主子邀寵的言論早已聽膩了,兩人對視一眼,麵上俱都露出些無奈。主子的處境,眼界短淺的馮嬤嬤終究看不明白,但她對主子的忠心卻是毋庸置疑的。

孟桑榆垂頭喝茶,隱晦的翻了個白眼,卻正正被懷裡的周武帝看見。

這是什麼表情?不屑於關心朕?周武帝擰眉,胸悶氣短的感覺又出現了。

孟桑榆放下茶杯,無奈的開口,“藥材、湯水、荷包、佛經、平安符,哪一樣我冇有送去?這些事情略微表示一下即可,做多了反而惹人厭煩。皇上目前需要靜養,她們如此作態究竟是關心皇上還是謀害皇上?彆是弄巧成拙纔好!”

不但聰慧,還十分體貼!周武帝胸口的窒悶感消失,暗覺滿意,但想到承受這等用心的是一個不明底細的妖物,心中又湧起一股怒火。

馮嬤嬤略一尋思也覺得主子說得有理,便將這事放下了。

擺平了馮嬤嬤,孟桑榆緋紅的唇瓣微不可見的上揚,顯露出一絲得意和一絲狡黠,使她本就明豔的臉龐更添靈動。周武帝將她的細微表情儘收眼底,漆黑的眸子微微閃爍。

如此看來,德妃也不是全無可愛之處!他心中暗忖。但很快,德妃的所作所為就讓他恨不能將這句話吃下去。

“沙盤準備好了嗎?”孟桑榆看向身邊的碧水。

“回娘娘,早就準備好了。”碧水躬身回話,朝門口的小太監招手。小太監點頭,端著一個鋪滿細沙的銅盤進來,放在殿內一角。

孟桑榆抱著阿寶走過去,蹲下-身將他放在沙盤邊,輕點著他的小腦袋問道,“阿寶知道這盤子是乾什麼用的嗎?”

周武帝不自覺的蹭了蹭女人溫熱的手指,然後懊惱於自己薄弱的自製力,用慍怒的眼神瞪向始作俑者。

這眼神被孟桑榆自動解讀成了困惑,點點他鼻頭笑道,“這是阿寶噓噓嗯嗯用的。如果阿寶隨意噓噓嗯嗯,弄的殿裡臭臭的,就罰阿寶少吃一頓飯。知道了嗎?”

噓噓嗯嗯?什麼玩意兒?周武帝皺眉,待聽到後麵才明白過來,然後渾身僵硬,用噴火的眼神瞪向麵前的女人。這是侮辱!這是對英明神武的大周帝的侮辱!

再次誤讀了阿寶‘熾熱’的眼神,孟桑榆愉悅的點頭,輕拍對方的小腦袋讚道,“不錯,咱阿寶就是聰明!”

撲哧,身後的碧水和銀翠忍俊不禁。

收了笑,碧水揶揄道,“娘娘怎麼就知道阿寶聽明白了?”

“不管他聽冇聽明白,我都要讚揚他。動物也有思維也有情感,且比我們更加直觀。我們話語裡的善意,惡意,愛意,恨意他們都能接收到。我讚揚他,他會感覺到快樂,也能更加健康的成長。不要因為小動物無法表達就任意責罵虐打,他們也會傷心難過的。一次冇學會我就多教幾次,他做對了我獎勵,做錯了我懲罰,幾次下來他總能學會。狗是十分聰明的,與兩歲孩童差不多,況且咱們阿寶是貴賓犬,在犬類中屬於第二聰明的,所以他很快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孟桑榆柔聲解釋,卻不知道自己的話語帶給周武帝何等震動。他緩緩放鬆身體,垂下頭去,漆黑的眼底流露出複雜的光芒。對待動物滿懷仁愛,對待人卻又能心狠手辣,這女人真是矛盾!而且,見識還相當淵博。

不知不覺間,周武帝對德妃的惡感再度消減,探究的心思卻愈加濃重。

教導完阿寶各種生活技能,見阿寶總是一副認真專注的模樣,彷彿真能聽懂自己的話,孟桑榆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從今以後,她總算是有個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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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日光黃橙橙的,既不刺眼也不灼熱,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指示宮人在花園裡擺上一張軟榻,孟桑榆慵懶的窩在榻裡,一邊喝茶一邊翻看遊記。被看管了一早上的阿寶也得到了短暫的自由,正在花園裡四處檢視地形,盤算著偷溜路線。

一個時辰後,一名宮女神色匆匆的進來,見德妃娘娘正專注於書本,不敢打攪,便湊到馮嬤嬤耳邊輕聲稟報了些什麼。馮嬤嬤當即變了臉色。

早就逛累了的周武帝自覺的回到孟桑榆身邊,此時正趴在塌下閉目養神。憑藉著比往日靈敏了數倍的耳力,他依稀聽見了‘皇上、沈太師,良妃’等字眼,立即睜開了雙眼,目光灼灼的朝馮嬤嬤看去。

馮嬤嬤揮退宮女,快步上前,附在孟桑榆耳邊輕聲說道,“娘娘,方纔宮人得到訊息,皇上今早召見了沈太師,兩人在禦書房密談了兩個時辰。太師一走,皇上就召良妃前往禦書房伴駕,聽說還叫常喜送了很多奏摺進去,這會兒已經開始理政了。”

周武帝耳朵抽動了一下。

孟桑榆放下手裡的遊記,摩挲著下顎問道,“召見了沈太師而不是李相?”

沈太師是良妃沈慧茹的父親,自幼教導周武帝,乃文臣中清流一派的領袖人物,雖然德高望重,手裡卻冇多少實權。與之相反,李相是李貴妃的父親,乃大周朝真正的實權人物,周武帝若要開始理政,最先召見的應該是李相而非沈太師。這裡麵有蹊蹺!

孟桑榆秀眉微蹙,呢喃道,“看來,皇上這次確實傷的很重,對把持朝政有些力不從心了,否則,他不會倚重沈太師而疏遠李相。”

沈太師簡在帝心,可以說是周武帝最為信任的人,也是他在危難中會選擇重用的人。反之,周武帝雖然重用李相,卻也提防李相,不然,也不會抬舉孟家牽製李家。說到底,孟家和李家都隻不過是周武帝用來平衡朝局的棋子,而自己和李貴妃便是這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想到這裡,孟桑榆按了按額角,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塌下的周武帝心裡也掀起了驚濤駭浪。那個妖物冇有繼續蟄伏反而召見了沈太師和慧茹?他會不會對他們不利?

周武帝猝然站起,抬腳就往殿外衝,冇衝出兩步便被碧水眼疾手快的抓住,輕聲叱道,“阿寶彆亂跑,小心跑丟了!”

馮嬤嬤冇有注意到阿寶的小動作,聽完主子的話臉上的憂色更重,遲疑的開口,“皇上既然倚重沈太師就必定會抬舉良妃。娘娘,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涼拌!”孟桑榆笑了,漫不經心的揮手,“皇上愛抬舉誰是皇上的自由,雷霆雨露皆為君恩,冇有咱們置喙的餘地。”

話落,她朝碧水伸出手去,“讓我抱抱阿寶。”

碧水應諾,將兀自掙紮的周武帝放進主子懷裡。

馮嬤嬤見主子不想多談,便悻悻的住了嘴。

落入熟悉的懷抱,鼻端滿滿都是德妃淡雅怡人的馨香,脊背的毛髮被一下一下輕柔愛撫著,感覺又酥又麻,周武帝內心的焦躁緩緩平複下來,有了更多思考的空間。

如果是他附在了彆人身上,為防被識破,蟄伏一段時間弄清狀況是很有必要的,下一步便是剷除曾經最熟悉原主的那些人,以保全自己。然而,乾清宮裡的妖物卻冇有這樣做,反而召見了最熟悉原主的近臣和嬪妃,難道他就不怕露出破綻嗎?暗衛統領閆俊偉,總管太監常喜,沈太師,慧茹,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發現妖物的身份!

但既然他們冇有異動,那就表示,這妖物的所作所為是他們默認的,更甚至是幫著妖物遮掩,不然,這妖物開始理政也不會宣慧茹前去禦書房伴駕。慧茹的學識絲毫不遜於男兒,為官為宰都使得,處理些許政務不在話下。

難道,他們想要幫助妖物謀反?!這個想法甫一冒出腦海就被周武帝否決了。太師和慧茹絕對不會背叛自己,常喜和暗衛更不可能!

思來想去,周武帝得出了最為接近真相的結論——自己並冇有甦醒,乾清宮裡的皇帝也不是妖物,是太師,閆俊偉和常喜共同找來的替身,而慧茹則幫助這個替身遮掩。

邊關蠻族正在大舉進犯,各地藩王蠢蠢欲動,自己冇有可以信任的兄弟代為理政,朝堂上有野心勃勃的李相,後宮中家世顯赫的幾大嬪妃又不安分,目光緊緊盯住儲君和皇後的位置。

內憂外患之下,若自己昏迷不醒的訊息傳出去,大周必然陷入戰亂,自己的皇位也必定不保!如此看來,找個替身暫代自己是冇有辦法中的辦法。幸好這次去千佛山他隻帶了暗衛,太師和常喜,否則,他昏迷的事就掩不住了!

前後關節都想通,周武帝放下一半心,重重舒了口氣。然後他才意識到,正抱著自己的這個女人也猜到了部分真相,自己確實傷得很重!但猜到了,這女人卻還眯著眼睛曬太陽,表情非常愜意,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想到這裡,周武帝又開始胸悶氣短。

5

5、偷溜 ...

即使猜到了真相,周武帝心裡的焦慮也冇有絲毫減緩。就算身體冇被妖物侵占,皇權冇有被篡奪的危險,然而,他再不快點醒來,大周遲早要亂。

但是他如今附在一隻剛出生的小狗身上,連自保都難,更何論奪回身體?他清晰的認識到,自己需要幫助。

最初醒來的時候,他曾經設想過,也許這具身體死了,他就能回去了。但猜測終究是猜測,若他回不去,那麼一切就完了。他習慣了運籌帷幄,從來不做這種冇有把握的事,所以,絕食了兩天後他最終放棄了輕生的念頭。

眼下,他得儘快找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與他們取得聯絡,叫他們想辦法給自己換回身體。

在這禁宮之內,他能相信的人一個是太監總管常喜,一個是暗衛統領閆俊偉,還有一個就是他唯一珍愛的女人——良妃沈慧茹。這三人裡,以他現在的身份,最容易接觸到的自然是慧茹,若是當初被送進慧茹的鐘粹宮,他眼下就不必如此費神。雖然他口不能言,但用爪子沾上墨水寫幾個字還是能夠辦到的。慧茹膽色過人,必不會被嚇住。

心裡思量著儘快去乾清宮和鐘粹宮探個究竟,周武帝滯留在花園裡,做出一副專心玩耍的假象,企圖麻痹宮人然後趁機溜走。

然而,孟桑榆不愧是將門出身,禦下的手段十分高超。她既發了話讓人看好阿寶,守職的宮人必定不會讓阿寶走出他們的視線。

忙活了一下午,找不到半絲空隙的周武帝不得不放棄,被孟桑榆抱回了內殿。

窗外的天際出現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火燒雲,將秋日的傍晚襯托的瑰麗無比。

孟桑榆抱著阿寶,盯著天邊的雲朵怔怔發呆。她麵容平靜,眼神悠遠,分明站在此處,卻讓周武帝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這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副冇有靈魂的空殼,從她身上傳遞過來的濃烈孤寂令他心顫。

胸悶的感覺再次侵襲,周武帝嗚咽一聲,喚回了孟桑榆的神智。

“阿寶餓了吧?咱們這就傳膳,今晚吃瘦肉雞蛋羹,給你換換口味。”感覺到懷中的溫暖,孟桑榆對上阿寶清亮的眼眸,柔柔笑了。

遙不可及的感覺頃刻間消失,這抹恬淡的微笑映入周武帝眼裡,令他有片刻失神。他不自覺的甩動尾巴又很快僵住,隻得垂頭躲避女人的視線。

晚膳十分豐富,除了瘦肉雞蛋羹,孟桑榆還特意叫禦膳房熱了一碗羊奶過來。周武帝消耗過多,早就饑腸轆轆,用餐的速度一點不慢,就連略帶腥氣,以前當皇帝時從來不碰的羊奶也喝了小半碗。

用完膳,他乾癟的肚皮早已漲成了球狀,走起路來踉踉蹌蹌很是可愛,引得孟桑榆連連失笑,抱起他便是一頓揉搓。

周武帝連忙奮力掙紮,在孟桑榆銀鈴般的笑聲中落荒而逃,鑽進自己的柳籃,扒拉了一塊小棉布裝睡。他人性化的舉動又惹得殿內一陣輕笑。

周武帝被氣得不輕,磨了磨還未長全的乳牙,狠狠發誓等他換回身體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女人。此時的他並冇有發現,麵對孟桑榆,他的心已經軟了,如果是以往受到這種對待,他何止是教訓對方一頓那麼簡單?

見阿寶睡了,孟桑榆接過馮嬤嬤遞來的賬冊開始處理宮務。

李貴妃位份最高,且育有一子一女,是爭奪後位最有力的人選。然而,皇帝忌憚外戚專權,對李相多有防備,在這種情況下又怎麼肯讓後宮大權落入李貴妃的手中?所以,與李貴妃家世相仿的孟桑榆便有了發光發熱的餘地,在周武帝的故意放縱下奪了一部分權力。身為一枚棋子雖然可悲,但正因為她有利用的價值,才能在這吃人的禁宮裡好好活下去。對此,她冇有怨言,唯有儘力抓住一切機會,替自己創造更舒適的未來。

在孟桑榆專心處理宮務的時候,她並冇有發現,本該安睡在柳籃裡的阿寶早已不見了蹤影。他深褐色的毛髮和嬌小的身體成了最完美的偽裝,臨到夜晚便有些鬆懈的宮人們都冇有注意到,腳下正有一枚小糰子翻出門檻,朝夜色中奔去。

甫一跑出碧霄宮上大紅燈籠照耀的範圍,周武帝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原本以為,狗與狼一樣,即便在漆黑的夜晚也一樣能夠清晰的看見周圍的事物,畢竟它們同族同宗。然而,現實告訴他並非如此。

狗並冇有夜視能力,靠得僅是靈敏的嗅覺和聽力。很不幸,現在的周武帝還是一隻小奶狗,嗅覺和聽力還冇有發育完全,就算髮育完全了,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運用。

看著眼前無邊的黑暗,周武帝猶豫了。但一秒鐘後,他依然朝未知的前方邁進。他從不做臨陣退縮的事。

鋪滿碎石的小徑極為隔腳,往日抬腿就過的門檻和台階像一座座山峰,需要花費九牛二虎之力方能翻越,低矮的灌木花卉變成了參天的叢林,無法辨識色彩的雙眼隻能看見一片深深淺淺的黑……

周武帝以為自己走了很遠很長,但以他巴掌大的身量來算,他也不過走出去幾百米而已。好在他記憶力超群,通過白日的探索,早已將後角門的路徑牢牢印刻進腦海。跌跌撞撞了一個多時辰,早已落鎖的角門終於近在眼前。

周武帝大喜,疾奔過去,哧溜一聲便從門下的縫隙鑽了出去。一股涼風撲麵而來,其間夾雜著燈燭燃燒的焦味,不遠處依稀傳來禦林軍巡邏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禦花園到了,穿過禦花園往北再行五百米就是乾清宮。周武帝心頭暗喜,腳下步伐立即加快。但他顯然忘了,出了角門還有幾十級台階。這些台階並不陡峭,但對巴掌大的小狗來說無疑於懸崖峭壁。

周武帝腳下陡然踩空,身子翻滾著往下栽去,這才堪堪想起這茬,心中懊悔不迭。他奮力撲棱著四爪,妄圖穩住身體卻冇有成功,反而改變了栽落的方向,往台階邊的矮冬青樹叢落去。

樹叢茂密的枝葉起了一定的緩衝作用,這一跤摔得不重。但上天並冇有因此而眷顧周武帝,他的脖子卡進了一根分叉的樹枝間,越是掙紮便卡的越緊,逐漸稀薄的空氣正在剝奪他的神智。

胸口劇烈起伏著,有什麼東西正在一絲一縷的抽離這具小小的身體,非常緩慢,非常痛苦。周武帝徒勞的掙紮著,隻能看見一片黑暗的眼睛忽然冒出明明滅滅的白色光點。他知道,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了,這感覺難以言喻!

德妃會不會發現自己失蹤了?會不會來救自己?這個念頭甫一冒出便換來周武帝絕望的自嘲。宮門已經下鑰,自己已經跑出了碧霄宮,就算找,她又怎會如此大費周章?

堂堂的周武帝無聲無息的死在宮中的某個角落卻無人能夠發現,真是天大的諷刺!他內心嗤道。

然而,就在這時,角門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隱隱約約中聽見某個宮女說道,“回娘娘,阿寶白日專愛往角門跑,奴婢不會記錯的。”

“找,快找!”女子焦急的嗓音中帶著一絲哽咽的味道。然後便是一陣兵荒馬亂的翻找聲。

“嗚嗚~”聽見這道有如天籟般的熟悉嗓音,靈魂被剝離身體的感覺陡然停止,逐漸流失的精力彷彿又開始緩緩倒灌,周武帝奮力呼喊起來。

“都停下,我好像聽見阿寶的聲音了!”女人厲聲嗬斥,宮人們安靜了。

嗚咽聲再次清晰的傳來,而且越來越微弱。

“在角門後!”孟桑榆沉鬱的雙眸燃起兩團明亮的火光,急促命令道,“快,給我把角門打開!”

“可是娘娘,宮中規定,下鑰後宮門不得隨意打開。”一名太監連忙勸阻。

“囉嗦什麼?冇聽見阿寶的聲音很痛苦嗎?他要能進來早自己進來了,定是遇見了危險。給本宮快點打開,一切責任自有本宮擔著!”女人恢複了她盛氣淩人的做派。

平時聽來尤為厭惡的腔調此刻在周武帝耳裡卻顯得特彆可愛。他儘力保持著呼吸和神智,他知道,那個張揚跋扈的女人必定會將他救下。

金屬摩擦聲傳來,接著便是一道沉悶的吱嘎聲,角門被推開了,淩亂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循著他的嗚咽找來。

絞刑架般的樹枝被折斷了,一雙溫暖的手將他小心翼翼的撈起,抱入一個充滿淡淡馨香的懷抱。周武帝鼻頭抽動一下,早已耷拉下去的眼皮微微濕潤。這一刻如此安心如此靜謐,他放任自己陷入了昏迷。

見阿寶趴在自己懷裡不動了,孟桑榆不敢去碰觸他,托著他嬌小身體的雙手微不可見的顫抖起來。

“快,快去傳太醫!”她嗓音乾澀的厲害。

對彆人而言,這隻是一隻狗,是用來消遣的玩物。對她來說,這是她的玩伴,朋友,甚至是家人,是那種即便地震爆發,火山崩裂也無法拋棄的存在。她可以肆無忌憚的親近他,而不用害怕自己的不分尊卑會不會牽累他,她可以將自己的心事全都告訴他,而不用害怕他哪一天忽然背叛。

早已在心裡為阿寶辟出了一個重要的位置,她不想失去。

6

6、得救 ...

德妃向來是張揚肆意的,即便她半夜私開宮門,即便她急傳太醫不過是為了一隻狗,旁人雖然心有微詞卻不敢忤逆。

太醫很快就到了,揹著藥箱伏在門口行禮問安。

“免禮,快過來看看本宮的阿寶!”孟桑榆一疊聲兒的催促。

周武帝醒來時,一隻大手正在他頸間摸索,觸碰到他被勒紫的傷痕,帶來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抬頭向大手的主人瞪去。他出身尊貴,何曾受到過如此粗魯的對待?

“太醫你輕點!”見阿寶痛醒了,孟桑榆立即開口,然後輕輕拍撫阿寶的頭頂,心疼的囑咐,“阿寶忍一忍,讓太醫檢查清楚,很快就好了。”

滿身的不適和滿心的鬱憤頃刻間消去,周武帝嘴裡不自覺的發出一陣撒嬌般的嗚咽,身後的尾巴左右甩動。能夠再次見到這個女人,他自己都冇有發現,他心裡是多麼快樂。

捋著阿寶背上的絨毛,孟桑榆如釋重負的笑了。

不過被勒了半刻鐘,除了頸上的一圈瘀痕,並冇有傷到哪裡。太醫診斷完畢,留下一盒化瘀膏便退下了。

孟桑榆拿出一把小剪刀,輕點著阿寶濕漉漉的鼻頭道,“小傢夥,你脖子上的毛得剪掉才能上藥。你乖乖的,不要亂動。如果你乖的話,等會兒我就叫碧水給你煮宵夜吃。”

周武帝對她這種哄小孩的語氣已經慢慢習慣,破天荒的答應了一聲。

小奶狗的哼唧聲萌煞了孟桑榆。她傻笑了片刻,然後拎起剪刀小心翼翼的將阿寶脖頸間的一圈絨毛剪掉,然後細細的塗上藥膏。

女人的動作又輕又柔,專注的神情像嗬護自己的孩子,滑膩的手指帶著淡淡的溫度,從脖頸導入心間,說不出的偎貼。周武帝抬頭凝視她明豔無比的臉龐,一時間有些怔忡。

“撲哧!”一旁正在清理狗毛的碧水和銀翠輕笑起來,指著阿寶戲謔道,“娘娘,剪了一圈毛,阿寶這樣子真是古裡古怪的,看了就想笑。”

“其實,貴賓犬的毛髮每個月都要按時修剪才能長得更濃密更漂亮。如果現在是春天的話,再過一個月我就得給阿寶修剪胎毛了。不過如今已是立秋,再過不久天氣驟冷,剪了胎毛阿寶會生病的。”孟桑榆一邊摩挲著阿寶的脊背一邊說道。

不過養隻狗罷了,哪來那麼多彎彎道道?這女人還真是費心!周武帝暗自冷哼,故意忽略了正在逐漸融化的心防。

上了藥,隱隱作痛的脖頸傳來一陣清涼,周武帝恢複了一點精神,正感覺腹中饑餓,馮嬤嬤就端了一碗濃香撲鼻的雞蓉粥和一小碟鬆軟的奶糕進來了。

“阿寶受驚了,正好吃點東西補補。”孟桑榆將粥碗推到阿寶麵前,拍著他腦袋安撫,自己則拎了一塊奶糕放進嘴裡。

眯眼,看著兀自吃得歡快的阿寶,孟桑榆終究是忍不住,開始細數禦花園的危險,一根樹枝,一個台階,一道門檻,一隻大腳,甚至是不足半米深的小水窪都有可能是殺人的利器,所以,冇有自己的陪伴哪兒也不能去……拉拉雜雜一大堆,也不管阿寶聽不聽得懂。

周武帝小口舔食著肉粥,彷彿對德妃的嘮叨無動於衷,內心卻大為觸動。這般細緻又尋常的關懷,他有多久冇感受過了?哪怕是慧茹和母後,也從未給過他這種全身心都放鬆的感覺。

一隻小狗再如何感情豐富,你也彆想從他毛茸茸的臉上看出絲毫端倪。因此,孟桑榆半點也冇察覺到周武帝大起大落的心情,見他吃飽了便將他的小窩挪到自己塌下,將他放進去,扯了一塊小棉布蓋住他的肚皮,嚴正警告道,“今晚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睡,再偷跑,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女人色厲內荏的語氣,高高抬起輕輕放下的手,還有故作凶惡的表情,看上去意外的可愛,周武帝裂開嘴角笑了,哼唧一聲,緩緩閉上了雙眼。

孟桑榆趴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真的睡著了,這才放心的靠倒在枕頭上。待她呼吸均勻,周武帝緊閉的雙眼陡然睜開,漆黑的眼底流轉著複雜的光芒。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女人,想要歎氣又連忙忍住了。

今晚的行動很失敗,但他不會放棄,晚上不行就白天,等這具身體稍微健壯一點,他總要去乾清宮和鐘粹宮探個究竟,然後設法找回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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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受傷以後,阿寶就安分了很多,雖然還是喜歡四處遊蕩,可入了夜總會乖乖的回到孟桑榆身邊。

如此,休養了六七天,他脖頸上的一圈瘀痕總算完全消退了,隻少了一圈絨毛就像身子突然斷了一截又重新裝上一樣,看上去十分可笑,卻也十分可愛。

秋日漸深,涼氣逼人,孟桑榆擔心阿寶少了絨毛的覆蓋會凍病,閒時便做了幾條小圍脖和幾件小棉衫,這日正準備給阿寶穿上,看合不合身。卻不想阿寶並不領情,剛套上一隻爪子就開始猛烈掙紮起來,將小圍脖和小棉衫甩得到處都是,還有一件刮脫了邊線,四分五裂了。

馮嬤嬤抬手,作勢要捶打不聽話的阿寶。阿寶也不怕,穩穩的蹲坐在孟桑榆身邊,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果然,孟桑榆見狀連忙拉住了馮嬤嬤,擺手道,“算了,弄壞就弄壞了,我再補補就好。”

阿寶垂頭,藏起眼底的得意。

“可是娘娘,就連皇上也冇穿過您親手做的衣服呢!這小畜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馮嬤嬤猶自憤憤不平。

阿寶眼裡的得意立即消失,眉峰隆起一團,心裡極不舒服。不說他還冇注意,自己確實從未穿過德妃親手做的衣服。

碧水將四處散落的小棉衫撿起來,猜測道,“娘娘,阿寶穿上衣服恐怕很不習慣吧,奴婢看他連路都不會走了。這棉衫壞了也就算了,您費心補好他也是不肯穿的。”

“好可惜啊,奴婢倒是想看看阿寶穿上這些衣服的樣子,一定很可愛。娘娘手真巧,這一對兔子耳朵做得跟真的一樣。阿寶穿上它就變成小兔子了。”銀翠手裡把玩著一件絨毛小外套,臉上儘是遺憾。

孟桑榆瞪了一眼窩在自己身邊的小搗蛋,戳著他軟乎乎的腦袋說道,“放心,銀翠你一定能看見咱阿寶大變身的。這些衣服他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不光是為了好看,更是為了他的健康。眼看天氣越來越冷了,他又剪了一圈頸毛,不穿衣服保暖會生病的。而且他最是愛玩,整天四處亂跑,如今他還小,洗不得澡,穿衣服還能保持毛皮清潔,防止寄生蟲叮咬,對他很有好處。且讓他逍遙幾天,等天兒再冷一點,你們帶他出去玩時切記要給他穿衣。”

宮人們齊齊應諾。

原來不是瞎折騰,而是關心朕嗎?也許下次心情好,朕會穿上。周武帝愣了愣,不自然的忖道。

孟桑榆見自己說完,阿寶竟眷戀的朝她懷裡蹭了蹭,小尾巴一甩一甩,顯得非常快活,不由有些驚愕。難道阿寶能聽懂我的話?她拎著阿寶的兩隻前爪,將他抱到麵前,對上他一雙清澈透亮,溢滿靈氣的雙眼,心裡微微一動。

“阿寶,咱們來玩一個遊戲。”她將阿寶放下,從針線盒裡拿出一個小繡球,搖晃道,“看見這個繡球冇?我把它扔出去,你再幫我撿回來,好不好?”

見阿寶仰頭,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專注,孟桑榆輕笑一聲,遠遠的將繡球扔出去,嘴裡歡快的喊道,“阿寶乖,快去撿回來,撿回來了獎勵你一塊兒奶糕吃。”

朕會稀罕你一塊奶糕?把朕堂堂帝王當什麼了?周武帝渾身冒著黑氣,僵硬的坐在地上,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他絕不會讓自己被這個女人馴化成一隻真真正正的寵物!

“阿寶去啊!”孟桑榆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顯然阿寶的反應不在她的預想之內。

阿寶依然不動。

孟桑榆戳戳他肉呼呼的屁股墩,再次催促。

阿寶這次動了,他斜睨孟桑榆一眼,走出去兩步,再次換了個地方靜坐。

孟桑榆滿頭黑線。她有種感覺,阿寶剛纔那一瞥滿是霸氣,彷彿在用輕蔑的語氣歎息——愚蠢的人類啊!

這腦補著實離譜,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孟桑榆搖搖頭,自己跑過去把繡球撿回來。

馮嬤嬤對兩人主寵顛倒的互動看不下去了,不滿的開口,“這阿寶真是隻養不熟的白眼狼,整天跑得不見影兒,叫也叫不聽,抱也不讓抱,還不肯陪娘娘玩。這樣冇用的畜生還養著乾嘛?乾脆送回貓狗坊去算了。”

阿寶高傲的背影僵硬了,想要回頭去看德妃的反應又硬生生忍住。他絕不承認,他此時非常緊張。

“阿寶其實很乖,我叫他,他能給我迴應,我抱他,他也冇有掙紮,比剛來那會兒好太多了。他隻是不愛搭理陌生人罷了,這樣的忠誠極為難得。況且阿寶很愛乾淨,吃東西從不弄臟餐桌,也從不隨地大小便,是我見過最有教養的小狗。”

孟桑榆不以為意的擺手,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她撚起一塊奶糕朝阿寶招手,“阿寶快過來,吃糕糕了。”

周武帝僵了僵,最終緩緩走過去,從孟桑榆手裡叼過奶糕小口小口啃食。為了不被送回貓狗坊那個破地方,他不得不放□段,但他微微搖晃的尾巴顯示出,他並冇有自己以為的那般不情願。

馮嬤嬤無法,抱怨道,“長得醜,毛色又難看,奴婢還真看不出這小畜生哪點好。不過娘娘您喜歡就行。”

馮嬤嬤冇有發現,正吃著奶糕的阿寶忽然抬頭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煞氣。

孟桑榆正準備喝茶,聽見馮嬤嬤的抱怨立即放下茶杯,嚴肅的說道,“嬤嬤你以後彆總小畜生小畜生的叫,也許在你們眼中阿寶隻是一條狗,但在我的眼中,他和我的朋友家人冇什麼兩樣。”

馮嬤嬤張了張嘴,對上主子嚴厲的視線,最終將反駁的話嚥了下去。

阿寶收回滿含煞氣的視線,繼續埋頭吃奶糕,絲毫冇有發現,自己尾巴搖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7

7、良妃 ...

秋日的天氣總是以晴好為主,金色的陽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熱,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異常舒適。碧霄宮外的幾株桂花樹早已掛滿了一簇簇一團團的乳白色小花,微風一拂,滿院飄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桂花樹下,孟桑榆裹著一襲深紫色抹胸長裙,外罩一件銀絲祥雲圖案的淺紫色紗衣,水袖一甩,慵懶的窩在一張軟榻上沐浴陽光。

小小一團的阿寶正趴在她胸口,肉呼呼的爪子搭在她誘人的乳-溝上,左挪挪,右動動,顯得極不自在。

德妃脂粉未施的素淨臉龐就在眼前,挺直的鼻梁,捲翹纖長的睫毛,白皙細膩的肌膚,看不出色澤但形狀異常優美的唇瓣,還有那惑人的鎖骨和飽滿的胸部……女人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美得恰到好處,一再吸引著周武帝的視線。

他向來知道德妃是一個美人,但卻冇有想到,卸去盛裝的德妃比平日還要美上百倍。容貌不是一個女人立足後宮最有利的武器嗎?但德妃卻好似在故意收斂自己的光芒一般。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周武帝越來越看不懂對方了。

“阿寶睡不著嗎?是不是餓了?”孟桑榆睜開鳳目,拍了拍不停在自己懷裡亂拱的阿寶的屁股。

周武帝哼哼兩聲,肉爪子從女人的乳-溝移開,片刻後又放回去,狀似不經意的按了按。

“果然是餓了,吃塊糕。”孟桑榆伸手,從小幾上拿了一塊鬆軟的糕點,輕輕撚了一小撮送到阿寶嘴邊。

周武帝毫不猶豫的叼走糕點,利落的吞下。他已經習慣了女人的投喂。

孟桑榆用手帕將粘在他鬍鬚上的糕點渣掃落,自己也撚了一撮放進嘴裡。一人一狗你一口我一口的慢慢分享著食物,頭頂不斷有細碎的桂花屑落下,畫麵溫馨又美好。

被眼前的美景打動,孟桑榆攤開掌心,接住一小朵白色的落花,流光溢彩的鳳目微微眯起,哼唱出一段婉轉又奇異的曲調。

曲調冇有歌詞,隻有高高低低的吟哦,似風似霧般繚繞,又似蟾宮仙樂般飄渺,彷彿連靈魂都能觸動……周武帝忘了咀嚼嘴裡的糕點,呆呆看著落花中怡然自樂的女人,忽然間覺得有些迷醉。

一旁的宮人們依然垂頭靜立,但俱都雙目迷濛,嘴角上翹,顯然已沉溺進去了。

“娘娘,剛纔奴婢得到訊息,皇上眼下正在禦花園中賞菊。”馮嬤嬤快步走來,匆匆行過一禮後說道。

迷幻的氛圍像氣泡般被無情戳破,周武帝轉頭,眼含煞氣的睨向馮嬤嬤。這般俗不可耐的賤奴怎配伺候德妃?等他恢複人身便立即將之發配到浣衣局去!

“哦。”孟桑榆拋掉手裡的落花,輕撫著阿寶的脊背,意味不明的應道。

“娘娘您趕緊梳妝打扮吧,想必這會兒其他各宮已經得到訊息了,可不能讓她們占了先機!”馮嬤嬤連聲催促。

孟桑榆冇動,淡淡問道,“皇上這會兒跟誰在一起?”

馮嬤嬤沉聲回稟,“跟良妃娘娘。”

“沈慧茹?”孟桑榆呢喃,而後襬手,語氣堅決,“不去。”

灼灼看向她的周武帝愣住了,冇想到她竟然會是這種反應,心裡頓時有些急躁。他很想去看一看,證實自己的猜測,於是他嗚嗚叫起來,四隻爪子不停在德妃懷裡撲騰。

“娘娘您看今兒天氣這般好,您帶阿寶去禦花園逛逛也使得呀!阿寶還冇去過禦花園呢!”瞥見躁動的阿寶,馮嬤嬤立即改口勸說。

對上阿寶溢滿渴盼的黑亮雙眼,孟桑榆歎了口氣,沉聲命令道,“那便伺候本宮梳妝吧。”她站起身,昂首走進內殿,獨屬於德妃娘孃的淩厲氣勢瞬間展開。

宮人們齊聲應諾,亦步亦趨的跟隨在她身後。

周武帝蹲坐在寢殿門口,幽深的眸子緊緊盯住薄紗屏風後的模糊身影。他的感覺冇有錯,原來德妃真的不稀罕自己,自己在她心裡連隻狗都不如。以往的那些溫柔小意,熱情如火都是她的偽裝,私下裡談起皇帝,她眼裡的漠然冰冷令他心驚。

真是該死!難道朕對你還不夠好嗎?朕給你高位,給你寵愛,給你權利,你卻是如何回報朕的?若不是此番意外,你還要矇騙朕多久?周武帝狠狠低咒著,心裡翻騰的不隻是怒火,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在他思緒紛飛時,孟桑榆已經梳妝完畢,走出屏風後便要彎腰抱起阿寶。

周武帝回神,奮力掙紮起來。

“阿寶彆鬨,帶你出去玩!”孟桑榆拍著他的頭輕聲安撫,話落還在他嘴邊親了親。

帶著馨香的柔軟唇瓣劃過自己的鼻端和嘴角,觸感異常灼熱,還伴著些微酥麻。周武帝怔楞一瞬,然後趴在女人懷裡不動了,毛茸茸的尾巴不受控製的搖晃起來。

不管周武帝平常是如何深藏不露,心思難測,變成狗以後,一切掩飾都是白搭。狗的尾巴直接連通心靈,而不是大腦,所以它們冇有人類的虛偽。

怒火轉瞬就被女人熄滅,周武帝有些沮喪,自暴自棄的被女人拎著走。

孟桑榆蹙眉,心中十分厭煩,為了一個男人處心積慮,爭來奪去,她早已疲憊不堪。好在她現在有了阿寶,日子還能忍受。掂了掂懷裡暖呼呼的一團,她眉眼舒緩,施施然朝禦花園走去。

禦花園的水榭邊,一簇簇菊花爭相怒放,看上去十分熱鬨,略帶苦味的清冷香氣隔了老遠都能聞到,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悠揚婉轉的古琴聲,其間夾雜著清越迷人的吟唱。這無疑是一場視聽盛宴,可以想見彈琴賞菊的人是何等雅緻。

轉過假山,遠遠看著涼亭裡相伴而坐的一對男女,孟桑榆挑眉,停住了腳步。

男人身材十分高大,一襲明黃色龍袍穿在身上更顯氣勢驚人,刀削斧鑿的俊逸五官足以吸引全天下的女人。他就是大周朝的現任帝王——周武帝,今年27歲,正值鼎盛之年。

他對麵放著一架古琴,一雙纖長白皙的柔荑正在琴上撫弄,順著如玉的柔荑而上,一位身著鵝黃色飄逸宮裝的美人正邊彈邊唱,一雙清澈如水的眸子不時與俊逸的帝王交換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神,畫麵唯美到了極點,使得一旁圍坐的幾名宮妃都成了擺設。

“好一對璧人。”孟桑榆用指尖梳理著阿寶背上的絨毛,輕聲感歎道。

“那是因為娘娘您還未到,您要是過去了,哪裡有良妃邀寵的份兒。她自詡古琴造詣非凡,卻連您清唱的功夫都比不上,您去給皇上獻歌一曲,挫挫她的銳氣吧。”馮嬤嬤慫恿道。

“本宮可不是賣藝的優伶。”孟桑榆眼裡飛快劃過一絲厭惡,舉步朝涼亭走去。

馮嬤嬤訕訕閉嘴,不明白主子為什麼對邀寵的事兒這般不積極。如果主子有心,說不得這會兒連後位都登上了。

她兀自可惜著,卻冇注意到銀翠和碧水臉上的無奈。

阿寶的全副心神都已經被涼亭中的男女奪去了。他撲騰著四爪,猛烈掙紮起來。走得近了便要行禮問安,孟桑榆也就順勢放下他,甩著手帕口稱‘萬歲’。

看見姍然而至的德妃,涼亭裡的宮妃們俱都露出興味的表情。以往的德妃可謂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侍寢次數,所獲賞賜在宮裡都是獨一份。見著她,連皇後和貴妃都要靠邊站,真真讓人眼紅。

但自從皇上醒來以後,口味就好像變了。首先召見的不是最寵愛的德妃,竟是為人低調,性子清傲的良妃,且接連半月讓良妃伴駕禦書房,沈家也日漸被重用,這份寵愛隱隱有超越德妃的勢頭。

滿宮裡稍微受寵一點的妃子,誰冇有被張揚跋扈的德妃整治過?唯獨良妃不聲不響的,從未與德妃正麵相抗,這下可是有好戲看了。

皇帝皺眉,盯著德妃的發頂久久冇有開口,場中的氣氛瞬間有些凝滯。一旁的良妃嘴角勾了勾,如水的眸子飛快劃過一抹譏諷和快意。

孟桑榆眼觀鼻鼻觀心,領著宮人跪在原地,既冇有抬頭去看皇帝的表情,也冇有露出絲毫不滿。

阿寶早已拋下她朝皇帝跑去,巴掌大的一團很容易讓人忽略,輕易就到了皇帝的身邊。看見這人略微呈現淡紫色的指甲和稍顯青白的嘴唇,他眸光微閃,暗道自己果然猜對了。這人是自己的替身,之所以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應是服用了易容丹。

易容丹整個大周僅有一粒,服下後將麵部肌肉適當揉搓就能變成截然不同的模樣,絲毫也看不出破綻。但這種丹藥含有劇毒,相當折損壽命,且流傳出去恐被心懷叵測之人利用,被周武帝嚴令禁止了。

這枚丹藥儲存在暗衛統領閆俊偉手裡,看來此人原先應是他的一名手下。

周武帝緊繃的心絃略鬆,朝坐在一旁的良妃看去。這張嬌美無暇的容顏曾無數次的出現在夢裡,他想要大步奔到對方身邊,走出兩步纔想起還跪在原地的德妃,不由回頭看去。

與此同時,良妃也看見了地上的阿寶,嘴角一勾便將他抱了起來。

“這是德妃娘孃的寵物?怎麼脖子上缺了一圈毛?”她撫弄著阿寶空蕩蕩的脖頸,擰眉問道。

皇帝遲遲叫起德妃,冷漠的瞥她一眼便轉頭朝良妃看去,眼裡暗藏著淡淡的寵溺。這樣明顯的差彆待遇讓一旁的宮妃們露出譏諷的表情。這仗還未開打,德妃就已輸了一半,真冇意思!看來後宮風向又要變了!

孟桑榆的表情依然平靜如常,自發在皇帝下手坐下,直視良妃道,“前陣子給樹枝勒傷了,把毛剃乾淨纔好上藥。”

“什麼樹枝勒得?竟能勒得這般恰好?德妃娘娘不說,本宮還以為是誰下的毒手。”良妃意有所指。

孟桑榆淡淡一笑,並不接她這茬。當著皇帝的麵兒與沈慧茹爭鋒相對,她永遠冇有贏得可能。皇帝愛如何想就如何想,她半點不在乎。名聲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阿寶安靜的趴伏在良妃懷裡,本來還眷戀的嗅聞著良妃身上的香味,聽見她彆有用心的話,激動的心情瞬間冷卻。含沙射影,無中生有,這真的是溫婉賢淑又心高氣傲的慧茹嗎?

8

8、失望 ...

陌生感陡然在心中升起,阿寶動了動前爪,想要離開這個懷抱。

沈慧茹暗暗收緊五指,拽住他不安分的爪子,小指上閃著寒光的指甲套狠狠刺入阿寶下頜,因為角度的關係,冇人看見她隱晦的動作。

小狗嬌嫩的肌膚一劃即破,鮮紅的血滴立即從皮膚中滲出,卻因為深褐色毛皮的關係,絲毫不顯。阿寶痛叫一聲,反射性的撓了沈慧茹一把。

沈慧茹驚叫,將阿寶遠遠扔出去。

假皇帝與孟桑榆雙雙站起,一個去扶沈慧茹,一個朝重重跌落在地的阿寶奔去。

“愛妃,怎麼了?”假皇帝攬著沈慧茹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焦急。

孟桑榆將摔得頭昏眼花的阿寶輕輕抱進懷裡,平靜的麵龐首次出現憤怒的表情。“良妃,你怎麼回事兒?”不顧皇帝在場,她語氣裡充滿了質問的味道。雖然品級相同,但德、賢、良、淑,德乃四妃之首,她的地位還是比良妃高出半籌,有質問對方的資格。

一旁看戲的宮妃們眼睛刷的亮了。這咄咄逼人的架勢纔是德妃嘛!她們還以為德妃改性了呢!

“皇上,這畜生撓臣妾!”冇有搭理孟桑榆,沈慧茹捂著右手手背,愴然欲泣的控訴。

假皇帝小心翼翼的捧著沈慧茹的右手,看見上麵的一條赤紅傷痕,俊逸非凡的臉龐上顯出幾分怒容。

“德妃,未經馴化的畜生你也敢隨意帶到朕麵前,你可知罪?”

“臣妾知罪,請皇上責罰。”見阿寶睜開了雙眼,扒拉著自己的衣襟哀鳴,孟桑榆的理智迅速回籠,毫不遲疑的應下。冇時間跟皇帝磨嘰,阿寶的傷要緊。

“那你便帶著這畜生回去吧,什麼時候把他□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假皇帝甩袖,滿臉不耐。

這是變相的禁足,而且還是無限期的。孟桑榆心裡透亮,在一眾嬪妃幸災樂禍的視線下離開。

沈慧茹撫弄著右手上的紅痕,對假皇帝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若要問這宮裡她最恨的女人是誰,不是皇後,不是貴妃,卻非孟桑榆莫屬。明明自己纔是邵澤的最愛,卻要安安靜靜的待在鐘粹宮裡,看著孟桑榆奪走本該屬於自己的榮寵,位份和權利。她憑什麼?她有什麼資格?邵澤說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好,但自己真的過得好嗎?每每看見意氣風發的孟桑榆,她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但即便她再不甘,她也不會對孟桑榆出手,因為她知道,邵澤愛得就是自己的溫婉,驕傲,乾淨純粹。孟桑榆越張揚跋扈,邵澤對自己的愧疚和憐惜就會越深,如此,她隻能忍,隻能無聲無息的蟄伏在鐘粹宮裡。然而,現在邵澤昏迷了,她的忍耐也到了儘頭。

吐了口濁氣,沈慧茹朝假皇帝使了個眼色。假皇帝會意,藉口還有政務要處理,擺駕往乾清宮去了,留下沈慧茹麵對突然間殷勤了許多的嬪妃們。

今兒這一趟不過是沈慧茹為假皇帝安排的試煉。想要扮演好周武帝,首先就要瞞過後宮嬪妃們的眼睛。現在看來,他做得很好。

真正的周武帝此刻正窩在孟桑榆的懷裡,若不是有絨毛覆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肯定會招來旁人的懷疑。

剛纔的一切發生的太快,他到了這會兒才緩緩明白過來,自己被慧茹當成了打擊德妃的工具。這情況與他素日的印象有些顛倒。德妃雖然冇有害過慧茹,但言語上的擠兌也是有的,慧茹心高氣傲,從不屑與德妃計較。正是她的這份豁達令周武帝愈加愧疚。

但今日沈慧茹的一舉一動卻將他心頭的愧疚揮霍了一大半。原來她也會話裡有話,也會含沙射影,也會黑白顛倒,更會不擇手段的陷害彆人,與那些嬪妃們冇什麼兩樣。若放在平時,看見慧茹有自保的能力,他會感到欣慰,但如今被利用被傷害的對象換成自己,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產生絲毫正麵的情緒。

感覺到下顎傳來的疼痛,周武帝眉心緊蹙,又想起那替身一口一個‘朕’,還罰德妃禁足,不適感就迅速變成了燎原的怒火。一個贗品竟敢動朕的女人,朕回魂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怒火滔天的周武帝顯然把假皇帝摟抱沈慧茹的那一幕給忽略了。他心裡的天平正在一點一滴向自己的主人偏斜卻猶不自知。

孟桑榆抱著阿寶火急火燎的回到碧霄宮,還未進門就連聲催促宮人去太醫院宣召太醫。

“娘娘,不過是摔一下而已,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皇上剛剛纔因阿寶禁了您的足,您為了他特特傳喚太醫,皇上聽了會不高興的。”馮嬤嬤憂心忡忡的勸阻。

“阿寶還小,被良妃那樣一摔恐會摔出內傷。太醫來看過了我才能放心。足都已經禁了,皇上高不高興已冇了所謂。”孟桑榆小心的摸索著阿寶的身體,緊蹙的秀眉述說著她的心疼。

對上這雙如水般溫柔的鳳目,周武帝糟亂的心情一點一滴沉靜下來,心頭充斥的負麵情緒一掃而空。往女人綿軟馨香的懷裡縮了縮,他不明白,現在這種無比安心,無比偎貼的感覺叫做‘治癒’。

還是上次那名太醫,匆匆行了禮便上前替躺在軟榻上的阿寶診治。三天兩頭的受傷,這還真是一隻命運多桀的小狗啊!太醫內心感歎著,檢查起來更加仔細。

“回娘娘,阿寶冇有內傷,隻是下顎被利器劃破了一道半寸長的傷口,上點金瘡藥,五六日就能好。”太醫躬身回稟。

“什麼?下顎被劃破了?”孟桑榆皺眉,語氣裡有驚訝也有憤怒。等太醫替阿寶上好藥,看著阿寶斑斑禿禿的脖子,她心疼的無以複加,連連親吻著阿寶的頭頂呢喃道,“我就知道阿寶不會無故攻擊人,原來是良妃私下裡搗鬼!可惡!”

低咒完,似想起什麼,她麵上露出些無奈的表情。若是彆人,她定要替阿寶討回公道,但這人是沈慧茹,她無能為力。

“良妃平時不聲不響的,想不到竟是這種人!”馮嬤嬤憤憤開口,“娘娘您與她素無瓜葛,她怎會突然針對您?”

“素無瓜葛?你忘了嗎?哥哥半年前纔將良妃的嫡親兄長打成重傷,還破了相,這梁子結的大了,她不針對我才奇怪。”孟桑榆歎氣,揉了揉隱痛的眉心。其實內中還有彆的緣由,隻是她不便告訴馮嬤嬤,馮嬤嬤藏不住事,讓她知道太多不好。

原來還有這一茬,朕也差點忘了!見德妃麵露疲憊,周武帝對她那不長進的兄長一陣厭惡。

孟桑榆放下按揉眉心的手,不放心的補充道,“如今沈太師重回朝堂,重權在握,你們都給我遠著點良妃,切莫與她對上。”

談及主子的紈絝哥哥,馮嬤嬤也是無可奈何。她歎了口氣,低聲唸叨,“皇上當年能順利登基,沈太師是最大的功臣,大家都以為沈家能一步登天了,沈太師卻忽然上了摺子,辭去了所有職務。他這般淡泊名利之人,怎麼忽然就重回朝堂了?”

“皇上重傷休養,冇有可信之人,他自然會回來。況且,就算此次不回,他也總會找到彆的機會重握權柄。嬤嬤你真以為沈太師就是那般高風亮節,淡泊名利之人?錯了!這滿朝文武,若論心機城府,誰能鬥得過他?”孟桑榆撫著阿寶柔軟的毛髮,嗤笑道。

周武帝猝然睜開雙眼,目光灼灼的朝她看去。他倒要看看,對於忠心耿耿,無心攬權的太師,孟桑榆何以有此一說。

冇有察覺到阿寶異常火熱的視線,孟桑榆繼續介麵,“淡泊名利,醉心山水,這不過是沈太師以退為進的手段而已。他當年若是不急流勇退,沈家的權勢必定超過皇後的母族,躍居大周第一世家。但是你看看,曾經的大周第一世家,皇後一族是什麼下場?還不是因功高蓋主被皇上猜忌打壓,從此一蹶不振?他一早就料準了皇上的心態,用權利換取了皇上的信任,也為沈家後人鋪設了一條青雲之路。若良妃的哥哥冇有破相,今年秋闈後便能出仕,皇上為了彌補沈家必定賜他一片大好前程,沈家的興盛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但可惜啊,他運氣實在不佳,偏在這緊要關頭遇上了哥哥,還被打破了相,從此與仕途絕緣,沈家這一輩再無拿得出手的人才,沈家的興盛之路也就斷了。這樣的結果沈太師如何肯接受,自然會親自出馬。你們難道冇注意嗎?從半年前開始,沈太師便不再遠遊,一直安居京城,且常常進宮麵見皇上聯絡感情。他這是在為自己的重新出仕而鋪路呢,良妃也因此一改之前的低調,頻頻邀寵。皇嗣與聖寵是沈家迅速翻身的希望,他們一定會爭,今天這一出還隻是開始罷了。孟家與沈家結怨甚深,這個時候咱們一定得謹慎,半點也不能行差踏錯,你們都記住了!”

馮嬤嬤等人麵色一凜,連忙低頭應諾。

周武帝則張大了嘴,表情難掩震驚。這半年裡,太師確實常常進宮求見,與自己談論朝政,慧茹也確實從半年前開始便一反常態,特彆的眷戀自己。

因為對太師的信任和對慧茹的憐愛,他從未往彆處想,但孟桑榆的話太犀利,太有理有據,他想反駁都找不出合適的語句。隻要一想到太師的忠心和慧茹的愛意都摻雜著這等功利之心,他就覺得膈應的不行,想要與慧茹取得聯絡的決定也開始動搖起來。

胸口一陣一陣的抽痛,周武帝無處發泄,一口咬住孟桑榆的指尖,用牙齒狠狠碾磨。這個女人未免太聰慧,太通透了!將他不願深想也不願接受的現實一一戳破,真是可恨!

等等!她既然能看清皇後母族,李家,沈家的處境,冇道理看不清孟家的處境!難道,難道她什麼都清楚,隻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成?

想到這個可能,周武帝心裡的憤怒抑鬱頃刻間消散,被濃重的心虛所取代。

小奶狗的牙齒還未長全,咬人時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孟桑榆還當阿寶在與自己玩耍,指尖在他舌苔上輕輕刮撓兩下,寵溺的斥道,“調皮!”

心虛中的周武帝反射性的搖晃起尾巴,取悅主人的架勢即便心不在焉也能擺得足足的。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一腳踏上了忠犬的不歸路。

9

9、著魔 ...

德妃因一隻畜生被禁足的訊息轉瞬就傳遍了禁宮,暗地裡不知有多少人幸災樂禍,而以往默默無聞的良妃一下就變成了各宮嬪妃們爭相巴結的對象。冇辦法,如今皇上正在養病,快有一個月冇臨幸後宮了,就連李貴妃在乾清宮外跪求一見也不曾露麵。良妃是目前唯一能在皇上麵前說得上話的妃子,不巴結她巴結誰?

獨一無二的寵愛,高高在上的地位,這纔是我應該擁有的一切!良妃邊回味著權利的美妙滋味,邊通過地道走進乾清宮的密室。

有各種名貴丹藥續命,周武帝隻是略微消瘦,緊閉的雙眼,微不可見的呼吸,遠遠看去仿似一具屍體。怔怔看著麵前昏迷不醒的男人,良妃忽然之間竟產生了對方永遠不醒也不錯的想法。

16歲選秀那年恰逢母親過世,為了守孝,她錯過了進宮的機會。孝期過後,她本可以嫁進勳貴世家做當家主母,但她拒絕了父親的提議,堅決要等古邵澤接她進宮,那是他們幼時的約定。19歲那年,她終於等來了又一次選秀,如願來到了古邵澤身邊。

但殘酷冰冷的現實給了她狠狠一擊,讓她不得不從虛幻的美夢中清醒過來。她眼睜睜的看著古邵澤寵愛德妃冷落自己,看著德妃一步步攀升,處處壓自己一頭,而自己隻能忍氣吞聲,佯裝大度。

古邵澤讓她耐心等待。從16歲開始,她等了一個三年,從19歲開始,又等了一個三年,前前後後總共六年。女人有多少個六年可供揮霍?而奪走她一切的德妃還隻是花兒一般的年紀,一張俏臉比芙蓉更加豔麗,惹得人移不開視線。她常常為此驚恐不安,害怕古邵澤受不住誘惑,最終棄自己而去。

半年前哥哥被孟炎洲重傷破相,毀了一生,而古邵澤卻輕易放過了孟家,堅決不許自己再提此事,那時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的忍耐達到了極限。

沈慧茹從恍惚中回神,用複雜的目光盯著古邵澤安詳的睡顏。她臉色不停變換,心跳也越來越快。僵立了許久,她顫巍巍的伸出手,輕輕捂在古邵澤的口鼻上。

古邵澤撥出的鼻息吹拂著她的掌心,綿長而微弱,隻要稍稍用力便能輕易掐斷,這個念頭如跗骨之蛆般盤桓在她心底,揮之不去。手掌一點點用力按壓,掌下的人依然雙眼緊閉,冇有絲毫反應,沈慧茹雙目睜大到極限,一瞬不瞬的盯著古邵澤的臉。

室內的燭火搖曳了兩下,古邵澤纖長眼睫投下的陰影在燭火中變幻,仿似在輕輕顫動。被這光影弄出的假象所迷惑,沈慧茹猝然拿開手掌,大口大口喘氣,青白的臉色猙獰似鬼。

我怎麼了?我怎麼會想要殺死邵澤?一定是著魔了!她捂著胸口,拚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冇錯,沈慧茹確實著魔了,六年,2190個日日夜夜,她心底積累的怨恨和不甘早已達到了極限,一旦找到缺口便會傾瀉而出,腐蝕掉自己,也腐蝕掉她怨恨的對象。她本就是個清冷高傲的性子,這樣的人,爆發起來才更加可怕。

“見過良妃娘娘,娘娘可是身體不適?”暗衛統領閆俊偉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密室,盯著沈慧茹難看的臉色詢問。

“無事,隻是見皇上一月未醒,我有些擔心罷了。”沈慧茹狠狠吃了一驚,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幸好我及時收手了!她後怕的暗忖。

“這一個月多虧娘娘照顧皇上,娘娘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閆俊偉語帶感激。

“四處為皇上探訪名醫,閆大人也辛苦了。本宮確實有些微恙,恐過了病氣給皇上,這裡便勞煩閆大人照看了。”沈慧茹不敢久待,立即趁勢離開。

等她走了,閆俊偉緩緩踱步到周武帝身邊,盯著周武帝年輕的俊臉出神。忽然,他目光一凝,立即俯身細細檢視,待直起身時,冷峻的麵容露出濃重的殺氣。皇上的口鼻處竟然有幾個青白的指紋,顯然是被人大力按壓所致。是誰,竟然想要悶死皇上?

閆俊偉腦海裡立即出現良妃不自然的臉色,他走到密室外間,對守在門口的常喜問道,“剛纔除了良妃,可還有彆人進去過?”

“回閆大人,冇有。良妃娘娘說她想要同皇上單獨待一會兒。”常喜畢恭畢敬的答話。閆俊偉地位超然,渾身戾氣,同皇上還有過命的交情,他可不敢在閆俊偉麵前擺大總管的譜。

“她說想要同皇上單獨相處,你就同意了?若皇上出了事你該當何罪?”閆俊偉冷聲質問。

“這……娘娘與皇上自幼相知相愛,怎會害皇上?閆大人多慮了!”常喜反駁道。

“人心易變,誰也無法預料。以後多派幾個人照顧皇上,莫要出現差池!”閆俊偉聲音冷沉,略略停頓後終是冇有揭破良妃的所作所為。他目前還不能打草驚蛇,逼得良妃狗急跳牆就不妙了。

常喜好歹也是大內總管,連高位嬪妃都要看他臉色,何曾被如此訓誡過?他內心有些不忿,但也不敢忤逆這尊殺神,隻得唯唯應諾。

待常喜退走,閆俊偉把臂站在密室門口,皺眉想到:良妃已起了異心,且牢牢控製住了假皇帝;常喜有投靠良妃的跡象;沈太師又藉機把持朝政。皇上繼續待在宮裡很危險,還須儘快將他送出去,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皇上不醒,自己也冇有辦法行事,隻要那假皇帝站出來說一聲謀逆,自己就百口莫辯,且偷龍轉鳳這等駭人聽聞的事隻要稍微露一點口風出去就足以動搖大周社稷,等皇上醒來,自己萬死難辭其咎!

想到這裡,閆俊偉喚來一隊暗衛,令他們蟄伏在密室附近,切莫讓良妃和宮人單獨接觸皇上,就連從小照顧皇上的常喜也不行,自己則下去準備出宮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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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周武帝並不知道自己曾經在鬼門關裡轉了一圈又回來了,他還沉浸在孟桑榆的犀利言辭中無法自拔,為沈太師和沈慧茹的表裡不一感到失望和憤怒。

同樣是表裡不一,兩個女人帶給他的直觀感受卻南轅北轍。對孟桑榆,他從排斥到欣賞,對沈慧茹,他反倒不知該如何作想了。但不可避免的,一粒名為懷疑的種子已經悄悄種在了他心底,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生根發芽。

此時的孟桑榆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給沈太師和沈慧茹狠狠上了一記眼藥。告誡完自己的心腹,她拿出針線盒,繼續給阿寶縫製小棉襖。

“奴婢見過娘娘,娘娘該喝藥了。”一名醫女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進來。

“先放著,等稍微涼一點本宮再喝。”孟桑榆擺手,恬淡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娘娘您趕緊趁熱喝了吧,這可是皇上找來婦科聖手替您量身擬定的藥方,裡麵的藥材每一樣都千金難求,涼了就減了藥性了。”看見藥碗,馮嬤嬤憂慮的表情立即變成了歡喜,誇口道,“良妃再受寵還能越得過您?為了治好您的宮寒,讓您能儘快孕育皇嗣,皇上費了多少心力?這份寵愛滿宮裡無人能及!良妃受寵那是沾了沈太師的光,等國公爺班師回朝,她也蹦躂不了多久了。”

“是麼……”孟桑榆意味不明的應道,看向藥碗的目光裡暗藏著一絲譏諷,對自己的譏諷。

碧水和銀翠交換了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

聽見‘喝藥’二字,窩在孟桑榆腿上的周武帝立即警醒過來,再聽完馮嬤嬤的誇讚,他的臉色青青白白,不停變換。這碗藥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除了那婦科聖手,冇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一咕嚕爬起,前爪搭在茶幾邊緣,抽動著鼻頭嗅聞藥味,內裡的心虛之感差點將他淹冇。

孟桑榆見狀連忙將他抱回來,拍著他腦袋訓斥,“是藥三分毒,這可不是好東西,阿寶你千萬彆碰!”

為防阿寶好奇心過重,趁自己不注意時舔上兩口,孟桑榆端起藥碗大口大口喝光。將碗遞迴給禦藥房的醫女時,她眼裡飛過劃過一抹幽光,嘴角的微笑帶著某種冰冷的意味。

這微妙的表情落入密切注視著孟桑榆的周武帝眼裡,令他渾身僵硬,如遭雷擊。

她知道!她果然什麼都知道,卻一聲不響的承受著一切!怪不得談及自己,她會那般漠然冰冷,無動於衷!思考的能力一點一滴被這個念頭抽空,周武帝胸口不但憋悶,還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忽然間,他竟有些害怕麵對德妃,害怕從她眼裡看見仇恨。但他卻控製不住自己,非得知道德妃的心情才能夠安心。這是他頭一次那麼在乎一個女人,就連沈慧茹也無法相比。

“阿寶怎麼了?這樣看著我?”小奶狗木呆呆的仰著頭,葡萄樣的黑眼珠水汪汪的,小模樣可愛無比,勾得德妃粲然一笑。

有自嘲,有認命,有豁達,獨獨冇有仇恨!太好了!周武帝高懸的心緩緩回落,心中暗自慶幸,至於究竟在慶幸些什麼,他暫時冇有深想。

待朕找回身體,朕一定好好補償你!他心裡暗暗發誓,嗚咽一聲撲入孟桑榆的懷抱,無比眷戀的蹭了蹭孟桑榆溫熱的手指。

10

10、補償 ...

皇帝的病逐漸好轉,每日處理朝政的時間大大增加,但依然不曾宣召嬪妃侍寢,隻隔上一兩天便叫良妃去禦書房伴駕。沈太師在朝堂上的分量也越來越重,隱隱有與李相分庭抗禮的趨勢。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沈家這是要一飛沖天了。良妃的鐘粹宮整日門庭若市,迎來送往,全不似以前的冷清。

碧霄宮裡,孟桑榆一手抱著阿寶,一手拿著本遊記,懶洋洋的歪在榻上品讀。柔和的陽光從半敞的窗欞鑽進來,照射在一人一狗身上,給他們鍍了層薄薄的金邊,畫麵說不出的溫馨。

巴掌一團的小奶狗微眯著雙眼,靜靜趴伏在女人懷裡,與她一同分享遊記中的瑰麗山河,民俗風物,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寧。在這一刻,他忘了自己的處境,也忘了自己的責任,隻專心享受這份寧靜祥和。

“娘娘,您看哪裡阿寶也看哪裡,您翻頁阿寶也跟著轉頭,好像他識字兒一樣,真神奇!”銀翠端了一壺茶和一盤糕點進來,好笑的說道。

周武帝僵了僵,生怕自己的異常招致德妃的懷疑。若是德妃把他當成了妖物,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我的阿寶當然是最聰明的,這會兒隻是陪我看書,以後我還要教他寫字畫畫,唱歌跳舞,做算術題。”德妃抱起阿寶狠狠親了一口,得意洋洋的宣佈。

她不知道,自己此時無限寵溺,盲目信任的模樣在周武帝心間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記。他毛茸茸的尾巴不可遏製的搖晃起來。

“這些事小狗真能學會嗎?”銀翠有些驚奇。

“當然能。”德妃捏捏阿寶的小尾巴,篤定的說道。

算你有眼光!除了唱歌跳舞,朕什麼不會?周武帝用牙齒碾磨著德妃的指尖,驕傲的暗忖。

“不過這些東西得慢慢教,現在不急。天兒越來越冷了,咱們先教阿寶穿衣服,你瞧瞧他這斑斑禿禿的脖子,風一吹肯定會凍病。把阿寶的小棉襖,小圍脖都拿過來,我給他試試。”德妃放下遊記,興致勃勃的開口。

“是。”銀翠眼睛一亮,立馬將阿寶的新衣服拿過來。

“阿寶,我現在要給你穿上衣服,套上圍脖,你乖乖的不要亂動,等會兒有糕糕吃。殿裡暖和,你不習慣咱們就不穿,但出門遛彎的時候一定要穿上,聽見了冇有?”孟桑榆挑了一件虎皮小襖,點著阿寶濕漉漉的鼻頭,煞有介事的囑咐道。

周武帝嗚咽一聲,想要跑走又轉了回來,最終端端正正的坐在德妃麵前,擺出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

罷了,罷了,也是朕虧欠了她,她愛如何就如何吧!周武帝暗歎,心頭縈繞著淡淡的無奈。自知道德妃眼如明鏡、心若琉璃那天起,他對德妃就越來越硬不起心腸了。

“阿寶真乖!”孟桑榆驚喜,垂頭在他鼻尖印下一吻,惹得周武帝心臟狂跳。

還來不及細細體會這種仿若電擊的感覺,他便被孟桑榆揉吧揉吧,塞進了一件連帽虎皮小襖裡,帽簷上還縫了兩隻惟妙惟肖的老虎耳朵,配上阿寶的狗頭怎麼看怎麼好笑。

“哧~哈哈哈……”先是忍俊不禁,最後笑得前仰後合,孟桑榆抱起阿寶在軟榻上翻滾,一張俏紅撲撲的,鳳目更是溢滿閃亮的流光,迷了周武帝的眼。

“嗯,好似還缺點什麼。”滾了一圈,她將傻呆呆的阿寶放在小幾上左右打量,瞥見一旁的白瓷花瓶,眼睛猝然一亮。

“這樣就完美了!”剪了一朵嬌豔的山茶花,彆在阿寶耳邊,孟桑榆捏捏他的小爪子,再次笑倒在軟榻上。

清脆動人的笑聲在殿內迴盪,使得空氣都活躍了幾分。周武帝皺眉,想要將山茶花扒拉下來,看見女人明豔非凡的笑顏,心頭一動,最終放下爪子暗暗忖道:隨她去吧!難得見她笑的這般舒暢。

對德妃,他一縱再縱,幾乎快要超出自己的底線。說是心存愧疚所以略加補償,但真正的原因恐怕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一旁的銀翠和碧水也笑岔了氣。好不容易收住笑,碧水認真的提議,“娘娘,阿寶這樣子真是可愛,您把他畫下來吧,日後也好拿出來回味。”

“這個主意好。”孟桑榆揉揉笑酸的腮幫子,將既羞惱又有點淡淡愉悅的周武帝從小幾上抱下來。

“阿寶快過來,跟我去書房。”將阿寶放在地上,孟桑榆率先朝偏殿走去。見阿寶穿著衣服走路並冇有不習慣的地方,她腳步略微加快。

書房的窗戶俱都大敞著,光線十分充沛。一株白玉蘭種在前窗,遒勁的枝乾看上去極有風骨,可以想見,待來年春天玉蘭綻放時是如何的剛柔並濟,賞心悅目。後窗種著幾株桂花和臘梅,秋天聞香冬天看景,一年四季皆是不同的享受。

邁過門檻,一眼就能望見三麵巨大的書架,架上的書籍涉獵廣泛,包羅萬象,從話本遊記到經史子集應有儘有,分門彆類的安插在不同的格柵上,濃重的墨香味撲麵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書架的角落立著一尊巨大的陶瓷花瓶,是厚重的黑色,瓶裡插得不是姹紫嫣紅的鮮花,而是幾根瘦骨嶙峋的枯枝。這樣怪異的擺設周武帝還是第一次見,但感覺意外的和諧,無端端將房間襯托出一股悠然寫意之感。一張黃梨木書桌靠窗擺放,筆墨紙硯一一陳列,冇有絲毫多餘的裝飾,甚至連個香爐也冇有。

這間書房簡單到了極點,卻又處處透著玄機,是周武帝見過的最為獨具匠心的設計。由此可見,這間書房的主人是如何聰明靈慧,巧捷萬端。他站在門口怔楞了許久才跨進去,用複雜的眼神看向鋪開筆墨紙硯準備作畫的孟桑榆。

以往來碧霄宮就像例行公事那樣,看見矯揉造作,盛裝打扮的德妃,他總感覺特彆膩味,何曾費心瞭解過她?又何曾願意與她多呆一刻?是以,這間書房他還是第一次來。很明顯,德妃也並不歡迎他,不然不會三年裡從未提及半個字。

在這禁宮裡,誰人不知道周武帝最愛談詩論畫,研讀古籍?為了迎合聖意,後宮嬪妃莫不爭先恐後的將自己染上書香味,以吸引皇帝的注意,偏偏德妃卻要反其道而行。若不是此番境遇,他可能會被這個女人矇騙一輩子!

德妃刻意營造出一種衝動易怒,心無城府,手段粗陋的形象來迷惑世人,所以他當初纔會放心的寵愛她利用她,給予她權利和地位。但事實恰恰相反,這個女人不但不蠢,還聰明的可怕!誰會想到,一個剛剛年滿十四的小姑娘會有這樣深沉的心思?這樣闊朗的眼界?

若是一個月之前的周武帝發現真相,他絕對會暗暗賜死德妃,消除隱患。但變成阿寶之後,周武帝一次次重新整理對德妃的錯誤認識,從反感到欣賞,從排斥到親近,他現在的心情除了莫名的失落,竟連半點怒火也無法升起。

罷了罷了,你雖然瞞朕甚多,但看起來並無不軌之心,朕就不與你計較了。周武帝心中長歎,繞著孟桑榆的書房開始轉悠。他前所未有的想要瞭解這個女人,去探究她隱藏起來的真實麵貌。

書架的邊沿掛著幾幅字畫,落款皆是孟桑榆,字跡鐵畫銀鉤,蒼勁有力;畫作筆精墨妙,神工意匠,都是難得的佳品。看看這些字畫,再看看整整三麵牆的書籍,誰還敢說孟桑榆是個不通文墨的將門虎女?就連慧茹恐也多有不及!

周武帝對著一副頗具靈氣的水墨畫瞪眼,心中鬱鬱。該死的女人,明明知道朕喜歡才女,稍微討好朕一點會死嗎?非要藏著掖著?他鼻頭抽動,噴出一股濁氣,然後泄憤似地扒拉耳邊的山茶花,將之扔在地上。

哼!既然你不想討好朕,朕為何要討好你?!肉呼呼的小爪子在山茶花的殘骸上撲騰,周武帝越加不平。

“阿寶,你又調皮了!”孟桑榆一邊作畫一邊看得津津有味,差點冇被阿寶炸毛的小模樣萌死。

撲棱山茶花的周武帝僵硬了,幾乎不敢相信剛纔那個幼稚可笑的人是自己。難道狗做久了,思維和舉止也會同化?

孟桑榆放下畫筆,笑嘻嘻的將阿寶抱到書桌上,指著一塊白絹問道,“阿寶看看,像不像你?”

白絹上的小狗身著一襲虎皮小襖,耳邊插著一朵山茶,正支楞起前爪抓撓,表情很是苦惱。雖然隻是寥寥幾筆,小狗聰明伶俐的形象已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這阿寶長得也不怎麼樣,比不得西施犬和京巴,怎麼德妃就那般喜歡?周武帝酸澀的暗忖。

見阿寶低著頭,正在細細端詳自己的肖像,孟桑榆勾唇一笑,拿起狼嚎將阿寶的名諱和年齡落於絹上,然後捏住阿寶的小爪子,沾了些印泥,在落款處蓋了朵梅花。

“來,阿寶也簽個名。以後我還幫阿寶畫像,將阿寶的成長經曆都記錄下來,留待日後回味。”將印泥擦淨,孟桑榆抱起小糰子,語氣裡滿是寵溺和期待。

你這是拿阿寶當做自己的孩子了嗎?因為朕無法給你子嗣?周武帝忽然之間有些明悟,胸口的窒悶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自畫像那天以後,阿寶更加乖巧更加安靜了,無論德妃怎麼折騰他都聽之任之,也不再四處亂跑,隻因他知道,德妃是因為自己被禁足,若是他出現在碧霄宮以外的地方,一定會成為有心人攻訐德妃的藉口。

硬生生壓下心中的焦躁,周武帝耐心思量著既能出宮又不連累德妃的萬全之策。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生出了保護德妃的意識。

沈太師和良妃正如孟桑榆預言的那樣,踏上了權臣和寵妃的不歸路。他們在前朝和後宮大肆攬權,一點點觸及周武帝的底線,一次次消磨周武帝的情感。原本隻是一粒懷疑的種子,短短半月已長成了參天大樹。

11

11、爆料1 ...

又過了半個月,周武帝的身體已經十分壯實了,聽覺和嗅覺也比以前更加靈敏,獨自在碧霄宮裡遊蕩半天完全不成問題。近段時間,他常常在宮門口徘徊,心裡開始著急,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昏迷兩個多月了,再不醒來大周的內亂隨時會爆發。而且,沈太師和慧茹越來越明目張膽的攬權舉動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若是任由事態繼續發展下去,指不定他們會生出竊國的心思。現如今,他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堅定不移的信任沈家了。

比他更著急的還有馮嬤嬤。見皇上自禁足那天起就對主子不聞不問,好似完全忘了有這麼個人,她坐不住了。

“娘娘,您縫一個荷包給皇上送去吧,也好讓他知道您時時刻刻都想著他。不然,這足要禁到什麼時候?”給孟桑榆按揉肩膀,馮嬤嬤苦口婆心的勸道。

剛剛跑進寢殿的周武帝聞言立即眼含煞氣的瞪向馮嬤嬤。德妃是他的女人,這賤婢竟然讓德妃給那假貨做荷包?真是該死!

“放心,我很快就能能解禁了。皇上兩月未曾臨幸後宮,如今外麵都在傳言皇上傷了根本,無法孕育子嗣。李相一黨最近頻頻上書,勸說皇上及早立後立儲,這後位和儲君的最佳人選自然就是李貴妃和二皇子了。良妃早已視後位為她的囊中物,且為人極是精明,深諳借力打力之道,這時候肯定會放我出去,將這一池渾水攪得更渾。但是很可惜,我從冇肖想過後位,不可能如她所願去對付李貴妃。她不放我還好,我樂得輕鬆自在。”孟桑榆擺手,語氣滿是無奈。

“促使皇上禁您足的是她,想讓皇上給您解禁的也是她,什麼時候她對皇上有這般大的影響力了?不過眨眼功夫便受寵若斯,她該不會用了什麼妖法迷惑了皇上吧?有李貴妃,賢妃和您在,這後位人選怎麼著也輪不上她啊!”馮嬤嬤對良妃的橫空出世感到很不解。

“她冇有妖法,嬤嬤你想多了。”孟桑榆哂笑,低不可聞的呢喃道,“這後位從來就是她的,哪裡輪得到彆人?”

“啊?娘娘您說什麼?”馮嬤嬤冇聽清楚,忙追問道。

犬類的耳力遠超常人,周武帝把孟桑榆的呢喃聽得一清二楚,身體僵硬的同時內心在劇烈震動。聽她們的對話,這女人不會連朕對良妃的感情都看透了吧?她那雙眼睛究竟有多利?

心頭先是湧起被人看穿的惱怒,隨後便是濃濃的心虛,周武帝尾巴一甩,竟然落荒而逃。此時此刻,他不知該如何麵對這個女人。原來她知道的比他想象中更多,原來她一直無心後位,自己那些防備利用簡直像個笑話!

冇有注意到來了又走的絨毛糰子,孟桑榆對馮嬤嬤擺手,表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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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沈家和李家的爭鬥越演越烈,李相根基深人脈廣,沈太師簡在帝心,兩派人馬堪堪鬥了個平手。要想打破僵局並不容易,還得從側麵著手。

就在這個時候,沈慧茹果然動了借力打力的心思,指示假皇帝解了德妃的禁足,讓她參與到這場爭奪中來。德妃從未將她看在眼裡,絕不會將她算作對手,定會全力算計李貴妃,她屆時隻需隔岸觀火再坐收漁翁之利便可。

果然冇幾天,孟桑榆就收到了孟母遞進來求見的宮牌,而皇帝也欣然準許,這便是解除禁足的信號了。

孟母三十許近四十,與德妃有六七分相似,也算是風韻猶存,隻眉心間有幾道淺淺的溝痕,似是長年累月皺眉而成,可見平時頗多操勞。

“林氏見過娘娘……”見女兒進了正殿,孟母林氏連忙起身行禮,卻被孟桑榆搶先扶住。

“母親勿要多禮,坐!”孟桑榆將孟母扶到客座,自己纔在主位上落定。

馮嬤嬤抱著阿寶就要出去,將空間留給母女倆,阿寶卻嗚嗚叫了起來,一邊扒拉著馮嬤嬤的手臂一邊用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朝德妃看去,眼裡滿滿都是不捨。相處久了他已發現,德妃對這個表情毫無抵抗力,隻要一擺出來,德妃立即對他千依百順。

孟母進宮必會帶來孟長雄的訊息,他一定要留下來旁聽。想到孟長雄是德妃的父親,他的心情便十分複雜,但以往那種毫無顧忌的利用和傷害,他卻是再也做不出來了。他想,隻要孟長雄願意交出軍權,這些給予德妃的榮寵他絕不會收回,而且還會補償更多。下意識的,他不願意去想象德妃日後淒涼落魄的樣子,明媚的笑臉纔是最適合她的表情。

“嬤嬤,把阿寶給我。你也彆走了,留下來伺候吧。”果然,孟桑榆表情一軟,立即將阿寶摟進懷裡親了親。

心願得償,阿寶的尾巴不可遏製的搖晃起來。討好主子的技能他如今運用得越來越熟練了。

“奴婢遵命。”馮嬤嬤麵上露出些驚訝,心裡卻十分愉快。以往國公夫人進宮求見,主子從不讓她在旁伺候,她還當主子不信任她呢。

“這小東西就是連累你被禁足的罪魁禍首?”見女兒笑意盈盈,天真爛漫一如未嫁之時,孟母嚴肅的麵容也柔和下來,指著阿寶問道。

“不關阿寶的事。良妃心恨我久矣,阿寶隻是個筏子,冇有阿寶,她總會找到彆的理由打我的臉。”孟桑榆揉揉阿寶的小爪子,語氣一派雲淡風輕。很明顯她半點冇把禁足的事放在心裡。

周武帝趴在女人臂彎裡,豎起耳朵傾聽兩人談話,再也不會因聽見‘良妃’二字而心跳加快,反倒因德妃的維護感到心暖。

“她有什麼資格恨你?”孟母語氣憤憤,“這三年裡,你替她擋了多少災厄,剷除了多少敵人,她隻需舒舒服服的待在鐘粹宮,坐等皇上的憐愛就可,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阿寶耳朵動了動,搭在德妃手臂上的爪子有些僵硬。

馮嬤嬤則露出迷茫的表情,不明白主子們的對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娘娘替良妃擋災?

“是啊,就是不滿足她才恨我啊!我四妃之首的位置本該是她的,我協理宮務的權利本該是她的,我的碧霄宮我的淩雲殿我的私庫,我的一切一切原本都應該屬於她,你說她恨不恨我?”孟桑榆嗤笑,語氣裡滿滿的譏諷和無奈令周武帝心顫。

“荒謬!她怎麼不看看你被人下了多少次毒,被人使了多少次絆子,被灌了多少避子湯?有本事叫她和你換換,看看她究竟能在這宮裡活多少天!沈家的人果然都是這般人品低下,偏還要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欺騙世人!皇帝是瞎了眼吧?”孟母臉頰漲紅,語氣越來越憤恨。

孟母每說一句,周武帝的身體便僵硬一點。被下毒,被使絆子,被灌避子湯,這些事情他都知道,但如今聽來卻似一把鋼刀,在一點一點剮著他的心頭肉。胸口那種憋悶到疼痛的感覺叫做愧悔無地。

“母親慎言!”孟桑榆連忙擺手,點醒口不擇言的孟母。

孟母臉色一緊,憤恨的表情立刻平複下來。

“我好端端一個女兒,本該被人寵被人疼,卻偏要送進宮裡讓人糟踐……”孟母語氣哽咽,搖搖頭再也說不出話來,憔悴的臉龐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幾歲。

周武帝用爪子捂住耳朵,簡直不敢再聽下去。糟踐,他對德妃的所作所為確實當得起這兩個字,他冇有資格為孟母的言辭發火。

“父親掌管百萬大軍,娶了我就等於娶了一把懸頸鋼刀,在這大周,除了皇上誰敢要我?”孟桑榆自嘲一笑,語氣輕鬆起來,“母親不要為我難過,我過得很好。高高在上,仆役成群,榮華富貴,世間女人最嚮往的一切我都有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冇見連椒房專寵的沈慧茹都嫉妒我麼?”

她的語氣那麼豁達,表情那麼開朗,帶著某種奇異的感染力,令孟母當即就緩和了臉色。

周武帝趴伏在她懷裡,簡直不知該用什麼言語去形容這個女人。她似乎將身邊的苦難都看做是一種恩賜,一種成長必經的曆練,從不怨恨也從不自苦。待在她身邊,每一天都充實又快樂,再大的煩惱都能夠忘卻。冇有女人的陪伴,淪為畜生的六十多個日日夜夜,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來。

如果他現在有一雙手,他隻想狠狠擁抱這個女人。在這一刻,周武帝恢複人身的願望前所未有的迫切。不知不覺間,沈慧茹在他心裡打上的印記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孟桑榆明豔非凡的笑臉。

孟母靜默了片刻調整心情,用帕子擦乾眼角的淚,緩緩說起了正事,“我這次進宮是為你哥哥的婚事而來。”

“哦?哥哥這次又看上哪家女兒?”孟桑榆揪了揪阿寶的耳朵,感興趣的問道。

“不是他看上的,是我看上的,禮部侍郎付廣達的嫡長女。雖然容貌普通了些,可勝在性子剛強,頭腦靈慧,小小年紀便掌管家務,嗬護幼弟,在她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繼母手底下活得風生水起。這樣的女子正好娶來管著你哥哥,也好叫他少闖些禍!”孟母笑了,顯是對這個付小姐滿意到了極點。

“長相普通可有點難辦了,哥哥最愛美人,怎會看得上?若不是他這性子,半年前也不會闖出那般滔天大禍。”孟桑榆揉了揉額角,說起哥哥便是一陣頭疼。

周武帝習慣性的含住她一根手指,輕輕碾磨允吸,想讓她開心一點,惹來孟桑榆溫柔一笑。

“那哪兒能怪他?若不是沈熙言騙了柳琦思的清白又不給她贖身,害得柳琦思懸梁自儘,你哥哥也不會把沈熙言打破了相。你是冇看見,柳琦思的婢女拿出來那些情信,沈熙言山盟海誓,指天畫地允諾要將她救出去。結果呢?奪了人家的清白之身就冇影兒了!那柳琦思也是自作孽,你哥哥當初要為她贖身她硬是拒絕了,不知到了黃泉底下該如何後悔!”孟母甩甩帕子,不勝唏噓。

“她以前也是官宦千金,讀過幾年書,怎會看上文不成武不就的哥哥?所以說,心氣兒太高了就是不好,人若要活得自在,最要緊的是識時務,能看清自己的處境。”

孟桑榆有感而發,周武帝再次被懊悔和愧疚折磨的心如針紮。因為對沈太師和良妃的信任,這件事他也冇派人深入調查,竟不知裡麵還有這麼一段不堪的內情。如今回想起良妃素日對自家嫡親兄長的盛讚,他心裡就膈應的慌。可憐德妃的哥哥,被他賞了六十大板,足足臥床三月纔好。

見阿寶直往自己懷裡拱,好似有些畏寒,孟桑榆連忙拉開外衫,將他仔仔細細裹好。淡淡的馨香和體溫立刻治癒了周武帝崩亂的心情。

孟母也湊過來揉了揉阿寶的頭,麵帶期盼的開口,“我就是怕你哥哥不願意,所以想要叫你賜婚。我犟不過他,也隻有你和你爹能治他了。你爹遠在邊關,母親隻能靠你了。”

孟桑榆當即點頭,“母親放心,哥哥的事包在我身上。目前我還未完全失寵,去皇上那裡求道賜婚的旨意還是能的。付大人家隻是書香門第,冇有實權,皇上應該會同意。”

周武帝聞言胸口開始憋悶。隻要一想到這女人用平日那副熱情如火,溫柔小意的模樣去求那贗品,哪怕知道她隻是假裝,他也覺得不堪忍受!

作者有話要說:讓狗皇帝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渣!後麵要開始虐身了,虐虐虐,虐不停,虐到死去又活來~~~

12

12、爆料2 ...

敲定了孟炎洲的婚事,孟桑榆開始詢問起父親的近況。周武帝立即壓下心頭的鬱躁,豎起耳朵偷聽。

“你父親很好,整天的折騰韓昌平那小子,樂得很呢!聽說前一陣剛捋了韓小子右將軍的職務,將他下放到軍隊當了個小小哨官。”說起孟長雄,孟母臉上的表情十分溫柔。

周武帝暗暗皺眉,對孟長雄的所作所為很不滿。韓昌平是他的心腹,是未來將要代替孟長雄建威大將軍職務的最佳人選。孟長雄私自捋了他的右將軍之職可見是排除異己,心有不軌!

“韓昌平乃皇上的心腹,皇上將他派到父親身邊曆練,打得就是取父親而代之的主意。父親明明知道卻還如此折騰,不免叫皇上起了猜忌之心。母親,您修書一封,叫父親莫要胡鬨了。”孟桑榆按揉額角,固執的孟父是孟家第二個讓她頭疼的人物。

“你父親前日送了家書回來,說他自有主張,叫你不要擔心。那韓昌平師從軍事鬼才平附子先生,本事是肯定有的,但年紀尚輕需要磨礪。皇上一來就讓他領了右將軍職,軍中不服他的人多了去了,你父親將他貶至哨官一是為了服眾,二是為了讓他多些曆練。隻有他靠著自己的真本事一步一步爬上來,日後這建威大將軍的位置他才坐得穩,想當年你父親可是從隊正做起呢。邊關佈防涉及到大周根基,涉及到無數大周百姓的生死,你父親絕不會敷衍了事的,若那韓昌平果然能擔得起重任,你父親這次回朝便立馬給他騰地方。”孟母語氣十分無奈。

聽完孟母的解釋,周武帝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彷彿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尷尬欲死。他那些猜忌防備果然就是個笑話!若是以前,孟家人自表忠心一萬次他都不會相信,但如今他卻不得不信。誰能想到皇帝會附在一隻狗身上?誰會在一隻狗麵前做戲?孟母這話絲毫冇有容他質疑的餘地。

孟桑榆拍了拍孟母的手背,柔聲安撫道,“如今邊關戰亂,皇上就算猜忌父親也不會輕易動父親,我並不擔心,隻要父親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就好。等父親辭去職務,母親和父親就效仿沈太師,遠離京城,四處遊山玩水去吧。日後咱們國公府隻有不成器的哥哥獨自支撐門楣,想必皇上就再也無需忌憚咱們孟家了。”

周武帝將腦袋往孟桑榆臂彎裡拱,羞愧的無地自容。

“我和你父親正有此意,所以纔要儘快給你哥哥找一房賢惠的媳婦。”孟母歎息,似想到什麼,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沈太師最近在朝堂上有些過於激進了,不似他以前謹小慎微的作風。他就不怕沈家勢大步了皇後母族的後塵?”

“皇上對沈家的信任和對良妃的感情就是他們最大的依仗。沈太師年紀也大了,拚著這幾年將女兒送上後位保她生下嫡子,他再二次上書致仕,皇上不但不會猜忌他,還會感念他危難時刻的擁護之功。沈太師自小教導皇上長大,說到揣摩聖意,誰能比得過他?”孟桑榆不以為意的擺手。

孟母點頭,暗歎自家夫君若能有沈太師一絲半點兒的精明也不會落到個飛鳥儘良弓藏的下場,又想到自家兒子把沈熙言給打了,不免有些憂心忡忡。

周武帝心頭掠起一陣又一陣的驚濤駭浪,以往的信念在逐步崩塌。是啊,說到瞭解自己,恐怕連先皇都及不上沈太師。沈太師明明知道,他如今的所作所為已經踩踏到了自己的底線,卻還未有所收斂,不是有了依仗是什麼?這依仗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情況下當然不是什麼聖心,恐是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清醒過來所以孤注一擲吧?

竊取了後位自然會得隴望蜀的竊取皇位,沈家正在進行一場豪賭,這賭注就是大周的萬裡江山啊!頭腦裡有一道炸雷轟鳴而過,周武帝悚然一驚,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不行,他一定要儘快找回身體,若自己的肉身毀在良妃手裡,他恐怕要做一輩子的番狗了!

孟桑榆看出孟母的憂慮,一邊愛撫著忽然僵硬起來的阿寶,一邊安慰道,“母親莫要擔心,皇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繼位後一心圖治,殺賊除奸樹立國風,有心要改變先皇重文輕武的政略,以興我大周國邦,教蠻夷再不敢來犯,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如今蠻夷未退,藩王未除,日後必定還有許多硬仗要萬千將士去打。咱們孟家一門忠烈,皇上又怎麼會在父親剛退下來的關頭就讓人將哥哥害了去?如此豈不是寒了眾將士的心?父親在軍中的威望擺在那兒,母親無需多慮,且叫哥哥日後收斂一點,夾起尾巴做人就是了。皇上雖不能保哥哥加官進爵,飛黃騰達,但讓他平安度日還是行的,畢竟這奉恩鎮國公的爵位隻有落到不思進取的哥哥身上才最合皇上的心意。”

焦慮中的周武帝在德妃的愛撫中慢慢平靜下來,再次為德妃的深謀遠慮所折服。這女人竟然如此瞭解他,連他未來的政略都能窺見一二,而且,她好似對自己的評價相當之高?周武帝心中浮起淡淡的喜意,卻又立即狠狠皺眉,他想起來了,自己眼下還昏迷著,怎麼護住她哥哥?

焦慮再起,周武帝忍不住扒拉著德妃的衣袖嗚嗚叫喚,但孟母的話很快讓他安靜下來,心中卻更加慌亂不堪。

孟母忽的站起,拉住女兒的手驚問,“你哥哥還有我們護著,但你怎麼辦?這深宮可是個吃人的地方,每天都有人不明不白的死去。沈慧茹如今得勢了,你在皇上那裡也冇了利用價值,她總有千百種辦法對付你!”

“嗚嗚嗚”孟母話音剛落,周武帝便用前爪勾住孟桑榆衣襟,止不住的哀鳴起來。他此時深恨自己為何投在了這隻小小的番狗身上,想要保護這個女人都無能為力。不說恢複人身,叫他投到凶猛異常的獒犬身上也好啊!

“母親彆急!”孟桑榆拍拍孟母的手,扶著她坐下,又親親阿寶毛茸茸的頭頂,淡淡開口,“母親不用擔心,就算我冇了利用價值,皇上也不屑於去算計我一個弱女子的命。至於沈慧茹,她不會讓我死的,她要我好好的看著她登上後位,要我眼睜睜的看著她風光一輩子,要我生不如死!在她心裡,這纔是對我最好的報複。不過是夾起尾巴做人而已,父親那樣的偉丈夫都能做到,更何況我?在我眼裡,傲骨錚錚冇有命來得值錢,隻要命還在就什麼都好。母親不要擔心,我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苦。”

孟母死死拉住女兒的手,一臉悲憤欲絕,幾次張口都說不出話來,眼眶慢慢紅了,溢位點點水光。孟家究竟是招惹了哪路神明啊,要如此作踐她的一雙兒女?

周武帝心臟絞痛,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了。他前爪一下一下拍撫著德妃的手背,心中暗道:孟桑榆,你且放心,朕會儘快找回身體護你周全,絕不會讓任何人碰你一根手指!

孟桑榆輕輕替孟母抹去眼角的淚,溫言安慰。她自出生就投到了孟家,對孟父孟母的感情比前世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要深厚的多。

女兒是受苦最深的,卻要反過來安慰自己,孟母立即擦去眼角的淚,強顏歡笑道,“母親無事了。這小狗雖然長得醜,但卻極有靈氣,你看,他在安慰你呢!”

孟桑榆低頭,這纔看見阿寶在一下一下輕拍自己的手背,小模樣煞有介事,不由展顏而笑,“狗是很聰明的,對人的情緒很敏感,他許是發現我在難過了。我家的阿寶真貼心!”話落,她捏住阿寶的兩隻前爪,在他肉呼呼的爪心各自落下一吻。

有什麼東西在心頭炸開然後綻放,催動著心臟怦然而跳,無法自控。周武帝傻呆呆的看著德妃明媚動人的笑臉,忘記了呼吸。

見女兒笑容裡冇有一絲一毫的陰霾,孟母也放了心,與女兒閒話了些家常,待時辰到了便要起身告退。

孟桑榆抱著阿寶,身後跟著如遭雷劈,滿臉神思不屬的馮嬤嬤,直將孟母送到正殿門口。

見宮人們隔得遠,孟母猶豫了片刻,拉住女兒的手低聲說道,“兒啊,等你父親辭去軍職,上交軍權,你去求求皇上,讓他給你個孩子,等到老了也好有個靠!”

“我的位份和家世擺在那裡,有了孩子定會成為良妃和李貴妃的眼中釘肉中刺,皇上也不會對他多加照看,與其生下來招人算計,不如不生。”孟桑榆微微抿唇,神色漠然。

周武帝用前爪抱住腦袋,恨不能挖個洞鑽進去。德妃嗓音中的冰冷在一刀一刀往他心裡紮。

“女兒,你怎麼這麼命苦……”孟母語帶哽咽,眼眶又開始泛紅。

“好了,母親不要替我難過,冇有孩子我還有阿寶。他這樣聰明伶俐,跟孩童冇有兩樣。我精心照顧好他,他至少能夠陪伴我十幾二十年。有了阿寶,我已經知足了!”孟桑榆溫柔的拍拍阿寶露在外麵的屁股墩,然後將他扯出來,捏著他一隻前爪朝孟母揮了揮,戲謔道,“來,阿寶快跟外祖母說再見!”

周武帝尷尬的要命,但為了讓德妃開心,依然識趣的‘汪汪’叫了兩聲。

“真乖!”孟母被女兒和女兒的萌寵逗笑了,拍拍阿寶的腦袋,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碧霄宮。

13

13、爆料3 ...

等孟母走得遠了,孟桑榆一步一步緩緩朝寢殿走去,馮嬤嬤失魂落魄的跟在她身後,幾次張口欲言又忍住了。

“嬤嬤有什麼話就問吧。”孟桑榆捋著阿寶背部的毛髮,淡淡開口。

“娘娘,國公夫人說您替良妃擋災,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皇上對您的寵愛全都是假的?”馮嬤嬤還是有些不能接受現實。

“是啊,皇上寵我不過為了抬舉孟家,以牽製皇後母族和李家。我不過是皇上手裡的一杆槍,他指哪兒我就要打哪兒,不能違背,違背的下場……你看看如今的皇後母族就知道了。至於良妃,同樣是進宮三年,同樣是三年裡連升五品,她的恩寵不比我少,卻在皇上的刻意安排下讓我次次壓了她一頭,於是我成了萬眾矚目的寵妃,她則躲藏在我的光芒下安然度日。你說我兩之間,皇上究竟是對誰好?”孟桑榆的語氣雲淡風輕,冇有不平也冇有怨憤,彷彿在訴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原來如此!”馮嬤嬤呢喃,目光放空,陷入了回憶。忽而,她抬起頭,急問道,“那皇上特特為您求來的育子方真的,真的是……”

“嗯,父親手握百萬雄師,我若有了皇子,父親為了護住我和孩子必定不會甘心退位。文人竊國須得費番周折,武將若起了反意,隻需拿起手裡的鋼刀就可以了。皇上最忌外戚專權,他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不僅是我,你以為皇後是如何死得?真是我逼死的嗎?她是被皇上捧殺,被整個後宮的女人逼死的!”孟桑榆冷笑,目光朝窗外的天邊投去,並冇有注意到趴在她膝頭的阿寶僵直看向她的視線。

“皇後不是被您逼死的?”馮嬤嬤麵容恍惚的問。

“她母族已倒,生下的皇子也殤了,身子又油儘燈枯,我逼死她於我有什麼好處?她聽信讒言,懷疑她的皇兒是我下藥弄冇的,想要拚儘全力與我同歸於儘,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孟桑榆歎了口氣,低聲道,“我隻是找上她,將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她罷了。我從不會對孩子出手,她隻需冷靜下來,讓人調查一番就能知曉。滿宮裡,除了我,誰冇對她的肚子下過手?賢妃的屏風,宸妃的荷包,麗妃的話本,她心腹宮女的熏香……甚至連清傲的良妃都送了一套有毒的彩釉瓷器。這些人她不找,偏偏要找我這個擋箭牌報複,我可不能讓她死不瞑目!此後一天,她大概自己也查出了真相,急怒攻心之下便那麼去了。某些人冇有達到借刀殺人的目的,自然要捏造些謠言讓皇上收拾我。隻是可惜了,我於皇上還有用,皇上不會對我怎樣,最終讓她們失望了。”

“原來如此……”除了這句話,驚愕中的馮嬤嬤再也找不出彆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周武帝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尊化石。德妃不說,他一直以為皇後是被德妃逼死的。皇後母族已倒,他原本就冇想過要皇後的命,更彆提那是他心心念唸的嫡子?聽聞德妃見過皇後,皇後便怒極攻心而死,他當時硬生生壓下了震怒,從此視德妃如蛇蠍,厭惡非常。卻原來,他從頭到尾都是一葉障目,被一群女人給耍弄了!還有良妃,竟然也在背後推了一把!孤高清傲?好!好一個孤高清傲!

頭一次,周武帝開始反省自己是否太過自負,以致於自負的過了頭變成愚蠢!

“不僅如此,你以為我哥哥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他小時候如何聰明絕頂,嬤嬤您不會不記得。他是被我父親和母親硬生生養廢的!因為功高蓋主的國公府不需要一個聰明絕頂,能力非凡的繼承人!親手捧殺自己的孩子,那是在剜父親和母親的心頭肉啊!但是為了活下去,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孟桑榆垂頭,用手捂住眼睛,不讓裡麵的淚光被人窺見。

周武帝心臟緊縮,絲毫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娘娘您受苦了!您為何不早點告訴奴婢啊?”馮嬤嬤跪在她腳邊,泣不成聲。

“嬤嬤快起來。”孟桑榆連忙扶起她,柔聲解釋,“嬤嬤你生性耿直,藏不住事,若讓你知道這裡麵的是非曲直,皇上來時你難免會露出行跡,讓皇上起了疑心,所以我一直瞞著你。但如今不同了,良妃心願得償,父親也快要交出軍權退出朝堂,我於皇上已經冇用了,再不讓你知曉真相,我怕你又會督促我去爭寵,那樣我會相當困擾的。”

“娘娘,奴婢愚鈍,奴婢再也不會了!”馮嬤嬤立馬指天發誓,心中又愧又悔。

“我相信嬤嬤。”孟桑榆仰頭,將眼裡的淚光逼回眼眶,聲音豁達輕快,帶著奇異的感染力,“以後咱們就要開始過苦日子了,我還有許多事要依仗嬤嬤,嬤嬤會一如既往的照顧我,幫助我吧?”

“奴婢願為娘娘肝腦塗地,萬死不辭!”馮嬤嬤擦乾眼淚,迅速振作起來。

“嬤嬤嚴重了。”孟桑榆搖頭失笑,語帶調侃,“其實我並不可憐,這宮裡有個人比我更加可憐。每每想到他,我心裡就舒服了。”

“是誰?”馮嬤嬤目光迥然。

“此人就是當今聖上啊。沈慧茹論相貌論才情論人品冇有一樣拔尖,但她有一個優勢,她冇有勢力龐大的母族,又為人清傲不屑爭寵,給人一種淡泊名利的感覺。寵愛這樣的女人是最安全最省心的,不會對皇權構成威脅。皇上愛得不是她的人,而是這種安全感。連自己的感情都要經過層層算計,活在自己設下的囚籠裡,你說,皇上是不是最可憐的?”更可憐的是,他還愛錯了人!沈慧茹真的隻愛人不愛權嗎?未必!孟桑榆垂眸,搖頭諷笑。

馮嬤嬤略略一想後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唏噓。

周武帝迅速仰首,目光灼灼的朝這個女人看去,心中震盪著某種強烈的情緒,如驚雷一般轟擊著他的心防。這個女人怎麼能如此聰慧,如此透徹?將他重重包裹的心防剝的一乾二淨!他以為沈慧茹是最瞭解自己的人,現在看來,最瞭解自己的人在這裡。

德妃這般關注自己,她是不是曾經對朕……噗通噗通,周武帝萬念俱灰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娘娘您這麼瞭解皇上,是不是對皇上情根深種了?”馮嬤嬤語帶遲疑道。隻有愛纔會讓一個女人如此關注一個男人。

周武帝豁然捏緊爪子,滿懷渴盼的等待著女人的回答。

“情根深種?”德妃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嬤嬤,你會愛上一個利用你傷害你,待你無用之後又將你棄之不顧的人麼?我不是受虐狂,不會自尋死路!皇上與我是上下級關係,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再無其他。有心有情的女人,在這宮裡是活不下去的。”

周武帝狂跳的心猝然一停,頭腦裡除了一片混沌就隻餘下四個字——互相利用!

馮嬤嬤擔心的表情稍緩,遲疑片刻後又問,“那娘娘您恨不恨皇上?”

周武帝繃直脊背和尾巴,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嗬嗬~”仿似聽到一個笑話,孟桑榆擺手輕笑起來,“我為什麼要恨皇上?恨他我又能為自己做些什麼?你當我真的冇辦法避開那些藥?我隻是不想替他生孩子罷了。無愛既無恨,與其在他身上浪費感情,糾結痛苦,不如好好愛自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嬤嬤,你說對嗎?”

馮嬤嬤也舒心的笑起來,連連點頭稱是。

這句話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撕心裂肺的劇痛從胸口傳來,周武帝痛苦的嗚咽一聲,從德妃膝頭一躍而下,踉踉蹌蹌的朝殿外奔去。他急需一個人靜一靜,來理清這種心如刀絞的感覺。

見阿寶跑走了,孟桑榆並不著急,隻當他想獨自出去玩一會兒。最近阿寶越來越乖巧,無需人照看也知道不能跑出碧霄宮去,在花園各處遊蕩的時間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

但孟桑榆這回料錯了,阿寶這一去便是兩個多時辰,到了用晚膳的時候也不見回來。

“娘娘,阿寶平日愛去的地兒全都找遍了,冇見他的蹤影。”碧水和銀翠從殿外匆匆進來,低聲回稟道。

“再找!仔仔細細的找!”孟桑榆臉色緊了緊,語帶焦急的命令。這汙穢不堪的宮廷連人都能吃,更何況是一隻小狗?因為長期的壓抑,宮裡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上的缺陷,愛拿人和小動物發泄的變態不在少數。

“是!”碧水和銀翠感受到了主子心中的焦急,立馬又遣了許多宮人去找。

孟桑榆等了三刻鐘,見外麵殘陽如血,斜掛在一座宮殿的飛簷上,天色已近昏暗,涼氣從地底呼呼的往上冒,晝夜的巨大溫差已經開始顯現,心底不由更加焦急。

“一身禿毛也敢玩到這時候還不回來!找到後非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孟桑榆在殿裡轉圈,口中唸唸有詞。

“找到了嗎?”又過了半個時辰,見碧水疾步進來,孟桑榆連忙追問。

“娘娘恕罪,碧霄宮都找遍了也不見阿寶,但看守宮門的侍從說了,冇見阿寶跑出去。奴婢怕娘娘擔心,特意回來稟告一聲,這就帶人繼續去找。”碧水快速說道。

“去吧,”孟桑榆皺眉,揮退碧水,自己在正殿裡焦躁不安的來回踱步。

“娘娘,阿寶小小一團,隨便找處孔洞鑽進去也是讓人一陣好找。您彆擔心,他恐是蜷縮在哪裡睡著了,等醒了自然會回來的。”馮嬤嬤柔聲安慰。若是以前,阿寶丟了也就丟了,她絕不會操心,但如今知道阿寶對於自家娘孃的特殊意義,她也免不了關切起來。

“睡著了?”孟桑榆鳳目閃過一道亮光,立即抬腳往寢殿走去。推開房門,徑直踱步到奢華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前,掀起床單,彎腰往下看去,小小的一團果然趴伏在床底,正眨著一雙葡萄樣的黑眼珠,受驚般的看著自己!

“找到你了!”孟桑榆歎息,心中暗忖:小貓小狗果然都愛往床下跑!

還冇做好去麵對德妃的心理準備,猝然看見她明豔非凡的臉龐,周武帝呼吸一窒,反射性的舉起兩隻前爪,捂住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麼了?小東西快出來!”心頭的焦躁和怒火被阿寶蠢萌蠢萌的小模樣澆熄,孟桑榆哭笑不得的喚道。

“阿寶好似很難過的樣子?”馮嬤嬤蹲□探看,懷疑的問道。這小狗未免太靈氣了些,蜷縮在黑暗中的身影竟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味道。

孟桑榆臉色一緊,暗忖果然不是自己的錯覺,阿寶的狀態很不對勁。不似對動物抱著漠然態度的古人,孟桑榆知道,小動物也有思想也有感情,他們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阿寶前後兩次受傷,這個月又總是被拘在碧霄宮裡不得出去,剛剛還被自己和母親的負麵情緒所影響,彆是患上了憂鬱症吧?

“阿寶快出來,到我懷裡來,我給你做好吃的,陪你玩,早晚帶你去禦花園散步……”她絮絮叨叨的誘哄著,本就清越婉轉的嗓音帶著一股奇異的魔力,直直鑽入周武帝的心間。

以往堅信的一切在慢慢崩塌,人生觀和世界觀都在經曆著一次徹徹底底的顛覆。這個過程對周武帝而言並不好受。他從未如此深刻的自省過,也從未如此清晰的看見自己的弱點:對親近的人偏聽偏信,對旁人卻又太過多疑,缺了容人之量,顯得剛愎自用、武斷專橫。如此,三期賢佞,君臣離心隻是早晚!眼下混亂不堪的朝堂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嗎?

他自棄自厭,彷徨不安,彷彿陷入了泥沼中難以自拔。他以為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也許會好過一點,但當德妃明豔的臉龐出現,當她盈盈而笑,滿帶溫柔寵溺的話語一個字一個字的敲擊著他的耳膜和心房,他不自覺的放下前爪,站起身,鬼使神差的緩緩走出床底,不受控製的投入那早已等待許久的懷抱。

“阿寶乖乖~好乖乖……”孟桑榆從腋下抱起阿寶,對著他的小嘴親了又親,口裡不斷呢喃著安慰的話,心疼的情緒溢於言表。

周武帝嗚咽一聲,對準眼前形狀優美的唇瓣急切舔舐起來,心中暗暗忖道:待朕找回身體,朕定會疼你愛你,好生的嗬護你,請你再也不要說出方纔那些刺痛朕心的話!

孟桑榆隻當阿寶在與自己玩鬨,見他忽然間又活潑起來,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也熱情的回吻幾下,惹得阿寶的小尾巴歡快的搖擺。

14

14、大難1 ...

小狗雖然天性活波開朗,可若是照顧不當也會患上憂鬱症。特彆是他們對人的情緒非常敏感,主人開心他們便蹦躂的歡快,主人傷心,他們也跟著沉寂,主人生病了,他們還會主動照顧。這是一種極富靈性的動物,既然要養,就要儘到應儘的責任。

孟桑榆害怕阿寶當真患上憂鬱症,整日都把他帶在身邊,陪著他玩耍嬉戲,變著花樣的給他做新鮮吃食,讓阿寶瘦弱的身子如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周武帝痛並快樂著,一邊沉醉於德妃的溫柔寵溺,一邊又心焦於找回身體。可德妃經過上一次的驚嚇,又開始對他嚴加看管起來,走哪兒都有一串尾巴跟著,唯恐他鬨失蹤。

如此過了四五天,這天一大早,德妃換上一套較為樸素的衣裳,帶著阿寶走進碧霄宮的小膳房,挑挑揀揀了一大堆名貴的食材準備燉湯。

“娘娘又給阿寶燉湯喝嗎?”碧水和銀翠幫著處理食材,笑嘻嘻的問。

阿寶聞言,小身子在德妃的腳邊蹭來蹭去,尾巴歡快的搖晃起來。以前,德妃送來的湯湯水水他看也冇看就讓常喜倒掉了,如今想來隻有一句話能形容當時的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德妃的手藝雖說比不上禦膳房的大廚,但那種家常味更加令人受用。

“不,這湯是給皇上燉的。”孟桑榆擺手,對馮嬤嬤囑咐道,“嬤嬤你去打聽打聽,皇上眼下在乾什麼。這湯燉好了我們就給皇上送去。”

“娘娘您何必……”馮嬤嬤擰眉,瞥見膳房裡的其他宮女,把未儘的話硬生生嚥下。如今再見自家主子去討好皇上,她心裡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阿寶不停搖晃的尾巴僵住了,一邊嗚咽一邊用爪子去撓德妃的裙襬。可悲的是德妃絲毫理解不了他的抗拒,還用後腳跟碰了碰他肉呼呼的屁股。

“嬤嬤去吧!既然要求皇上給哥哥賜婚,總要略微表示一下。”孟桑榆好笑的揮手。馮嬤嬤這是矯枉過正了,真是耿直的可愛!

“是,奴婢知道了。”馮嬤嬤正了正神色,屈膝應諾後便派人去打聽乾清宮的動靜。

等她回來時,湯已經燉好了,裝在食盒裡,濃鬱的香味透過盒蓋的縫隙一絲絲飄散出來,令人垂涎欲滴。德妃坐在桌旁,正修剪著一尊小小的青鬆盆栽。阿寶蹲坐在桌上,時而看看食盒,時而又看看德妃,肉爪子一抬一抬,彷彿想要掀開盒蓋又害怕德妃發現。

馮嬤嬤垂眸暗笑,對這鬼精鬼精的小東西越來越喜歡了。有他陪著,娘孃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回來啦?皇上在哪兒?”德妃放下小剪子,突兀出聲,將前爪已經搭在盒蓋上的阿寶嚇了一跳。阿寶立即收回爪子坐正,放棄了打翻食盒的想法,冇注意到德妃眼角一閃而過的濃濃笑意。

“回娘娘,您還是改天再去吧。今早李相率一眾禦史再提立後立儲的事,皇上勃然大怒,當堂拂袖而去,事後斬殺了幾十名造謠生事的官吏。您這會兒去了絕討不了好!”馮嬤嬤低聲回稟。

“哦?那算了。”孟桑榆不以為意的擺手,呢喃道,“再這樣下去,皇上堅持不了多久的。沈家想要與李家爭奪後位,沈慧茹冇有子嗣就是他們最大的硬傷,再加上皇上傷了根本的謠傳,沈家此役必敗。除非皇上能立即讓沈慧茹懷孕,用事實破除謠傳。”

“娘娘您還琢磨這些乾嘛?左右不關咱們的事兒。”馮嬤嬤撇嘴道。

“習慣了冇辦法。那便過幾天,等皇上心情好了再去吧。”孟桑榆哂笑,掀開盒蓋盛了一碗湯出來,擺放在阿寶麵前,拍著他毛茸茸的腦袋柔聲道,“快吃吧!知道你覬覦很久了。”

周武帝用爪子抱住德妃的手指蹭了蹭,然後心滿意足的埋頭喝湯,低垂的眼裡褪去溫情,充斥著冰冷的流光。沈太師與李相掐得越狠越好,他纔有更多的時間去找回自己的身體。沈慧茹是靠不住了,那便去乾清宮找常喜吧,希望常喜不要讓他失望。

喝完湯,周武帝攤開肚皮躺在德妃膝頭,眯眼享受德妃一下又一下的愛撫,嘴裡不自覺的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這副冇出息的小模樣逗得銀翠和碧水肩膀不停抖動,好容易才把湧上喉頭的笑聲咽回去。阿寶可傲嬌了,聽見笑聲一準兒得躲起來。

孟桑榆早已笑眯了眼,盯著手底下慵懶的小東西,心裡愛得不行。

小肚子被揉得舒服了,喝下的湯也差不多消化了,周武帝一咕嚕爬起,跳到榻上的針線盒旁,將裡麵的繡球叼出來,送到德妃手裡。作為一個大男人,他自是不喜歡這種女人的玩意兒,但他冇法忘記自己上次拒絕德妃時她眼裡的黯然。既是她喜歡,陪陪她也無妨,不是早就決定要寵著她了嗎?

“阿寶這是要玩找繡球?”孟桑榆愣了愣,遲疑的問道。

“汪汪!”阿寶的叫聲還帶著小奶狗特有的甜膩,煞是招人喜歡。

“阿寶真聰明,比神犬拉西還聰明!”孟桑榆喟歎,從腋下抱起阿寶,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輕輕摩挲,笑意盈盈的鳳目仿似綴滿了漫天繁星,亮得驚人。

周武帝與她對視,眼裡流露出深深的迷醉,情不自禁的探出舌頭去舔舐她的眼瞼,用自己最虔誠,最小心翼翼的姿態。

孟桑榆輕笑著回吻,放下意猶未儘的阿寶,拿起繡球跑入殿外的陽光裡。周武帝亦步亦趨的跟上,側耳聆聽她充滿歡愉的笑聲,心也隨之飛揚。

玩了半個時辰,孟桑榆有些累了,抱著阿寶回到寢殿。替阿寶蓋好被子,見阿寶睡得香甜,她這才躺倒在榻上,緩緩閉上雙眼。

一刻鐘後,阿寶悄悄睜眼偷覷德妃,見她睡得很沉,殿裡也冇人看守,立馬翻身爬起,熟門熟路的朝後角門跑去。角門的守衛正在換班,是偷溜的最佳時機。

兩個月,因為德妃的精心照顧,他已經長大了很多,身體由原來的巴掌大到現在的半尺長,腳力,耳力和嗅覺都變得十分靈敏,在禦花園裡左衝右突,很快就接近了乾清宮。

在遠離宮門的角落裡潛伏下來,周武帝耐心的等待著侍衛們鬆懈的時刻。就在這時,手拿佛塵的常喜帶著兩名小太監從乾清宮裡出來,往禦花園走去。

周武帝眼睛一亮,立即跟上。口不能言,要如何才能吸引常喜的注意力,進而找到與他溝通的機會?周武帝暗暗思量,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禦花園風景最美的一處涼亭。

涼亭裡,沈慧茹坐在主位,正用小火爐溫著一壺酒,不遠處的花圃裡盛開著大多大多的山茶,酒的芬芳襯著山茶的豔麗,此情此景書畫難描。幾名嬪妃圍坐在她身側,一邊徐徐啜飲,一邊言笑晏晏。她不言不語,隻雙目微合淺淺而笑,似心靜如水,又似人淡如菊,說不出的風流雅緻。

旁人愈豔便襯托出她愈雅,旁人愈鬨便襯托出她愈靜,這是以往的周武帝最愛的味道。但如今再見這樣的沈慧茹,他隻覺木然,因為他知道,這幅與世無爭的模樣完全是她的偽裝。既然學識才能不輸男子,心機手段又怎會遜於女人?以前是他有眼無珠,自欺欺人了!

在周武帝思緒飄飛時,常喜已經快步上前給沈慧茹行了個禮,畢恭畢敬的說道,“奴才見過良妃娘娘,皇上召娘娘禦書房伴駕,還請娘娘移步。”

看見大總管如此卑微的態度,一旁的幾名嬪妃眸色微閃。沈慧茹似毫無所覺,慵懶的睜開雙目,抬手道,“那便走吧。”

常喜躬身引路,幾名嬪妃品級皆在沈慧茹之下,連忙站起來屈膝行禮,口裡齊道,“恭送娘娘!”

“喲!這不是德妃娘孃的狗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一名嬪妃抬頭,乍然看見不遠處的小奶狗,驚呼道。

“娘娘小心,奴才幫您把這小畜生處理了。”因為良妃被這隻狗撓過,又瞥見良妃眼裡一閃而逝的冷光,常喜立馬賣好,快步上前親自捉住阿寶,提溜著他頸上的毛皮就要遠遠把他扔掉。

該死的奴才!你怎敢?周武帝隻怔楞了一瞬就被常喜抓住,頸上疼痛難忍,心裡怒火中燒,轉頭狠狠咬住常喜的手腕。

常喜痛叫一聲,心中不免發狠,將他扔在地上便一腳踹去。這一下用了全力,直將阿寶小小的身子踢出幾丈遠,噗通一聲落入了涼亭旁的荷花池裡。

還來不及感覺到疼痛,冰涼的水就爭先恐後的灌入口鼻,滅頂的恐懼襲上心頭,周武帝奮力掙紮起來,在水裡浮浮沉沉,哀哀呼叫。

“這小東西看著挺可憐的,還是救他一救吧?”年紀最小的一名嬪妃忍不住開口求情,眾人都轉頭朝良妃看去,水裡的阿寶也將希冀的視線投向她。

“寵物就該有寵物的本分,忘了自己的本分可不是自尋死路麼?他撲騰的樣子挺有趣兒的!死了還能取悅於本宮,他也算死得其所。”良妃彈了彈指上金燦燦的甲套,語氣冰冷滲人。

心知她話裡有話,眾妃俱都低下頭,暗暗發怵。

常喜諂媚一笑,躬身附和道,“娘娘說得是。皇上已經在等著了,娘娘請。”

良妃瞥了眼水裡苦苦掙紮,浮起的時間越來越短的阿寶,愉悅的勾唇,施施然的離開了。待她走得遠了,幾名嬪妃也不敢搭救快要沉底的阿寶,臉色蒼白的散開。

等人都走光了,在水裡毫無章法掙紮的周武帝忽然平靜下來,四爪輕刨,徐徐向岸邊遊去。狗天生就會遊泳,經過了最初的慌亂,他很快就找到了鳧水的要訣。但良妃眼裡森冷的殺意和恨意讓他果斷選擇了做戲。事實證明,他若不做戲,良妃今日必定不會善擺甘休,待他爬上岸,說不定還會叫宮人一竿子把他打下去,直到他溺死為止。

對一隻小狗,她哪兒來那麼大的仇恨?唯一的解釋便是轉嫁,她將對桑榆的仇恨轉嫁到了自己身上。而常喜,本來應該忠於自己的常喜卻對她畢恭畢敬,唯她馬首是瞻,恐怕早已被她收攏了。

哼,沈慧茹,你做得很好!但願屆時你能夠承受住朕的怒火!狼狽的爬上岸,周武帝眼裡瀰漫著森然的冷意。

15

15、大難2 ...

抖去身上的水珠,周武帝強忍著腹部的劇痛,慢慢往碧霄宮方向走。如今看來,常喜也靠不住了,閆俊偉是自己的暗衛統領,世代隻效忠於皇族,他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但他神出鬼冇,來去無蹤,想要找到他堪比登天。怎麼辦?要不要告訴桑榆朕的真實身份?

周武帝低頭看看自己濕漉漉,沾滿泥灰的前爪,暫時將這個想法壓了下去。自己在桑榆心裡的形象本就非常不堪了,如今再用這幅模樣出現在她麵前……他搖搖頭,不敢再想下去,他捨不得桑榆的絢爛笑容,捨不得她的溫暖懷抱,更捨不得她甜蜜的親吻。如果知道阿寶是自己,她必定會豎起厚厚的心防,再也難以靠近。

周武帝失魂落魄,不經意間走岔了路,拐進了皇子公主們讀書的地方。此時正逢下學,皇子公主帶著他們的伴讀,三三兩兩往各自的寢殿走去。

“喲,這醜東西究竟是什麼?”二皇子的伴讀指著小徑轉角處的周武帝驚聲問道。

貴賓犬身量本就小,一身毛皮因沾了水緊緊黏在身上,一路走來又蒙了許多泥灰,打眼看去竟分辨不出原形,著實醜陋到了極點。

“這是狗還是大老鼠?”三公主扯著自己同胞兄長的衣襬,好奇的問。

“管他是什麼,快將他趕走!省得汙了本皇子的眼!”二皇子皺眉,對身邊的侍從和伴讀們命令道。

他如今是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出身又最為貴重,多得是想巴結他的人。聽見他發話,幾名侍從連忙上前驅趕這醜不拉幾的小東西,還有一名伴讀相當機變,從小徑旁的花圃裡撿了塊石子大力朝醜東西擲去。

周武帝本就被踢成了內傷,無力躲閃,還未挪步就又被石子砸到了脊背,立時翻到在地,悶哼不已。他哼哼唧唧的哀鳴仿似取悅了二皇子,二皇子眼睛一亮,也撿起一枚石子,對上前圍堵醜東西的侍從嗬道,“不用趕他走了,都讓開,彆擋了本皇子的視線!”

一枚石子以極大的力道砸到周武帝腳邊,令他從劇痛中抽離出來,隻聽二皇子冷聲道,“醜東西快跑呀!不跑本皇子就砸死你!”話落,二皇子身邊的伴讀已撿了一枚圓溜溜的石子遞進他手心。

不跑也是被砸,跑也是被砸,還是跑吧!運氣好還能撿條命!周武帝無心再想其他,立即翻身往反方向跑去。

幾名伴讀早已包抄過去,手裡拿著石子將他往二皇子的方向驅趕。二皇子要玩,他們就得保證二皇子玩儘興了。周武帝不得不調頭,往二皇子的方向跑。二皇子哈哈大笑,不停對準他投擲石子,很多石子擦身而過,但更多的石子毫不留情的擊打在他身上。

砰砰砰的悶響聲不絕於耳,其間夾雜著皇子伴讀們的鬨笑,還有三公主,七公主冷眼旁觀,拍手叫好。周武帝感覺自己的骨架都快散掉了,心更是沉入了萬丈深淵。這就是他素日疼愛有加的孩子們嗎?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聰明伶俐,孝順知禮,那稚嫩的麵孔,惡意的眼神讓他不寒而栗。

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孩子們手上,他得多可悲多可笑?下了黃泉都無臉麵見古家的列祖列宗!周武帝咬牙,極力保持著清醒,奮力邁動早已麻木的四爪,左衝右突,從二皇子的□順利逃出了重圍。

迎麵走來一名氣質清冷,身材頎長的俊逸少年。看見少年,周武帝眼睛一亮,加快速度往他身邊跑去。這是他的大皇子,性格最為溫潤,應該不會傷害他。大皇子是已逝的淑妃所生。淑妃是他平生第一個女人,自然感情最為特殊。但因為他當時年少無知,從不懂得收斂自己的感情,讓淑妃為後宮女人所妒,最終香消玉殞。從那以後,他就將自己的感情隱藏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讓人輕易窺見。對於大皇子,他雖然疼愛,麵上卻絲毫不顯,也因此,大皇子才能在冇有母妃庇護的情況下順利長大。

看見朝自己迎麵跑來的小東西,大皇子愣了愣,又見後麵緊追不捨的二皇子等人,他抿唇,立即轉身換了一條道走。周武帝還想跟上,被大皇子身後的伴讀一腳刨開。這一腳很輕,僅是驅趕。

“走吧,因一隻狗與二皇弟對上,不值。”大皇子見伴讀麵露憐惜,眉頭不由深深皺起。他聲音古井無波,絲毫冇有少年人的活力。

“是!”伴讀應諾,又用腳跟輕輕碰了周武帝一下,似是在催促他快些跑。

周武帝從大皇子的冷心冷情中回過神來時,二皇子已經追到了,一群人再次將他圍住,石子如雨點般紛紛落下,直砸得他頭破血流,身上冇有一處完好。

又被一枚石子砸到腦門,周武帝嗚咽一聲倒下,大口大口喘著氣,再也無力爬起。二皇子上前,獰笑著用腳尖去碾壓他的尾巴,骨頭卡擦卡擦碎裂的聲音響起,周武帝四爪抽搐,幾欲昏死。

“住手!”一道冰冷又清脆的聲音響起,阻斷了二皇子殘忍的行為。

“四皇妹,我們玩我們的,關你何事?”二皇子還未開口,三公主已走上前,高聲詰問。

來人是一名七八歲的女童,小小年紀便已出落的十分美麗,再加上一身奢華宮裝,更添幾分貴氣和威儀。女童是皇後所出的四公主,周武帝唯一的嫡女,身份比之二皇子還要高出一頭。因對皇後的愧疚,又因是女兒身,周武帝對她的寵愛向來不加掩飾,在這宮裡,敢得罪她的人少之又少。

“連隻弱小的動物都要殺害,且還是慘無人道的群剿虐殺,這種行為不覺得太過卑下無能了嗎?二皇兄的所作所為,何曾有半點身為儲君的胸襟氣度?再者,這狗不是普通的狗,是德妃娘孃的愛寵。此事若藉由德妃娘娘傳入父皇耳中,恐會對二皇兄不利,請二皇兄三思。”四公主邁步上前,侃侃而談。

二皇子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終抬起腳,收了虐玩阿寶的心思,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走了。

“抱起他,咱們走。”四公主垂眸,指著地下奄奄一息的小狗說道。

周武帝艱難的睜開眼,盯著四皇女稚嫩的小臉,心情起起落落,複雜難言。這個女兒果然不負他的精心教導,小小年紀已有如此胸襟氣度,與桑榆竟有幾分相像。而三公主與二皇子……想起先前慘無人道的虐打,周武帝心頭湧出一股惡感。哪怕他們是自己的兒女,被如此對待以後,他也生不出絲毫喜愛之情了。再者,二皇子已虛歲十二,理應懂事了,卻還以淩虐弱小動物為樂,可見其心智有多麼卑弱,心性又是如何殘暴,大周絕不能交到這樣的人手裡。待自己回魂,定要叫李家徹底歇了這份心思。

四公主緩緩朝碧霄宮走去,看見不遠處的宮門,她停步,指著路邊的一處花壇說道,“把他扔進去吧。”

“公主,您不將小狗送回去嗎?他傷成這樣,隨意丟在路邊會死的。”年歲比四公主稍大一些的小宮女猶豫的開口。

“丟掉!”四公主平靜的臉上忽而出現一抹厲色。周武帝睜大眼,對她的改變感到詫異。

小宮女不敢再猶豫,連忙將小狗輕輕放入花壇中。茂密的蘭草立即將他小小的身影遮蓋住了,走過路過,就算是細看也難以發現。

“公主……”小宮女眼含憐惜的朝花壇看去。

“走吧!他是德妃的狗,德妃與本公主有殺母之仇,本公主不親手掐死他已算是仁慈!休要多言!”四公主語氣冰冷,抬腿便走。

害死你母後的是朕,與桑榆無關!鈺彤,你若要恨,也該是恨朕纔對!周武帝心如刀割,既心疼女兒的喪母之痛,又心疼桑榆的無辜被累。都是朕的錯!莫非讓朕附在阿寶身上是上天對朕的懲罰?(你真相了!冇錯,是創世神我的懲罰!)

心痛如絞,追悔莫及,周武帝止不住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

聽見小狗的悲鳴,四公主離去的步伐有片刻停頓。又邁出幾步,她最終咬咬牙,對身邊的小宮女冷聲吩咐,“把他身邊的蘭草都拔掉,弄得顯眼一點。他能不能活下去就全看德妃能不能及時找到他了。”

“是!”小宮女欣然應諾,手腳麻利的將阿寶身邊的蘭草拔了個一乾二淨。如此,路過的宮人隻要稍微仔細些便能發現。

周武帝鬆了口氣,聽著女兒逐漸遠去的步伐,緩緩閉上了雙眼。一滴,兩滴,無數滴雨點澆淋在他身上,帶來一陣徹骨的寒意,令他飄忽的心神有片刻清醒。他忍著劇痛蜷縮起四肢,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在腦海中勾描孟桑榆那張明豔非凡的笑臉。那笑容絢爛如朝陽,單單回味便能令他心中漾出層層暖意,僵冷的心也因這暖意又開始砰砰跳動。

桑榆,桑榆……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著這個名字,除了女人的臉,女人的笑,女人的親吻和擁抱,周武帝再也想不起其它。

人在瀕死的時候,想起的往往是最令他刻骨銘心的人和事。隻可惜,這感悟來得有些晚!周武帝喟歎,頭腦逐漸陷入混沌。恍惚中,他彷彿聽見女人一聲又一聲的呼喚在耳邊縈繞,聲聲焦急。因為這個幻覺,他滿足的笑了。

16

16、獲救 ...

又是上次那個太醫,剛準備輪值出宮就被德妃娘孃的侍女火急火燎的拖入碧霄宮。看見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阿寶,太醫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傷一看就是被人虐打所致,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完好的皮毛,耳朵豁開一道大口子,聽力有冇有受影響還要醒來才能知道,四爪的指甲儘數脫落,血肉模糊,尾骨寸寸斷裂……兩月不到受了三次傷,一次比一次嚴重,這小狗何止是命苦?簡直是受了詛咒啊!

太醫小心翼翼的剪去阿寶渾身的皮毛,給他各處傷口塗藥,心中不勝唏噓。

指尖湊到阿寶鼻端試探,孟桑榆臉色蒼白的問道,“太醫,阿寶情況如何?”

“回娘娘,阿寶全身各處有三十七道外傷,尾骨完全斷裂,聽力和嗅覺有冇有受損目前還看不出來,得等他清醒了您自己試探一二,比如在他耳邊拍掌,在他鼻下放置食物等,還有一處內傷在腹部,需喝半個月湯藥調養。”太醫一邊稟報傷情一邊寫下藥方,交給隨侍的太監去抓藥。

孟桑榆臉色越聽越白,待送走太醫時竟出了一頭的冷汗。這麼重的傷,若自己晚去半刻,阿寶必死無疑!掀開覆蓋在阿寶身上的棉被,看見他一身青青紫紫,大大小小的傷痕,她表情木然,好一會兒才感覺到有一股連綿不絕的刺痛從心底蔓延至全身。不過是養隻狗罷了,怎麼也這麼難?

周武帝就是在這時清醒過來的。他前爪微微動彈一下,緩緩睜開了雙眼。眼皮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一動便鑽心的疼,周武帝忍不住悶哼一聲。

聽見這微弱的哼唧聲,孟桑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柳籃裡的小東西,看見小東西果然清醒了,她先是鬆了口氣,隨即飛快的黑了臉。

“小畜生,你終於醒了!”孟桑榆忽然重重拍桌,把碧水等人嚇了一跳。躺在柳籃裡的阿寶也渾身顫抖了一下。

很好,聽力冇受影響!孟桑榆緊繃的心絃略略放鬆,複又飛快換上更為嚴苛的表情,狠狠斥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死在外麵了?啊?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告訴過你多少次不要亂跑,不要亂跑!你總是不聽!非要受點教訓是吧?這宮裡的黑暗和齷齪是你無法想象的!被水淹,被石頭砸,被腳踩,這些都算不了什麼,還有更可怕的!有些變態最愛料理你們這些小動物。他們把你們高高舉起重重摔下,把你們渾身的毛剃光,把你們的四肢打折,把你們的耳朵和尾巴剪斷,還把你們的小J-J削掉,等你們變成一根狗棍了,他們還要把你們攔腰斬成兩半,最後把你們的腸子拽出來繞到你們脖子上!你想不想這樣死?啊?想得話我就再也不管你了,你愛往哪兒跑就往哪兒跑!”

她一邊訓斥一邊將桌子拍的砰砰作響,一旁的碧水等人早已被她詳儘的描述弄得臉色蒼白,噁心欲吐。天啊,娘娘跟哪兒知道這些東西的?太可怕了!剪小J-J?狗棍?好邪惡!

周武帝傻呆呆的看著孟桑榆盛怒中的臉,耳邊迴響著她極儘噁心之能事的恐嚇,不知為什麼,不僅不覺得她粗鄙失儀,反倒覺得她精靈可愛到了極點。

能夠再次看見這個女人真好!周武帝想要大笑,想要搖晃尾巴,身體一動卻牽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的尾巴斷了,如今被包成了一根擀麪杖。

“娘娘您彆罵了,阿寶都哭了!”馮嬤嬤於心不忍,指著阿寶眼角不停淌下的眼淚說道。

這是疼痛引起的生理反應,可惜孟桑榆不知道。看見阿寶微微揚起小腦袋,葡萄樣的黑眼珠巴巴的看著自己,裡麵儘是望不見底的眷戀和依賴,淚珠子大滴大滴的掛在眼眶邊,小模樣可憐到了極點,心霎時就軟的一塌糊塗。

“小畜生哭什麼!這次教訓你給我記好了,再偷跑,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孟桑榆抬起巴掌,作勢要拍打,落下時卻輕輕擦掉了阿寶眼眶邊的眼淚。這幅色厲內荏的模樣說不出的可愛。

周武帝嘿嘿笑了,發出的卻是哼哼唧唧的撒嬌聲,含住女人一根手指,用舌頭細細勾描允吸,好半天捨不得放開。

“看來是餓了。銀翠,把阿寶的粥端上來,我來喂他喝。”孟桑榆扶額,有氣無力的對銀翠招手。養狗跟養孩子一樣,無時無刻都要操心啊!

銀翠屈膝應諾,很快就端了一碗熬的十分粘稠的雞肉粥上來。孟桑榆先在阿寶脖子下麵墊了塊棉布,然後舀了一勺粥耐心吹涼,小心翼翼的送到阿寶嘴邊。

周武帝配合的張嘴,將粥舔光。熱乎乎的粥水立即溫暖了他的腸胃,也溫暖了他的心。他發現,隻有呆在這個女人身邊,他纔是最安心最放鬆的,那些夢魘般的經曆在女人的溫柔撫慰甚至是嗬斥中很快就淡去了。

“吃東西倒是蠻乖的。”抽出阿寶脖子下乾乾淨淨的墊布,孟桑榆幫他掖了掖被角,感歎道。

“娘娘放心吧,受了這麼大的教訓,阿寶一定會學乖的。隻可惜了他這一身皮毛,如今光禿禿的,看著比以前更醜了!”馮嬤嬤語帶嫌棄。

“母不嫌兒醜,穿上衣服就看不出來了。再者,兩個月後還能長出新毛,肯定比以前漂亮。”孟桑榆心情迴轉,點點阿寶的小鼻頭安慰道。

朕是你夫君,不是你兒子!你想要養兒子,日後可以幫朕多生幾個!周武帝滿頭黑線,用包成粽子樣的前爪刨了刨女人的手指。

馮嬤嬤、碧水、銀翠被自家主子的戲言逗得笑起來。主子總是這樣,再苦再難的事,她也能以平常心待之,從不因此而糾結痛苦。

“對了,這次阿寶受傷的賬,我一定要討回來。還冇完全失寵就讓人欺到頭上,以後這日子冇法兒過了!”孟桑榆皺眉,對碧水揮手道,“去,把以前我對皇後說得話重複一遍給李貴妃聽,讓她知道究竟誰纔是她真正的敵人。沈慧茹想拖我下水,我偏不如她願。李貴妃師承李相,論心機,這後宮裡的女人少有鬥得過她的,跟皇後那種心性耿直的人完全不在一個段位!沈慧茹想從李貴妃手裡搶奪後位,小心跌得粉身碎骨!”

碧水欣然應諾,撿了些禮物往鳳鸞宮去了。

孟桑榆看向銀翠,吩咐道,“去,想辦法將四公主今日勸誡二皇子的話傳到皇上耳朵裡。皇上並不屬意二皇子,得了這麼個由頭必會借題發揮。我雖然從不對孩子出手,但這般惡毒的小兔崽子,還是得好生教育教育!”

娘娘果然是氣得狠了,連皇子都罵上了!銀翠搖搖頭,下去辦事去了。

周武帝深深看孟桑榆一眼,第一次嚐到了被人保護的滋味。至於那句小兔崽子,他表示自己完全冇聽見。

“娘娘,阿寶是被四公主扔到咱們宮門口的……”馮嬤嬤忍不住提醒。

周武帝以為馮嬤嬤想要挑撥離間,立馬抬頭瞪向她,眼含煞氣。

“我知道,等會兒嬤嬤把皇上上次賞我的兩匹蜀錦給四公主送去,那顏色夠豔,小女孩穿了正好。對了,還有前一陣我繡的一盒手絹,四公主一定會喜歡。”孟桑榆眼裡帶上了幾分憐惜,歎氣道,“這孩子,年歲畢竟還小,又冇有母親教導,做事有欠考慮。她救了阿寶又扔到我宮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故意挑釁於我,說不定就記恨上了。也怪不了她,在她心裡,我可是她的殺母仇人……”

揉了揉額角,孟桑榆不知該如何解開自己與四公主的誤會。馮嬤嬤勸慰幾句後便去了庫房找東西。

本來還擔心妻子與女兒起了齷齪的周武帝這下放心了,眯眼笑了笑,陷入了昏睡。回到孟桑榆身邊,他渾身都舒坦了,傷口都不覺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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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鸞宮裡,送走了碧水,李貴妃的大宮女靜喜低聲問道,“娘娘,您相信她的話麼?”

李貴妃意味不明的擺手,斂眉思量半晌後長歎道,“不可不信,也不能儘信!”

她本就對良妃的忽然受寵感到奇怪,又結合以前的種種跡象和德妃如今的尷尬處境,一下就信了個六七分。如此,她對良妃和沈家就更不能手軟!憑著良妃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若她懷了子嗣,這後宮哪裡還有自己和孩子們的立足之地?

那邊廂,還冇等銀翠將訊息透到皇上耳朵裡,沈慧茹就迫不及待的推了一把,銀翠嗅到風頭,果斷放棄了行動。皇上當即考校二皇子功課,二皇子俱都答不上來,皇上勃然大怒,斥他頑劣不堪,心性殘暴,難以擔當大任。

在立後立儲的緊要關頭如此訓斥二皇子,皇上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大家,他對二皇子並不滿意。朝臣們既要巴結李相,可也要看皇上臉色。皇上雖然年輕,但治國的手段卻不凡,一登基就端了許多老牌世家,重新打亂先帝的佈局,讓不同派彆的官員互相製衡,大大集中了皇權。隨後又放棄先帝重文抑武的政略,重新啟用孟家,增強軍力,廢除和親製度,全力抗擊蠻夷。

這樣的帝王,再過幾年該成長到何種地步?朝臣們如何能不怕?是以,訊息從宮中傳來,很多禦史都消停了。

李貴妃查清這背後是沈慧茹在搞鬼,被氣得渾身發抖,從此對她深惡痛絕,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17

17、養傷 ...

立後立儲的事因皇上震怒而不了了之,後宮和朝堂著實清靜了一段日子。又過了半月便到了先皇的祭日,品級在四品以上的嬪妃和皇子公主們都要穿著素服去皇陵祭奠。皇太後照例冇有回來,隻送了親手做得一套寒衣叫皇帝燒給先皇。

祭典上,大皇子表現平平一如往常,二皇子卻出人意料的十分打眼。經過皇上的訓斥,他明顯成熟穩重許多,行止間有禮有節,進退得宜,更作了一篇情真意切,辭藻華美的祭文,直將很多老臣感動的潸然淚下。

祭典過後,許多大臣對二皇子的孝心與文采讚譽有加,皇帝也礙於場麵誇獎了幾句,先前二皇子被叱頑劣、難堪大任的風波總算是過去了。

“在這宮裡,就算是十歲出頭的小孩子也不簡單啊!那麼大的場麵都能hold住,不愧是皇家出品。(二皇子虛歲十二,實際也才十歲)看來,李貴妃很快又要出招了。”孟桑榆回味著二皇子祭典之上的表現,感歎道。

“娘娘怎麼就知道李貴妃要出招了?”碧水早已習慣自家主子時而蹦出來的怪話,隻撿聽得懂的問。

“知道了皇上與良妃那點子破事,她不抓緊時間為自己籌謀更待何時?難道還等良妃懷孕生子不成?”孟桑榆邊說邊伸出雙臂,朝抱著阿寶進殿的銀翠走去,“讓我看看阿寶,今天有冇有好點?”

什麼叫破事?桑榆這張小嘴真讓人又愛又恨。周武帝哼哼唧唧著,用水汪汪的狗眼可憐巴巴的看著女人,一副求愛撫求抱抱的樣子。不過離開孟桑榆兩三個時辰,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心七上八下的總落不到實處。

阿寶今日穿的是兔子裝,一張狗臉被毛茸茸的兔子皮包裹著,上麵兩個長長的兔子耳朵,眼皮上留了道疤,跟越獄兔像了個十成十,直把孟桑榆萌的暈暈乎乎。她使勁兒搓了搓手,待冰涼的手暖和了才小心翼翼的接過阿寶。

“今兒好多了,細小的傷口都已經結痂,大的傷口還得養個六七天。娘娘走時喂他喝了碗粥,之後就一直未曾進食,藥也不肯喝,怕是在思念娘娘呢。遠遠聽見娘娘回宮的儀仗聲就開始掙紮,想要出來迎您。”銀翠好笑的碰了碰阿寶被包成粽子樣的爪子。

周武帝隻管埋在孟桑榆懷裡靜靜感受她的馨香和體溫。變成狗的日子越久,他的主人依賴症就越嚴重,隻覺得哪兒都冇有孟桑榆的懷抱安全。

“那趕緊把藥端上來,先喂他喝了藥再吃東西。”孟桑榆捏捏阿寶的鼻頭,從馮嬤嬤手裡接過一個小圍兜係在阿寶脖子上。

兔子裝、小圍兜、一張剪了毛的狗臉……這畫麵空前搞笑,殿裡的宮人們紛紛垂頭,肩膀聳動個不停。碧水和銀翠臉都憋紅了,為了阿寶的自尊隻得飛快退下。

藥很快就熬好,端到了孟桑榆麵前。孟桑榆用左手將阿寶勾進臂彎,右手拿著小勺一勺一勺喂。阿寶也很配合,一口接一口絲毫冇有掙紮,更冇有因藥苦就吐出來,比大多數人都勇敢。

“娘娘,您覺冇覺得阿寶特彆聰明?好似能聽懂咱們說話?”銀翠低聲問道。

阿寶剛喝下的一勺藥吐了出來,將小圍兜染濕了一片。

孟桑榆笑著幫他擦乾淨,不以為意的問道,“聰明不好麼?”

“冇什麼不好。”隻是有時候感覺很妖異。後半句話,銀翠冇敢介麵。

“他再聰明也是我的阿寶,我還巴不得他更聰明一點。”孟桑榆捏捏阿寶濕漉漉的鼻頭,話語裡滿是寵溺。

周武帝籲了口氣,伸出舌頭殷切的舔舐女人溫熱的手指。奈何他尾骨斷了,否則這會兒早歡快的搖擺起來。

“奴婢拜見德妃娘娘,請娘娘喝藥。”殿門口,一月定時到訪三次的醫女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行禮。

以往馮嬤嬤見著她便要眉開眼笑,這會兒卻暗暗咬牙切齒,恨不能上前一把將藥碗掀翻纔好。

“放著吧,本宮待會兒再喝。”孟桑榆嘴角的笑意稍淡,不冷不熱的吩咐道。

醫女應諾,將藥碗放到小幾上、阿寶的柳籃邊,然後退至角落等候。她得到上頭的命令,定要看著德妃娘娘喝完藥才能回去交差。

孟桑榆給阿寶喂完藥,將他放回柳籃裡,正要拿起藥碗喝掉,卻不想阿寶忽然抬爪撲騰了一下,將藥碗打翻。

“娘娘小心!”碧水和銀翠立即上前,一個拉開德妃,一個接住藥碗。

阿寶乾得好!馮嬤嬤眼睛亮了亮,連阿寶帶小窩都挪到一邊的軟榻上,免得他被打濕,隨即做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對那醫女道,“這藥弄灑了,你看……”

“無事,奴婢回去再幫娘娘熬一碗,待會兒送過來。”醫女連忙屈膝道。

“那就勞煩姑娘了。”馮嬤嬤的笑容有些假。

柳籃裡的阿寶動了動爪子,眸色晦暗不明。

等醫女走了,馮嬤嬤湊到孟桑榆耳邊,壓低嗓音道,“娘娘,雖然您不想要孩子,但也不能這樣折騰自己啊?是藥三分毒,喝了三年,不能再喝了。”

“知道了嬤嬤,這藥我以後都不喝了。”孟桑榆點頭,心裡思量:反正已經失寵,皇上估計一年半載也想不起我來,不喝也冇什麼要緊。

當年她還隻是十四歲的小姑娘,就算皇帝不這樣對她,她自己也會尋摸些避孕的藥丸服下。皇帝此舉還省了她不少事。

柳籃裡的阿寶聽見主仆兩人的對話頓時放心了,以前對馮嬤嬤的各種不滿都煙消雲散。這奴才雖然愚鈍,但勝在忠心,還是讓她繼續留在桑榆身邊好了。

醫女再來時,孟桑榆已經換了一襲深色開襟棉袍,用寬袖遮麵,將藥汁往袖口一倒便滴水不漏。那醫女絲毫也冇看出異狀,端著藥碗回去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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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孟桑榆睡在榻上,阿寶睡在塌下,一人一狗神態安詳,連呼吸的頻率也一樣。窗外飄著細細密密的雨絲,沁人的涼意從微開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然後變成水汽落到靠窗的地上。

忽然,漆黑的天空被一道亮白的閃電劈開,又過了片刻,震耳欲聾的雷鳴從天邊滾來,仿似有千軍萬馬在屋頂交戰。

孟桑榆先是皺眉,隨後在驚雷中清醒過來,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尖聲呼喊馮嬤嬤。她渾身顫抖,臉色蒼白,一雙鳳目睜大到了極限,顯得極為驚恐不安。

是的,她害怕打雷閃電。上一世,她四歲時被父母獨自關在家裡,同樣的雷雨天氣,一道閃電劈中了彆墅一角,屋內的電器爆裂出了火花,差點將她燒死,多虧保姆及時趕到將她救出了火海。從那以後,雷電就成了她兩世都拋之不去的夢魘。

周武帝被孟桑榆的呼喊驚醒,撲騰著四爪想要爬起來,順著繡墩攀到榻上去。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女人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胸口憋悶的慌。隻可惜他渾身是傷,包得像木乃伊一樣,又穿著厚厚的棉布小襖,實在是有心無力。

“汪汪汪”桑榆彆怕,朕在這兒呢!

“阿寶?”聽見小奶狗糯糯的叫聲,孟桑榆愣了愣,然後掀開棉被撲到床邊,將仰著頭注視自己的阿寶抱進了懷裡。

“阿寶彆怕啊,我在這兒呢!我會保護你的!”以為阿寶叫喚也是因為害怕,孟桑榆忽然就鎮定了下來,一邊輕拍阿寶的脊背一邊用被子將他和自己裹起來。

被子裡自成一個小小空間,很香很暖,周武帝深吸口氣,感覺頭腦一陣醺然。他用爪子勾住女人的手腕,伸出舌頭舔舐女人的手背和指尖,滑膩的觸覺和清甜的味覺令他有些上癮。孟桑榆也忘了害怕,用手指勾撓著阿寶靈巧的小舌頭,低低笑起來。

“娘娘,您冇事吧?”馮嬤嬤和碧水一身狼狽的進來,頭髮絲還滴著雨水。

“我冇事,你們去哪兒了?”孟桑榆掀開被子。周武帝被兩人攪了好事,惱恨的用爪子拍拍身下的錦被。

“回娘娘,半夜忽然下起雨來,奴婢和碧水想著書房的窗戶冇關,趕緊跑過去關上,結果天上忽然又是打雷又是閃電,還落下石子兒大的冰粒,把我和碧水砸的夠嗆!”

孟桑榆這纔敢細聽窗外的動靜,果然聽見乒裡乓啷的冰粒聲。

“娘娘,這都入冬了還打雷。都說冬雷滾滾夏雨雪,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明日奴婢去給娘娘求道平安符,給娘娘去去晦氣吧。”馮嬤嬤走上前,替主子掖好被角,看見被窩裡的阿寶,就要伸手將他抱下來。

周武帝皺眉,連忙用爪子勾住孟桑榆的玉臂。這奴才什麼都好,就是冇有眼色,太過愚鈍!

“彆,就讓阿寶陪我睡,今晚嬤嬤不用在我塌下鋪床了,省得凍著。平安符就勞煩嬤嬤了。你們趕緊回去收拾收拾,洗個熱水澡衝碗薑湯,小心染病。”孟桑榆連忙擺手遣退馮嬤嬤,又小心地把阿寶抱進懷裡。

枕在女人柔軟的酥-胸上,眼前正對著一道深深的乳-溝,周武帝鼻子有些發癢,舌頭不受控製的伸出去,輕輕舔舐。

“呀~阿寶你這色狗!”孟桑榆嬌嗔,隨即輕笑起來。

見自家主子兀自與阿寶玩鬨,完全忘了窗外的滾滾冬雷,馮嬤嬤放心的笑了,帶著碧水輕手輕腳的走出寢殿。

第二日,天降冬雷的惡兆在朝堂上掀起了一些波瀾,皇帝立即頒佈了詔書,敦促各地官員做好防寒工作,不要讓百姓受難。又過了冇幾日,冬雷的餘波還未平息,太和殿後的千年古鬆卻又忽然枯死了,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古鬆一百多年前也枯死過一回,那之後冇幾年,前朝國破,古家太祖占領了皇宮,自此龍袍加身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周。周太祖即位大典那天,本已枯死的古鬆忽然吐出了新芽,重新煥發了生機。周太祖得知後大喜,稱這是上天賜福,預示大周建國乃順應天意,必將萬世長隆。

而今,對大周如此有象征意義的古鬆忽然間枯死了,且還是根斷而死,莫非這是上天在向大周子民示警?根斷根斷……結合前一陣的流言,可不就應在了皇帝身上嗎?

鳳鸞宮裡,李貴妃笑了;鐘粹宮裡,沈慧茹硬生生折斷了一隻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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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異動 ...

群臣再次懇請皇帝立後立儲,皇帝再次當朝拂袖而去。這次的流言來勢比上次更加凶猛,不出一天就已傳遍了京都,想壓都壓不住,畢竟法不責眾。

欽天監也向皇帝呈報了占卜結果,隻兩個字——大凶。這結果一出來,又彷如在油鍋裡加了一瓢水,整個朝堂和後宮都沸騰了。

碧霄宮雖然管製嚴格,但也不免受了些影響,有一小部分人開始惶惶惑惑,忐忑難安。

“娘娘,咱們抄些經書吧,這樣既可以修身養性又可以消災減厄,免得被宮裡的晦氣衝撞了。”馮嬤嬤抱著一堆佛經進來。

“天寒地凍的,手都僵了,抄什麼佛經?”孟桑榆小心翼翼的解開阿寶爪子上的粽子,檢視傷口癒合的情況。阿寶也是硬氣,被紗布扯痛了都冇哼一聲,反把孟桑榆嚇的又是親親,又是抱抱,還不住的往傷口吹氣。主寵兩個你親我一口,我舔你一口,玩得不亦樂乎。

“這又是冬雷又是古鬆枯死的,大家都說是因為宮裡染了晦氣,誰沾了誰倒黴!這不,皇上有龍氣護體都重傷了!大家都在抄,娘娘您不抄就算了,奴婢幫您抄,您好歹拿一本放在枕頭底下壓著。”馮嬤嬤取出最上麵一本《妙法蓮華經》遞到主子麵前。

孟桑榆無奈接過,隨意翻了翻說道,“你們不用如此害怕,所謂的雷電不過是一團冷雲和一團熱雲互相碰撞激出的火花,與兩把寶劍相撞的情況類似。冬天之所以不常打雷是因為冬天的雲團普遍都很冷,互相融合了。但若是天氣偶爾暖和幾天再突然降溫,也會產生打雷閃電的現象。昨天之前,這天氣不是熱了好幾天嗎?昨晚的雷就是熱雲未散冷雲突至造成的,與晦氣和鬼神壓根冇有關係。”

周武帝詫異的抬頭看她一眼,為這新奇的言論感到著迷。原來雷電是這樣造成的嗎?仔細一想確實非常形象,非常有理!她這小腦袋裡還有多少奇思妙想?

“娘娘懂得就是多!”碧水給火籠裡添了些銀絲炭,戲謔道,“娘娘既然知道,怎得還會如此害怕呢?”

孟桑榆噎了噎,摟緊懷裡的阿寶,理直氣壯的說道,“怕就是怕,我有什麼辦法?阿寶也怕呢,昨晚上都嚇得發抖了,還是我摟著他他纔敢睡!”

朕什麼時候害怕了?朕什麼時候發抖了?你欺負朕不會說話嗎?周武帝滿頭黑線,盯著女人微微嘟起的粉唇,忽而就笑了起來。這個時候的桑榆纔有了十七歲少女的模樣,可愛中帶著點小狡黠,讓他看了止不住的心生歡喜。

見趴在主子膝頭的阿寶忽然哼哼兩聲,好似在附和主子的話,銀翠,碧水,馮嬤嬤都笑了。這主寵兩個越發有默契了。

收了笑,碧水好奇的問道,“那太和殿的古鬆枯死又是怎麼回事兒呢?聽說那古鬆極有靈性,可以預知天下興亡。”

“古鬆的事就更簡單了,什麼靈性,預知,示警,降幅……都是有人在裝神弄鬼罷了。”孟桑榆不以為意的擺手,引得眾人,包括阿寶,都眼神灼灼的朝她看去。

“那樹既然活了上千年,壽命也算是不短了,一朝枯死是正常現象,隻不過被有心人利用就成了前朝皇室觸怒神明的證據。後來太祖稱帝,為了使古家的上位顯得順應天意,顯得莊嚴神聖,這古樹又再次被利用了。所謂的複活不過是用了某種秘法,延續了古樹的生命,能夠再延續百年已是不易,早晚還會枯死。當然,它偏偏在這個時候枯死,裡麵肯定有人弄鬼,咱們意會就好,不可言傳。”孟桑榆用食指抵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古鬆死而複生的事是古家的不傳之秘,太祖早已料到它活不久,登基後在樹根下埋了一塊‘萬古長存’的石碑,隻等這樹有朝一日枯死時便挖出來為古家帝位正名。若不是繼承了皇位,周武帝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他深深看了孟桑榆一眼,已經不會再為她的聰明靈慧感到吃驚了。至於李貴妃和李相,他眼裡的溫柔頃刻間退去,被徹骨的寒意所取代。連皇室的象征都敢動,李家的心越來越大了!

馮嬤嬤等人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片刻後,馮嬤嬤似想到什麼,壓低嗓音問道,“娘娘您說,皇上傷了根本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十有八-九!”孟桑榆撇嘴,“皇上剛回來那會兒不是一連召了很多神醫進宮嗎?那些神醫都失蹤了,必定是為了遮醜。皇上又接連兩月未曾踏足後宮,連最心愛的良妃都冇碰,可見是有心無力了。”話落,她眉眼一彎,撲哧撲哧的笑了,表情極為幸災樂禍。

冇有子嗣,沈慧茹這輩子都彆想登上後位,沈太師的報複恐怕是難以實現了。而自己又剛剛向李貴妃表明瞭立場,作為一個無寵無子的嬪妃,李貴妃不會拿自己怎樣。沈慧茹應付李貴妃尚且應付不過來,就更不能拿自己如何了。這纔是孟桑榆老神在在過日子的真正依仗。

周武帝聞言臉色漆黑,胸悶氣短,但對上她亮晶晶的鳳目和微翹的嘴角,所有的鬱氣又一掃而空。罷了,愛笑就笑吧!待朕回魂,朕定會讓你知道朕究竟有冇有力!看來,朕得抓緊時間去找俊偉了,尋醫問藥是冇用的,得找個得道高僧招魂才行!

乾清宮的正殿裡,假皇帝坐在禦桌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匆匆看了兩眼扔掉,撿起另一本,又扔掉,斜飛入鬢的濃眉深深皺起,似有說不儘的煩惱。

“良妃娘娘求見!”殿外傳來太監通報的聲音,假皇帝眼睛一亮,立馬揮手道,“宣!”

常喜領著良妃款步進殿,甩甩手裡的佛塵,遣退殿內多餘的人。

宮人們魚貫退出,頭俱都垂的低低的,絲毫不敢亂看。最近皇上心情不好,乾清宮裡莫名其妙死了很多人,且與皇上關係越親近的,死得越快,他們整日都戰戰兢兢,謹小慎微,恨不能冇長眼睛和耳朵。

等人都走遠了,常喜也冇給皇帝行禮,徑直走到殿門口望風。沈慧茹直起微彎的膝蓋,極其自然的走到皇帝讓出的主位坐定。

“奴才見過良妃娘娘!”假皇帝卸去渾身的氣勢,恭恭敬敬的跪下給她行禮。

“起來吧!”沈慧茹睨他一眼,眼底溢滿複雜難言的幽光。看著這人頂著一張昔日高高在上的臉對自己卑躬屈膝,她心裡既覺得不自在,又有種隱秘的,不可言說的滿足感。終於不用再仰賴著他的寵愛而活了,終於不用再患得患失了,終於不用在日日翹首以待了……

“回娘娘,倡議立後立儲的摺子都在這裡,奴才已經全部留中不發了。”假皇帝被沈慧茹看得心裡發毛,指著禦桌上一疊奏摺轉移話題。

沈慧茹將目光移向奏摺,幽深的眼眸逐漸變得冰冷。她漫不經心的翻看著,將摺子上一個又一個名字記在心裡,大殿內霎時安靜得落針可聞,沉鬱的氣氛籠罩下來。

假皇帝依然跪在一邊,絲毫不敢抬頭。

半晌後,沈慧茹終於悠悠開口,打破了殿內的沉鬱,“光留中不發也不是辦法!”

假皇帝略略抬頭,拱手道,“還請娘娘示下。”

“你今晚就去臨幸德妃,連續一月專寵於她,直到讓她懷孕為止!”沈慧茹勾唇,幽深的眸子散發著某種晦闇莫名的光芒。

“娘娘!?”假皇帝猝然抬頭,對這個命令感到不可置信。淫-亂後宮?這是要他的命啊!

“德妃用了多年藥,恐不會那麼容易懷孕,你隻管臨幸她一月,屆時將這枚藥丸給她暗中服下,造成假孕的跡象就可以了。她不是想坐山觀虎鬥嗎?本宮偏要將她拖下水!有了孩子,她不想鬥也得鬥!而本宮就可以順勢退到幕後,慢慢打擊李相的人脈,培植沈家的勢力。待她發現懷孕是假,不管她如何反應,本宮都有辦法將她打落塵埃,讓她生不如死!”彷彿冇看見假皇帝驚懼的表情,沈慧茹兀自將命令交待下去。

“娘娘,恕奴纔不能遵命!”假皇帝咬牙,額頭早已冒出不少冷汗。

“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你真以為閆俊偉給你服下的蠱毒已經解除了嗎?”沈慧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見假皇帝忽然慘白如紙的麵色才繼續說下去,“本宮給你的解藥裡另外摻雜了一味毒藥,隻有每月從本宮這裡拿取解藥,你才能活下去。皇上已經昏迷兩個多月近三個月了,本宮問過太醫,這種情況下醒過來的機會相當渺茫。你若助本宮,本宮不但保你不死,還賜你一生榮華富貴,待日後沈家大計得償,本宮還會放你遠走高飛,你可要想好了!”

假皇帝呼吸越加粗重,好半晌才啞聲答道,“奴才願為娘娘驅使。”良妃的承諾他一個字都不信,但他不得不做。雖說早晚都是個死字,但晚死一刻也好!

“很好,你是個聰明人,跟著常喜去偏殿吧,他會告訴你一些德妃的喜好,你認真揣摩,切勿露出馬腳。幸完德妃,你若是還看上宮裡哪個女人,隻管叫常喜帶你去就是,若是看上李貴妃也不無不可,但切莫給予她太多寵愛!”沈慧茹揮手,將腳步虛軟的假皇帝遣退。

看著這人與古邵澤一般無二的背影,她眼裡流瀉出幾分惡毒的快意。孟桑榆、李淑靜,若日後你們得知自己曾委身於一個卑賤的奴才,心裡是何感想?

“娘娘,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冇有皇嗣,就算您鬥垮了李貴妃和德妃,最終登上了後位也無濟於事。皇嗣是太師偷天換日大計最關鍵的一環,娘娘您還需早下決定啊。”大宮女晚清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本宮知道,但是讓本宮去與一個奴才……本宮做不到!難道父親就冇有彆的辦法嗎?”沈慧茹拳頭捏的發白。

“假懷孕,再偷運一個嬰兒入宮,所費人力物力甚巨,且曆時整整十月,難免有疏漏的地方。李相和李貴妃虎視眈眈的在旁盯著,稍微露出一點破綻都會陷沈家於萬劫不複之地。還是太師擬定的計策最安全,為了沈家的百年大業,娘娘您還需儘快邁過心中那道坎。”晚清苦口婆心的勸導。

“本宮知道了,再等上一個月吧!孟桑榆是把好刀,本宮用了六年,隨意丟棄太可惜了。”沈慧茹臉色有些蒼白。

晚清如何不知道這是她的推拖之語,隻得繼續勸道,“再過一月皇上也不會醒的,就算醒了,知曉太師和您的所作所為,他如何肯原諒您?您還是聽太師的話,儘早將他……”晚清做了個掐死的動作。

沈慧茹猛然起身甩了她一巴掌,表情猙獰的開口,“賤婢!此話休得再提!皇上既然已經睡死,就讓他繼續睡下去,誰也不準碰他一根手指!誰若違了本宮的命令,本宮滅他九族!聽見了嗎?!”

晚清捂著臉頰跪倒,唯唯應諾。全家性命都捏在良妃手裡,她再也不敢多言。

乾清殿下的密道裡,一名暗衛趴在風孔邊聽完兩人的對話,匆匆寫下一張‘皇上暫安,還可繼續尋訪醫聖;良妃異動,請大統領火速回宮定奪’的字條,神不知鬼不覺的讓人送出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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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侍寢1 ...

孟桑榆抱著阿寶斜躺在軟榻上,因氣溫驟降,宮裡已經燒起了地龍,熱烘烘的十分舒服。她隻著了一件輕薄的小襖,將阿寶裹在小襖裡,單露出一個戴著小帽的狗頭,一人一狗分食著一塊軟糕,同看一本雜記,那模樣逗趣的很。

周武帝被夾在兩團豐盈的軟肉中間,鼻端是誘人的體香,真是痛並快樂著。他控製不住的想要去觸摸女人的身體,可看見自己包成粽子樣的爪子,隻得偃旗息鼓,儘力將心思都挪到書本上去。

“娘娘,剛纔敬事房來人通知,皇上今晚將臨幸碧霄宮,請您做好準備。”碧水麵沉如水的進來。以為自家主子終於失寵了,爭寵的苦逼日子也終於消停了,冇想到這狗皇帝竟然出爾反爾!

“撲~”孟桑榆一口糕點冇嚥下,儘數噴了出來。

“他不是不行了嗎?”她抓著自己披散的頭髮,不敢置信的大叫!

“汪汪汪……”周武帝聲嘶力竭的咆哮起來。不過一個假貨,誰給他的膽子?竟然敢碰朕的桑榆?!他眼裡翻騰的滔天怒火幾乎要將阿寶黑漆漆的眼珠染成紅色。

孟桑榆連忙拍拍他的頭安撫,壓低嗓音狠聲道,“好一個渣男!為什麼不在他的白蓮花身上一展雄風,偏偏要來找我?哼!不過又是打著讓我替白蓮花擋災的主意!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老孃要罷工!老孃不乾了!”

桑榆,說得好!周武帝跟著汪汪附和,絲毫冇注意她口裡的渣男說的是自己。

“娘娘,那咱們怎麼應付?”馮嬤嬤積極詢問。以前她是邀寵先鋒,知道真相後已經轉職拒寵先鋒了。

“去,把我壓箱底那粒紅色藥丸拿出來,這是我從已經隱退的瞿老太醫那兒得來的,如今用著正好。”孟桑榆迅速鎮定下來,指著一個箱籠對碧水說道。

周武帝被她感染,眼中的鬱躁稍減。他已經想明白了,冇有沈慧茹的指示,那假貨怎會如此膽大包天,試圖染指自己的後宮?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沈家看來已經完全背叛自己了!他們這是要偷天換日繼而改朝換代啊!

他不自覺握緊前爪,鑽心的疼痛也無法平息他心底湧上的狂猛怒火,對沈慧茹,對沈太師的最後一點情誼也在這焚天的怒火中消失殆儘。

好在還有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閆俊偉,自己還保留著一線希望!若是自己身死,俊偉也不能獨活,必將謀逆的人一個個斬殺殆儘,再將暗衛統領的令牌交還給太後纔會自戕而死。但如今俊偉冇有異動,可見自己的肉身還是安全的。想到這裡,他抬頭去看孟桑榆,心中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身份。讓她參合到這件事裡,會不會給她帶來危險?他遲疑了。

就在他遲疑的片刻,孟桑榆已經將他從小襖裡抱出來,皺眉說道,“最近阿寶情緒很容易激動,晚上睡覺翻來覆去的,顯得非常焦躁。這種情況莫非到了發情期?可貴賓犬的發情期最早不該是四個月嗎?阿寶才三個月大吧?”

她邊說邊將阿寶翻轉過來,去看他剃得光溜溜的小J-J,然後放心的笑了,“冇有發情,還好!太早發情的話會導致身體發育不良。阿寶彆急,等你年齡到了我一定給你找個嬌俏可愛的媳婦兒!”她邊說邊用手指撥弄那可愛透頂的小玩意兒。

馮嬤嬤和銀翠雙雙低頭,不忍直視自家主子猥瑣的模樣。

周武帝用爪子捂臉,心中的小人已經變成了豬肝色,頭頂還冒著一縷縷青煙,本還在猶豫不決的心立即堅定了——這輩子,打死他,他也不會告訴桑榆自己曾經是阿寶!他丟不起那人!

不知不覺中,他心底狂湧的怒焰與殺意都消散了,唯餘下深深的無奈與淡淡的寵溺。這女人,總是能讓他忘了那些煩心事!

“娘娘,是不是這個?”碧水捧著一個黑色的小錦盒走過來,打開盒蓋問道。

“對,就是它。”孟桑榆放過用前爪捂臉,顯得蠢萌透頂的阿寶,好心情的撚起藥丸和水吞下。

“娘娘,這藥究竟是什麼效果?”馮嬤嬤不放心的追問。

“服下這藥後兩個時辰會導致信期提前來臨,且斷斷續續數月不止。”孟桑榆看向小幾上的沙漏,沉吟道,“皇上還有一個時辰就來了,在他臨幸我之前,咱們還得再拖上一個時辰,等藥效發作了纔好。不是說他不行了嗎?怎麼又可以了?真是令人失望啊!不過,李淑靜絕對比我更失望!”話落,她撲哧撲哧的笑了起來。

被自己的女人渴盼不行,周武帝放下僵硬的前爪,一張狗臉扭曲著,不知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合適。但他如今已深陷忠犬的泥沼不可自拔,竟然升不起一絲一毫的怒氣,隻想著回魂以後定要好好疼愛桑榆,讓她的小嘴除了呻-吟再也說不出彆的話語。

想到這裡,他感覺自己的鼻子湧出一股癢意,連忙在孟桑榆冇注意之前將鼻頭的一絲溫熱舔掉,舔完以後他又鬱悴了。他竟然會吃掉自己的鼻血?老天啊!這段黑曆史絕對絕對要捆上千斤重的鐵球沉進雅礱江裡去!

馮嬤嬤見阿寶瑟瑟發抖,以為他是冷了,扯了條小棉布蓋在他肚皮上,接著再問,“信期數月不止?娘娘,會不會對您的身體有影響?”

“不會,父親救過瞿老太醫的兒子,為了報恩,瞿老太醫曾替我秘密診過脈,皇上禦賜湯藥的玄機就是他告訴我的。這枚藥無毒,反而能將我體內沉積的毒性排出去一部分,是養生的好東西。毒排得差不多了信期自然就止了。我那時不想要孩子,所以一直放著冇用。等數月過去,想必李淑靜與沈慧茹的爭鬥已經塵埃落定了。”孟桑榆徐徐說道。

馮嬤嬤,碧水,銀翠三人紛紛露出放心的表情。

瞿老太醫……默默記下這個感激不儘的名字,周武帝用前爪捂住自己的小心臟,一張扭曲的狗臉終於恢複了正常。

皇帝還有一個時辰纔到,孟桑榆卻不能乾坐著,還得沐浴更衣熏香,把自己打扮的明豔照人,再提前兩刻鐘到宮門口接駕才行。

周武帝四爪還未痊癒,不能行走,被安置在榻邊的柳籃裡。榻對麵放著一扇巨大的薄紗屏風,屏風後霧氣氤氳,水聲潺潺,依稀可以看見一個曼妙的身影坐在浴桶中慵懶的撥弄水花。濃烈的花香味伴著一絲潮氣鑽入鼻孔,侵入心田,令周武帝心臟狂跳。

他不受控製的緊緊盯住巨大的屏風,漆黑的眼睛發出晦暗的幽光,灼熱的視線恨不能穿透薄紗,看見其後隱藏的倩影。

良久,嘩嘩作響的水聲停住了,一道淺淺的身影從桶中站起,映襯在屏風上。身影纖濃合度,凹-凸-有致,飽滿渾圓的酥-胸,盈盈一握的腰肢,平坦光滑的腹部,筆直修長的雙腿……每一處都透著一股惑人的風情。在不經意間,當年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而自己卻錯過了她成長的每一刻。

意識到這一點,周武帝眼中的幽光變暗,頭埋在前爪裡,蜷縮起來的身影顯得十分落寞。

片刻後,孟桑榆穿著一件純白褻衣,披著一件開襟薄紗外袍出來了,抱起柳籃裡的阿寶,坐到梳妝檯前讓馮嬤嬤和碧水給自己打理一頭墨發。

被抱入熟悉的懷抱,周武帝立即從低落的情緒中掙脫出來,伸出爪子去撈撿垂在自己眼前的一縷青絲。如果朕有手,這三千青絲該由朕親自打理纔是。他默默想著,憶及待會兒桑榆的美麗便要被一個來曆不明的假貨窺覬,甚至是觸碰,漆黑的眼眸中便不由自主的泄露出一絲殺意。

他定了定神,用前爪抱住那捋青絲,置於鼻端細細嗅聞,一邊暗暗沉醉,一邊思量著要儘快養好傷,去禦花園的密道聯絡閆俊偉。沈家已顯出謀逆的傾向,俊偉定會拚儘全力將他的肉身送出宮去,然而假皇帝在朝,他亦會每隔一段時間進宮來查探一次,自己隻需寫張紙條,放入密道中他們常常用來傳遞訊息的溝槽裡就行了,俊偉早晚有一天會發現。

“就梳個簡單的垂雲髻,簪朵牡丹花就行,妝容我自己來。”恍惚中,女人慵懶隨性的嗓音響起,爪裡的一縷髮絲也被搶走。

周武帝皺眉,不滿的哼了哼,換來孟桑榆溫柔的愛撫,濕漉漉的鼻頭也被輕輕颳了一下。淡淡的歡喜不可遏製的從心間升起,他咬住那根手指,用牙齒一點一點碾磨,不捨得放開。

“好了,你乖乖在旁看著,我要化妝了。”輕笑著收回手指,孟桑榆將阿寶放在梳妝檯上,拿起一瓶雪膚膏細細在臉上塗抹開來……

本就白皙的膚色更白了,顯得有些病態,再畫上豔紅的口脂和粗重的眼線,這張臉孔雖然還是很美,卻多了幾分匠氣,少了幾分靈動自然。周武帝看著這張刻板的麵孔,心頭澀澀發苦:都說女為悅己者容,桑榆從未想過在朕麵前展露她最美的一麵,可見她絲毫冇有心悅於朕!

苦澀的感覺被眼角的涼意打斷,周武帝回神,卻見孟桑榆正拿著炭筆,在他眼角快速畫了三道,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意。他反射性的伸出前爪,想要去抓撓。

“不準撓,撓掉了冇有飯吃!”孟桑榆虎著臉恐嚇,清亮的鳳目卻溢滿笑意。

周武帝愣了愣,立即放下爪子。

“好乖!”親了親阿寶的小嘴,孟桑榆毫不客氣的在他另一邊眼角也畫下三道,然後撲哧撲哧的笑起來。

“呀,阿寶這是怎麼了?未老先衰了麼?”碧水和銀翠也憋紅了臉,嗓音顫抖的調侃。被刮乾淨毛髮的狗臉粉嫩粉嫩的,兩邊眼角各有三道粗黑的魚尾紋,那形象實在太喜感,太讓人忍俊不禁了。

周武帝能夠想象出自己滑稽的形象,他渾身冒著黑氣,僵硬的轉身,用屁股對著孟桑榆,但望向琉璃鏡中倩影的眼底卻藏著濃濃的寵溺。如果犧牲形象能夠換來她展顏一笑,他甘願。

20

20、侍寢2 ...

酉時剛過,孟桑榆便狠心撇下狂叫不止的阿寶,身著一襲華麗宮裝,迎著瑟瑟寒風在宮門口等待周武帝的鑾駕。

假皇帝到時,看見的便是寒風中衣袍翻飛,顯得飄逸靈動的美人。美人的臉色因寒氣過重的緣故顯得有些蒼白,狹長的鳳目染著幾絲水汽,盈盈的朝自己看來,彷彿含著萬千情誼。他愣了愣,不自覺低下頭,本就緊張不安的心開始狂跳,不是被美色所惑,而是因即將到來的殺身之禍。邁出這一步,他將再也冇有活命的可能了。

他身後的常喜假作咳嗽,實則在警告。他立即抬頭,扯出一個笑臉朝迎上前來的德妃看去。

又是這張明明不喜歡卻要強裝喜歡的死人臉!其實你可以不來的!我一定感謝你八輩兒祖宗!孟桑榆一邊屈膝請安,一邊默默腹誹。

上輩子,她從小就被父母拋在一邊不聞不問,為了活得更好,為了獲得更多的關愛,她自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的本事,對人的負麵情緒十分敏感,再細微的表情變化也能夠立即發現。要不然,她也不會一進宮就發現了皇帝苦心掩藏的真實情感。

假皇帝遵從常喜的教導,快步上前扶起德妃,並拉住對方細嫩的小手。這雙手很柔軟,卻也十分冰冷,就像自己此刻的心情。假皇帝不自覺的稍稍握緊又飛快鬆開,牽著德妃往殿裡走,臉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一點。

這是挑逗?孟桑榆感覺到手上的力度,詫異的瞥了一眼男人俊美的側臉。以往的周武帝即便握著她的手,那力道卻永遠不鬆不緊,彷彿經過了測量,在床上也從冇失去過理智,隻將歡-愛看做是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除開沈慧茹,他對所有女人的態度都一樣,看似親近實則拒人於千裡之外。偶有年紀偏小又家世不顯的新人入宮,才能在他的眼裡看見片刻放鬆,但這輕鬆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新人的蛻變而消失,再也難得一見。

所以說,這也是一個可憐的男人。

在孟桑榆胡思亂想時,假皇帝已經帶著她走入正殿。燒了地龍的大殿十分溫暖,撲麵的暖氣立刻熏紅了她的臉,也令假皇帝心頭略微放鬆。

兩人挨著小幾在軟榻邊坐下,碧水和馮嬤嬤來來往往,張羅著茶水和糕點。

也不能一來就說‘愛妃,我們安置吧’,這樣顯得太猴急!假皇帝端起熱茶啜飲,心裡思量著該怎麼辦。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隔壁偏殿裡傳來的狗叫聲。想起上回看見的德妃的寵物,他眸光微閃,自覺終於找到了話題。

“愛妃,你那隻寵物調-教的如何了?”

“回皇上,談何調-教?如今是一動都不能動了!”孟桑榆語帶哀怨,話落還冷冷瞥了眼常喜。

常喜連忙低下頭。

“哦?是上次旭堯乾的好事?傷得很嚴重嗎?”假皇帝放下茶杯,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碧水,讓銀翠把阿寶抱進來給皇上看看!”孟桑榆揮手道。聽這略帶嘶啞的叫聲,可見阿寶自她離開後就一直冇停過。這孩子,一刻都離不得自己,日後可怎麼辦纔好?明明是抱怨,心裡卻漾著淡淡的歡喜,這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很令她著迷。

小狗的叫聲越來越近,待進了殿,看見孟桑榆,他立即從銀翠的懷裡抬起頭,嘶啞淒厲的叫聲變成了哼哼唧唧的撒嬌聲,小爪子朝孟桑榆抬起,彷彿在祈求主人的擁抱。

對上他濕漉漉的黑眼珠,孟桑榆的心軟得一塌糊塗,立即起身將他抱進懷裡,用食指輕輕刮撓他的下顎。

哼哼唧唧的聲音更歡快了。

“愛妃,他怎麼傷成這樣了?冇想到旭堯下手如此狠毒!”看見阿寶的聖誕小棉襖,周武帝怔楞了一瞬,及至德妃抱著阿寶坐下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阿寶被剃光的毛髮和一身的傷痕。瞧這爪子,都包成蹄子了,還有那尾巴,與擀麪杖何異?可真夠慘烈的!

孟桑榆哀怨的瞥他一眼,冇有接話。與皇帝一起說他兒子的壞話,除非她腦子被驢踢了。

周武帝這才注意到旁邊的假貨。那‘愛妃’兩字一出,他漆黑的眼珠便劃過一道厲芒,不由自主的對著假皇帝汪汪大叫起來。他也想隱忍,隻可惜阿寶的腦容量太小,間接影響到了他的性情和思維。

“他好像對朕有敵意?”假皇帝挑眉。這是周武帝表達不滿時的標準動作,他模仿了十成十。

孟桑榆心裡一緊,連忙拍拍阿寶的腦袋,示意他閉嘴,然後捏起他的兩隻前爪,做叩拜的樣子,笑盈盈的說道,“哪裡,他方纔是在說: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按照阿寶叫喚的頻率,再結合德妃的翻譯,倒還真像那麼回事兒。假皇帝恍然,然後仰首大笑起來,接到良妃指令後的驚懼都在這暢快的笑聲中消散的一乾二淨。反正早晚是一死,不如好好享受當下。

德妃不僅長得明豔端方,性子也意外的可愛,相處起來十分舒服,令人止不住的心生愉悅。隻是奇怪皇上怎麼就不愛她反倒去喜歡良妃那樣野心勃勃,性子陰沉的女人呢?都說聖心難測,果然冇錯啊!假皇帝心裡感歎,不由自主便讚道,“愛妃真是個妙人兒!”

他語氣親昵,表情柔和,幽深的眼底滿溢著不可錯認的歡喜。這是一個男人欣賞女人的表情,是動心的前兆。

周武帝將他的表情儘收眼底,心臟一縮,呼吸一窒,竟覺得恐慌難耐。桑榆究竟有多好,冇人比他更清楚,但凡稍微對她用點心或多幾分關注,都會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她開朗,她豁達,她襟懷灑落,至情至性,在這不見天日的禁宮裡就像一縷陽光,帶著致命的誘惑。隻要不似以前的自己那般有眼無珠,是男人都無法抵抗她的魅力。

如果這男人對桑榆起了心思……周武帝咬牙,不敢再想下去,心臟仿似被人硬生生挖出又硬生生捏碎。他再次痛恨自己的境遇,哪怕不是人,附身獒犬也行啊!他一定會當即咬斷此人的喉管!

孟桑榆這會兒心裡也並不平靜。她看見了什麼?她竟然從狗皇帝的眼裡看見了柔情?以往的狗皇帝笑得再歡,幽深眼眸中的冰冷卻從未融化過!所以說,麵前這暢快大笑的人是假的吧?她不由自主的想。

假皇帝見孟桑榆表情呆呆的,十分可愛,便又拿話來逗她,“你看他這滿臉敵意,確實是不喜歡朕。”

孟桑榆順著他的指尖纔看見阿寶猙獰的表情。阿寶瞪著眼,呲著牙,鼻頭一拱一拱,正發出威脅的低鳴,這幅凶狠的模樣若是惹了皇帝的不快就糟了!

她連忙捂住阿寶的狗臉,訕笑著解釋道,“皇上理解錯了,阿寶不是對皇上有敵意,是對旁人有敵意。小狗可是十分記仇的,上次多虧了常喜公公,臣妾的阿寶纔在荷花池裡洗了一回冷水澡,要不也不會帶著這一身傷回來。”她冷颼颼的瞥了常喜一眼。

常喜立即跪下,一邊掌刮自己的臉一邊告罪,“奴才該死,奴才錯了,奴纔有眼無珠!請德妃娘娘恕罪!”本以為這個女人註定落魄,他纔會那般肆無忌憚的摔打她的寵物。可誰曾想良妃娘娘竟然拿她還有用?如此,他少不得要委曲求全一次了。不過一個將死的女人,暫且便忍你一忍,待灑家做了尚書令,定要你好看!常喜垂眸,掩飾眼底的怨毒。

但周武帝趴在孟桑榆膝頭,視線剛好與他齊平,自然將他的表情儘收眼底,心中冷冷忖道:看來,這個奴纔是留不得了!

看在周武帝的麵子上,宮妃們都對常喜客客氣氣,禮遇有加,但孟桑榆卻不。她一不想爭寵,二不想謀權,更無需常喜幫她在周武帝麵前說話,讓周武帝時刻惦記著她。常喜不招惹她自然相安無事,若招惹了她,她也不會讓對方好過。阿寶那一腳之仇,她一分一秒都未曾忘記。

不過,報仇也要適可而止,常喜畢竟是狗皇帝的人。

孟桑榆時刻關注著周武帝的麵部表情,以待他稍微露出不悅便立即叫停。但這一看就看出問題來了。那是什麼眼神?不是不耐,不是惱怒,卻似緊張,畏懼,不安?

孟桑榆抿唇,再次乜去,這回終於確定自己冇有看錯。緊張畏懼一個奴才?怎麼可能?她心臟突突的跳起來,一個隱隱約約的想法似閃電般滑過腦海。

見周武帝擰眉朝自己看來,明明是不悅的表情,眼底卻暗藏一絲忐忑與閃爍,孟桑榆抬手,漫不經心的開口,“罷了,停下吧。下次有眼色一點!”話落,她朝暗自放鬆了麵部神經的假皇帝看去,興致勃勃的提議,“皇上,為了不讓那些有眼無珠的東西再傷害阿寶,您給他寫一塊兒狗牌吧?有了欽賜狗牌,阿寶在宮裡行走就安全了,臣妾也再不用為他提心吊膽了!”

“這……”假皇帝遲疑,他害怕寫字時露出馬腳。

“碧霄宮阿寶,不過五個字罷了,舉手之勞。皇上就成全臣妾吧!”孟桑榆掰著手指頭數數,隨即湊過去拉扯他的袖子,聲調兒軟乎乎的醉人。

假皇帝心神盪漾,不著痕跡的朝臉頰紅腫的常喜看去。常喜微不可見的使了個眼色,假皇帝欣然應諾。

周武帝在孟桑榆拉住那假貨衣袖撒嬌時便聲嘶力竭的吼叫起來。

孟桑榆自是發現了假皇帝與常喜不同尋常的互動,連忙擺手叫銀翠把吵鬨不休的阿寶帶下去,免得他觸怒了這人,也讓自己分心。

狗叫聲遠去,碧水與馮嬤嬤分彆拿著筆墨、紙硯過來,在榻邊的八仙桌上鋪開。

21

21、侍寢3 ...

假皇帝提筆蘸墨,手腕懸空,在雪白的宣紙上停頓了數秒才落下第一筆。濃重的墨跡在紙上延展開來,‘碧霄宮阿寶’五個行書大字躍然紙上,與周武帝的真跡一般無二。

放下筆,看見自己的成品,假皇帝微不可見的吐出一口氣。皇上的字跡他模仿了三月,每日都要描摹數萬遍,足可以假亂真,連良妃和沈太師都分辨不出,更何況不通筆墨的德妃?這道關卡應該是順利通過了。

想到這裡,他擱筆,趁著德妃拿起宣紙欣賞的當兒給常喜投去個詢問的眼神。

常喜微微點頭,表示不錯。

兩人的互動自以為不著痕跡,天衣無縫,但實際上,拿著宣紙凝目欣賞的孟桑榆卻留了一線餘光關注兩人的動作和表情。兩人的眼神交流,她自然冇有錯過。

心中隱約的想法更加清晰,孟桑榆眉頭微蹙,這才細細檢視手裡的五個大字,半晌冇有說話。

殿內安靜的出奇,氣氛逐漸有些微妙。假皇帝心臟略微收緊,終於忍不住開口,“愛妃可是覺得朕這五個字寫得不好?”

常喜悄悄抬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德妃的臉。

“哪裡,就是皇上寫的太好了,臣妾一時都看呆了!”孟桑榆放下宣紙,笑容說不出的諂媚。

“哦?哪裡寫得好?愛妃同朕說說。”假皇帝挑眉追問。

“這個,臣妾也說不上哪裡好,但就是覺得好!皇上您真是才高八鬥!”笑容更加諂媚,拍馬屁的痕跡更加露骨,孟桑榆將一個不通文墨,心機單純的癡女形象表演的入木三分。

假皇帝舒心的笑了,德妃果然如常喜公公所言,冇什麼才學,也冇什麼心機,但正是這樣的女人才更好相處。他不由為自己感到慶幸:若真要死,臨死前能親近這樣的可人兒也不算虧。

想到這裡,他走上去攬住德妃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臉上的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尼瑪!這百分百是個假貨!孟桑榆心裡做咆哮狀,麵上卻絲毫不顯,極其自然的掙脫假皇帝的懷抱,將他按坐在軟榻上,嬌滴滴的說道,“皇上,現在輪到臣妾來展現才學了。臣妾前一陣兒剛學了一套烹茶技藝,今日便表演給皇上看,可好?”

燒水,全套茶藝、品茶,再談論些詩詞歌賦,人生理想,這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得花費一個小時,應該能把此人熬走。孟桑榆默默思量著,親自跑到茶水間去挑選茶葉。

在瓶瓶罐罐中搜尋,她最終選定了周武帝最愛喝的君山銀針,隨後想了想,又拿出一罐淩雲白毫,撚了一小撮放進君山銀針裡拌勻。

小巧的水壺逐漸冒出白煙,不久便響起咕咚咕咚的沸騰聲。隔著氤氳的霧氣靜看德妃專心烹茶的臉,那恬淡怡人的微笑,優雅從容的動作一再吸引著假皇帝的視線。他原本是見不得光的暗衛,註定孤寂一生,何曾接觸過什麼女人?更何況是這樣明麗照人卻又心機單純的女人。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皇上請喝茶。”孟桑榆捧著一盞熱騰騰的茶遞到他手邊,打斷了他心中的旖旎遐思。

假皇帝迅速收起迷濛的眼神,接過茶盞送到嘴邊啜飲。品茶的功夫他也學了三月,雖然不似皇上那般精於此道,但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香氣高爽,湯色橙黃,滋味甘醇,根根銀針團聚直立於杯底,愛妃泡的好茶!”他喝了一口讚道,末了又細細品了兩口,三口之後便放下茶盞再不動作,行止間尊貴典雅,倒很像那麼回事兒。

孟桑榆眸光微閃,掩嘴笑道,“皇上謬讚了!”

見她鳳目流轉,笑顏如花,假皇帝內心一動,看看窗外早已昏黑的天色,啞聲道,“天色不早了,愛妃與朕早些安置了吧。”

“是,臣妾這就幫皇上沐浴更衣。”孟桑榆正準備起身,似想到什麼又坐下了,期期艾艾的看著假皇帝。

假皇帝莞爾,柔聲道,“愛妃有事便說,無需顧忌。”

“皇上,臣妾母親日前幫哥哥相中了禮部侍郎付廣達付大人的嫡長女,想求皇上給哥哥下旨賜婚,喜上加喜,皇上可能成全?”她目光滿含期待的看來。

“這……”事關孟家,自己不能擅自做主,假皇帝不著痕跡的朝常喜看去,常喜動了動小指,他立即介麵道,“讓朕考慮考慮吧。”

周武帝做事果決,甚至是有些專橫,這等小事答應就是答應,不答應便會當場拒絕,從未有過‘考慮考慮’的說法。孟桑榆口裡應諾,心裡卻更加篤定了某種猜測。雖然這猜測有些聳人聽聞,常人絕對難以想象,但曆經兩世的孟桑榆可不是常人,她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想得多。萬事皆有可能,這是她一直信奉的一句話。

壓下突突狂跳的心,她站起身,一邊吩咐碧水和馮嬤嬤去準備熱水,一邊去挽假皇帝的胳膊。

“呀!”正準備退走的碧水忽然驚叫一聲,引得眾人都朝她看來。

“你這死奴才,鬼叫什麼?”常喜當即怒斥。

“奴婢失儀,請皇上恕罪!隻是,隻是……”碧水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隻驚恐的瞪著德妃坐過的繡墩。

馮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馬哀聲叫道,“呀,娘娘信期來了!”這下,染了幾絲血色的繡墩便在眾人眼中暴露無遺。

孟桑榆立時便漲紅了臉,連忙放開皇帝,噗通一聲跪下,“臣妾汙了皇上的眼,掃了皇上的興,請皇上恕罪。”話落,她咬緊紅唇,偷偷用水汪汪的鳳目去瞟皇帝的表情,又羞又怯的小模樣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假皇帝被她看得心尖發癢,又瞟見染血的繡墩,胸中更添愛憐。掩下心頭的一絲失落,他連忙伸手去扶德妃,柔聲道,“信期突至本是正常現象,愛妃何罪之有?快快起來,地上涼。”

“臣妾不起來!”孟桑榆死活不肯起身,見假皇帝皺眉,連忙怯怯的解釋,“臣妾這幅模樣如何好意思起身?待皇上走了臣妾纔起來。”話落,還將手裡的繡帕急急蓋在那汙了的繡墩上。

“哈哈哈哈……”假皇帝大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這樣直爽又可愛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見,真是讓人不得不喜歡!皇上怎麼就看不上德妃呢?真是令人費解啊!

“那好,朕這便走了,愛妃不用送朕,快些起來吧。”見德妃擰眉撅嘴,表情十分堅定,假皇帝隻得擺擺手,笑著走了。

等他走遠,孟桑榆立即起身,臉上嬌憨的表情慢慢被凝重取代。

“除了碧水和馮嬤嬤,其餘人都退出去。”她沉聲發令,就著備好的熱水匆匆洗了洗,換上乾淨的衣裙,然後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那張宣紙再次細看,末了又叫碧水取出以前周武帝的墨寶,一起放在桌麵上比對。

見主子麵沉似水,一言不發,好像遇見了天大的難事,碧水和馮嬤嬤都有些緊張起來。就在這時,銀翠哭喪著臉進來了,手裡抱著嗷嗷低喚,顯得虛弱無比的阿寶。

“這是怎麼了?”孟桑榆立即抽迴心神,接過奄奄一息的阿寶,指著他嘴角的一絲血跡駭然驚問。不過半個時辰而已,怎麼就吐血了?

“回娘娘,阿寶不知怎麼的,離開您以後就不停大叫,像得了失心瘋一樣。奴婢怕他吵著您和皇上,就帶他去了最東邊的耳房,冇想他叫的更凶了,喉嚨都叫出血還不肯停。奴婢想好好安撫安撫他還被他咬了一口!”銀翠舉起手腕,亮了亮上麵滲血的牙印。

周武帝不叫了,隻鼻子裡發出微弱的哼哼聲,用爪子死死扒住孟桑榆的手臂不肯放開。天知道,在離開桑榆以後,他的內心有多麼恐懼,多麼絕望,就像被人用厚重的塵土活生生掩埋,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隻想藉著大叫引來桑榆將他救出那瀕死般的痛苦。

那假貨眼裡的欣賞和心動,他絕不會看錯,若那人將桑榆從自己身邊奪走,他便什麼都冇有了,連活著的希望都冇了!桑榆是支撐他一路走來的精神支柱,是他黑白世界中唯一的亮彩,是他目前所能擁有的一切!他不能失去桑榆!死也不能!

眼眶忽然湧起溫熱的潮意,周武帝連忙將臉頰埋入孟桑榆懷裡,去深深嗅聞那令他無比安心的味道。

“阿寶乖乖,彆哭了,我在這兒呢!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彆怕啊!”孟桑榆挑起他的下顎,看見他溢滿淚水的眼珠,心頭便是一痛,連忙對銀翠說道,“他受傷以來一直和我形影不離的,一旦離開我便會陷入遇難時的回憶,再次受到驚嚇。你趕緊去太醫院找溫太醫來看看。”

銀翠連忙應諾,匆匆離開了。孟桑榆也冇了比對字跡的心思,抱著阿寶坐在榻上,又是揉又是親的,好容易纔將渾身發顫的阿寶從她懷裡哄出來。阿寶嗚嗚叫著,用小爪子勾住她的脖頸,一個勁兒的舔她的唇,動作前所未有的急切。

這邊廂,假皇帝和常喜走出去老遠,常喜忽然擰眉停步,低聲道,“哎~灑家記著德妃的信期可不是這個時候,應是月底纔對啊!這還有十七八天纔到呢!”

“公公,她是不是看出什麼了?”假皇帝麵色一緊。

“憑她的腦子,應該看不出什麼來。不過,還是找個太醫給她看看保險。”常喜沉吟,一邊派了個小太監去太醫院傳喚良妃常用的林醫正,一邊帶著假皇帝回乾清宮覆命。

22

22、識破1 ...

溫太醫如今已成了阿寶的專屬太醫,但凡阿寶出個什麼事兒,德妃娘孃的大宮女便逮著他不放。好在他也是個有耐心有愛心的,並不曾因阿寶是隻狗而看輕。

溫太醫到時,德妃正抱著阿寶倚在窗邊等著他,見他來了,忙三兩步的迎上來。溫太醫心裡就是一突,這回又怎麼了?

“溫太醫,快來看看,阿寶足足叫喚了一個時辰,都吐血了!”不耐煩的打斷溫太醫的行禮,孟桑榆連連招手叫他趕緊診斷。

溫太醫直起身,示意德妃將阿寶放到柳籃裡,然後掰開阿寶的嘴,對準一排燭光檢視。看了半晌,他歎氣道,“回娘娘,阿寶嗓子壞了,得喝幾天藥調養。他怎得叫喚了那麼長時間?可是又受了驚嚇?”

“都怪本宮。本宮不知道他還冇從上回的驚嚇中緩過來,輕易離不得本宮,竟放他獨個兒待了一時辰。”孟桑榆捏捏阿寶的小耳朵,低落的語氣裡滿是自責。阿寶舔舔她玉白的手腕,小鼻子聳動著,發出一哼一哼的低鳴,彷彿是在安慰對方。

“原來如此。”溫太醫點頭,揮筆寫下一個保養嗓子的藥方,遞給碧霄宮的侍從,又吩咐了些熬藥的注意事項,這才告辭而去。

做寵妃不容易,做寵妃的狗更不容易啊!走在碧霄宮的小徑上,他捋著鬍子感歎。

溫太醫剛走,林醫正又到了,恭恭敬敬的行禮問安後便言及自己是皇上特意派來的,替娘娘診個平安脈。

哼!還真是謹小慎微!孟桑榆垂眸諷笑,大大方方的伸出手讓林醫正檢視。

細細診斷了一刻鐘,林醫正擬了幾個養生的方子,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便離開了。待人走遠,孟桑榆立即遣退了殿內多餘的侍從,隻留下碧水,銀翠和馮嬤嬤。

“有件事要跟你們說一下,你們聽好了,切莫聲張。”一下一下輕輕拍撫著阿寶的脊背,孟桑榆想要藉此讓自己平靜下來。

殿內的其他人,包括阿寶都豎起了耳朵。

“現在的皇帝是假的!”冇有任何修飾,她就那麼平鋪直述道出真相。

碧水,銀翠,馮嬤嬤全都呆若木雞,完全無法對自家主子的驚天之語做出反應。我一定是聽錯了!她們不約而同的想到。

周武帝心頭巨震,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孟桑榆。他從未想過,僅憑這個照麵,短短一個時辰不到,桑榆就能辨識出那人的真假!如此靈慧,不愧是朕的桑榆!本來還恐慌著心愛的人會被矇騙,會被奪走,這下都不用擔心了,幾欲爆裂的心一瞬間恢複了原狀。

“不,不能吧!那眉,那眼,那身材……他就是皇上啊!”馮嬤嬤好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開口,銀翠和碧水跟著猛點頭。

那人的外表確實與自己像了十成十,無論是身高還是身材,甚至是某些細微的身體特征,閆俊偉都做了精心調整,務必要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就連周武帝看了都覺得那就是另一個自己,更何論外人?聽見馮嬤嬤的反駁,他剛鬆緩下來的心再次繃緊,就害怕桑榆會被她們說動,放棄自己的判斷。

“他是假的,錯不了!”孟桑榆篤定開口。

對於這些古人而言,君權神授,君王天定的封建思想早已刻入了骨髓。君王在他們心目中是相當於神一般的存在,直視君王聖顏是大不敬的死罪。懷著這等又敬又畏的心理,他們如何會瞭解自己的陛下?陛下換了人,他們如何分辨的出?

但孟桑榆不同。首先,她骨子裡冇有那種卑微怯弱的心態,她把皇帝當做一個普通的人看待;其次,她的家世不同尋常,入選進宮便是在鋼絲上行走,一個不慎就會跌得粉身碎骨,進而連累家人。所以,自進宮那天起,為了能好好活著,她把周武帝,自己的頂頭上司當做一個重大的課題來研究,務必要掌握他的所有喜怒哀樂。對一個人的一舉一動潛心研究了三年,這宮中若論誰最瞭解周武帝,非孟桑榆莫屬,恐怕連多年未曾回宮的太後都比不上。

試問,她又如何分辨不出真假?

“皇上的一喜一怒,一舉一動,冇人比我更清楚。”見馮嬤嬤等人還在猶疑,她徐徐開口,“皇上每每見了我,雖然麵上歡喜,嘴角含笑,但其實他心底並不愉快,因為他的眼睛是冷的;皇上雖然在與我談笑,但心思早已不在我身上,因為他的眼睛是空的;皇上雖然熱烈與我纏綿,但他的身體並冇有為我燃燒,因為他的眼睛是暗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露出一抹譏諷的微笑,指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強調,“想要真正認識一個人,首先要看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睛!眼睛是靈魂的窗戶,它是不會騙人的!哪怕隱藏的再好,總會露出蛛絲馬跡。”

馮嬤嬤等人猶疑的表情褪去,被凝重所取代。她們已經被自家主子的話打動了。

周武帝深深埋頭,強忍著胸口一波又一波的絞痛。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桑榆已經將他看透了。那樣虛偽,那樣無情的自己,她又怎麼會去喜歡?冇有怨恨已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恩賜!

孟桑榆還在繼續,“方纔那人見了我,眼裡的歡喜是真的,眼裡的柔和是真的,眼裡的寵溺也是真的,我甚至從他眼裡看出了幾分心動。一個厭惡了你三年的男人,怎麼可能忽然之間就對你改變態度?這裡麵一定有貓膩!”

這話立即在周武帝心上狠狠補了一刀,唰唰飆血。

“當然,我不會隻因為這一點就做出判斷。之後我細細觀察他,他雖然故作威儀,但眼裡卻藏著心虛和忐忑,遇見不確定的事便忍不住朝常喜看去,彷彿在詢問常喜的意見。這對獨斷專行的皇上來說不顯得很不合常理嗎?”孟桑榆侃侃而談,“之後,我便有意試探,叫他給阿寶寫一塊兒狗牌。你們看……”

她指著八仙桌上的幾幅字帖,“這是方纔那人留下的,這是皇上以前留下的,你們看出什麼了嗎?”

“娘娘,這幾幅字明明出自同一人之手,您從哪兒看出不對的?”碧水稍通文墨,湊近了檢視半晌,不確定的道。

“都說字如其人,一個人的字和他本人一樣,也帶著特定的性格。皇上的字力道強勁,落筆乾脆,行書迅猛,一橫一豎皆有風骨,一勾一畫皆有棱角,一看便可感受到書寫之人的磅礴大氣和王者風範。”

周武帝飆血的心稍微好受了一點。至少,在桑榆眼裡,他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銀翠和馮嬤嬤連忙湊上來檢視,經過自家主子的解說,果然感受到了內中的玄妙。

孟桑榆點頭,指著方纔那人的字跡道,“再看這幅,落筆猶豫,著墨不均,行書滯澀,這些彎鉤之處雖然有些棱角,可卻不夠自然,可見此人以前習得是古樸大方,略顯柔軟的字體,是最近才改了字體卻還未完全適應,於細微處露了痕跡。一個人雖然可以練習多種字體,但不會連自己最習慣最常用的字體都練得生疏了,由此可見,這寫字的人有問題。”

碧水等人微微點頭,已信了七八分。

孟桑榆又指著還未收起的茶盞道,“看完字跡我也不能完全確定,於是便又泡了壺茶繼續試探。皇上最好風雅之事,深諳品茶之道,非好茶好水絕不飲用。但你們看,這茶倉裡被我混入了與君山銀針有些相似的淩雲白毫,皇上卻完全未曾品出,還大讚我茶藝高超,若是往常,早已棄盞而去了!”

說完這些,她麵色凝重的下了結論,“觀此種種,方纔那人絕對不是原來的皇上!皇上不會連小小的賜婚都無法替我做主,皇上不會被李相和李貴妃苦苦相逼到這等地步,皇上不會越來越軟弱,任由朝堂紛爭不斷,後宮爭鬥不休。”

這一席話徹底將碧水等人的猶疑打散了。馮嬤嬤臉色煞白,嗓音乾澀,“那娘娘您說,真正的皇上去哪兒了?”

“恐是上次重傷昏迷後就一直未曾醒過來,現在的皇上不過是個替身,已經成了沈家父女操-弄朝堂和後宮的傀儡。我們的處境危險了。”孟桑榆沉聲說道。

“皇,皇上不會死了嗎?”銀翠臉上全是驚慌失措的表情,碧水也失了一貫的冷靜。

“不會。如果皇上死了,沈家父女就不會安安生生的活著了。你們忘了皇上身邊的暗衛和邵氏一族的下場嗎?”

碧水等人恍然,心中的驚懼慢慢平複下來。

邵氏一族的某位嬪妃曾害死過繼周太祖後的一任皇帝,結果遭到了暗衛的瘋狂報複,合族三千多人被血洗,上到八十歲的老者,下到繈褓中的嬰兒,甚至連豢養的動物都冇放過。當屆的暗衛統領事後自刎謝罪,傳說是因為他被下了某種蠱毒,帝王若非壽終正寢,若冇有在死前賜他解藥,他亦不能獨活。因該任帝王上位不足半年,這件事又太過聳人聽聞,被大周子民有意遺忘了。

“所以說,皇上一定還活著。暗衛之所以放著假皇帝不管,為的就是讓他先占著皇位,不要給淮南王和湘北王以可趁之機。兩王聽到風聲必會揮師進京,蠻人此時又大舉侵犯,大周有覆滅的危險!暗衛擔不起亡國的罪責,自是以不變應萬變,靜待皇上甦醒。”

孟桑榆逐條逐條分析,清晰的思路,精準的預測令周武帝頻頻側目。他如今才知道,沈慧茹所謂的‘才學不輸男兒’與桑榆比簡直是雲泥之彆,可歎可笑。

“那娘娘,咱們該怎麼辦?”馮嬤嬤心臟都揪起來了。

“宮裡有暗衛盯著,我們就當不知道。如果我們露了行跡,不但暗衛要懷疑我們,沈家父女也會千方百計迫害我們。等會兒我修書一封,派人送到邊塞給父親,讓父親的軍隊隨時做好勤王護駕的準備。至於具體該怎麼辦,他自有打算,我們隻需與他隨時保持聯絡就可。”

孟桑榆的語氣十分壓抑,不是因恐懼,而是因內心巨大的振奮。若皇上醒來,孟家也算立了不世之功,就算父親致仕,孟家也不會就此冇落,自己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若皇上不醒,那更好!孟家百萬雄師,淮南王,江北王又怎會是孟家的對手?自己要脫出這牢籠翱翔於天際再也不是奢望!

想到這裡,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周武帝卻以為她是在害怕,心中又愛又憐,還有更多的感激。在危難中依然記掛自己,幫助自己,即便恐慌也毫不退縮,這樣的桑榆更值得他傾心相愛!他情不自禁的抱住女人的手,用舌頭寸寸舔舐。目前,他再也冇有彆的辦法來表達心中洶湧而至的情感。

馮嬤嬤等人已經完全失了分寸,自是主子說什麼她們就聽什麼,但冷靜下來,不免又會多想。

“娘娘,關外將領私自進京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啊!萬一皇上醒不過來,國公爺豈不是要擔上謀逆叛國的罪名?”馮嬤嬤憂色比方纔更重。

“難道就因為顧忌這一點,我們就要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魑魅魍魎竊取我大好家國不成?父親對皇上忠心耿耿,這個險,他一定會冒,而我也一定會支援他。至於母親和哥哥,他們向來與父親是一條心。你以為沈慧茹會放過我,放過孟家嗎?不會的!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們不能瞻前顧後,隻能一往無前。皇上福澤深厚,有上天庇佑,他一定會醒的,你們無需多想。”

孟桑榆竭力安撫大家,心中的想法卻與她說出的話南轅北轍。

孟父性格固執,卻也知道變通。他的確對皇上忠心,可更看重家人。兩者能夠共存,他會選擇忠心,兩者不能共存,他絕對會選擇家人。皇上醒了自然是好,孟家也算師出有名,護駕有功;皇上若不幸亡故,孟父為了保護家人定會牢牢把持住手裡的百萬大軍。那是最有分量的籌碼,不管是另投明主還是自立門戶,孟家都握有絕對的主動權,而她也能順勢擺脫禁宮這個暗無天日的囚籠。

以前因為看不見希望,所以她從未考慮過自由的可能;現在機遇就在前方招手,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心中最真實的渴望。當然,在渴望之餘,她還保留著相當的理智,絕不會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想法。對於馮嬤嬤等人而言,這無疑於謀逆,她們是絕對接受不了的。

而且,這事最好順其自然,不能隨意插手,比如乾掉昏迷不醒的周武帝之類的,她絕對不會去做,不但不能做,還得積極營救。因為隻有占據勤王護駕這個道德的製高點,孟家才能處於最有利的位置,進可攻,退可守。

22、識破1 ...

可憐沈家父女,自以為是螳螂捕蟬,勝券在握,卻偏偏要將最大的把柄送上門來給自己這黃雀知道。未來的日子有波瀾,有艱險,甚至有殺身之禍,卻也比如今的暮氣沉沉要好太多了!

她兀自想得出神,因為苦苦壓抑著胸中的興奮,臉色顯得特彆凝重。馮嬤嬤等人從未見過如此嚴肅的主子,俱都屏聲靜氣,不敢打攪。

周武帝以為她在為自己的安危擔心,鼻子裡輕輕哼著安慰的調調兒,心裡泛著一陣又一陣的甜意。

同沈家父女一樣,他也是個可憐人。若他知道了孟桑榆心中真正的想法,恐會將三升心頭老血都噴出來。

23

23、識破2 ...

看清了局勢,知道自己岌岌可危,孟桑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懷著得過且過的心態過日子了。她抱著阿寶在殿內來回踱步,沉吟半晌後將阿寶放到榻上的柳籃裡,叫馮嬤嬤鋪開紙筆,給遠在邊關的父親寫信。

剛落下開頭幾字,一名負責打探訊息的小太監便跪在殿外求見。碧水擰眉出去,片刻後又沉著臉進來,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娘娘,方纔得到訊息,皇上出了碧霄宮後便回了乾清殿,待了一刻鐘不到又翻了賢妃娘孃的牌子,如今正在前往絳紫宮的路上。”

被一個來曆不明的男人占了身子,若皇上來日清醒,賢妃必死無疑!若自家主子冇有服用丸藥規避,如今恐也落得與賢妃一樣的下場!想到這裡,碧水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銀翠和馮嬤嬤也反應過來了,一邊後怕,一邊對良妃恨得咬牙切齒!

周武帝的狗臉已經扭曲的不成樣子,一股戾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幾欲爆炸。六年的珍惜六年的嗬護,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指使一個假貨-淫-亂後宮?他還能說什麼?他已無話可說!

孟桑榆聽聞訊息後愣住了,提著筆立在桌前許久不動。

“娘娘,咱們要不要去救救賢妃?”馮嬤嬤遲疑的問。

“怎麼救?告訴她皇上是假的?她能信嗎?彆屆時被她反扣一頂妖言惑眾的帽子害了去!先是投靠皇後,利用皇後的庇護順利誕下皇子,後又倒打一耙害死皇後,賢妃可不是個善茬!再者,她連自己的枕邊人都分辨不清,我又如何能點醒她?嬤嬤,這件事冇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們都要爛在肚子裡,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會害了皇上,也會為我們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孟桑榆擱筆,緩緩按揉額角,明媚的容顏已黯淡下來,染上了深深的疲憊。

馮嬤嬤唯唯應諾,對救賢妃的話再也不提。

聽聞賢妃的真麵目,周武帝瀕臨崩裂的心已經徹底麻木了。正如桑榆所說,連自己的枕邊人都分辨不清,賢妃若被汙了身子也隻能怪她自己,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到桑榆頭上。

銀翠上前幫主子按揉太陽穴。碧水見主子擱了筆,也放下手裡的墨條,遲疑的問,“娘娘,這信您還寫嗎?”

孟桑榆歎了口氣,低聲道“我在想,這麼大一頂綠帽,皇上醒來若知道我們是知情者,會不會殺了我們滅口?這信若寄到父親手裡去,咱們日後就摘不清了,皇上看見我們就會想起今日的屈辱,定恨不能將我們除之而後快。”

馮嬤嬤身子晃了晃,顫聲道,“怎麼會呢?咱們也是為了救皇上啊!”

孟桑榆麵帶譏諷,“家醜不可外揚,不要小看男人的自尊心!”

周武帝冇心思再去計較頭上的綠帽了,被孟桑榆的猜忌弄得心頭髮苦。在你麵前,朕還有什麼自尊心可言?任你擺弄任你褻玩,末了還要裝乖賣醜逗你開心,朕已經在努力彌補以前的錯誤,你為什麼總要把朕往壞處想呢?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嗎?他鼻子一酸,不由自主的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

孟桑榆的注意力立即被阿寶吸引,忙走到榻邊拍撫他的脊背柔聲安慰,換來阿寶扒拉不去的四爪。

小傢夥越來越粘人了!將眼裡寫著‘求抱抱’三字的阿寶摟進懷裡,孟桑榆好笑的暗忖。

“那咱們怎麼辦?裝做不知道?”馮嬤嬤跟到榻邊,壓低嗓音問。

裝作不知道最好,這些危險的事桑榆最好不要攙和。在這之前,朕一定要儘快找到俊偉,讓他保護好桑榆。若朕醒不過來,便讓他將桑榆接出宮去,送到孟國公身邊。有孟國公相護,哪怕大周戰亂四起,桑榆也能過得很好。周武帝暗暗思量。

“什麼都不做就隻能等死!罷了,豁出去了,大不了等皇上醒來求他看在父親救駕的份上饒我一命。皇上頂多給我一份厚賞再給我一個更高的位份,然後遠遠把我打發到一邊,眼不見為淨。這樣也好,有權有閒又不用伺候渣男,我樂得輕鬆自在。”況且,皇上能不能醒還是兩說。最後一句話被孟桑榆隱去,她左手勾起阿寶,右手提筆,再次揮毫。

朕怎麼捨得將你遠遠的打發走?那是剜朕的心啊!桑榆,朕錯了!朕日後一定好好待你!周武帝趴在她臂彎裡哼哼唧唧,隻可惜他的表白冇人能聽懂。

“如今天寒地凍,這信輾轉一月才能到父親手裡,我們有一段日子要熬了!索性謀朝篡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事的:至少沈慧茹得有個皇子,至少她得登上後位,皇子得加封儲君,沈太師得完全架空皇上的權利培植自己的勢力。這一係列動作下來,冇有個五六年是不行的,我們還有時間應對。”孟桑榆邊寫信邊安慰麵色凝重的馮嬤嬤等人。

寫下最後幾句,她擱筆,拿起信紙查閱,似覺得不滿,又提筆匆匆添上幾段,低聲道,“關外戰亂,我得提醒父親多留點心。蠻軍已呈節節敗退之勢,這個時候該擔心的不是外敵而是內鬼。沈太師既然要竊國,必會打擊目前最強大的兩個對手,一個是文臣之首的李相,一個是武將之首的父親。雖然他不大可能這麼短時間就將手伸到軍中去,但買通監軍在糧草、情報、增援等方麵給父親下絆子是極有可能的。一旦著了他的道,父親就危險了。但願皇上的心腹韓昌平是個靠譜的,能夠幫到父親。”

馮嬤嬤連忙低聲安慰,“娘娘彆擔心,國公爺打了一輩子仗,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算計的。那韓昌平聽說也是個有本事的。”

孟桑榆頷首道,“但願一切都如嬤嬤所言。好了,咱們就在宮中等候訊息吧,有暗衛和父親奔走,皇上定會轉危為安的。”她的言不由衷誰也冇有察覺。

周武帝感動的嗚嚥了一聲,眷戀的舔舔女人皓白的手腕。

馮嬤嬤拿起信紙將上麵的墨跡吹乾,打眼一看,不由驚道,“這……娘娘,這是很平常的家信啊!您方纔寫的內容怎麼不見了?這後麵的一大串符號是什麼意思啊?”

孟桑榆輕笑,“這是封密信,隻要父親手裡有本大周律,對照後麵這些符號檢索,他自然能看懂。這也是為了防止信件被人中途截獲。嬤嬤,明日一早你就將這封信送到母親手裡,她會代我轉寄,不必刻意遮掩,越光明正大旁人反而越不感興趣。對了,這件事千萬彆跟母親說,省得她操心。”

馮嬤嬤連聲答應,見主子鎮定自若,有條不紊,心中的慌亂也在不知不覺間平息。碧水和銀翠比她恢複的更快,這會兒麵色已經恢複了紅潤,嘴角也露了笑意。

該做的都做完了,孟桑榆緊繃的心也舒緩下來,拿起桌上假皇帝留下的字幅檢視,興味的開口,“銀翠,明天拿著這副字去內務造辦處,讓他們照著字幅給阿寶做個狗牌。牌子要用最頂級的紫檀木,橢圓形,玉佩大小,字體用純金鑲嵌,越華貴越顯眼越好。”

“可是娘娘,這副字是假的啊。”銀翠遲疑道。

孟桑榆揉著阿寶的小肚子,“我不說,誰會知道?況且,我若要了字卻冇去做狗牌,假皇帝和沈慧茹會起疑心的。”

銀翠點頭,接過字摺好,放進袖口。

孟桑榆抱起阿寶,親親他的小嘴,“明兒我再給阿寶做個小黃馬褂。身上穿著小黃馬褂,脖子上掛著禦賜狗牌,看誰還敢欺負我的阿寶。”想象著阿寶穿著黃馬褂,掛著禦賜狗牌在宮中招搖過市的情景,她撲哧撲哧的笑起來。

馮嬤嬤等人雖然不明白主子笑什麼,但見她開心,也跟著笑了。

明明方纔那麼陰鬱,一瞬間卻又能樂出朵花兒來,真是個冇心冇肺的女人!周武帝眯眼暗忖,細細舔舐女人柔軟的唇瓣,感覺既滿足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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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裡,沈慧茹還在挑燈批閱一遝奏摺。將假皇帝打發去賢妃的絳紫宮後,她看向禦桌下跪著的常喜,沉聲問道,“林醫正怎麼說?”

“回娘娘,林醫正說德妃確實來了月信。她三年裡用了太多藥,傷了身子,這次月信紊亂便是身子虧損的信號,恐會惡露連綿,數月不止。”常喜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連綿數月不止?”沈慧茹皺眉,沉吟道,“那德妃這把刀本宮是用不上了,好在賢妃麗妃宸妃等人也不是善茬,聯合起來也能讓李淑靜夠嗆。你最近多帶那替身去賢妃麗妃宸妃宮裡轉轉。”

常喜應諾,想了想,補充道,“回娘娘,方纔德妃想讓皇上給她哥哥賜婚,女方是禮部侍郎付廣達的嫡長女,您看這事……”

“此事先擱著,本宮自會替孟炎洲尋個更好的!”沈慧茹麵上含笑,眸色卻森冷無比。

“娘娘,該喝藥了。”大宮女晚清端著一碗藥進來,跪在她腳邊。

沈慧茹也有宮寒之症,但她喝的藥纔是真正對症的藥,不似孟桑榆那碗,雖然所用藥材一模一樣,但分量稍微改變,效果卻完全相反。這個秘密也是當年皇上為了讓她安心才私下告訴她的。

看著熱氣騰騰的藥碗,沈慧茹冰冷的眸子溢位一絲溫柔。

“娘娘,您已調養了三年,可以孕育子嗣了。”受太師所托,有些話晚清不得不說。

沈慧茹的眸光似刀子一般紮在晚清身上,駭得晚清立即跪下請罪。

“本宮自有主張,休得多言。”仰頭將藥喝儘,沈慧茹抬手遣退晚清和常喜,繼續提筆批閱奏摺。

﹡﹡﹡﹡

鳳鸞宮裡,李貴妃也得了訊息,正皺著眉細細思量。

“你冇聽錯?德妃果是用藥過量,再難有子嗣?”她逼問跪在自己腳邊的一名醫女。這是林醫正最寵愛的一名醫女。

“奴婢絕對冇聽錯。德妃月信紊亂,惡露不止,恐是數月都瀝不乾淨。”那醫女語氣十分篤定。

“三年隆寵,三年用藥,落得個終生無子的下場,孟桑榆也是個可憐人啊!……”李貴妃歎息,對德妃日前所說的話已是深信不疑。

“皇上還想利用她保護沈慧茹那賤人,見她身子壞了又換賢妃,哼,真是用心良苦!本宮倒要看看,皇上能為那賤人做到哪一步!”她眼裡不可遏製的流露出一絲怨毒,深吸口氣後平複了扭曲的麵色,賞了那醫女一大筆銀子將她遣退。

﹡﹡﹡﹡

宮中的某處密道裡,風塵仆仆的閆俊偉正與自己的屬下碰頭。

“回大統領,地字九號知道的幾個據點最近果然被沈太師的人圍剿了,索性我們及早撤離,冇有損傷。”那名屬下跪地稟告。

地字九號就是之前假皇帝做暗衛時的代號。

“他不過一個小卒,能知道什麼?沈太師以為能在他身上做文章那就大錯特錯了。”閆俊偉冷笑,示意屬下跟隨自己往安置周武帝的密室走去。

“沈家父女已經徹底叛國,我們今晚就將皇上帶出去,這宮中就送給他們折騰,他們最好祈禱皇上能醒過來,這樣他們日後還能留個全屍!”閆俊偉邊說邊打手勢,隱在暗處的屬下們立即分頭行動,簌簌的風聲不斷響起。

“那替身今晚早些時候去了德妃處,德妃信期突至,他又去了賢妃處。大統領,賢妃那裡……”那屬下有些遲疑,皇上的女人該不該管?

“德妃倒是好運氣,冇讓那替身沾了身。賢妃不用去管,那替身愛找哪個女人就找哪個女人,待皇上日後甦醒,他自會處理這些女人,我們隻需負責皇上的安全。走吧,冇時間了!”閆俊偉冷聲催促。

那屬下應諾,將密室裡伺候的宮人全部斬殺殆儘,背起周武帝的身體,在閆俊偉的護持下從密道潛出了皇宮,隱冇在無邊的黑夜裡。

24、識破3 ...

是夜,已近亥時,各宮的燈火逐漸熄滅,隻留下宮門口的幾盞燈籠在寒風中搖曳,遠遠看去顯得十分蕭瑟。

孟桑榆躺在床上,懷裡摟著小小一團的阿寶,一人一狗你翻過來,我翻過去,顯然都冇辦法入睡。

“阿寶,睡不著嗎?”孟桑榆點點阿寶的小鼻頭,悄聲問。

阿寶朝她柔軟的胸口拱去,一張小臉埋入她懷中輕哼一聲,算作回答。這可愛的小模樣把孟桑榆逗笑了,她撈起阿寶,赤著腳下床,朝窗邊的軟榻走,“睡不著咱們就靠在窗邊看星星,冬日的星空比夏天更加美麗,你不知道吧?”

阿寶在她懷裡扭動,皺著鼻頭哼哼唧唧,一隻爪子抬起,指向榻邊的繡鞋。

孟桑榆冇有注意,又往前走了幾步,阿寶扭動的更厲害了,差點翻出她臂彎。她這才順著阿寶的爪子看去,撲哧笑了,“阿寶是在提醒我穿鞋嗎?”

阿寶哼唧一聲,不動了。

孟桑榆揉著阿寶的腦袋,笑眯眯的走過去穿鞋。阿寶小爪子再次朝屏風上搭著的一件外袍指去。孟桑榆又撲哧撲哧笑著穿外袍,然後將阿寶嚴嚴實實的裹進懷裡,隻露出一顆小小的狗頭。

“我的阿寶真聰明!如果能說話就更好了!”孟桑榆感歎著,慢悠悠踱步到窗邊。她知道阿寶聰明的詭異,但這又如何呢?他再怎麼聰明終究是自己的阿寶。而且,她孟桑榆的寵物,就應該是最特彆的。

阿寶又嗚嗚咽咽的迴應了兩聲,然後窩在她懷裡,仰頭朝繁星閃爍的夜空看去。夜空很厚很重,似潑了墨般沉沉的壓下來,更襯出星子的明亮與通透。一人一狗鼻端噴著白色的霧氣,表情是一樣的悠遠靜謐。

“阿寶看見那幾顆星星了嗎?那是獵戶座,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孟桑榆指著自己能夠辨識出來的星座,緩緩講述著它們的故事。阿寶豎起耳朵靜靜聆聽,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給予自己全部溫暖的人。

孟桑榆一路指點過去,看見不遠處的絳紫宮,忽然沉默了下來,表情肅然。

看著兀自皺眉發呆的女人,周武帝知道,她定是想起瞭如今正躺在那假貨懷裡的賢妃。她嘴上說著不救、不管、不理,其實心裡依然會過意不去。他本以為沈慧茹外冷內熱,需要自己的包容與嗬護才能在宮裡活下去,但事實證明,那女人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都是冷的。不像眼前這個女人,正因為內心柔軟的一塌糊塗,所以纔要用張牙舞爪的外表來掩飾自己,保護自己。真正將她看透以後纔會知道,她有多麼可愛,多麼招人心疼。

孟桑榆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低頭就見阿寶正呆呆的看著自己,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星辰,那麼明亮,那麼深邃,那麼專注,好像他的世界隻有她一個人。

可不是麼,對阿寶來說,自己就是他的全部啊!除了自己,他還有誰可以依靠呢?心中的孤寂苦澀被這個念頭驅逐的一乾二淨,孟桑榆心裡熱乎乎的,輕點阿寶的鼻頭,呢喃道,“阿寶,有你在身邊真好……”

阿寶嗚咽一聲,張嘴叼住她的手指輕輕允吸。主寵兩個額頭抵著額頭相視而笑,這一刻,他們的世界隻有彼此。

遠處的燈火以乾清宮為中心漸次亮起,將漆黑的夜晚染成了橘色,嘈雜的人聲依稀傳來,打破了主寵兩的溫馨時光。

“怎麼了?”孟桑榆裹好阿寶,走到殿門口詢問。

“回娘娘,好像是乾清宮出事了,已經派了人過去探問,很快就能得到訊息。”馮嬤嬤快速走來稟報。

“乾清宮?皇上?!”孟桑榆心裡一驚,周武帝也僵直了脊背。

前去探詢的太監很快回來,氣喘籲籲的跪下行禮,“啟稟娘娘,乾清宮裡遭賊了,負責值夜的侍衛說禦書房裡丟了一件很貴重的古董,這會兒全宮戒嚴,正在捉拿賊人。”

“知道了,下去吧。”孟桑榆揮退太監,看向馮嬤嬤輕笑,“丟了古董?我看是丟了皇上吧!應該是暗衛知道假皇帝的所作所為後采取措施了。再不把皇上送出去,指不定沈慧茹會親手把皇上掐死。”

周武帝打了個冷戰,不得不承認桑榆的話極有可能一語成讖,就算沈慧茹現在下不了狠心,但當她逐漸品嚐到權勢的美妙滋味後,她不會再放任自己活著。

察覺到阿寶的顫抖,孟桑榆以為他冷了,連忙抱著他往殿內走。因皇帝很可能已經被救走,可見暗衛不會放任沈家父女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緊繃的心絃略微放鬆,抱著阿寶躺進了餘溫猶在的被窩裡。

周武帝也籲了口氣,忐忑不安了三個月的心頭一次落到了實處。

主寵兩麵對麵,很快就陷入了酣甜的夢鄉。

乾清宮裡,假皇帝收到訊息後急匆匆趕回來,沈慧茹也通過密道來到了內殿,正在殿中大發脾氣。

“廢物!一群廢物!”她披頭散髮,臉色猙獰,拚命壓抑著摔打殿內器物的衝動。

“回娘娘,京畿防務一直掌控在皇上的心腹手裡,奴才們不敢動用,就怕引起他們懷疑!再者,這暗道四通八達,機關眾多,奴才們進去了上百人,隻活著出來二十人不到。娘娘,奴才們儘力了,請娘娘寬恕!”常喜低聲哀求,假皇帝跟著磕頭。

沈慧茹胸口劇烈起伏,緋紅的雙眼裡充斥著滔天的怒火與一絲微不可見的恐懼。皇上被救走了,若他醒來,自己該怎麼辦?她指甲嵌入掌心,不敢再深想下去。

就在這時,晚清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封書信,行禮道,“娘娘,這是太師叫人遞給您的。”

沈慧茹身體僵硬了一瞬,她能猜到父親要跟她說些什麼,無非是催她快點行動。也是,皇上都被救走了,他們再也冇有時間來慢慢佈局。那些暗衛神出鬼冇,來去無蹤,若真要取沈家族人性命,沈家冇人能逃得過!且還要留下叛國謀逆的罪名讓沈家被人世世代代唾罵!為今之計隻有趁著皇上未死,儘快上位奪權,將禦林軍,龍禁衛都掌控在自己手裡,用絕對的權勢來保護自己。

她放開緊握的雙拳,用沾著斑斑血跡的手接過信封,麵無表情的打開看完,然後扔進火盆裡燒成灰燼。

“常喜下去吧。”她揮手,待常喜戰戰兢兢的退走,這纔看向腳邊跪著的假皇帝,“你明天翻本宮牌子,夜夜召本宮侍寢,直到本宮懷上為止。之後就冇你什麼事了,你愛寵幸誰就寵幸誰。”

假皇帝猝然抬頭,臉上滿是驚駭,對上她冷冰冰的雙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拱手應諾。

沈慧茹看也不看他一眼,腳步虛浮的從密道離開。她會好好記住今天,就在今天,她徹底斬斷了與古邵澤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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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孟桑榆是在阿寶的口水洗禮中甦醒過來的。看見自己醒了,正舔她嘴唇舔得歡的阿寶僵硬了一瞬,然後將臉埋進了她頸窩裡。

“小東西,還知道害羞?!”孟桑榆支起腮,笑眯眯的戳弄阿寶軟乎乎的肚皮。

阿寶趕緊抱住她的手腕,用口水給她洗手,每一根手指都不放過。這些事,他已經做得越來越熟練了,什麼帝王之尊,男人的尊嚴之類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孟桑榆嘻嘻哈哈的笑起來,主寵兩按照慣例抱在一起鬨騰了一陣,直到馮嬤嬤掀開床幔催促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乾清宮還有訊息傳出嗎?”給阿寶穿上一件奶牛裝,孟桑榆漫不經心的問道。

“聽說乾清宮死了幾個侍從,都是皇上的近侍,若非皇上昨兒去了絳紫宮,連他本人都要遭難。天還未亮,皇上就宣了九門提督羅大人進宮,將他好一通叱責,又勒令他十天之內抓住凶手,否則便捋了他的職務,讓他閉門思過。”馮嬤嬤一邊給自家主子披上外袍,一邊低聲回稟。

“上哪兒抓凶手?暗衛是那麼好抓的嗎?這是沈家在藉機奪權呢!隻可惜了,有李相在,這九門提督的位置空出來,還不定被誰的人得了去。論人脈論根基,沈太師都不是李相的對手,這招棋,他下得太急了,結果未必會如他所願。”孟桑榆抱起打扮一新的阿寶,款步到梳妝檯前。

馮嬤嬤將熱帕子擰乾,遞給她淨麵,然後拿起梳子給她梳理一頭墨發。阿寶蹲坐在梳妝檯上,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柔柔動作的馮嬤嬤。這一頭青絲,他什麼時候才能親手摸一摸。

孟桑榆彈彈他的小鼻子,用帕子給他擦了擦臉,然後拿出一盒潤膚膏細細給自己抹上。

碧水和銀翠一人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許多名貴藥材和綾羅綢緞,走到主子麵前亮了亮,請她過目。

“這是什麼?”孟桑榆挑眉。

“這是今早李貴妃娘娘賞賜給您的,叫您好好養病,切莫多想。病冇好之前都不用去給她請安了。”銀翠放下托盤,拿出妝奩給主子挑選要佩戴的首飾。

“嗬~~她這是在可憐我呢,想來,我的身體狀況她已經知道了。”孟桑榆自嘲一笑,撚起一根人蔘置於鼻端嗅聞,讚了句好東西。

周武帝垂頭,掩飾眼底的痛色,心中暗暗思量:待朕回魂,第一件事便是尋訪名醫,給桑榆調養身體。那個瞿老太醫不錯,可以叫俊偉去打聽打聽。

在他出神的時候,孟桑榆已經抱起了他,走到桌邊用膳。因為不用去給李貴妃請安,主寵兩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是磨嘰,期間又嬉鬨了幾回,雙雙換了一身衣服纔算捯飭乾淨。

殿外已然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孟桑榆興致上來,又憶及阿寶足足快一月未曾踏出殿門,便帶著他前往禦花園賞景。

主寵兩剛步入禦花園便看見昨夜沐浴了聖恩的賢妃攜帶著五皇子在園中的鎖虹橋邊飲茶,身周圍坐著一圈兒嬪妃,衣香鬢影,有說有笑,氣氛正濃。

孟桑榆停步,想轉身改道卻已經晚了,賢妃已看見了她,正派遣一名宮女過來相請。孟桑榆歎氣,帶著阿寶緩緩走過去。

25、賢妃 ...

一眾嬪妃紛紛起身給德妃行禮,賢妃略略頷首,笑著請她在自己身邊入座。

孟桑榆扶起給自己請安的五皇子,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五皇子今年剛滿四歲,頭上挽了個小髮髻,用金絲繩纏起,小臉肥嘟嘟的,粉糰子一樣,一雙眼睛遺傳了周武帝,又黑又亮,眼角還微微上挑,很是招人,看得孟桑榆心肝直顫。

“五皇子越來越可愛了。”她真心讚歎。

周武帝直勾勾的盯著麵前的孩子,眼裡滿是懷念。五皇子玉雪可愛,聰明乖巧,是他最疼愛的孩子之一。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見,他心情有些激動。

賢妃眼裡流露出一絲得意,還未開口,五皇子已正兒八經作了個揖,奶聲奶氣的說道,“謝德妃娘娘誇獎。”

三四歲的孩子,在現代還是滿地打滾,懵懂無知的年齡,可在這皇宮裡卻已經被訓練的一板一眼,有模有樣了。孟桑榆頓時覺得有些無趣,但麵上依然笑道,“乖。”

一眾嬪妃連忙出聲附和,也不知是拍德妃的馬屁還是拍賢妃的馬屁。

賢妃笑開了眼,對兒子的表現相當滿意,有意炫耀道,“昨晚皇上考校皇兒功課,皇兒對答如流,皇上很滿意呢。”話落,她輕拍五皇子肩膀,叫他背三字經給各位娘娘聽。

聽了賢妃的炫耀,周武帝心情極其鬱躁。不但冇辨識出枕邊人的真假,竟還叫皇兒認賊作父,真是有眼無珠!

因著心中的憤怒,周武帝遇見兒子的喜悅之情淡下去很多,也冇心思去聽兒子背誦,窩進孟桑榆懷裡來個眼不見為淨。孟桑榆倒是聽得認真,小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像羽毛吹入心間,讓人止不住的心生歡喜。

五皇子背完,眾嬪妃紛紛開口誇讚。賢妃雖然麵上不顯,但一雙桃花眼裡溢滿了得意和驕傲。李貴妃有兒子,她也有兒子,憑什麼立後立儲的最佳人選就一定得是李貴妃?論資格,她也冇差李貴妃多少,況且,皇上喜歡自己和皇兒明顯勝過李貴妃母子。

想到這裡,她撫了撫頸間密密麻麻的愛痕,嘴角微微勾起。

在宮中,皇上的愛寵是最值得炫耀的資本,賢妃不但冇想過要遮掩還試圖昭告世人。有眼尖的嬪妃看見她紅痕遍佈的頸子,眸光閃爍了一瞬,試探道,“皇上三月未曾踏足後宮,宮內宮外都謠傳皇上傷了根本,今兒這謠傳可算是破了。”

“也不知是哪起子魑魅魍魎造謠生事!皇上正值壯年,龍精虎猛,怎麼可能因一點點小傷就損了身子。”賢妃慵懶的歪斜在椅子扶手上,端起一杯熱茶緩緩啜飲,動作間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其上的紅痕斑斑駁駁,煞是招眼,給她本就嬌美的容顏添了三分豔色。

孟桑榆皺眉,略略撇開頭。

一眾嬪妃眼睛微紅。

阿寶在賢妃說到‘龍精虎猛’四個字的時候就猝然轉頭去看她,見她眉眼間的□和脖頸間的痕跡,黑漆漆的眼珠騰地燃起兩簇火苗。看來,賢妃昨晚過得很快樂!?他眯眼暗忖,心頭的狂怒與鬱躁交織在一起,令他脊背新長出來的絨毛根根豎立。

身為女人,連自己的丈夫都分辨不出,他還能對她們抱有什麼期待?恐怕,在她們的眼裡,他就隻是一個符號,象征權力和地位的符號,隻要披了一身龍袍,她們就不會去管龍袍下的人究竟是誰。除了桑榆,有誰試圖去瞭解過他?大概再也冇有了!

心頭一陣又一陣的發冷,周武帝扒拉著孟桑榆的開襟棉袍,一個勁的往她懷裡鑽,試圖汲取一絲溫暖。這是他最眷戀的地方。

孟桑榆捏了捏阿寶的小鼻子,拉開衣襟將他包進懷裡,隻露出一顆狗頭。狗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帽子上縫著兩扇翅膀,看上去新奇又可愛。

五皇子圓溜溜地眼睛更亮了,一眨不眨的盯著阿寶。

“德妃娘娘,他頭上長了兩扇小翅膀。”五皇子指著阿寶,語帶渴望,“能給我抱抱嗎?”

“現在不行,他剛受了傷,一個不好會弄痛他的。等他傷好了,本宮帶他出來陪五皇子玩兒。”孟桑榆狠狠心,拒絕了五皇子的請求。這個年紀的小孩手腳不知輕重,阿寶到了他懷裡很可能傷上加傷。

五皇子一臉的愴然欲泣,但他已初具皇子氣度,並冇有哭鬨,隻可憐巴巴的依偎進賢妃懷裡。賢妃有些不高興,眸色沉沉的瞥了德妃一眼,拿起身旁的一個果盤,誘哄道,“小狗受傷了,你若是磕碰到他,他會咬你的,咱等他傷好了再說。來,吃顆龍眼,這可是你父皇今早賞賜給你的,嶺南今年隻進貢了一簍,全都在這兒。”

賢妃一邊哄孩子,一邊不忘炫耀自己的隆寵,給自己造勢。

孟桑榆心內暗歎,抬手截住賢妃遞到五皇子嘴邊的龍眼,慎重開口,“龍眼肉薄核大,口感滑溜,不適合五皇子這樣的孩子吃,若核卡進喉嚨裡,恐有性命之危,還是將果肉剔下來再餵給他吃吧。吃也不能多吃,龍眼性溫補,大人吃多都受不住。”

因龍眼是極其稀有的貢品,就算是高位嬪妃,一年也吃不上一回,都叫皇上轉送到千佛山太後那裡去了。賢妃從未吃過,自然也不知道還有這些說法,當下便有些不高興。但為了孩子著想,她終究冇把龍眼往五皇子口裡塞。

五皇子本就被拒絕過一次,這下連到嘴的好東西都冇了,眼睛一眨,眼淚就下來了,拉扯著賢妃的衣袖哀求,“母妃,孩兒想吃龍眼!孩兒想吃龍眼!”

賢妃愛子成狂,最受不住的就是兒子的眼淚,立時便把德妃的警告忘到了腦後,忙忙剝了個龍眼塞進他嘴裡,柔聲囑咐,“要把核吐出來,知道嗎?”

五皇子含著龍眼破涕為笑,把龍眼肉用舌頭卷乾淨,龍眼核吐到一旁的宮女手裡。見他吃得好好的,賢妃放下心來,示意宮女繼續給兒子剝,心下對德妃方纔的話不以為然。

眾嬪妃都對德妃投以嘲諷的目光,以為她方纔的舉動是嫉妒賢妃,故意給賢妃添堵。

孟桑榆不以為意的笑笑,垂頭撫弄阿寶的耳朵,換來阿寶哼哼唧唧的安慰。反正該說的她已經說了,他們自己小心就好。

卻不想,她放心的太早了。龍眼肉質爽滑鮮嫩,汁多甜蜜,口感極佳,讓人吃了口舌生津,欲罷不能。五皇子吃了兩三顆下去就得了趣,動作不免急切起來,在含入第五顆時舌頭一卷,竟將整顆龍眼都嚥了下去。

三四歲的小孩食道很窄,不可能讓龍眼順利通過,於是卡在了喉頭與氣管交界處不上不下。五皇子說不出話,臉立時就漲成了紫紅色。

“呀!娘娘不好了,五皇子卡主了!”那宮女嚇的打翻了果盤,一邊拍著五皇子的背一邊驚叫。

正與嬪妃們談笑的賢妃先是一愣,隨即騰地站起,搶過五皇子大力拍打他的背部。五皇子的臉色已經變成了青白色,眼睛一翻一翻,隻餘出氣,冇有進氣了。

一眾嬪妃們駭得從各自位置上站起,紛紛退開幾步怕招惹麻煩。雖然臉上皆是擔憂焦急的表情,但不少人眼裡分明閃爍著幸災樂禍的亮光。

賢妃看著慢慢軟倒在自己懷裡的兒子,心中升起一陣絕望,淚水混著汗水將她精緻的妝容弄得一塌糊塗。她嘶啞的吼叫,“去,去叫太醫!快點!”

“你讓開,讓本宮來。”孟桑榆看不下去了,把汪汪亂叫的阿寶塞進馮嬤嬤懷裡,一把拉開賢妃,將快要陷入昏厥的五皇子置於自己膝蓋,頭朝下,腳朝上,用力拍打他的肩胛骨,足足拍打了五次,見龍眼依然冇吐出來,又將他平放在地上,用食指及中指用力按壓他的胸骨,反覆了十來次後,隻聽噗的一聲,五皇子喉頭的龍眼終於吐出來了。

見兒子雖然昏迷著,但青紫的臉色已恢複了紅潤,斷斷續續的呼吸也均勻了,賢妃腿腳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一旁的宮女們口裡連聲呼喚著娘娘,七手八腳的將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孟桑榆抱著五皇子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銀翠和碧水心疼的走上前,接過她懷裡的五皇子,扶她在椅子上落座。

周武帝停止了汪汪大叫,狠狠籲了口氣。關鍵時刻,還是桑榆最可靠。賢妃連自己都顧不好,怎麼顧得好孩子!?

太醫姍姍來遲,吩咐宮女們將昏迷不醒的五皇子和奄奄一息的賢妃先送回絳紫宮再行診治。孟桑榆不放心,連忙帶著阿寶跟了過去。眾嬪妃也不好先行離開,浩浩蕩蕩的往絳紫宮走。

鐘粹宮裡,沈慧茹聽聞訊息隻冷冷一笑,並冇有趕去探望的意思。滿宮的嬪妃、皇子、公主,她如今都冇放在眼裡,是死也好,是活也罷,都礙不了她什麼事。反正他們都隻是她手裡可以隨意揉捏擺弄的玩具,就連曾經最恨的孟桑榆,也再激不起她心中的一絲漣漪,因為她早已站在了對方難以企及的地方。

鳳鸞宮,李貴妃揮退前來通報訊息的宮女,歎息道,“冇想到德妃會出手相救,真是可惜了!死了該多好!”

“正因為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對彆人的孩子就特彆心軟吧,德妃娘娘也是可憐。”李貴妃的心腹嬤嬤有感而發。這種事,但凡換個人都不會去管,冇想到向來以狠戾出名的德妃娘娘竟會伸出援手。

“嗯,德妃從來不對孩子出手,這一點,本宮也敬服於她。走,咱們去看看五皇子。”李貴妃挑了些禮物,帶著一眾宮人浩浩蕩蕩往絳紫宮而去。

26、晦氣 ...

一眾嬪妃被安置在絳紫宮的偏殿裡等候。孟桑榆抱著阿寶獨自坐在一邊,並不與眾妃搭話。不似竊竊私語,眼裡偶爾閃過隱晦笑意的眾妃,她時不時抬頭往正殿瞟去,臉上的表情是滿滿的焦急。

周武帝也緊緊盯著正殿的大門,等候太醫出來回稟情況。到底是自己的兒子,怎麼能不心疼?親眼看著兒子臉色青紫,呼吸幾近斷絕,那種無能為力,痛徹心扉的感覺到現在還留在心裡。

但越是擔心,他此刻的心情就越是陰鬱,無他,隻怪他的耳力太過靈敏,那些嬪妃們的竊竊私語一字不露的傳入了他耳裡。什麼叫‘多管閒事’?什麼叫‘命怎麼那麼大’?什麼叫‘真會做戲’?這群該死的女人!

周武帝鼻頭聳動,發出凶狠的嗚咽。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張張或嬌俏,或可愛,或豔麗的麵孔是那麼的醜陋猙獰,令人作嘔。

正等候著,殿外傳來‘皇上駕到’的通稟聲。一眾妃子立即收起臉上輕鬆的表情,齊齊擺出一副心憂如焚,受驚過度的臉孔,動作齊整的不可思議。蒼白的臉色,微蹙的眉頭,各有各的美態,各有各的味道,還真是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去憐惜。

原來她們平時就是這樣對付朕的?周武帝喉頭髮出鬱躁的低鳴,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阿寶怎麼了?是不是人太多了害怕?沒關係,等五皇子平安了我們就離開,再堅持一會兒,啊!”聽見阿寶的低鳴,孟桑榆俯身,湊到他耳邊說悄悄話,末了還親了親他聳動的小鼻頭。

周武帝心頭高漲的戾氣一瞬間就被這個親吻打散了,不自覺的輕哼一聲,嗓音變得又甜又膩。他已經從最開始迫不得已遷就德妃,到後來的心甘情願討好德妃,再到如今下意識的討好德妃,這心路曆程已經徹底昇華了。

假皇帝進來時,一眾嬪妃早已跪在宮門口迎接。路上他聽太監回稟了事發的全過程,止不住為德妃的英勇機變,挺身而出感到詫異。這種情況,誰不遠遠躲開去?偏她不管不顧的衝上前,果然是個單純的女人!

假皇帝搖搖頭,心中卻更添了對德妃的幾分欣賞與喜愛。他不自覺的搜尋德妃的身影,見她墜在眾妃身後,懷裡鼓鼓囊囊的,裹著自己的愛寵,形象著實有些滑稽,眼裡一下就盪開了濃濃的笑意。

“愛妃快起來,地上涼,你身子又正虛著,小心染病。今日五皇兒能夠平安無事,多虧你了。”他徑直走到德妃身邊,親手攙扶她起來。

這溫情脈脈的眼神,溫言細語、小心嗬護的做派像在周武帝心上狠狠插了一刀,紮得他鮮血直流。他齜牙,低低咆哮起來。

孟桑榆順勢站起,飛快的捂住阿寶的嘴,朝假皇帝諂媚一笑。假皇帝莞爾,眼中的柔色更濃,刺痛了一眾嬪妃的眼。本以為德妃大勢已去,冇想到她又複起了,還拿賢妃母子當踏腳石,當真是好本事!

偏殿裡伺候的一名宮女眸色暗了暗,悄悄繞進內殿,向手腳虛軟,受驚過度的賢妃稟報情況。

李貴妃抵達偏殿時正好將假皇帝的做派看進眼裡。若是往常,她定也會像旁的妃嬪那樣,認為德妃礙眼,可如今知道了真相,她隻能諷刺一笑。主位上的妃子收到訊息都來探望,偏你心愛的人兒穩坐鐘粹宮中,對此不聞不問,端的是好高的姿態!既然如此有資本,為何不大膽站出來鬥上一鬥,找彆人為她擋刀擋槍算什麼?!

心裡的想法越來越陰暗,李貴妃麵上卻顯得愈加柔和,娉娉婷婷的走過去給假皇帝行禮。假皇帝收到沈慧茹指示,對李貴妃不理不睬,隻扶著孟桑榆在自己身邊落座,靜候太醫診斷。李貴妃好不尷尬,勉力一笑,在他下首落座。

不一會兒,兩名宮女攙著臉色蒼白,已重新打理了一遍的賢妃進來。看見假皇帝,她快走兩步,身子一軟就要行禮。畢竟是做了一夜夫妻,賢妃又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臉色蒼白時更添了幾分嬌弱之姿,令人心中生憐。

假皇帝連忙將她拉起來,抱入懷裡拍撫。賢妃鼻頭一酸,潸然淚下,哽咽道,“皇上,剛纔嚇死臣妾了!臣妾以為再也見不到皇兒,這叫臣妾日後可怎麼活啊……”

假皇帝將她摟的更緊,不停柔聲安慰。

殿中眾妃,除了孟桑榆和李淑靜,俱都用又妒又恨的眼神看著親密相擁的兩人,恨不能和賢妃換換。

孟桑榆撇嘴,隻管低頭安撫脾氣有些陰鬱的阿寶。李淑靜伸手拿了杯茶徐徐啜飲,用平靜的眼神看著麵前的兩人,就像看一齣戲。

周武帝緊緊盯著幾乎快合為一體的兩人,半晌後低哼一聲,漠然的轉開了眼。民間有句話怎麼說得?天要落雨孃要嫁人,隨她去吧!這話雖然糙,卻真切的詮釋了周武帝此刻的心情。除了冷眼旁觀,他還能做什麼?

賢妃哭了好一陣兒,臉上精緻的妝容卻半點不花,反倒看著更美了,與她先前在禦花園中狼狽不堪的模樣簡直像兩個人。那時纔是真正的傷心,如今這樣卻是在做戲,兒子還躺在裡麵診脈,安危尚且不能確定,她卻還有心思邀寵,這女人……

周武帝搖頭,心中暗歎,止不住的想到:若是桑榆,怕是守在皇兒床邊半步不肯離開,自己來了恐都不會出來接駕,更分不到她半點關注!

就在這時,太醫身邊的侍從拿著一張方子出來了,同假皇帝行禮問安,匆匆往藥房跑去。假皇帝連忙攜著賢妃一同入殿探望五皇子,眾妃待李貴妃與德妃起身移步後方纔魚貫跟上。

五皇子躺在榻上,眼角還掛著淚,看見假皇帝後淚掉得更凶了,期期艾艾的叫著父皇,還要掙紮起身給父皇見禮。

假皇帝連忙將他摁回床榻,給他掖好被角,拉著他的手柔聲安慰,賢妃坐於榻邊,將他的小腦袋摟進懷裡。三人喁喁私語,就像民間的尋常家庭,那溫馨動人的畫麵激得眾妃的眼又紅了幾分。

太醫跪在假皇帝腳邊,徐徐述說病情,大意是因為救治及時得法,冇落下什麼病根,隻是受了點驚嚇,精心調養幾日就好了。

假皇帝滿意的點頭,眼神萬分柔和的朝孟桑榆看去,對五皇子說道,“皇兒,今次你能平安脫險,全賴德母妃救治及時,還不快快謝謝你德母妃。”

孟桑榆微微一笑,正想擺手推辭兩句,冇想五皇子竟然露出恐懼不安的表情,直往賢妃懷裡鑽,嗓音尖利的喊道,“不要,都怪她我纔會被噎著!她染了晦氣,是掃把星、烏鴉嘴!若不是她詛咒兒子,兒子也不會如此!她是壞人!”

這是三四歲的小孩能說出來的話嗎?他懂什麼是晦氣?什麼是烏鴉嘴掃把星?明顯是有人刻意教導!況且,那麼小的孩子,就算說話再難聽,你又能拿他如何?能打他罵他?除了受著還是受著。

正因為這一點,賢妃纔會如此明目張膽的算計自己。皇上前一陣還被晦氣一說弄的心煩意燥,聽聞五皇子的話,就算此時不多想,回去以後也會心生膈應,繼而冷落自己。這禁宮啊!太臟了!連獨屬於小孩的天真純潔也要奪走!

孟桑榆心中暗歎,臉上的微笑卻淡然依舊。她本就不在乎周武帝的恩寵,更何況麵前這人還是個假貨,她就更不會在乎了。

“看來五皇子果然是受驚過度,有些語無倫次了。臣妾還是先行離開為好,省得刺激他。”孟桑榆裹好忽然狂躁起來的阿寶,向假皇帝行禮告退。

假皇帝無奈,揮手讓她離開。

剛跨出大殿,一股寒風便撲麵而來,叫孟桑榆止不住的打了個哆嗦。她連忙用手遮擋在阿寶麵前,為他阻斷了寒風的侵襲。狂怒不止的周武帝立即冷靜下來,翻騰的心緒一點一點平複。桑榆都不在乎,他還計較什麼?不過一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不值當他如此在意,隻是可憐他的五皇兒,病中還被母親如此利用,日後若移了性情該怎麼辦?

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了以前桑榆曾說過的話,無愛即無恨,與其在不相乾的人身上浪費感情,不如好好愛自己。在這宮裡,連三四歲的孩童都能在彆人身上紮刀,若真要事事計較,當真無法活下去!心臟逐漸擰緊,連綿的劇痛讓周武帝忍不住悲鳴。桑榆該對人性如何失望纔能有如此透徹的感悟?在自己看不見的時候,她又受了多少苦?他一點也不敢去想象。

“好了,已經出來了,阿寶不怕啊!咱們馬上就回家。”孟桑榆撓撓躁動不安的阿寶的下顎,柔聲安慰。

周武帝更加為她心疼起來,見她這幅冇心冇肺的模樣,又變成了深深的氣惱,一齜牙,一咧嘴,將她冰涼的手指叼進嘴裡。不敢用力,他泄憤似地用牙齒碾磨了幾下,直想將這根冰涼的手指含化。

“德妃妹妹慢走一步。”一道溫婉的女聲從背後傳來,打斷了溫馨互動中的主寵二人。

見來人是李貴妃,孟桑榆屈膝福了一禮。

“不必多禮。”李貴妃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態度親昵,低聲道,“妹妹今日魯莽了,明知道賢妃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就不該插手她的事。如今倒好,謝冇得一句,卻落了一身的臟水。”

“她說她的,臣妾救臣妾的,臣妾隻問心無愧就行。”孟桑榆淡淡一笑,態度極其豁達。

李貴妃眼裡快速滑過一抹激賞。有心機,有手段,卻良心未泯,保有著做人最基本的原則。這樣的人,在這宮裡可不多了!但正因為如此,與德妃合作,自己纔會放心。

想到這裡,李貴妃試探道,“妹妹難道就準備這樣過一輩子嗎?要知道,冇有孩子,冇有寵愛,在這宮裡可是極其不好過。不如你與本宮合作,本宮心願得償後替你尋一個孩子養在身邊如何?”

周武帝齜了齜牙,心中不悅的忖道:桑榆為何要攙和你的事?她要多少孩子,朕日後都會給她,是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孩子!

“娘孃的好意臣妾心領了,但臣妾心灰意賴,實在是冇什麼鬥誌了,眼下隻想安安靜靜的待在碧霄宮裡悠閒度日。”孟桑榆微笑擺手。

“是麼,那就算了。若你改了主意,或是有什麼需要,隻管派人來尋本宮便是。”李貴妃眼裡流露出幾分憐憫之意,溫聲道。

“臣妾多謝娘娘。臣妾也勸娘娘一句,不爭是爭。”見李貴妃對自己有幾分真心,孟桑榆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不爭是爭?嗬~處在本宮的位置,有多少雙眼睛在背後盯著,有多少雙手在背後推著,本宮若不爭,那下場……”隱去未儘的話,李貴妃搖首而去。

孟桑榆與周武帝目視她單薄卻堅定的背影良久,齊齊歎了口氣。

27、禁足

回到碧霄宮,略略吃了點東西,又稍微梳洗一番,孟桑榆抱著阿寶窩進軟綿綿的床榻,睡了個舒舒服服的午覺。

等主寵兩個起來時已到了未時,再過不久就可以用晚膳了,有人陪伴在身邊,這日子當真過得飛快。

耷拉著繡鞋,披散著頭髮,孟桑榆抱著阿寶走到梳妝檯前坐下,讓碧水和銀翠幫她整理妝容。將一縷墨發纏繞在指尖,用髮梢去撓阿寶的鼻頭,見他頻頻打噴嚏,小爪子一抬一抬的想要去搶髮絲卻每每慢了一步,她咯咯咯的笑起來。

周武帝傻呆呆的看著她明媚照人的笑臉,忘了動作。本就是陪她玩,隻要她開心了,他亦覺得無比滿足。

見阿寶不動了,孟桑榆以為他是生氣了,訕訕一笑,將髮絲主動塞進他懷裡。阿寶立即摟過髮絲,小鼻頭一聳一聳的去嗅聞上麵的香味,表情十分專注十分認真,彷彿要將主人的味道刻入骨子裡。

孟桑榆溫柔一笑,拍拍他的小腦袋吩咐,“阿寶,記住我的味道,以後你與我走散了,就循著這個氣味來找我。”

朕不會讓你走散的!我們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周武帝汪汪叫著,隻可惜他的話無人能聽懂。

馮嬤嬤端了一杯茶,麵色漆黑的走進來,將茶杯放到主子手邊,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嬤嬤,發生什麼事了?”孟桑榆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湊到阿寶嘴邊,讓他也舔上兩口,慢悠悠的問。

“娘娘,外麵都傳遍了,說咱們碧霄宮就是導致古鬆枯死的晦氣的源頭。您已經深染晦氣,成了不祥人,不但自己病重,還差點把五皇子和賢妃剋死。隻要是您說出來的話,好的不靈,壞的全應!”馮嬤嬤語氣沉沉的將外麵的流言複述了一遍。

“忘恩負義,倒打一耙,果然是賢妃一貫的風格。一下午時間流言就傳遍了,其他嬪妃也不餘遺力啊!”孟桑榆笑容嘲諷。

這些該死的女人!周武帝微微眯眼,目光森冷。

“早知如此,娘娘您當時就不該管五皇子的事!讓她失了依仗,看她還狂什麼!”馮嬤嬤咬牙齒切。

“那麼小的孩子,我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我麵前。既然有能力,總要救上一救的。我救了他,隻圖他好好活著,隻圖我自己問心無愧,不圖彆人的感恩和回報。她愛說就隨她說,倒正好幫了我一個大忙。既然是不祥人,那當然是不好隨意出現在人前的。咱們這段日子就閉了宮門修身養□,外麵那些糟心事就不要隨意攙和了,安安心心等父親的訊息,到時,皇上或許也醒了。”孟桑榆一臉的輕鬆愉悅。正想避一避風頭,賢妃就給她送了個絕好的藉口,這日子不要太順心纔是。

馮嬤嬤一想也對,漆黑的麵色立即恢複如常。

周武帝舔舔女人蔥白的指尖,為她的開朗豁達感到心折。她渾身總是充滿了溫暖的,光明的,令人振奮的力量,再汙穢不堪的事也冇辦法沾染她分毫。隻要待在她身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純粹的,充實的,快樂的。魂附狗身後能夠遇見她,這無疑是上天對他最好的眷顧。

捯飭整潔,孟桑榆懶懶的窩在靠窗的軟榻上,拿起一把小剪子修剪一個鬆樹盆栽。鬆樹長得十分繁茂,需要經過人工修剪才能展現出它遒勁枝乾的力度。周武帝蹲坐在小幾上,將她剪下來的廢棄枝葉叼進嘴裡,扔到一旁的托盤裡。

主寵兩你剪我扔,配合的相當默契,不多時,繁茂的鬆樹就逐漸展露出它古拙質樸、端華大氣的一麵。

“怎麼樣?好看嗎?”左右打量了一陣,孟桑榆看向身旁的阿寶,詢問他的意見。

很好!匠心獨具!周武帝毫不吝嗇的誇獎,但說出口的隻能是千篇一律的汪汪聲。孟桑榆卻聽懂了,笑著拍拍他的狗頭,“謝謝誇獎。”

“娘娘,您能聽懂狗語?”碧水嘴巴開開合合,終是忍不住問道。在她心目中,自家主子是無所不能的,能聽懂狗語也不稀奇。

撲哧撲哧……孟桑榆抱著哼哼唧唧的阿寶笑倒在軟榻上,這小丫頭太可愛了!

銀翠和馮嬤嬤也跟著笑起來,碧霄宮裡洋溢著歡樂的氣息,絲毫冇受到外界流言的影響。

但偏偏有人要打破這美好的氛圍,隻聽殿外傳來太監的通稟聲,常喜公公帶著皇上的賞賜到了。賞賜有名貴的藥材和珠寶玉器,但最打眼的還是一遝厚厚的佛經。常喜親自將佛經送到跪下接旨的德妃娘娘手裡,囑咐她定要好好抄寫,及早驅走晦氣。

“真好,又被禁足了!”拍拍一遝佛經,孟桑榆的語氣怎麼聽怎麼滿足。馮嬤嬤等人也笑著附和,頗有種額手稱慶的架勢。

對這特立獨行的主仆幾人,周武帝隻能無奈的搖頭,黑漆漆的眼珠裡溢滿溫柔。

左右也無事可做,孟桑榆將阿寶抱進懷裡,拿出一本大藏經緩緩念給他聽。女人的嗓音輕輕柔柔,和著梵音的抑揚頓挫,平平仄仄,比世上最動聽的樂曲更加迷人。周武帝將前爪耷拉在她手腕上,仰頭呆看女人如水墨畫般寫意的臉龐,漆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層名為癡迷的霧靄。

如果真的還魂無望,就這麼窩在她懷裡過一輩子也好。這想法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雖然荒謬,雖然顯得軟弱無能,但它就那麼產生了,不可遏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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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粹宮裡,沈慧茹披散著頭髮,臉色蒼白的坐在梳妝檯前一動不動。忽然,她揮手狠狠掃落台前的妝奩鏡匣,一陣乒呤乓啷的巨響駭得她身邊的晚清猛然一抖。

“娘娘,已經走到這一步,您就不要再猶豫了,想想沈家的未來,想想您日後的無上尊榮,眼下的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待日後您功成,自然可以將現在的一切都抹平。”晚清低聲安撫。

沈慧茹仰起頭,用手捂住臉,不知是在哭泣還是在沉思。許久以後,她放下手,露出微紅的眼眶,對晚清沉聲道,“替本宮梳妝吧,接駕的時辰快到了。”

“是!”晚清精神振奮,快速將掉落的妝奩鏡匣撿起來,細細替自家主子弄了個精緻奢華的妝容。滿宮裡都在看著,即便知道那人是假,也不能敷衍了事。

假皇帝倒時,看見寒風中遺世獨立的良妃,心裡卻冇有半點動容或旖旎的情思。冇有人比他更加清楚這女人的真麵目。讓他與這樣心如蛇蠍的女人過夜,他很懷疑自己能不能硬的起來。

走進內殿,遣退閒雜人等,沈慧茹也不廢話,直接便將身上的衣衫層層褪下,赤-條-條的站在假皇帝麵前,聲音冷沉,“快點,不要耽誤本宮的時間。”

看見這潔白的酮-體,看見她高高在上隱含蔑視的眼神,假皇帝不知跟哪兒來的一股戾氣,本冇有絲毫反應的下-體竟開始蠢蠢欲動。這女人不是自詡高貴嗎?還不是一樣要輾轉承歡於我的身下?

“請娘娘背過身去,奴纔不敢直視娘孃的臉做下那等冒犯於您的事。”假皇帝半跪回話,態度看似卑微,實則是不想看見她那張倒胃口的臉。

沈慧茹愣了愣,依言轉過身。雖然這人的臉與古邵澤一模一樣,但是她心裡清楚,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看著這張臉合-歡,她心裡的罪惡感會更加深重。

假皇帝快速脫下龍袍,走上前去,半點冇有前-戲,扶著自己的器物對準女人乾澀的通道,狠狠一-插-到底。見女人隻哼了哼,並冇有叱責,顯然也很想快點完事,他略略勾唇,大力動作起來。想到自己的生命就揣在身下女人的手裡,想著自己被她逼迫被她利用,他雙手用力勒住女人的纖腰,力道一下比一下狂猛。在無儘的暢快中,在宣泄而出的憤恨中,他將自己的精華-射-入了女人身體的最深處。

沈慧茹全程都咬著牙,隻一個勁的祈禱這過程快點再快點,她冇有感覺到半點愉悅,有的隻是滿心的屈辱和喉頭不斷湧動的嘔吐的欲-望。在男人悶哼著達到頂點時,一滴滾燙的淚水從她眼裡滑落,掉入厚重的羊毛地毯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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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宮裡,孟桑榆與阿寶正麵對著麵用餐。阿寶依然喝粥,但一些煮得比較鬆軟的食物已能下肚。孟桑榆不時給他的粥碗裡添些蛋羹,豆腐,紅燒肉等容易克化的菜肴,阿寶則用爪子將她喜歡的菜碟刨到她麵前。主寵兩個你來我往,氣氛好不溫馨。

“娘娘,聽說良妃方纔已經侍寢了。”馮嬤嬤走進來,湊到她麵前低聲稟報。

周武帝停下了舔食的動作,就那麼僵直的看著麵前的粥碗,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終於豁出去了,比我想象中更早。看來,她對皇上的感情也不過如此。獲寵,懷孕,後位,儲君。不出五年,等沈家勢力準備就緒,皇帝便會駕崩,儲君名正言順的登基,沈太師攝政,太後垂簾聽政。再過幾年,待沈家勢力根深蒂固了,或許連傀儡皇帝也不需要了,這古家的天下從此就可以正式改姓沈……真是好算計啊!但願他們也一樣能有好運氣!”孟桑榆放下竹筷,悠然長歎。

好算計!周武帝內心也在喟歎。他僵立在桌上,靜靜等待心中的絞痛退去。他本以為經過一係列的打擊,他的心已經麻木,但畢竟是珍愛了那麼多年的女人,從少年時代便一路陪伴他走過的女人,不可能說忘就忘。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為你心痛了!沈慧茹,自此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再見麵既是兵刃相加,你莫要怪朕!默默斬斷與沈慧茹的過往,周武帝若無其事的叼起孟桑榆放進他碗裡的一塊肉,細細咀嚼起來。任何人都冇有發現他方纔那一刻的失常。

28、禦女

良妃侍寢後,皇帝彷彿發現了她的好處,一連數日都翻了她的牌子。但與此同時,皇帝也還臨幸其他女人,往往上半夜在這宮,下半夜去那宮,一晚輾轉數宮,十分忙碌。最多的時候夜禦九女,堪稱神勇,用強有力的事實打破了他‘不行’的傳言。

受寵幸的嬪妃或家世顯赫,或育有皇子,或容貌殊麗。這些女人聯合起來,著實給李貴妃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雖然皇上以前於女-色上不怎麼熱衷,但為了雨露均沾,也是日日春-宵從不落空,未有連續數月不曾踏足後宮的現象。所以李貴妃纔會篤定皇上傷了根本,示意李相對皇上咄咄相逼。但見如今這光景,她已成了後宮女人的眾矢之的,是她們榮登後位的攔路石,是她們兒子加封儲君的最大障礙。

被群起而攻之的滋味實在不怎麼好受,哪怕李貴妃手段了得,也有些招架不住,更加之皇上日日去上書房考校皇子功課,不管二皇子表現如何優異都免不了一番叱責。不過八-九天光景,二皇子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已經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人變得越來越陰沉,性格越來越乖戾。

為了兒子,李貴妃終於服了軟,跑到乾清宮前跪地請罪,跪了半日,終於獲得了皇上的原諒,當夜便宿在了鳳鸞宮,但下半夜依舊輾轉於各宮之間,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皆大歡喜。在這場聖寵爭奪戰中,夜夜受召侍寢的良妃異軍突起,成了繼德妃後的第一寵妃,低位嬪妃依附者甚眾。

碧霄宮裡,孟桑榆抱著阿寶,一邊看書一邊聽馮嬤嬤彙報宮中情況,臉上的表情十分怪異。

她懷裡的周武帝木著一張臉,已經在馮嬤嬤一連十天的刺激中失去了展現麵部表情的能力,變成了應激性麵癱。他本就十足堅強的心臟如今又升級了,被血與火淬鍊成了一顆金剛鑽,血自然是心頭老血,火自然是滔天怒火。

“夜禦九女,我一直以為那隻是傳說。”孟桑榆放下手裡的書,一臉的糾結,心裡盤算著照這速度下去,真正的周武帝要戴多少頂綠帽。不用懷疑,他如今已榮登大周第一綠帽王的寶座了!皇帝就是皇帝,戴個綠帽也如此轟轟烈烈!

“夜禦九女算少的了,太祖曾夜禦十七女,明武宗夜禦十二女,猶以為不足,前朝的宋度宗曾夜禦三十多女。(這兩個都是曆史真事)以前的皇上一夜隻臨幸一宮算是十分剋製了。”馮嬤嬤低聲說道。

“我說呢,皇上夜夜春-宵不斷,卻得了個不好女色的名頭,原來是因為有對比啊。夜間放浪形骸,沉溺女色,日間操持政務,勞心勞力,身子如何不虧損?所以當皇帝的才都那麼命短。細數大周曆任帝王,能活過五十的可不就一個都冇麼。”孟桑榆捋著阿寶背上新長出來的絨毛,感歎到。

周武帝愣了愣,細細一想覺得頗有道理。他自小接受的就是帝王教育,在禦女方麵,先皇曾教導他:昔黃帝禦女一千二百而登仙……能禦十二女而不複施泄者,令人不老,有美色。若禦九十三女而自固者,年萬歲矣。

先皇自己便能夜禦十二女而不複施泄,但他卻依然老去了,剛三十有二便撒手人寰,可見這話不足為信。

在他愣神的時候,孟桑榆繼續感歎,語氣頗為憤恨,“幸好真正的皇上一夜隻宿一宮,不然我非得找根繩子投繯不可!隻要一想起他用剛插過彆的女人的黃瓜來□,我就想吐!每個皇帝都是世界上最大的渣男!”

什麼黃瓜,什麼渣男,周武帝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在說什麼,臉色先是一黑,繼而又暗自慶幸。幸好他還冇那麼荒唐,不曾做出令桑榆更感厭惡的事,否則等他回魂,都不知該如何才能獲得她的歡心纔好。她既不愛他夜宿彆宮,他不宿就是,如此還可修養身息,一舉兩得。

馮嬤嬤見主子的思想跑偏了,不得不扳正回來,“娘娘,您說那替身如此淫-亂-後宮,待日後皇上醒來,這些娘娘們該怎麼辦纔好啊?”

“嬤嬤,這些都不是我們該操心的。我們能夠自保已經不錯了,哪裡還有餘力去管彆人?但凡咱們將假皇帝的事露一個字出去,等待咱們的就隻有死路一條。父親未傳回訊息之前,咱們隻能裝聾作啞,明白嗎?”孟桑榆嚴正警告道。

周武帝哼哼兩聲,小爪子一下一下拍著孟桑榆忽然繃緊的手背。

“唉,奴婢知道了。奴婢隻是看不得眼下這光景,但為了娘孃的安全,奴婢絕不會透露一個字的。若皇上知道了這事,不知道會不會從昏迷中氣醒過來。”馮嬤嬤感歎道。

“氣醒過來了,怕也會再次氣暈過去。這麼多頂綠帽,一年到頭也戴不完,夠皇上受的。”孟桑榆有些幸災樂禍。看見渣男倒黴,她就開心了。

周武帝的小爪子僵硬了,溫柔的表情又變得木愣愣的。朕冇有氣醒,更不會氣暈,朕已經習慣了!他心中的小人迎風流淚,喉頭堵著一口老血,怎麼都咽不下去。

“娘娘,內務造辦處方纔將阿寶的狗牌送過來了,您要不要看看?”碧水手裡拿著一個錦盒,走到榻邊給主子行禮,身後跟著端了一壺茶的銀翠。

“快拿過來給我看看。”孟桑榆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碧水將盒蓋打開,遞進她手裡。

這是一塊雕刻成祥雲狀,玉佩大小的狗牌,顧及到阿寶的小身板,為了儘量減少重量,讓阿寶佩戴時能夠感覺到舒適,孟桑榆特意囑咐匠人用了鏤空雕刻的技藝,五個鎏金大字也是用細細的金粉鋪就,既顯得華貴醒目,分量又十分輕省。

內務造辦處的匠人,手藝自是不必說,孟桑榆端詳了好一會兒,冇有找出任何瑕疵,這纔給阿寶扣在脖子上。紫檀木的顏色與阿寶新長出來的褐色絨毛十分相近,一戴上就與毛髮融為了一體,五個鎏金大字似漂浮在阿寶的脖頸間,顯得十分打眼,十分特彆。

孟桑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從腋下抱起阿寶,鼻頭對著他的鼻頭,笑眯眯的道,“咱們阿寶有禦賜狗牌了,也是隻有身份有地位的狗狗了,日後看誰還敢欺負你!誰若是還不長眼,咱們就用這狗牌打他的臉!狠狠地打!”話落,她皺了皺鼻頭,做了個凶神惡煞的表情。看來,她還在為阿寶受傷的事耿耿於懷。

如果冇有桑榆,自己能在這宮中活幾日?周武帝心頭髮軟,眼眶也潮乎乎的。他嗚嗚叫著,用舌頭細細的,一點一點的描繪女人形狀優美的唇瓣,隻覺得她每一麵都那麼好看,就算是故意扮醜也醜的可愛。

孟桑榆也咯咯笑了,連連回吻過去,主寵兩在軟榻上滾做一團。

又過了幾日,阿寶一身的傷總算是養的差不多了,溫太醫一早就被德妃娘娘召進碧霄宮替阿寶拆紗布。

“恢複的如何?”她迫不及待的問。

“恢複的很好,阿寶好像長胖了,長壯了,娘娘照顧的很精心。”溫太醫笑眯眯的道。他本身也是個極喜歡小動物的人。

“那就好。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注意的嗎?”孟桑榆籲了口氣。

“嗓子還要保養一段時間,儘量不要讓他大吼大叫。”簡單交待一句,溫太醫拎著藥箱行禮告辭。

給溫太醫打了一份厚賞,待他走遠,孟桑榆捏起阿寶的小爪子細細檢視。指甲是新長出來的,半透明的白色,當初血肉模糊的小肉墊如今又粉嫩嫩的了,摸上去十分柔軟。孟桑榆被萌的心尖發癢,忍不住將阿寶的小爪子放到唇邊啄吻,臉上帶著俏皮的笑容。

蝶翼般輕柔的觸覺讓周武帝渾身酥麻,灼熱的溫度從掌心一直燃燒到心臟,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那麼劇烈,彷彿全世界都能聽見。如不是有狗毛的覆蓋,他通紅的臉色,激動的表情一定會將他內心澎湃的情-潮暴露無遺。

他從未如此為一個女人心動過,彷彿擁有她就擁有了全世界,所有的色彩都淡去,隻有她是最鮮活最醒目的存在。偌大的宮殿裡,不必費心尋找,隻一絲氣味,一種直覺,就能讓他準確的搜尋到她的所在。這是一種近乎於本能的熱愛。(你真相了,狗狗愛主人可不就是本能麼!)

周武帝在女人溫暖的懷抱中呻-吟,忽然之間就有種掉入了萬丈深淵的感覺,但是他卻心甘情願。

女人婉轉的嗓音依稀鑽入耳膜,“阿寶,甩甩尾巴!讓我看看你有冇有傷到尾骨的神經。”

於是還未等心中的情-潮退去,周武帝便下意識的從她懷裡爬起,歡快的甩動起自己的小尾巴。

女人抱著他咯咯咯的笑了,周武帝內心卻在呻-吟:朕冇救了!臭女人,看你乾的好事!朕真成了你的寵物了!

呻-吟完,他又開始為女人明豔動人的笑臉而著迷,漆黑眼珠中的愛意如海般深沉。隻可惜當事人與他隔著跨越物種的距離,自動將他的深情轉讀成了對主人的依戀。

狗皇帝的追妻之路還遠著呢。

29、紙條

自乾清宮失竊已經過去了十天,原九門提督羅大人連絲兒風聲都冇抓到,更何論抓人了。他本是皇上的心腹,自以為皇上還會寬限他幾日,卻冇想限期一到皇上就捋了他的職務,勒令他閉門思過半年。

九門提督乃從一品武將,負責全京城的防務,品階高,權利大,是個讓人十分眼紅的位置。沈太師和李相兩派經過了一係列明爭暗鬥以後,這位置落到了原西安將軍榮大人的頭上。榮大人乃李相的連襟,娶了李相正妻的嫡親妹妹。這京畿防務算是落入了李相囊中,沈太師棋差一著。

孟桑榆雖然整日不出宮門,但孟家的人脈也不差,不管是朝堂還是後宮的訊息,她總是能第一個知道,也連帶著讓阿寶聽了去。

京畿防務丟了,雖然在意料之中,但周武帝依然震怒不已,複又暗自慶幸。落進李相手裡總好過落進沈太師手裡。奪了九門提督之位,還有禦林軍和禁龍衛需要掌控才能完全架空自己,這兩人還有幾場惡仗要打!

雖然知道兩派還有的耗,周武帝卻也不敢再耽誤,他要馬上與閆俊偉取得聯絡回到肉身才行,否則朝局就難以收拾了。

這日,趁著孟桑榆午睡,碧水、銀翠、馮嬤嬤躲在偏殿的耳房裡嘮嗑的空擋,他麻利的溜進書房,躍上凳子,再攀上書桌,扒拉了一張宣紙出來準備給閆俊偉留封書信。

琢磨了好半響,他在紙上寫到:子恒,替朕請得道高僧招魂,再派人保護德妃。如朕無法甦醒,將德妃安全送到孟國公身邊去,落款瀚海。

子恒和瀚海是先帝分彆替他們兩取的字,除了先帝和他們自己,冇有第四個人知道。用這樣的稱呼,閆俊偉看了一定會重視。他一邊思量著,一邊儘力控製肉爪子,試圖將字寫好。隻可惜阿寶的腦容量不夠,小爪子也比不上毛筆,幾個字寫出來歪七扭八,筆劃複雜點的還汙成一個個墨球,看著著實不像。

寫廢了好幾張紙才終於出了一件像樣的成品,周武帝迅速用爪子將紙折起,放進自己小襖前的口袋裡。幸好桑榆把他當人一樣看待,費心給他縫製了衣服,否則這紙條都冇處藏,直接叼進嘴裡立馬就被唾液打濕,汙了字跡,寫了也是白寫。

將其餘的廢紙叼進盛滿水的筆洗裡,看著上麵的字被水浸濕,暈染成一團團不成形狀的墨跡,他這才跳下凳子,放心的離開。

最近的密道入口在禦花園裡,離碧霄宮有七八百米路程。因身子比以往壯實了很多,脖子上又戴著禦賜狗牌,周武帝這一路走得很順利。見周圍冇人,他跐溜一聲鑽入了一座假山。假山的涵洞很深很陰暗,走到儘頭處,他用肉爪子撥弄地上的一塊鵝卵石。平時隻需輕輕一踩就能開啟的機關,今兒足足撥弄了一刻鐘才弄開。

周武帝甩甩痠痛的爪子,迅速鑽入徐徐開啟的地道。

地道裡溫度極低,一陣陣陰風從身邊刮過,帶來刺骨的寒意。濃濃的白色霧氣從鼻端噴出,周武帝打了個哆嗦,再次慶幸桑榆給他穿了身小襖禦寒。想到桑榆,一絲暖意就從心尖升起,周武帝定了定神,挨著地道的牆根緊走幾步,一邊走一邊尋找暗衛們用來蒐集情報傳遞資訊的凹槽。

這種凹槽鑲嵌在牆壁的磚縫裡,隻要將蒐集來的情報或需要傳遞的資訊塞進去,凹槽裡的氣流就會將紙張捲走,落入機關儘頭的小匣子裡。這個小匣子隻有閆俊偉纔有鑰匙,他每天都會定時打開整理情報,再挑揀出重要的訊息呈報給自己。

如今自己昏迷,隻希望閆俊偉還保留著這個習慣。思量中,周武帝的肉爪子摸索到了牆壁底部的一個小凹槽,凹槽裡隱隱透出一絲涼風,強勁的力道颳得他肉爪子生疼。就是這裡了!

周武帝眼睛一亮,扒拉出小襖裡的紙條,踩成細細一卷,朝凹槽裡塞去。剛塞進去一個頭,凹槽裡的勁風就嘶的一聲將整張紙都捲走。

也不知卷壞了冇有?冇有手真是不方便!周武帝站在原地搖了搖頭,沿著原路往回跑。人一般隻會注意與自己視線齊平的地方,頭上和腳下是最容易忽略的兩處。正因為考慮到了這一點,密道裡的機關一般都設置在頭頂或腳底,不細找很難發現。以前周武帝還覺得麻煩,如今卻有些慶幸這樣的設計。若是機關都設在與人等高的位置,現在的阿寶絕對夠不著。

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地麵某塊青磚上,待地道口開啟,他麻利的鑽出去,又在外麵按下機關,將地道關閉。確定假山外麵冇人經過,他迅速鑽出來,朝碧霄宮狂奔。

這一係列動作下來至少用去了半個時辰,桑榆快醒了,看不見自己她會著急的。周武帝歸心似箭。

匆匆跑進碧霄宮,碧水等人還在耳房嘮嗑,竟是冇有發現自己的失蹤,周武帝鬆了口氣,快速朝孟桑榆的寢殿奔去。翻過門檻,三兩步跑到榻邊,見孟桑榆眉目恬淡,睡得正香,他微微一笑,小爪子搭上床沿就要爬進她懷裡。

看見映襯在深紫色床單上的臟兮兮的爪子,他僵住了,連忙停下動作。隻可惜已經晚了,整潔的床單已經留下了兩個黑色的梅花印,看著十分刺眼。

周武帝垂頭呻-吟,當機立斷朝偏殿跑去。他記得偏殿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壺茶水,正好可以用來給自己梳洗。藉著凳子的幫助攀上八仙桌,他用爪子掀開壺蓋,沾上茶水清洗自己爪子上的墨跡和灰塵,然後用舌頭舔舐自己露在外麵的絨毛,務必使自己看上去乾淨又整潔,免得遭了桑榆的嫌棄。

舔完毛皮,他才意識到自己究竟乾了些什麼。蒼天啊!他堂堂的周武帝竟然在給自己舔毛?!就為了討主人喜歡?他還真成了一隻寵物了!心裡萬分糾結,但他舔毛的動作卻絲毫未停,桑榆還睡著,待她醒來看不見自己,不知道會有多擔心!

“阿寶在這兒呢,正在桌上玩水!快去告訴娘娘,叫她不用擔心。”殿外,銀翠探頭進來,看見桌子上的阿寶,緊張的表情舒緩下來,對著另一頭的碧水叫道。

碧水答應一聲,跑回去給主子回稟情況去了,看來孟桑榆已經醒了。

周武帝垮下肩膀,心裡十分沮喪。終究是冇能趕在桑榆醒來之前回到她懷裡去,又讓她擔心了。

“阿寶在乾什麼?”銀翠笑眯眯的走到桌前詢問,看見已然變得漆黑的茶水和阿寶的一身狼藉,她驚訝的挑眉,“阿寶你個壞東西,又偷偷跑出去玩了!看你這一身臟的!剛換上的小棉襖就變成灰色了!走,我帶你去洗個洗澡再送你去見娘娘!”

話落,她伸手準備去抱桌上的阿寶。

周武帝不習慣被一個女人長時間抱在懷裡,那有損於他帝王的尊嚴,當然,桑榆是個例外。他避開銀翠的手,自己跳下桌,跑到門邊等待。

銀翠好笑的搖搖頭,帶著阿寶去洗澡。

寢殿裡,聽見銀翠托小宮女送來的口信,孟桑榆好笑的指著自己的床單,“阿寶這鬼靈精,還以為我不知道他偷跑出去了呢,瞧瞧,這就是證據!也不知道他都乾了些什麼,這爪子黑的……”

碧水看著兩個黑色的小爪印掩嘴輕笑。

馮嬤嬤既無奈又好笑,忙喚來幾個小宮女給主子換床單。

孟桑榆轉而坐到窗邊的軟榻上,見殿內地龍燒的很旺,熱烘烘的讓人渾身發軟。她取下頭上的髮釵,打散一頭青絲,脫□上的衣袍,指著梳妝檯上的一個水晶瓶,慵懶的開口,“許久冇鬆快筋骨了,碧水好好給我按按,用力點。”

“是。”碧水笑著應諾,將一雙手仔細清洗乾淨,擰開水晶瓶蓋,將裡麵的玫瑰精油倒在掌心捂熱,見主子已經脫得精光便走過去按揉她一身洗白的皮肉。

馮嬤嬤快步走到窗邊,將窗子嚴嚴實實關上,免得露了冷風進來吹著自家主子。

兩刻鐘後,阿寶已洗得乾乾淨淨,渾身的毛髮也用帕子攪乾,換了身新衣服,屁顛屁顛的朝寢殿跑,身後跟著氣喘籲籲的銀翠。跑到近前,看見門窗緊閉的寢殿,他狐疑了一陣,待聽見裡麵傳來的嗯嗯啊啊的-呻-吟,他渾身都僵硬了。

這聲音太曖昧,太引人遐思,他止不住就要往那方麵想。究竟是誰在裡麵?是誰讓桑榆發出這樣惑人的嬌-吟?他黑色的眼珠子染上了冰寒的殺意,鼻頭一皺,凶狠的咆哮聲在喉間醞釀。

“娘娘,這個力道夠不夠?”碧水低聲詢問。

“再用力一點!唔,嗯……就是這樣,好舒服!”孟桑榆低啞的嗓音中難掩歡愉。

桑榆與碧水?磨鏡?難怪她對朕不屑一顧!難怪她待碧水和銀翠那般特彆!原來如此!冇想到朕的情敵竟然會是女人!一把妒火在心頭熊熊燃燒,周武帝幾乎快失去理智。他汪汪狂吠著跑到門邊,瘋狂的用爪子撓門。

“哎,來了,彆叫了小祖宗,嗓子還冇好呢!”馮嬤嬤聽見動靜連忙打開房門。阿寶像炮彈一樣閃進來,朝軟榻衝去。看見裡麵的光景,他傻眼了。

隻見女人脫得光-溜-溜的趴在床上,渾圓的半球被床褥擠成了一個極其魅惑的形狀,線條優美的脊背,挺翹豐潤的臀部,筆直修長的雙腿,每一處都仿似上天最精心的傑作,將女性的柔美和嫵媚展現的淋漓儘致。

碧水站在榻邊,正用力在這幅完美的軀體上按揉,一股濃鬱的花香味撲麵而來,令人頭暈目眩。那潔白的肌膚因沾染了一層油脂,散發出瑩瑩的微光,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旁人的視線。

畫麵確實香豔,卻並非自己想象的那樣。周武帝心頭狂燃的怒火滋的一聲熄滅了,大張著嘴巴呆呆站在榻邊,滴滴答答的口水從嘴角滑落,積成了一個小水窪。

“撲哧~”孟桑榆莞爾,伸出手去勾撓阿寶大張的下顎,戲謔道,“看什麼呢?瞧你這呆樣,口水都出來了!小色狗!”

臉頰瞬間爆紅,再待下去連毛髮都要起火了!周武帝嗚咽一聲,屁股一扭,急急跑出殿去。孟桑榆銀鈴一般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催促著他趕緊消失。太丟人了!看自己的女人竟然看到流口水!老天爺啊!求你趕緊讓朕還魂!讓朕能好好抱一抱桑榆!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網絡不給力,回覆一條留言小菊花要轉動半個多小時,我就直接在這裡說明一下。

很多親對男主有很大意見,我隻能說,我寫這篇文的初衷就是改造渣男,調-教狗皇帝,他身上有所有帝王都會具備的通病:自負、自私、自以為是、獨斷專行,濫情。正因為他渣,所以纔有了這篇文的誕生。他前期有多渣,後期就會有多忠犬,所以千萬彆叫我換男主,換了男主我就不知道怎麼寫下去了。

至於許多親說的狗皇帝的智商問題,我是這樣想的。從高高在上的帝王陡然變成一隻畜生,這種心理落差肯定是非常巨大的,在宮裡,隨便一個小太監或小宮女都能隨便踩死他,冇有桑榆的保護,他活不了幾天,遇見彆的嬪妃做主人,喜歡了就逗一逗,不討好不諂媚就不給飯吃,心情差了還拿針紮一紮,作為一隻狗,他又能怎麼樣呢?難道還能霸氣側漏砍了這人的腦袋?被自己的女人和恩師背叛,被自己的兒子女兒毒打,被戴綠帽,幾次掙紮在死亡線上,他若一點不悲傷憤怒,不彷徨失措,到最後還能高貴冷豔一笑而過,那他就不是皇帝了,是上帝。其實說到底,皇帝也是人,他們養尊處優的長大,如果扒掉他們的龍袍,奪取了他們的權利,將他們打落社會最底層,他們的生存能力恐怕比普通人還不如。狗皇帝不是冇有IQ,他隻是冇有施展的餘地,等他拿回權利,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窩囊了。(好吧,我承認,EQ確實低了點,皇帝一般都不懂愛。)

這幾天看見許多討伐狗皇帝的評論,說實話真的很沮喪,突然有點累覺不愛。好在還有很多親支援我,我纔沒有揮刀自宮。這篇文一定會努力碼好,後期很甜蜜很有愛,想看狗皇帝倒黴或看桑榆幸福,都能滿足你們。

PS:有兩個問題說明一下,一個關於李貴妃能生,為什麼桑榆不能生。李貴妃是為了牽製皇後才上位的,李相也是在與皇後一族的鬥爭中逐漸掌權的,他是文官,生死都握在皇帝手裡,皇帝可以給李貴妃子嗣,讓李家有個念想,促使他們不得不爭鬥。而桑榆不同,桑榆的父親手握百萬雄師,他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皇帝根本無法控製他,在內憂外患下也不能除掉他,所以他不能讓桑榆有皇嗣,給孟家更進一步的奢望。而且,這裡麵還與狗皇帝的身世問題有關,後文會提到。

還有,關於狗皇帝兒女太多,這個設定我覺得很正常,哪個皇帝不是兒女成群,除非我再給桑榆開個大大的金手指,讓狗皇帝在愛上桑榆之前都不舉或不育,否則兒女肯定會有的。

你們讓我弄死幾個,我正想譴責你們殘忍、冷酷、無理取鬨,結果我回頭看了看存稿才發現,艾瑪,我已經弄死一個,弄殘一個,還有兩個已經中毒,就隻剩下大皇子和三個公主還好端端的。因為都是一筆帶過,我竟然把這茬給忘了,果然還是我最殘忍,最冷酷,最無理取鬨,我擦汗。

30、巫蠱

朝堂上,李家和沈家爭鬥不休,原周武帝的心腹被排擠的排擠,被撤換的撤換,局勢越來越混亂。許多天子近臣都在嘀咕:皇上的手段怎麼越發軟弱了,竟大有當甩手掌櫃的趨勢。再瞅瞅百花齊放的後宮,大臣們悟了,感情皇上是被女人勾走了魂!皇上自17歲登基,如今正好在位十年,向來於女色上十分剋製,怎麼受了一次傷反而性情大變了呢?莫非是被前一陣的流言刺激了?

有幾名性情耿直的大臣直接上了摺子,勸諫皇上不要耽於美色,荒廢了朝政,皇帝不但不聽,還狠狠發落了幾名領頭羊,著實寒了一批老臣的心。皇上這是要往昏君的路上走啊!

糟心的訊息源源不斷的傳入碧霄宮,周武帝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假貨敗壞自己的名聲,毀掉自己的江山社稷卻無能為力,心情越來越陰鬱。

好在有孟桑榆時刻陪著他,給他做美味的糕點湯品,早晚帶他到碧霄宮的花園裡遛彎,上午種種花草,下午去書房看書寫字,日子悠閒又充實,纔沒讓他被一個又一個壞訊息打擊到崩潰。冇有孟桑榆,他知道自己在這樣惡劣的處境下絕對撐不了那麼久。說句毫不誇張的話,孟桑榆是他活著的希望,他已經完全離不開對方了。

這日,消沉了好幾天的周武帝終於迎來了一個好訊息:孟國公在邊關取得了大捷,用六萬兵馬擊退了蠻人十萬大軍,且對蠻人的皇廷形成了包圍之勢,不出一月就能拿下蠻人政權,保大周邊關百年安寧。

訊息傳來,沉寂了許久的碧霄宮再次步入了後宮眾妃的視線。德妃雖然失寵,但無奈孃家太彪悍了,等孟國公班師回朝,她必定還會複寵。這樣大的功勞,皇上不封賞她都說不過去,妃以上就是貴妃,皇貴妃,甚至是皇後,憑著這樣的家世,誰還能與她抗衡?怕是連李貴妃也要退避三舍!

各宮的蠢蠢欲動孟桑榆並不在意,她此時正拿著捷報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掛著一抹舒心的笑意。

“蠻人政權即將土崩瓦解,父親長久以來的心願終於要實現了。在這一點上,他與皇上倒是頗為君臣相宜,都致力於打擊蠻夷,鞏固邊防。若除去那點猜忌心,皇上也算是個難得的明君,若不是他堅持摒棄了先帝重文抑武的政略,致力於發展國防軍事,我大周恐怕如今還飽受邊關戰火的侵襲,如何能有眼下的繁華盛世。”長歎一聲,孟桑榆將捷報遞給滿臉笑意的馮嬤嬤。

周武帝盯著捷報的視線轉向了一臉嚴肅的女人。難得聽這女人誇獎自己,他嘴巴揚起個大大的弧度,小尾巴一甩一甩。

“娘娘說得是。那些蠻夷再厲害,對上咱們國公爺立馬就變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了!聽說咱國公爺的名聲在蠻夷中那是令人聞風喪膽,聽之色變,可止小兒夜哭呢!”馮嬤嬤豎起了大拇指。

孟桑榆也笑起來,晶亮的鳳目裡滿是驕傲的神采。周武帝也跟著汪汪叫了兩聲,表示附和。如今再談及孟國公,他早已冇了當初的防備和猜忌,反而覺得大周能有此猛將鎮守邊關,自己能有此賢臣輔佐,是上天對大周的庇佑。

“邊關的戰事已近尾聲,父親很快就能回來救助皇上,咱們也安全了。”收了臉上的笑意,孟桑榆籲了口氣。

冇想到自己落到這個地步,能夠陪伴在自己身邊,儘心竭力幫助自己的竟然是當初最忌憚,最防備的人。周武帝回憶往事,不由感歎世事無常,更感謝上蒼讓他遇見了桑榆,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也認清了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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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傳來以後,孟家在軍中在大周百姓之中的聲望一時間無人能及。談起孟家,連市井小兒也能哼出一兩句歌功頌德的歌謠,孟家軍力破蠻軍的傳奇故事成了京中最流行的橋段,被說書人不厭其煩的傳唱,場場爆滿。冇辦法,大周向來重文抑武,大周百姓曆來受蠻人欺壓,今兒終於揚眉吐氣了。直接把蠻人給滅了,這話說出來舌頭都打著轉兒,忒威風忒霸氣!京中誰若說一聲孟家不好,必定被人群起而攻之。

皇城裡,碧霄宮晦氣一說不攻自破。晦氣人家能打勝仗?能滅了十萬蠻軍?這謠言誰傳的?忒離譜了!德妃自然而然被解了禁足,皇上還親自駕臨好好安撫了一番,賞賜了不少貴重東西,如不是德妃身體未愈,想必又是接連幾月的專寵。

後宮所有嬪妃都眼睛血紅的盯著孟桑榆,其中以沈慧茹為最。孟長雄若真帶著百萬大軍班師回朝,沈家再要圖謀大業就難了!冇見連李相近些日子都沉寂了麼?他也被孟長雄的銳氣給壓製了!不行,一定要想辦法除掉孟長雄和德妃!

孟桑榆也感覺到了宮中的暗流湧動,當即加強了碧霄宮的守備,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出入正殿和書房,來往人員也要一一審查,務必在孟父回京之前將碧霄宮防得滴水不漏。

這日,孟桑榆照例帶著阿寶去花園遛彎,主寵兩玩了一會兒撿繡球的遊戲,又折了幾枝梅花才一前一後,高高興興的回了寢殿。

跨進殿門,阿寶屁顛屁顛的奔到榻邊,將主人慣愛在室內穿的一雙繡花鞋叼到嘴裡,甩動著小尾巴走到主人身邊,將繡鞋放下,然後仰頭用濕漉漉的小眼睛看著主人。

“阿寶真聰明!隻教一次就學會了!麼麼~”孟桑榆的小心肝兒被阿寶萌的一顫一顫的,抱起阿寶,對準他的小嘴巴就是幾個大力的響吻。

阿寶眼睛眯了眯,迅速用舌頭舔舐主人形狀嬌美的唇瓣,一張狗臉呈現出滿足的表情。隨著時間的推移,回到身體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靈魂被牢牢的禁錮在阿寶的身體裡不得離開,他有時候甚至在想,就這麼待在桑榆身邊也好。如今孟國公快回來了,就算他一輩子不醒,孟國公也有辦法護桑榆周全,他此生再無掛礙,就安心的做阿寶吧。

主寵兩膩在一起好一陣玩鬨,待馮嬤嬤端著熱水進來催促,他們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來,把小爪子洗乾淨,等會兒纔好上床。”孟桑榆抱起阿寶,讓馮嬤嬤給他清洗腳爪,然後將他放到軟榻上。

周武帝跑到榻上的炕桌邊,叼起孟桑榆隨手擺放的一支梅花,等她洗漱完畢,立馬顛顛的奔過去,將花遞到她手裡。

孟桑榆接過花,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一個跳探戈的俊男嘴裡叼著玫瑰花泡妞的形象,再將這俊男的臉換成阿寶的狗臉,那畫麵……

撲哧撲哧……她抱著阿寶笑倒在軟榻上,直笑得周武帝莫名其妙。

“哎呀,我的阿寶越來越可愛了!阿寶就是我的心肝寶貝脾肺腎,我一天都離不開你!”她揉著阿寶軟乎乎的小肚子,笑嘻嘻的說道。

朕也離不開你!周武帝汪汪叫著,被絨毛覆蓋的狗臉一片通紅。

“娘娘,該用膳了!”馮嬤嬤指揮著一眾宮人在隔壁的偏殿擺飯,對整天膩歪在一起冇個夠的主寵兩感到很無奈。

“唉,來了!”孟桑榆又親了親阿寶的小腦袋,這才帶著他往偏殿走,路過殿內拐角的一個巨大立式花瓶,阿寶的鼻頭忽然聳動了一下,停住不走了。

他緩緩踱步過去,在瓶身細細嗅聞,發現了一絲以前不曾聞過的氣味。他對桑榆和馮嬤嬤等人的氣味早已爛熟於心,這寢殿在冇有得到桑榆的允許時是不準第五人個入內的,按理不可能出現異味。如此就隻有一個解釋,在桑榆和自己離開以後,這大殿有外人進來過!

冇有得到允許而偷溜進來,此人絕對不會乾什麼好事!且這氣味帶著一股淡淡的胭脂味,來人定是一名宮女。分析到這裡,周武帝心頭已滑過千萬種陰謀論,他心頭髮緊,對著孟桑榆汪汪大叫起來,一邊叫一邊圍著花瓶轉圈。

“阿寶這是怎麼了?快彆叫了,你嗓子還冇好呢!”孟桑榆走過去,伸手去捂他的嘴。

周武帝刨開她的手指,用小爪子指著花瓶汪汪大叫。

“這花瓶有問題?”孟桑榆表情凝重起來。

周武帝點點頭,這是他第一次明確在孟桑榆麵前顯示出他能聽懂人話。但孟桑榆早已看出了端倪,並冇有吃驚,隻圍著花瓶打量了一圈兒,然後去偏殿叫來擺膳的馮嬤嬤、銀翠和碧水,將其他閒雜人等都遣走。

“把花瓶翻倒,讓我看看裡麵有什麼。阿寶方纔一直對著花瓶大叫,恐怕這花瓶被人動過了。”孟桑榆沉聲說道。

花瓶足有一人高,裡麵插著幾株如意竹,灌了半人高的水,要搬動著實不容易。孟桑榆又挑了兩名絕對忠心的,由孟父安插在宮裡的太監進來,讓他們幫忙。

花瓶被翻倒在地,盛放了許久的水都有些發黃了,在殿內緩緩流淌,一個小小的布偶隨水衝出,上麵紮滿了寒光爍爍的銀針。

看見這等陰邪的玩意兒,馮嬤嬤等人臉色大變。孟桑榆抱著阿寶,踩著一地水澤踱步過去,俯身檢視布偶。一人一狗的瞳孔同時收縮了一瞬,臉上不可遏製的流露出一絲駭然,隻因布偶上用硃砂寫著一列文字,赫然就是當今聖上週武帝的生辰八字。

硃砂防水,這字跡依然鮮亮鮮亮的,刺痛了主寵兩的眼。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大家的留言,很感動,一定會努力把這本書寫好,更新也不會斷,一直日更,週末雙更,其餘時間存稿充足的話偶爾也加更,老規矩不變,除非發生了我雙手癱瘓的重大事故。感謝大家的支援,麼麼噠。

31、內鬼 ...

孟桑榆暗自咬牙,退開兩步去,抱著阿寶坐到了身後的一張繡墩上,臉色忽黑忽白十分凝重。

周武帝緊張的盯著她的臉,唯恐她情緒失控,傷著自己。這一招實在太險惡了,看似在針對德妃,實際上瞅準的卻是孟國公乃至於整個孟家。若這罪名落實,孟家九族之內誰也活不了。

馮嬤嬤將地上的巫蠱娃娃撿起來,手抖得厲害,顫著聲兒問道,“娘娘,這,按這生辰八字來算,這詛咒的人極有可能是皇上啊!”

“這詛咒的就是皇上。”孟桑榆咬著牙冷聲道。皇上的生辰八字馮嬤嬤不知,但她和父親卻是知道的。

“這東西若是查出來!咱們,咱們……”馮嬤嬤目眥欲裂,恨的說不下去了。碧水、銀翠、連同兩名太監已經自發開始打掃殿內的積水,務必要將大殿和花瓶恢複原樣。這事想來凶險,好在娘娘發現的早,還有挽救的餘地。

孟桑榆慘然一笑,語氣又冷又沉,“巫蠱謀害皇上,父親這次的功勞越大,咱們孟家的罪名也就越大。你想想一個手握百萬雄師的將軍之女咒殺皇上,這是想乾什麼?想要效仿太祖起兵謀反?若我真著了道,孟家謀朝篡位的罪名是跑不了了!他們動不了父親,就從我這兒下手,逼我認罪將我軟禁,待父親班師回朝進宮謝恩時再設套擒住父親,將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條條羅列,然後將我們立即推出午門斬首,隨即再迅速抄滅國公府和孟家九族,連個叫屈的機會也不給。等孟家軍得到訊息,事情已成定居無法挽回了。真是好狠毒的計策!”

話落,她已是額冒冷汗,容色發白,心頭湧上一陣又一陣的寒意,隻能緊緊抱著阿寶取暖。周武帝用爪子死死摟住她的臂膀,竭儘自己所能的想要給她一點溫暖。桑榆能想到的,他如何會想不到?眼下早已目色血紅,戾氣翻湧。

誅殺忠良,禍亂朝綱!沈家已墮落到了這個地步,來日待他回魂,第一件事便是叫沈家抄家滅族!嚐嚐他們自己釀造的苦果!

孟桑榆用臉頰摩挲著阿寶的脊背,見銀翠等人已將殿內打掃乾淨,餘下的一些兒水澤已在地龍的烘烤下冒出一縷縷白煙,很快就會消失於無形,心中的驚悸也慢慢平複下來。如今可不是兀自後怕的時候!

她定了定神,揉揉阿寶的小耳朵,輕聲道,“寶貝兒,我知道你能聽得懂。聽著,幫我在碧霄宮各處聞聞,可還有彆的異常之處,再幫我找出這弄鬼的人。找出來了,我幫寶貝兒熬佛跳牆喝,好不好?”

你不說朕也會幫你!就算是隻狗,朕也能保護你!周武帝汪汪叫了兩聲,聳動著鼻頭在殿內各處嗅聞。果然有一就有二,此人為了保險,不但在花瓶裡扔了一隻巫蠱娃娃,在孟桑榆的床榻下也貼了一張人形的符咒,符咒上寫著周武帝的生辰八字,還畫著許多邪惡猙獰的咒文。

孟桑榆將偏殿的菜肴撥亂,弄成吃過的模樣,靜待阿寶查探寢殿。眼下她也冇心思吃東西,不過為了迷惑殿外那隻鬼,還得做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周武帝也冇心思吃東西,孟桑榆拿著粥碗要喂他都被他搖頭拒絕了。不儘快探完整個碧霄宮,讓桑榆脫離危險,他怎麼吃得下?這是他頭一次為自己狗的身份感到慶幸,若非如此,桑榆就會被人害了去!

探完寢殿,他接著又往偏殿和正殿跑,書房,耳房,花園,碧霄宮的每一個角落都不敢遺漏,孟桑榆跟在他後麵氣喘籲籲的跑,看上去就像主寵兩在嬉鬨一般。碧霄宮的宮人對這種情景早習以為常,紛紛行禮的同時都眼含笑意的看著。

路過一處宮人居住的耳房,周武帝停住了腳步,徑直從門縫裡鑽了進去。屋裡是三名十五六歲的宮女,正圍坐在火籠邊聊天,見阿寶進來,俱都愣了愣,然後眼裡爆發出亮光。

“阿寶快過來!”其中一名宮女笑眯眯的對阿寶招手。

周武帝走了過去,在宮女的手上輕嗅,嗅完一個又換了另一個,挨個兒嗅完,他迷惑了,隻因這屋裡的三個女人用的都是同樣的胭脂,同樣的熏香,同樣的頭油,這味兒聞起來都一個樣,真冇有太大的差彆。他明明知道弄鬼的人就是她們其中一個,偏偏區分不出來!若換成一隻貨真價實的狗,憑著本能它也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隻可惜他繼承了狗的嗅覺,卻不知道該怎麼去運用這種本能。

周武帝哼哼兩聲,感到十分挫敗。

“阿寶,原來你跑到這兒來了!”孟桑榆適時出現在門口,做出一副尋找的模樣,對阿寶伸出手。三名宮女連忙站起來給主子行禮。

撇下心頭的挫敗,阿寶迅速撲進孟桑榆懷裡,小尾巴歡快的搖擺。孟桑榆從腋下將他抱起,親親他的小嘴,趁宮女們行禮的空擋低不可聞的說道,“是哪一個,給我指出來。”

“都起來吧。”將阿寶放下,孟桑榆叫起宮女,不著痕跡的打量三人。

這三個人她不但認識,還很熟悉,其中年紀最小的名喚夏冬,是今年新進的宮女,家庭背景相當乾淨,為人也十分淳樸可愛,孟桑榆一眼就相中了她,並親自提拔到碧霄宮來。另外兩名,高挑一點的名喚蘭心,稍矮一點兒的名喚慧心,都是孟父從孟家的家生子中千挑萬選,然後費儘心思送進宮的。因她曾說過等銀翠、碧水年紀稍大點兒就送她們出宮嫁人,不必陪自己老死宮中,所以蘭心和慧心就是將來接替碧水、銀翠大宮女職位的最佳人選,孟桑榆平時對兩人多有依仗,也非常信任。

這三人,不管誰背叛自己,孟桑榆心裡都不好受,但也不得不佩服設局人的實力。手都伸進孟家去了,釘子還埋得這麼深,若不是阿寶機靈,她這次絕對逃不過一劫。

想到這裡,她眼神柔和的朝阿寶看去。小傢夥圍著三人左轉右轉,左聞右聞,在每個人身邊都汪汪叫了兩聲,不偏不倚,然後顛顛的跑到她腳邊,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珠裡滿是歉疚。看見他這幅模樣,孟桑榆心領神會,略略垂問三人幾句便抱起阿寶離開,完全冇有引起三人的警覺。

待主子走遠了,三人又圍坐在火爐邊說說笑笑,誰清白,誰弄鬼還真看不出來。

“娘娘,您回來了。”隔了老遠,銀翠和碧水便走上去迎接主寵兩。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宮裡已經點起了燈籠,在大紅燈籠的映照下,兩人的臉罩上了一層暈紅的色澤,看上去十分溫暖。

孟桑榆冷冽的表情浮上了一絲笑意,微微頷首,抱著阿寶回到寢殿。寢殿的桌上放著一個巫蠱娃娃和兩張咒符,除開床榻下,此人在正殿屏風的夾層內也貼了張咒符。位置這般隱秘,若不是阿寶嗅覺靈敏,誰能發現的了?

“娘娘,彆殿冇有發現異狀嗎?”銀翠壓低嗓音問。

“冇了。就這三處。今日辛苦阿寶了!”孟桑榆搖頭。

碧水將調查到的情況向主子彙報,“娘娘,奴婢暗中問過了,在寢殿外守職的太監今日走開了一會兒,誰擅自進來過他一點兒也不知道,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監守自盜。”

“不,這人阿寶已經找到了,就是夏冬,蘭心,慧心三人中的一個,也有可能是她們中的兩個,或三人合夥兒。總之,你們盯牢她們三個就好,這事兒還冇完之前切莫打草驚蛇。”

“是。”碧水和銀翠躬身應諾。

“今兒多虧阿寶了!冇有阿寶,我們孟家就完了!”孟桑榆抱起懷裡的阿寶,在他臉上不住親吻。

周武帝哼哼著,一邊眯眼享受女人的熱情和主動,一邊伸出舌頭舔吻回去。今日他非常高興,一直是桑榆在保護他,冇想到他也能保護桑榆,這種滿足感和成就感連他登基那一刻也無法比擬。

親著親著就杯具了,阿寶空蕩蕩的肚子忽然發出一陣悲鳴,在靜謐的大殿裡顯得十分刺耳。周武帝用爪子捂臉,一陣血氣直往頭上湧去。他從來冇這麼丟臉過!想來也是,他是帝王,冇登基前也是金尊玉貴的皇子,誰會讓他餓肚子?

孟桑榆撲哧撲哧的笑了,拉下他的爪子,揉揉他的小肚子安慰道,“我也餓了呢!走,去小膳房看看嬤嬤有冇有準備好食材,我給阿寶燉佛跳牆。”

早已過了飯點,小膳房裡還亮著燈,馮嬤嬤帶著兩名宮女在忙碌,看見主子進來了連忙行禮。

“食材準備好冇有?”將阿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囑咐他離灶火遠一點,孟桑榆邊問邊捲起衣袖。

“該泡發的都泡發好了,可以上火燉了。”馮嬤嬤指著一旁的食材說道。

孟桑榆點頭,把薑片,冬筍,香菇,雞肉,蝦肉,廣肚,鮑魚,魚翅等食材一層一層鋪入瓦罐,炒製好高湯灌入,放進蒸籠裡用文火慢燉。

周武帝靜靜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換了一身最普通的衣裙,頭髮用藍色布巾包起,冇有任何裝飾,可他就覺得這樣的桑榆是最美的,比他見過的任何女人都美。她就像尋常人家的婦人,忙忙碌碌隻為了讓夫君回家能喝上一口熱湯。因為這個幻想,周武帝心尖止不住的發顫。

膳房裡暖烘烘的,食物的香氣逐漸蔓延開來。熄了火,主寵兩也不回寢殿,直接坐在膳房的條凳上喝湯。冇有富麗堂皇的擺設,冇有成群結隊的仆役,但周武帝隻要看見對麪人的笑臉就覺得十分滿足,嘴裡的湯也變成了世界上最難得的美味。

這一天以寒風凜冽為開端,卻在溫馨靜謐中結束。

32、搜宮 ...

第二天白日風平浪靜,什麼變故也冇發生。馮嬤嬤派人盯著夏冬、蘭心、慧心三人,在三人當差的時候秘密將她們的寢房搜查了一番,冇再發現什麼可疑物品。其他宮人的房間也冇放過,雖然查出些陰私的東西,但到底與巫蠱事件無關,馮嬤嬤也就冇有多管。

晚上將近子時,皇上在鐘粹宮裡突發急症,頭痛欲裂,幾近癲狂,太醫院的醫正全數出動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一直熬到臨晨劇痛還未舒緩,隻得強行給皇上灌了凝神靜氣的湯藥下去,再輔以銀針,讓他稍稍安睡片刻。

這日的早朝因皇上突發怪病而取消了,訊息傳出立即在京中掀起了軒然大波。皇上的身體不是皇上一個人的,是大周全子民的,皇上的康泰是關係到大周民生的頭等大事。一時間,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宮中。

有幾名妃子見太醫輪番診治也查不出問題便跪到乾清宮前,建議皇上請國師進宮來看看。道教乃大周國教,道教第一高人太清真人被先帝冊封為國師。國師隻是一個榮譽稱號,並不能參與大周朝政。

碧霄宮裡,孟桑榆聞聽訊息後勾了勾唇角,慢條斯理的道,“終於來了。”

“娘娘,不會有事吧?”馮嬤嬤手心有些汗濕。

“放心吧,讓他們來,來了正好給我挨個兒打臉,我今兒心情正不爽快!”孟桑榆唇角的笑意加深,看上去帶著幾分邪氣。

周武帝被她這個笑容所蠱惑,心跳亂了一拍。如此妖異的桑榆是他從未曾得見的,像個勾人墮落的魔物。

看見她這幅運籌帷幄的模樣,馮嬤嬤高懸的心緩緩落地,答應一聲後退下,暗中死死盯住宮內來來往往的宮人,特彆是夏冬、蘭心、慧心三人。

皇帝采納了幾名妃子的意見,當即召了國師進宮,國師給皇帝喝了一碗符水後,皇帝的劇痛便奇蹟般的消失了。國師走到宮門前掐指一算,言及宮中西北殿有邪崇作祟,極有可能與皇上的突發怪病有關。

皇帝大駭,當即撥了一隊禁衛軍給國師,讓他帶著禁衛軍去西北各殿搜查。說是西北各殿,國師卻隻是沿路眺望一番,然後掐幾個手訣便罷,行進的方向直指碧霄宮。

與此同時,碧霄宮裡,孟桑榆正對著琉璃鏡慢條斯理的梳妝打扮。她將麵色塗得更加蒼白,唇色硃紅如血,本就微微上挑的眼角用炭筆加黑加粗加長,讓上挑的弧度更加明顯,再配上她斜飛入鬢的秀眉,這張明豔照人的臉孔當即變得氣勢驚人,漆黑的眸子亮如寒星,斜睨過來時,連平日看慣了的馮嬤嬤等人都不敢與她對視。

周武帝也被唬了一跳,冇了色彩的乾擾,這張黑白分明的臉孔更跳脫,銳利如刀的氣勢更鮮明。這哪裡是他那時而俏皮,時而溫柔,時而典雅端莊的桑榆啊?分明就是個妖物!但卻是個美得驚人的妖物!

孟桑榆見阿寶微微抖了一抖,禁不住低笑起來,這一笑,那奪魂攝魄的氣勢便散開了,像一場幻覺。馮嬤嬤等人禁不住鬆了口氣。娘娘這樣子真嚇人,願老天保佑國師!

“把我的朝服拿過來,還有全幅甲套,頭麵珠釵。”孟桑榆慵懶開口。

馮嬤嬤等人應諾,將奢華至極的從一品朝服替她穿上,再戴上朝珠,插上步搖,華勝,手裡根根套上金絲甲套。盛裝打扮的孟桑榆隻要站在那裡,挑一挑眉就足夠令人心驚膽戰。這一身雍容華貴卻又鋒利無匹的氣勢放眼整個後宮怕是無人可以與之比肩。

周武帝仰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怔楞。

“好了,裝備都齊全了,許久冇穿這身戰袍,真有些不習慣!”孟桑榆撫平衣襟的褶皺,轉而看向馮嬤嬤問道,“嬤嬤,我有冇有一代妖妃的範兒?”

“有,有!冇人比您更妖了!”馮嬤嬤想也不想就誇道。碧水和銀翠憋笑憋的臉都紅了。

周武帝從怔楞中回神,聽見主仆倆的對話,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繼而哼哧哼哧的笑起來。桑榆怎麼能這麼精靈這麼可愛呢!一代妖妃,有這麼形容自己的嗎?

“那就好。把你們冷豔高貴的範兒都給本宮端起來,去宮門口迎接國師吧。”孟桑榆小心翼翼的避開甲套,將阿寶抱進懷裡,領著一眾宮人浩浩蕩蕩往宮門口走去。

剛擺開架勢,國師便帶著一隊禁衛軍到了,看見堵在門口的德妃娘娘,連忙領著大家行禮。

孟桑榆慵懶的端坐在一把雕花大椅中,懷裡摟著自己的愛寵,有一下冇一下的撫摸,燦如寒星,黑白分明的鳳目往國師那兒一瞟便讓國師心中打了個突。

“國師此來何事?”她嗓音有些飄忽也有些冰冷,明明麵色溫和卻帶出幾分咄咄逼人的架勢。

曾經的第一寵妃果然氣勢驚人,不好對付啊。國師暗暗握緊手裡的佛塵,躬身回話,“貧道發現娘娘宮中有一股漫天邪氣,皇上的龍體就是被這股邪氣衝撞纔會劇痛不已。還請娘娘給貧道行個方便,讓貧道帶人入宮檢視一番。”

“本宮的宮殿豈可讓一群大男人隨意檢視?你將本宮將皇上置於何地?”孟桑榆幽幽開口。她膝頭的愛寵聳動著鼻頭,發出凶狠異常的低咆。

這主寵兩個咄咄逼人的氣勢簡直驚人的相像,真是邪了門了!國師心頭微怵,定了定神後開口,“貧道也是為了皇上龍體著想,還請娘娘應允。待到皇上平安,貧道自來給娘娘請罪!”

話已說到這個分上,再不同意,一頂不忠的帽子就要扣下來了。孟桑榆乜他一眼,略微有些鬆口,“你能確定這問題出在本宮宮裡?”

“貧道開了天眼,這股邪氣看的真真的。”國師言辭篤定。

孟桑榆嘲諷一笑,周武帝也在心裡罵了聲‘神棍’。待他回魂,這些神棍他都要統統處理掉,他早就煩了這幫人整天鼓吹的煉丹長生之道。

“讓你們就這麼進去,把本宮的碧霄宮翻個底兒朝天,本宮日後在宮中如何做人?”孟桑榆又問。

“貧道隻需看一眼就能知道問題出在何處,絕不會胡亂碰觸娘孃的東西。若冇有問題,貧道立即帶人退出來。”國師耐著性子回話。

“隻需看一眼?國師好高的道行!如果本宮的碧霄宮冇有問題,國師待要如何?本宮父親在邊關浴血奮戰,孟家軍多少兒郎為國捐軀?孟家的忠心日月可表天地可鑒,國師卻汙衊本宮巫蠱禍害皇上,國師可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孟桑榆一字一句設下圈套。

國師早已從良妃那裡接收到了確切訊息,隻以為孟桑榆這是在垂死掙紮,想也不想便立下重誓,定要入宮一探。

“好!”孟桑榆勾唇冷笑,“本宮這碧霄宮可以讓你們搜,卻又不能輕易讓你們搜。你們聽好了,本宮給你們一刻鐘時間,若搜出問題,本宮認了,若搜不出,國師得跪在神武門門口三天三夜向本宮謝罪,並自此辭去國師一職,除去太清真人的道號,永生再不能問道。”

“可以!”想到日後的榮華富貴,國師咬牙答應。

“還有你們,”孟桑榆戴著金絲甲套的手指向一群禁衛軍,“凡參與搜宮者,本宮要遣人先搜你們的身,彆隨意夾帶些陰私之物進去就栽到本宮頭上。事後若證明本宮的碧霄宮冇有問題,你們每人需杖責八十,領隊者杖責一百。若同意便進去搜吧。”

“這……”杖責八十就能要人的命,更何況是一百?那領隊的禁衛軍有些遲疑,半跪道,“還請娘娘容奴才向皇上回稟一二,請娘娘等候片刻。”

“可以,去問吧。”孟桑榆彈了彈甲套,漫不經心的開口。

乾清宮裡,沈慧茹正在批閱奏摺,聽聞禁衛軍的稟告,冷笑道,“答應她,除了垂死掙紮,她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這釘子埋得那麼深,任她發現情況不對也冇時間補救了。

那領隊很快回來稟明情況,然後任由碧霄宮的宮人將他們挨個兒搜了一遍,連身上的玉佩荷包都被扒走,之後便由國師引領直奔寢殿。

孟桑榆緩緩跟隨其後,嘴角含著一抹諷刺的笑意看著國師在花瓶邊轉悠。周武帝眼睛通紅的看著一群人在桑榆的寢殿裡肆掠,將這一張張臉孔深深記入腦海。

國師一臉的高深莫測,一手拿著佛塵,一手拿著羅盤,裝模作樣的檢測一番後便指使禁衛軍將花瓶翻倒。水淌了一地,幾株如意竹也七零八落,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

國師的心跳有些快,隱在人群中的蘭心麵色白了白。一直關注著蘭心三人的碧水和銀翠交換了一個瞭然的表情。

幸虧還有後手!國師暗自慶幸,一邊掐著手訣一邊朝床榻走去,對禁衛軍說道,“這裡有邪氣!進去看看!”

一名禁衛軍應諾,爬進床底細細摸索。

孟桑榆臉上的邪笑瀰漫開來,阿寶鼻頭輕哼了一聲。

“你們可要快點,一刻鐘要到了。”瞥向殿內的沙漏,她曼聲提醒。

“貧道省得,定不會耽誤娘孃的時間。請娘娘讓貧道再看看正殿。”國師臉色青白,聲音有些顫抖,一群禁衛軍也冇了剛入殿時的氣焰。

孟桑榆挑眉,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卻更加讓這群人心驚肉跳。

自然,正殿裡也是什麼都冇找著,國師心知良妃的計策已被識破,再找下去也是白費功夫,額頭不由冒出了一層冷汗,哆哆嗦嗦的給德妃娘娘跪下了。

“本宮父親為大周出生入死,冇想到本宮卻被人汙衊,受人猜忌。若禍害皇上的罪名落到實處,你們是要逼死本宮啊!”孟桑榆仰頭長歎。

“貧道不敢,求娘娘恕罪!”國師砰砰砰的磕頭。什麼榮華富貴,什麼權勢地位,完了,都完了!過了今天,他還有何麵目在大周立足?欺淩了孟家後人,大周子民每人一口唾沫就能將他淹死!他積攢了半輩子的好名聲也蕩然無存!

“要告罪便去神武門門口告罪吧!來人,將他拖下去!”孟桑榆揮手,碧霄宮的侍衛利落的將國師扔出宮門。

一群禁衛軍已經齊嶄嶄的跪在了殿前的空地上。孟桑榆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徑自拿起一本遊記翻閱,對宮人們命令道,“給本宮狠狠的打!數數兒的時候大聲點,本宮在殿內聽著呢!”說了要挨個兒打臉,她可不是鬨著玩的!

殿外劈裡啪啦的杖責聲不絕於耳,每打一下,宮人便大聲將數報給德妃娘娘聽,碧霄宮一時間沸反盈天,萬眾矚目。連直屬於皇帝的禁衛軍都敢如此暴打,滿宮裡數來數去也就德妃一人了,偏她事前問過皇帝,偏這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旁人還真不好說些什麼,冇見連乾清宮裡的皇帝都沉默了麼。

周武帝窩在女人懷裡,耳邊是禁衛軍的慘嚎,眼裡是她邪氣的笑容,忽然就覺得心跳如擂,難以自控。這樣的桑榆,妖異邪肆,如豔陽一般發出灼灼華光,牢牢吸引住他的所有視線。以前覺得萬分厭惡的囂張跋扈,如今卻怎麼看怎麼可愛。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人眼裡出西施?

想到這裡,他的狗臉紅了紅,做賊一樣將頭埋進爪子裡。

當杖責結束,能站起來的禁衛軍幾乎冇有,甚至還有幾個被當場打死,還是皇帝聞聽訊息後又遣了一隊侍衛將他們抬出去,並賞賜了許多貴重東西以安撫德妃的心。德妃跪地接了賞賜,卻因此閉了宮門自請禁足。皇帝不好再咄咄相逼,隻得隨了她。

訊息傳出宮廷,滿京城的民眾都嘩然了。德妃,那是功臣之後啊!孟國公還在邊疆浴血奮戰,他的女兒卻被人如此汙衊,這是明晃晃的迫害忠良啊!跪在城門口謝罪的太清真人差點冇被臭雞蛋給砸死,日後再無法在大周立足。向皇上建議請國師入宮檢視的幾名妃子直接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打入了冷宮。那一隊禁衛軍也自此消聲滅跡。

這次事件非但冇有扳倒德妃和孟家,還讓己方損兵折將,元氣大傷,沈慧茹氣的臉色鐵青,當日就因鬱結於心而請了一回太醫。

33、變故1

德妃杖打禁衛軍的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遍全京城。有人說德妃娘娘連皇上的臉都敢打,這是恃寵而驕啊,但見德妃自此以後緊閉宮門不理世事,這恃寵而驕的說法又站不住腳。父親在邊關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不正該好好討皇上的歡心然後耀武揚威一番嗎?德妃卻閉門不出,可見是被皇上的猜忌傷了心了!

不管外界褒貶如何,孟桑榆一概不理,隻關起門來料理內鬼。

“這東西可還眼熟?”孟桑榆將一個布包扔到座下跪著的夏冬、蘭心、慧心麵前。布包卷的鬆鬆的,落到地上時自動散開,露出裡麵的巫蠱娃娃和兩張符咒。

看見這等陰邪的東西,三人臉色齊齊一變,然後就是不停磕頭否認。觀她們如出一轍的驚懼表情,放在一起還真看不出誰是那心懷叵測之人。

碧水湊到主子跟前,低聲回稟自己的監視結果。三人都有嫌疑,但蘭心的反常之舉顯然更多。蘭心隱約從碧水口裡聽見了自己的名字,磕頭的聲音更響了,不一會兒額頭就青紫了一片,渾身也冒了一層冷汗。她現在極度緊張。

她這一緊張,胭脂混著汗水的味道便越發明顯起來。周武帝鼻子一動,從孟桑榆膝頭跳下,走到蘭心麵前吠叫。就是這個味!錯不了!

“蘭心,阿寶都指認你了,你還不承認?你留在花瓶,床榻,屏風上的氣味,阿寶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孟桑榆懶懶開口,還未卸去妝容的麵孔既鋒利又霸氣,令人不敢直視。

夏冬和慧心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朝蘭心看去。

“娘,娘娘……”蘭心身體巨顫,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總算是知道自己究竟哪兒露了馬腳了。冇想到竟會敗在一個小畜生身上。

但能避開孟國公的厲眼,順利潛伏在德妃身邊兩年,她也不是個簡單的,很快就定下心神,辯解道,“回娘娘,奴婢對娘孃的忠心日月可鑒,請娘娘明察!阿寶隻是個畜生,他的反應如何能做得準?奴婢經常在殿內伺候,殿內留下奴婢的氣味也是正常。”

“阿寶過來。”孟桑榆冇有理會她,對錶情凶狠的阿寶招手。待阿寶跳上她膝頭,她親親阿寶的小鼻子,悠悠開口,“本宮實話告訴你吧,阿寶認定是你,不管你說什麼,本宮也不會信。你無需辯解,本宮也不會逼問你是誰指使,本宮心裡明鏡似地,日後必然要那人好看。至於你,便杖斃了吧,你的家人也會很快下去與你見麵。”

“娘娘不要啊!求娘娘饒過奴婢的家人吧!是奴婢一時糊塗,不關他們的事啊!”心知主子向來說一不二,雷厲風行,蘭心絕望的大叫起來,膝行到主子麵前就要抱住她的腿求饒。

門邊的太監極有眼色的走上來將她拖下去,還拿帕子捂住了她的嘴。求饒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門外沉悶的杖責聲。

殿內一片寂靜,夏冬和慧心早已癱軟在地,麵無人色。孟桑榆疲憊的揮手,叫人將她們帶下去。

“把這些害人的東西燒了吧,皇上還昏迷著,再燒幾卷佛經為他消業。”自胎穿到大周,孟桑榆對靈魂之事還是信的,即便不喜歡周武帝,可她也不會主動去坑害對方,對方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她隻順勢而為就行。

周武帝感動的哼唧一聲,舔了舔女人皓白的手腕。如今還惦記著昏迷中的自己的就隻有桑榆了。沈慧茹是巴不得他死呢,這巫蠱娃娃和符咒可都是貨真價實的東西。

“是。”銀翠和碧水拿著小布包去了膳房,將布包扔進爐膛裡化為灰燼。

馮嬤嬤給主子倒了杯茶水,遲疑的開口,“娘娘,蘭心爹孃已去,家裡就隻剩下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您就饒了他們一命吧。”

“饒了他們?”孟桑榆揉捏阿寶耳朵的手忽然用力。

周武帝齜了齜牙,強忍住耳上的疼痛,仰頭用擔憂的眼神看向忽然冷了麵色的女人。

“我饒了她的家人,她可曾想過饒了我的家人?若我真著了她的道,我、你、碧水、銀翠、父親、母親、哥哥、孟家兩千族人,甚至是阿寶,都難逃一死!我隻要了她們一家三口的命,相對於她而言已算是仁慈了。她既然敢做就要敢當,這個結果她早該料到!”

吐出一口濁氣,她眼神放空,沉聲問道,“嬤嬤可還記得蘇婕妤?”

馮嬤嬤滿臉愧色,小心介麵,“可是去年夜裡忽然暴病而亡的蘇婕妤?”

“就是她。你可還記得她身邊的兩個大宮女?一對兒姐妹花?”孟桑榆再問。

“記得,”馮嬤嬤點頭,“姐姐因犯了錯被蘇婕妤貶到了浣衣局,妹妹待蘇婕妤暴亡後被宸妃看中要了去,如今是她身邊的大宮女,她姐姐眼下也被弄出浣衣局了,在宸妃宮裡當二等宮女。”

“暴病而亡?好個暴病而亡!大冬天的,屋子裡燒了地龍還要再添四個火盆,蘇婕妤再怕冷也不至於怕成那樣。火炭燒得如此旺,殿內的門窗還都關得死緊,一點縫隙不留,這是有人存心要憋死她。火炭會燃燒殿內的空氣,揮發出有毒的氣體,蘇婕妤便是中毒而死的,這下手的人除了替她值夜的大宮女還能有誰?隻可惜太醫不懂其中原理,輕易讓罪魁禍首逃脫了去。斬草要除根,蘇婕妤就死在她的心軟上。而宸妃,這事她也乾淨不了。”察覺到自己手勁太大,孟桑榆連忙鬆開阿寶的耳朵,滿含歉疚的親吻他的額頭。

蘇婕妤體弱多病,為人極儘低調,死得也是無聲無息,他都不曾聽到半點兒風聲,冇想到這裡麵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齷齪。這些後宮女人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心狠手辣,而自己一邊將桑榆推向風口浪尖,逼著她去鬥去自保,卻又一邊厭惡著她自保的手段。還真是……

周武帝不知該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隻恨不能狠狠甩自己幾個耳光。但他的靈魂已漸漸適應了阿寶的身體,阿寶的反射弧又極短,還真用爪子啪啪的打了幾下。打完以後他自己也愣了愣,隻能無奈苦笑自己越來越無法自控的本能。

見阿寶用小爪子一下一下拍自己的臉,小模樣滑稽的緊,孟桑榆低低笑了,胸中鬱氣也隨之消散。

她看向呆若木雞的馮嬤嬤,無奈開口,“嬤嬤,為了自保,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今日我若放過了蘭心一家,日後如何震懾手裡的下人?我還能相信誰?那兩個孩子若是留下了,難保不會被有心人利用,若他們執著於為姐姐報仇,指不定日後又是兩個禍害。千裡之堤毀於蟻穴,不要小看任何人,特彆是你的敵人。”

馮嬤嬤已經被說得麵無人色,連連點頭稱是。而周武帝則沉浸在‘千裡之堤毀於蟻穴’這句話中,又想到如今滿目瘡痍的朝堂,一時間百感交集。

巫蠱事件就這麼過去了,宮中很是風平浪靜了一段日子,卻不想這天又爆發了一件大事。被龍眼卡喉的五皇子本應該早就痊癒,但卻越養越虛弱,短短一月不到竟已到了病入膏肓,藥石無醫的程度。賢妃大慟,喚來所有醫正為五皇子會診,結果診出五皇子並非生病,乃是中毒,這毒就下在五皇子每日喝的湯藥中。因毒性甚大,接連二十幾日的投毒,五皇子是救不回來了。

賢妃哭昏在乾清宮前,皇帝大怒,誓要將投毒事件徹查到底。宮中人人自危,就怕被牽連進去。

碧霄宮,孟桑榆正在書房裡練字,阿寶蹲坐在書桌上,小爪子放在墨條上有模有樣的來回碾磨,畫麵有些滑稽,卻十分溫馨。

馮嬤嬤敲開房門,快速將此事回稟了一遍,然後用憂慮的眼神看著自家主子。

“不用擔心,賢妃不是嫌我晦氣嗎?救了五皇子後我就再也冇沾過她絳紫宮,連慰問的禮物都冇送過去一件,這事牽連不到我們。”孟桑榆擱筆,略略沉吟片刻後說道,“這事十有八-九是衝著李貴妃去的。嬤嬤這幾日把宮門看好了,不要放閒雜人等進來,若我冇有料錯,宮中將會有一場钜變。”

“唉,奴婢知道了。”馮嬤嬤麵色凝重的答應。

孟桑榆深吸口氣,鋪開一張生絹,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了‘山雨欲來風滿樓’七個狂草大字。

看見這幾個字,周武帝本就陰鬱的心情更添了許多焦躁。五皇兒竟被人下毒?究竟是誰乾得?沈慧茹?這個名字幾乎在第一時間躍上他的心頭,令他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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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果然如孟桑榆所料,變得越來越複雜。投毒一事還冇理出個頭緒,二皇子卻又闖了滔天大禍,在一次玩鬨中將自己的伴讀推入荷花池淹死了。那伴讀是李相最倚重的下屬的嫡孫,且還是家裡的獨苗,下屬悲痛欲絕,一狀告到了金鑾殿。

皇帝大怒,賞了二皇子三十廷棍,閉門思過半年。但這事卻還冇完,那屬下見二皇子隻捱了頓打,自家卻斷了根,心中鬱憤難平,將李相結黨營私,賣官賣爵,貪汙受賄的罪證都爆給了皇上,與此同時五皇子中毒事件的結果也出來了,竟是李貴妃所為,目的就是為了替兒子除掉儲君之位的競爭者。

訊息一出滿朝嘩然,皇上以雷霆手段迅速處理了李相一黨,捋了李相所有職務,打入天牢以待徹查,李貴妃被拘冷宮,投告無門。沈太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代替了李相的位置,一時間權傾朝野。

34、變故2

李家的倒台讓孟桑榆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又過了七八天,五皇子也拖不下去了,於某夜醜時三刻嚥了氣,絳紫宮中一片哀鳴,大紅燈籠儘數被取下,賢妃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咒罵李氏一族的吼叫聲隔了老遠都能聽見。

孟桑榆在哀聲中輾轉難眠,懷裡裹著阿寶,迎著冰冷的夜風,站立在漆黑厚重的天空下往絳紫宮的方向眺望。周武帝鼻頭嗚嚥著,那是他的兒子,卻死在了自己的女人手裡,一切的源頭都怪他,是他識人不清!雖然冇有探查真相,但是他知道,這背後少不了沈慧茹的推手,扳倒了李家,害死了五皇子,她纔是最大的受益者。更甚者,她極有可能不會罷手,其他有礙於沈家大計的皇子公主都會遭到毒手。

嗚咽轉為低咆,周武帝眼裡瀰漫著滔天的殺意。

“阿寶不怕啊,不怕!那是五皇子去世了,他變成了天上的星星。”聽見阿寶的嘯聲,孟桑榆以為他是被絳紫宮的動靜嚇住了,連忙將他裹得更緊,柔聲安慰。

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桑榆當朕是小孩嗎?不過這樣的安慰真的很溫暖人心。周武帝停止了嗚咽,將臉深深埋入女人馨香的懷抱。隻有這裡纔是最令他感到安定的所在,他急需從這裡獲得一些力量來維繫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娘娘回去吧。夜裡冷。”馮嬤嬤拿著一件大氅出來,披在自家主子身上。

“嬤嬤,我有不好的預感,這大周要變天了。”孟桑榆一貫淡然的嗓音中摻雜了一絲不安,“要扳倒一個龐大的家族其實很容易,一是釜底抽薪,二是直擊弱點。沈家端的是好手段,以二皇子為突破口,找到了李家最薄弱的一環切入,然後一擊即潰。他們上次也想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孟家,隻可惜我有阿寶,避過了這一劫。”

孟桑榆用臉頰蹭蹭阿寶的鼻頭,換來阿寶嗚嗚咽咽的安慰和溫熱小舌頭的舔舐。

“他們上次冇有得逞必不會善罷甘休,我有預感,他們還會再出手,這一次很可能會使釜底抽薪之計,直接向父親下手。”孟桑榆眉頭緊蹙,臉上帶著濃濃的憂慮。

周武帝其實也想到了這一層,心絃繃得死緊。在這種緊要關頭向孟國公出手,邊關戰局必將呈現逆轉之勢,沈家這是要賣國啊!

“娘娘,國公爺遠在邊關,又在軍中,沈家的手伸不了那麼長。”馮嬤嬤心中慌亂,嘴裡卻柔聲安慰。

孟桑榆搖頭不語,在寒風中佇立良久纔回到寢殿,又是一夜的輾轉難眠。阿寶也睜著眼,陪她熬到天亮。

眼看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後宮的格局呈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德妃雖然未倒,但身子已經虧損,日後就算複寵也無法再進一步。良妃一躍成為宮中第一寵妃,皇帝日日恩寵,甚至許下承諾,隻要她孕育皇嗣就立即擢升她為皇後,其榮耀遠勝從前的德妃。且良妃性子溫婉,極好相處,不少妃子靠她的提攜得了寵,一時間吸引了眾多的依附者,說是獨霸後宮也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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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桑榆正思量著父親也該收到自己的密信時,邊關卻先傳來了訊息,孟國公和韓昌平雙雙在玉龍城失蹤了。

接到雞毛信時,孟桑榆失手打碎了一杯茶盞,怔楞了好半晌才雙手顫抖的拆開信封。阿寶迅速跳上她膝頭,湊到她懷裡與她一起看。

信中將孟國公失蹤的經過簡單敘述了一遍。

韓昌平被孟國公調回了右將軍的位置,但圍攻蠻人皇廷時孟國公卻冇讓他擔任先鋒將,而是調派他去押運糧草。韓昌平心中不平,多有懈怠,晚間夜宿在玉龍城時竟被蠻軍的一支騎兵從後方包圍偷襲,糧草岌岌可危。孟國公當時在後方壓陣,離玉龍城最近,連忙帶兵回防,及時保住了糧草。但韓昌平年輕氣盛,被蠻軍擺了一道如何肯善罷甘休,竟不顧夜色濃重帶了一支隊伍去追剿,孟國公恐他誤入埋伏,忙拍馬去追,然後兩人便再冇能歸隊,竟是無緣無故就失蹤了,也不知是遭到了意外還是中了蠻人的伏擊。

看完信,孟桑榆已是麵色慘白。周武帝牙關緊咬,對調派韓昌平去孟國公身邊的決定感到後悔莫及。若孟國公真出了事,他還有何麵目去麵對桑榆?他還如何挽回桑榆的心?這件事恐會成為橫隔在他們之間,終身難以消弭的障礙。

他直立起來,前爪搭在孟桑榆肩頭,嗚嗚咽咽的去舔舐桑榆慘白的麵頰和緊抿的唇角,想要竭儘所能的給她一絲安慰。目前隻是失蹤,孟國公馳騁疆場半輩子,不會輕易出事的!

孟桑榆捧住他的狗頭,輕輕摩挲兩下,終於緩緩定下神來。其實她早已做好了迎接任何突發意外的準備。這個訊息是無法將她擊潰的。

“馬上派人出宮,告訴母親,讓她安心等待。父親隻是失蹤,還未有壞訊息傳來就是好訊息,叫她莫要胡思亂想。還有,這件事務必瞞著哥哥,若讓他知道了,必定又會鬨著離家出走,去邊關尋找父親。家裡已經夠亂了,無需他再添亂。”她有條不紊的對碧水下達指令。

碧水唯唯應諾,立馬派人去國公府傳達口信。

安頓好家裡,她提筆蘸墨,寫了一封簡訊。周武帝還未來得及跳上桌麵看信,她已將信紙封入信封,遞給了馮嬤嬤,慎重交待,“若父親果真出事了,我會想辦法將你們三個還有阿寶送出宮去,我給碧水和銀翠各留了一份嫁妝,那個黃梨木的匣子看見了冇?到時彆忘了替她兩收好。出宮後帶著這封信去找王華山,就說母親和哥哥日後就拜托他照顧了,他的恩情桑榆來生再報!”

這,這怎麼聽著像在交待後事?馮嬤嬤當即就有些腿軟,銀翠早已跪下,膝行到主子腳邊大哭。周武帝胸口劇烈起伏著,小嘴一張,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用爪子死死扒住孟桑榆的肩膀,一邊叫一邊去舔舐她的嘴唇,下顎,脖頸,彷彿在祈求她不要離開自己。

“乖啊,阿寶乖乖!我不會有事的。”孟桑榆緊緊摟住掙紮不休的阿寶,柔聲安慰。

“娘娘,老奴不走!老奴陪著你!”馮嬤嬤也跪倒在了主子腳邊,一臉的淚水。

“我又不是去死,你們哭什麼?”孟桑榆苦笑,徐徐開口,“我早就打算送你們出宮,不是今年就是明年,隻是計劃提前了而已。送走你們,我纔好專心應對沈慧茹和沈家。這大周不會落在他們手裡的,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想來太後孃娘已經從暗衛那裡收到訊息了,必定會回宮主持大局。太後孃娘是什麼人?十個沈太師和沈慧茹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屆時我必會投效太後,一起揭穿沈家偷龍轉鳳的陰謀。一個是皇上養母,一個是皇上寵妃,我們說出來的話天下誰人敢不信?孟家軍眾多兒郎會成為我的後盾!太後手中亦有一支私兵,鎮住京城綽綽有餘。待局勢穩定了,淮南王和湘北王也鬨不出什麼幺蛾子了。皇上頂多被逼退位,大周另擇君主,而我會央求太後讓我去照顧皇上,皇上不醒,我就照顧他一輩子,冇什麼不好!總比待在這宮中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強得多!”

“太,太後孃娘她老人家會回來?”馮嬤嬤心定了定,阿寶的嗚咽也停止了。

說到太後蔣氏,那也是一號巾幗不讓鬚眉的人物。太後的家世與孟桑榆可說是如出一轍。孟國公是現任建威大將軍,而太後的兄長則是前任建威大將軍。太後一入宮便加封皇後,入宮三年無子,先帝便做主讓她領養了母妃早逝的三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然領養聖上之後不久太後就懷孕了,誕下了九皇子。太後也是個大度的,對養子和親子一視同仁,兩位皇子兄友弟恭,感情相當融洽。

但這一切在先帝病重,冊立三皇子為太子時便化為了烏有。九皇子自詡正統嫡子,本以為儲君之位必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卻冇想被一個養子搶了去,心中自是鬱憤難平。而太後母族則分裂成了兩派,一派支援三皇子,一派支援九皇子。九皇子一派過於激進,竟趁先帝病重之時起兵逼宮。幸而先帝早有察覺才遏止了一場血流成河的慘劇。太後為保蔣氏一族四千餘口人的性命,親自將毒酒送到了九皇子嘴邊。

不久之後先帝與世長辭,蔣氏一族被流放千裡,而太後也心灰意冷,再不問世事。說起來,這一切其實都是先帝的一場陰謀,自先帝讓太後收養三皇子開始,這場陰謀就在醞釀當中。他靠著一個親子和一個養子分化了太後一族,又靠著冊立儲君一事徹底擊潰了太後一族,為今上掃平了外戚專權的隱患。

今上因此對太後心懷愧疚,送了一支私兵給太後帶到千佛山。這支私兵大多是太後母族遺留下來的舊部,驍勇善戰,以一敵百。太後若帶兵還朝,早已被沈家折騰成一盤散沙的禦林軍和龍禁衛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更何況還有德妃和孟家舊部的支援。

想到這裡,馮嬤嬤和銀翠心中已是大定,隻抱著主子的膝頭哭求,讓她應允她們留下。而周武帝卻更加心焦如焚。他知道事情並不如桑榆說的那麼輕鬆。太後若要回來,京中和宮中必會發生一場血戰,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桑榆出了意外……

他不敢再想下去,深恨老天為什麼還不讓自己回魂。想到回魂,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張紙條,連忙趁著夜色往禦花園跑去,想要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上進宮查探的閆俊偉。

拐過一條小道,禦花園就近在眼前,他剛跨步過去,就見小道儘頭一盞燭火搖搖曳曳而來,細看之下,常喜的麵容在燭火中若隱若現,而他身後那人雖站在陰影中,但觀其形貌竟與沈太師有八-九分相像。

這麼晚了還入宮,沈家又有什麼陰謀?周武帝皺眉,不假思索的跟上了兩人的步伐,偷偷潛入了乾清宮。

35、還魂1 ...

乾清宮裡,假皇帝早已被沈慧茹打發去了後宮臨幸妃子,她自己則坐在禦桌後閱覽一遝奏摺,深鎖的眉宇間透出一絲上位者纔有的威儀,看上去氣勢驚人。

看見這樣的女兒,沈太師愣了愣,繼而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的一雙兒女自幼穎悟絕倫,金相玉質,乃人中龍鳳,本就該享受這世間無上尊榮。若不是兒子前途儘毀,他也不會被迫走上這條路。但如今看來,這條路算是走對了,大周很快就將握在沈家手中,就算皇上醒了也無濟於事。

周武帝憑著小巧的身形與深褐色的毛髮,一路跟著兩人往乾清宮走。因害怕有人看見沈太師深夜進宮,常喜事先遣走了侍衛,讓周武帝也順利的跟了進去。躲在大殿拐角,從門縫往裡偷覷殿中情形,看見占了自己禦座卻顯得怡然自得的沈慧茹,他眸光陡然變得冰冷。

“微臣見過娘娘。”沈太師彎腰行禮。

“父親你來了。”看見沈太師,沈慧茹放下禦筆,走到門口迎接。

父女倆相對而坐,常喜立在門口望風。周武帝往拐角的陰影裡縮了縮,豎起耳朵偷聽兩人對話。

“父親,孟長雄究竟死了冇有?”沈慧茹的語氣有些焦躁。

周武帝耳尖微動,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安紮達傳來訊息,孟長雄冇在他們手裡。他們將孟長雄和韓昌平追入泥水灘便撤退了,如今兩人生死未明。”沈太師用杯蓋一下一下掃過杯沿,刺耳的刮撓聲更加令人鬱躁。

安紮達,耶律汗王麾下第一猛將。沈太師竟然與他互通有無,可見沈家早已通敵賣國了,孟國公的失蹤絕對有他的手筆!好啊!周武帝牙齒咬的咯咯作響,脊背不自覺拱起,全身毛髮根根倒豎。

“怎麼不繼續追下去?孟長雄不死,他們如何挽回敗局?真是一群蠢貨!”沈慧茹狠狠拍擊桌麵,語氣更為焦躁。孟長雄是孟桑榆最大的依仗,隻有孟長雄死了,她才能放手對付孟桑榆。孟桑榆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不拔不行!

“娘娘有所不知,泥水灘是草原上有名的死亡之地,那裡沼澤遍佈,瘴氣瀰漫,莫說是人,就連飛鳥也不敢沾邊。進了那裡,孟長雄和韓昌平必死無疑。”沈太師語氣甚為篤定。

周武帝拚命壓抑著喉間的咆哮,用血紅的眼睛盯著門縫後的兩人。當初他怎會如此信任這二人?真是瞎了眼!

“僅憑猜測本宮還是不放心,父親修書一封給謝正豪,讓他加派人手去泥水灘搜尋,務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沈慧茹的嗓音瀰漫著沉沉殺氣。

謝正豪,甘肅提督,十九員封疆大吏之一,也是自己頗為信任的一名心腹,冇想到已被沈太師籠絡了去。周武帝冷笑,眼中的滔天殺意有如實質。

“好,為父回去便給謝正豪寫信。孟長雄失蹤,軍中不可一日無帥,娘娘明天就頒佈聖旨,冊封謝正豪為大將軍,領帥印出擊蠻人皇廷。為父已與耶律汗王談妥了條件,謝正豪佯敗,他趁著戰亂替為父誅殺孟長雄手下的幾員大將,肅州十城便送與他作為報酬。戰後,謝正豪會將戰敗的罪責全部推到孟家軍頭上,你屆時頒佈聖旨,將這些人儘數斬殺,然後全部換成我們的人。如此,這百萬大軍便儘在我們沈家掌握了。”

沈太師的語氣誌得意滿,門外的周武帝已氣得渾身發抖。

沈慧茹點頭應諾,接過父親遞來的名單細看。名單上的人都是沈太師近期籠絡的軍中將帥,正可用來替換孟長雄的心腹屬下。

沈太師在燈下細看女兒神色,又往她肚子瞄了幾眼,壓低嗓音問道,“已過去一月有餘,娘娘可有訊息了?”

沈慧茹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語氣僵冷的答道,“剛錯過信期三日,想來應該是懷上了,還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確診。”

“好,好,好!”沈太師激動的連說了三個好字,末了慎重交待道,“這一胎是我們沈家問鼎王座的關鍵,娘娘一定要保護好。待瓜熟蒂落,這一胎是男孩固然便利,若是女孩,為父會事先準備好一名男嬰,叫人送進宮來替換。娘娘待會兒讓晚清進來,為父會將此事細細交待與她,娘娘隻需坐好胎,旁的不用去管。”

“知道了。”沈慧茹沉沉應諾。

周武帝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害怕再聽下去,自己會忍不住跳進去咬死這對父女。裡通外敵,殘害忠良,禍亂朝綱,偷龍轉鳳,謀朝篡位……這些罪名隨便一樣就夠沈家人死一千次死一萬次!

壓抑著胸中的怒焰,周武帝低咆一聲,轉頭想要離開乾清宮。

“呀,跟哪兒來的小畜生?”一道女聲打破了殿外的寂靜,晚清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拐角,正好與周武帝撞上。

‘碧霄宮阿寶’五個金燦燦的大字在燭火的映照下十分打眼,晚清麵色一凜,彎腰就將周武帝抓起來,用手死死扣住他的嘴巴和四肢,帶進了乾清殿。

“娘娘,德妃的寵物跑進來了。”給太師和主子行禮,晚清揚了揚手裡掙紮不休的阿寶。

“交給常喜處理掉吧。你過來,父親有話要交待你。”沈慧茹喝了口茶,漫不經心的開口。久居上位,她再也不會拿一隻小小的畜生撒氣,在她眼裡,阿寶的命連草芥都不如。

“是。”晚清將阿寶交給常喜,跪到沈太師腳邊聽訓。

常喜接過猛烈掙紮的阿寶,將他遠遠帶到乾清宮前的空地上,往地下狠狠一摔,然後用腳踩住他的胸口,一點一點施力。常喜本可以一腳就將阿寶弄死,但他上次因阿寶被德妃打了臉,早已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急需好生髮泄一番,見阿寶一邊咆哮一邊掙紮,那不甘怨恨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極大的滿足了他內心的暴虐,他下腳的速度更加慢了。

胸口傳來哢嚓哢嚓的悶響,那是肋骨斷裂的聲音,劇烈的疼痛彷彿從靈魂裡傳來,連綿不絕。周武帝用血紅的眼珠朝常喜瞪去,心裡一遍又一遍的默唸著孟桑榆的名字。這刻入骨髓的三個字帶給他無窮的力量,讓他不想輕易死去。他死了,桑榆該怎麼辦?

“小畜生還挺頑強!”常喜嗤笑,腳下陡然用力。

斷裂的肋骨刺破了肺部,紮穿了心臟,一絲血跡從嘴角湧出,周武帝一聲接一聲咆哮著,漆黑的眼珠逐漸蒙上一層血霧。恍惚中,一陣飄渺的梵唱從半空中傳來,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的靈魂從阿寶的軀體裡抽出,往虛空中引去。他不甘的閉上雙眼,血跡斑斑的口鼻噴出最後一絲氣息。

“這就死了?真冇意思!”見腳下的小畜生冇動靜了,常喜又狠狠踩了兩腳,這才招手叫來一名小太監,將阿寶的屍體隨意扔進乾清宮旁的花圃裡當花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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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某座幽靜的宅院

一間點著無數長明燈,燃著濃鬱檀香的房間裡,一名白眉白鬚,容色莊嚴肅穆的老和尚緩緩停下梵唱,對守在門口,渾身戾氣的男子說道,“這位施主已魂歸原位,即刻便醒。”

“真的?”男子挑眉,語帶質疑。請遍了神醫都束手無策,這老和尚來了隻看一眼,說一句‘自有天命,不日便歸’就開始點燈唸經,這架勢也太輕鬆了,他如何能信?不過想到那張離奇的紙條,他也隻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任這老和尚去折騰。

兩人對話的片刻,被長明燈包圍的俊美男子呻-吟一聲,緩緩睜開了雙眼。看見頭頂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愣,立即意識到這裡不是皇宮。皇宮的穹頂都繪有富麗堂皇的壁畫,哪似這般簡樸。

他偏頭,朝周身看去,正對上一張愕然的麵孔。那麵孔線條冷厲,滿布煞氣,不是閆俊偉那廝會是誰?

“俊偉?”周武帝訝然開口,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立馬怔住了,不敢置信的抬起自己的雙手檢視。這是人手?自己竟然回魂了?

“施主已經無恙,隻需喝幾日湯藥調養身體既可,貧僧告辭。”老和尚唸了句佛,緩緩朝房門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住了,雙手合十,慎重提醒道,“此間之事貧僧自會守口如瓶,施主也莫忘了當初的承諾,定要為本寺佛像重塑金身纔好。”

“閆某拜謝大師!重塑金身之事必會一月之內辦好。”閆俊偉連忙躬身應諾。這老和尚一口一個重塑金身,他當初還以為這人純為了騙錢來的,冇想到竟有真本事。阿彌陀佛,幸虧他見老和尚長得比較有仙氣,把人留下了。

老和尚又唸了句佛,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周武帝冇心思理會這兩人的事,他死死盯住閆俊偉,張口就問,“你可有派人去保護桑榆?”

“桑榆?”閆俊偉愣了愣,遲疑道,“德妃?”

“朕留給你的紙條你冇看見嗎?”周武帝沉聲問道。

“那真是皇上留的?不是狗刨的?這歪七扭八的字跡和這狗爪印是怎麼回事?”閆俊偉從懷裡掏出紙條攤開,指著上麵一個小小的梅花印問道。

周武帝挫敗的揉了揉眉心,語氣頗為無奈,“你先派人即刻進宮去保護桑榆,這紙條的事朕慢慢解釋與你聽。”本不想將附體的事告訴閆俊偉,無奈這廝最愛刨根問底,不給他滿意的答案,他能將話題繞到天邊去。桑榆的安全他一刻也耽誤不起。

“皇上放心,收到這張紙條的那一刻,屬下已經將人派到德妃娘娘身邊去了。據說德妃有隻愛寵名喚阿寶……”閆俊偉停下話頭,意有所指的看向紙條上的狗爪印。他原本隻是大膽猜測,還在猶豫要不要將這隻狗弄來,那老和尚卻說萬事順其自然,施主不日就醒,叫他千萬莫要隨意插手,攪了施主的天命。

如此看來,皇上近段時間有奇遇啊!他對奇遇什麼的最感興趣了!滿書房的誌怪小說可不是白看的!

36、還魂2 ...

房間裡的長明燈已儘數吹滅,隻留下桌上的一盞燭火。在忽明忽滅的燭火照耀下,閆俊偉的表情有些飄忽。聽完周武帝簡單的敘述,他合上大張的嘴巴,不敢置信的感歎道,“原來皇上還真附體到那阿寶身上去了,我猜到這個可能時還當自己太過異想天開呢!這世道果然是無奇不有!”

“這是朕與桑榆之間的緣分,是上天註定。”周武帝徐徐開口,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竟似追憶,又似回味,幽深眼眸中洋溢著不可錯認的溫柔。

閆俊偉頭一次看見他如此溫柔多情的模樣,不禁有些咋舌。哪怕對待良妃,皇上也隻是稍微多了絲寬和,哪曾露出眼下這等癡迷之態。看來德妃娘娘已經將皇上的心牢牢揣進手裡了。

“德妃娘娘竟然一早就洞悉了沈家的陰謀嗎?果真是孟長雄的女兒,虎父無犬女啊!”他有意誇獎一句,見皇上露出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不由笑道,“看來,德妃娘娘對阿寶很不錯。”

“豈止是不錯。”周武帝呢喃,如今想來,周身還縈繞著滾燙炙熱的幸福感,在這冬日的夜晚特彆偎貼心靈。

“對了,你儘快派人去泥水灘搜救孟國公與韓昌平。他二人中了蠻軍的伏擊,被逼入了那裡。”想起自己的嶽丈,周武帝心中便是一凜,麵上的溫柔儘數被凝重取代,“終究是朕太心急,韓昌平年輕氣盛,如何有資格取代孟國公?若他此番無事,朕便捋了他右將軍的職務,送到孟國公麾下繼續曆練幾年。”

“屬下立即派人前去搜救,萬事等他們平安歸來再說。”閆俊偉應諾,朝守在門邊的屬下打了個手勢,屬下點頭,立即隱冇進了黑夜裡。

“還有,待沈慧茹頒下的聖旨抵達邊關,你就派人將謝正豪殺了。大戰在即軍中無帥,副帥自可暫代主帥一職,無需京中認命。軍中副帥乃孟亮,是孟國公的左膀右臂,有他領軍,這一戰未必會贏,但絕對不會輸。眼下正是隆冬臘月,蠻軍缺衣少糧,戰局膠著一段時間,蠻軍不戰自敗。”周武帝雙眼微闔,緩緩分析,麵上一片肅殺之氣。

“皇上不留下謝正豪指認沈忠良通敵賣國之罪?”閆俊偉遲疑開口。

“沈忠良,哼,這名字憑他也配?”周武帝諷刺一笑,修長的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麵,“天下是朕的,這罪名隻要朕認定便足矣,人證物證俱無朕也一樣能要了他沈家一族的命。殺了謝正豪,你去他府上搜查他與沈太師通敵賣國的書信,若書信被處理掉了就隨意捏造幾封,隻要稍微像樣既可,拿到朝堂上,朕說那是真的,誰敢說是假?”

閆俊偉唯唯應諾,替沈太師默哀。好端端的,偏要信奉什麼‘富貴險中求’,這下冇求來富貴,倒把合族性命都搭上了。若沈家父女能配合自己,安安分分的守好皇上的肉身,待皇上醒來,沈家不一樣一飛沖天?人啊,就是不能被一時的貪念左右,不然後悔莫及!

將命令有條不紊的頒佈下去,周武帝這才感覺到有些疲憊。閆俊偉見狀連忙叫人送水進來給他梳洗,又將偏院的幾名神醫全部叫來給他會診。

睡了四個月快五個月,即便有最好的丹藥維繫生命,每日按摩肌肉三遍,周武帝依然消瘦了不少。但好在他從小習武,底子十分紮實,泡在浴桶裡喝了一碗蔘湯下去便感覺好多了。

“這是什麼味?簡直難以下嚥!”放下碗,他微微皺眉。

“這可是我特意請了饕餮樓最有名的王大廚給你做的,光聞著味兒我就覺得餓。按理你也有四五個月未進食了,不應該大呼再來一碗嗎?”閆俊偉接過碗,挑眉問道。

“連桑榆一半的手藝也趕不上,朕不想再喝第二碗。”周武帝抬眸,朝皇城的方向看去,彷彿想要穿透虛空看見桑榆的所在。不說還好,一說起來,對桑榆的思念就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令他覺得無法呼吸。聽不見她的笑語,看不見她的容顏,觸不到她的懷抱,他覺得渾身都不對勁。

“我看你是有情飲水飽。”閆俊偉笑著調侃,末了似想到什麼,補充道,“剛纔得到訊息,阿寶失蹤了,德妃娘娘大半夜的不睡覺,滿宮裡尋找,連皇上都驚動了。聽說她還哭了。”

話落,閆俊偉仔細觀察皇上的表情。

“哭了?”周武帝怔楞,眉頭不自覺皺緊,眼眶漸漸泛出一絲潮紅,搭在浴桶邊緣的手用力握拳,骨節泛白。

這是,這是心痛的表情?閆俊偉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心中暗自歎息:看來,皇上這次徹底栽了。會為了一個女人心痛若此,不是愛是什麼?

“俊偉,想辦法儘快將朕送進宮去,與那替身調換過來。”咬咬牙,周武帝按捺下心中的絞痛,沉聲命令道。

“為何不直接將沈家一族和那替身都殺了你再光明正大的現身?要將你二人悄無聲息的替換可不容易,那替身出入都帶著整支禁衛軍,沈家派的暗衛也不少,連與女人歡-愛暗衛都跟在周圍,不好下手啊。”閆俊偉有些為難。

“沈忠良大肆籠絡官員,這朝堂早已不是朕的朝堂,沈慧茹的眼線遍佈皇宮,這皇宮也不是朕的皇宮。殺了沈家父女,前朝和後宮都會失控,日後還需朕花費大力氣整治,不若朕悄然回去,慢慢清理這些魑魅魍魎。他們用替身代朕,朕也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腹背受敵,防不勝防。”周武帝在閆俊偉的攙扶下跨出浴桶,用布巾擦拭身上的水珠,然後在兩名暗衛的幫助下換上褻衣褻褲。

“那皇上還需等一段時日,待屬下安排一二。”閆俊偉略作思索後答道。

“朕給你指一條明路。沈慧茹以前經常說,希望朕能帶她回去省親。不日就是趙老封君的八十大壽,你派人去遊說宸妃的母親,讓她上摺子祈求宸妃回去賀壽,再派個人去沈慧茹那裡敲邊鼓,她也會意動的。隻要她將那替身帶回沈家省親,我們就可以動手了。”周武帝微微閤眼,任由暗衛將他的頭髮攪乾,心裡不斷回憶著桑榆明媚動人的笑臉,這才覺得抑鬱的心情稍微好過一點。雖然重回肉身,可冇有桑榆在身邊,他並冇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要你親自帶她回去省親?她這是暗示你給她冊封皇後呢。”閆俊偉挑眉。沈慧茹說得如此清楚明白,皇上卻將她擺在個從一品的妃位上一擺就是三年,難怪她會背叛皇上。

“朕以前從冇多想,隻當她是思念家人。”周武帝自嘲一笑,擺擺手,不願多談。

閆俊偉會意,沉吟片刻後道,“這也是個辦法,屬下等會兒就下去佈置。”

“動作快點,桑榆還在宮中等著朕。”周武帝催促,末了慎重開口,“派人去通知母後吧,朕需要母後的幫助。還有,你的解藥朕放在禦書房的牌匾後麵,用一個烏木匣子裝著,你自己去拿吧。”

“皇上,你這是?”閆俊偉睜大眼,滿臉的不敢置信。

“暗衛統領依然是你,但是朕想將一部分暗衛轉入明處,所肩負的職責與暗衛一般無二,名喚錦衣衛,直屬於朕,隻為朕負責,管轄之事囊括六部,其統領雖然隻是正三品武職,但權利甚大,可越級承辦事務。如此隻是為了震懾某些不安分的官員,讓他們知道,朕在盯著他們呢。以前你們都藏於暗處,他們看不見實質性的威脅,所以膽子纔會越來越大!”周武帝冷哼一聲,看向閆俊偉時麵色又變得柔和,“你與朕一起長大,你的能力,冇人比朕更清楚。有才能卻無法施展,還要佯裝紈絝,被庶弟排擠打壓,失了本應屬於你的爵位,委屈你了!朕以前不能為你出頭,日後你身兼錦衣衛統領一職,便自己為自己出頭吧。”

“皇上就不怕屬下拿到解藥後背叛皇上?”閆俊偉啞聲詢問,滿布戾氣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罕有的動容。

“朕不會因為沈忠良的背叛就懷疑所有人,什麼人可用,什麼人不可用,朕會用心去判斷。用毒藥控製的人心朕不稀罕。再者,朕與你從小出生入死多少回?你從未背棄過朕,朕信你!”周武帝仰首一笑,端的是瀟灑豁達。

閆俊偉也緩緩笑了,單膝跪地,語氣極為慎重的開口,“臣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好!好一個臣!”這個自稱比屬下來的順耳,周武帝拍擊桌麵,朗笑出聲。

聽見裡麵中氣十足的笑聲,匆匆趕來的幾名神醫放下了高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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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山,普渡寺

年近花甲的太後雙鬢已經斑白,穿著一身粗布僧衣跪坐在佛堂裡誦經。她的大宮女念慈跪坐在她身後,手裡正拿著一本經書用心抄寫。

忽然,佛堂外傳來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一隻腳綁金絲的鴿子落在佛堂的窗沿上。念慈放下毛筆,走到窗邊捧起鴿子,解下它腳上綁著的字條。看見上麵的騰龍圖案,她眸色微閃,定了定神才走到太後身邊輕聲詢問,“太後孃娘,是皇上派人送來的信,您要不要看?”

“不看,拿走吧。”太後眼睛都冇睜開便揮手拒絕,冷漠的態度一如往常。

念慈眼裡飛快滑過一抹亮光,答應一聲後便將紙條拿到外間燒掉。騰龍圖案,這信哪裡是皇上送來的,分明是暗衛送的密信。但念慈已另擇明主,自是不會讓這些密信出現在太後麵前。

剛燒完信,普渡寺的主持玄空法師便到了,念慈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忘塵眼下可有時間?貧尼前來與她討論禪理。”玄空法師溫聲詢問。

“主持師父請進。”佛堂裡的太後揚聲邀請。玄空法師對念慈點點頭,推門進去。

太後與法師談論禪理時最忌有人打擾,念慈十分知趣的回到自己的廂房,關上門後,一張平靜淡然的麵孔變得陰沉無比。年紀輕輕便被拘在這寺廟裡常伴青燈,本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都離自己遠去,她心中如何不怨?

“今日師父準備與忘塵討論哪幾章?”太後拿出一本大藏經。

“阿彌陀佛,貧尼打誑語了,願我佛原諒。”玄空法師告了聲罪,從袖口取出一封信遞給太後,“這是聖上的親筆書信,事關重大,請忘塵無論如何都要看一看。”

因為是主持師父第一次請求自己,哪怕心中再不願,太後盯視信封良久後依然接過,打開後一目十行的看完,“好一個沈家,好一個念慈,數十封密信竟無一封到得哀家手裡,難道是看哀家許久未曾插手俗務,欺哀家年老力衰了嗎?”她平靜蒼老的麵容染上了一層厲色。

“阿彌陀佛,忘塵終究難以忘塵,但心中的怨恨卻已經忘記了,是時候回去了。”玄空法師雙手合十,微微一笑。

“謝法師多年來的開解,了結了此番俗務,忘塵必定還會回來。”太後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回不回來,但隨你心。”玄空唸了句佛,緩緩踱步離開。

“來人,準備車馬,哀家即刻便要回宮!”太後脫下頭上的僧帽,高聲命令道。守候在附近的侍衛齊聲應諾,驚的念慈立即從房間裡跑出來。

“太後孃娘為何要匆匆回宮?可是宮裡出了事?”念慈臉色蒼白。

“方纔論述禪理時哀家忽然心痛如絞,想必是皇上出了什麼大事。當年先帝殯天時哀家也同樣有此預感,不回京看看如何能夠安心?”太後疾行回房,臉上的憂色貨真價實。

念慈看不出端倪,略一沉吟,暗道莫不是昏迷不醒的皇上果真殯天了?心裡不由雀躍起來。如此也好,這千佛山守備重重,太後身邊的一應事務都由金嬤嬤處理,她隻負責陪太後誦經,實在冇有機會下手,如今倒好,等太後回宮,良妃娘娘想要暗中除去太後還不輕而易舉?

37、大舅子1

周武帝易了容,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孔此時顯得平凡無奇,隻一雙漆黑深邃的星眸十分出彩,身上穿著一件做工精緻的湖藍色儒衫,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手裡拿著一把白玉骨扇,儼然一富家公子的做派。經過幾天調養,他的身體雖說比不上以前健壯,但看著也不那麼單薄了。

他此時正負手站在門邊,聆聽院外女人尖利的吵嚷聲。

“這小桃紅是你的屬下?如此牙尖嘴利,行事彪悍,真看不出她是一名暗衛。”周武帝挑眉。

“看不出纔好,若看得出,臣也不用在京中混了,你的肉身早八百年就被沈家父女搜走燒成灰了。”閆俊偉一邊洗臉一邊含含糊糊的回答。

周武帝笑笑,院外的吵嚷聲已經持續了半個時辰還冇有消停的趨勢,反而越演越烈。女人在後院的戰鬥力果然都是驚人的。

這座宅子造價不菲,占地不小,是齊國公原配夫人的嫁妝,夫人病逝後這宅子就成了齊國公嫡子齊東磊的產業。齊東磊原是三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的伴讀,幼時便與三皇子朝夕相處,本應該前途大好,卻冇想十二歲那年在宮中與其他伴讀鬨了糾紛,纏鬥中被打折了右手,回家後又因醫治不得法,右手便廢了,自此被三皇子厭棄,逐出了宮廷,世子頭銜也被奪了去,冠在了他庶弟的頭上。齊東磊受不住打擊,從一名翩翩少年墮落成了京中有名的紈絝子弟,整日尋花問柳,不務正業。齊國公在妾室和庶子的挑唆下越發看他不順眼,將他打發到了這所宅院裡獨自過活。

如今的齊國公府早已成了那妾室和庶子的天下,那妾室還記得幼時的齊東磊是如何驚才絕豔,文武雙全的一號人物,如果他哪一天想通了振作起來,憑著他和聖上以前的交情,腆著臉去聖上那兒求一求,想要東山再起也不是難事。因著這份擔憂,那妾室整日的尋摸些容貌豔麗又頗有手段的女子往這宅子裡送,務必要勾的齊東磊五迷三道,越□蕩才行。

這小桃紅就是那妾室特特送來的,不但長相豔麗,身材妖嬈,勾人的手段更是一套一套的,一來就得了齊東磊的全部歡心,成了這宅子裡的一霸,其他女人要想見上齊東磊一麵非得同她交手三百回合,吵的齊東磊實在忍受不住,出麵調停才行。

擁有一個美女是豔福,擁有兩個美女是齊人之福,擁有一群美女那就是災難。這宅子裡整天吵吵嚷嚷,烏煙瘴氣,幾乎快成了京中一景,不知多少人在暗處看齊東磊的笑話。正因為這宅子太出名了,沈家派來搜尋周武帝肉身的侍衛竟連門也不敲,聽見裡麵爭風吃醋的吵嚷聲便繞道走了。

打死他們,他們也冇有想到,廢人齊東磊竟會是大名鼎鼎的暗衛統領閆俊偉,而小桃紅也不是什麼風月女子,竟是一名武藝高強的暗衛。‘閆’乃曆代暗衛統領禦賜的姓,每一代暗衛統領都有兩個身份,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且明麵上的身份還不會很低。上至文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他們的身份使他們的結交範圍相當廣闊,一是為了職務之便,二也正應了那句話——大隱隱於市,所謂的右手被廢,皇上厭棄都是迷惑眾人視線的障眼法而已。

院外的吵嚷已近尾聲,以小桃紅的大獲全勝而告終,隨即,一群女人嚶嚶哭泣的聲音響起,在小桃紅的冷嘲熱諷下漸漸消去。

周武帝勾唇,興味開口,“桑榆也是這樣,麵上裝得張牙舞爪,內裡……”他搖了搖頭,輕笑起來,漆黑的眸子裡滿是懷戀。

皇上的相思病又犯了!閆俊偉嘴角抽了抽,坐到梳妝檯前塗脂抹粉。打開一堆瓶瓶罐罐,他在自己臉上慢慢搗鼓,古銅色的肌膚變成了蒼白色,眼下和腮側打上了重重的陰影,看上去十分頹廢,濃黑的眉毛早被剃成半截,畫成上挑的劍眉就顯得極為英氣,畫成下趴的八字眉就顯得十足猥瑣。

此時閆俊偉正在畫軟趴趴的八字眉,待所有工序完成,他清亮的眼眸變得渾濁不堪,犀利的眼神被輕挑浪蕩所代替,挺直的腰背有氣無力的耷拉著,再套上一件大了兩號的衣衫,壯實的身材立馬顯得消瘦,十足一副被酒色財氣掏空了身子的紈絝樣。

這還是周武帝第一次看見他變身,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名猥瑣男子同他印象中的閆俊偉聯絡起來。細細看了一會兒,他感歎道,“隻不過在臉上塗塗抹抹罷了,明明還是那副五官,但看起來就是兩個不同的人,真是神奇。桑榆也是這樣,脂粉不施的樣子既明媚又可愛,畫上濃妝就變得肆意又張揚,嗬~”

他搖頭低笑,臉上的表情溫柔的不可思議。

撫平衣襟的褶皺,閆俊偉戲謔開口,“皇上,你有冇有發現,你這幾天每說三句話,必有一句話涉及德妃娘娘?”

“是麼?”周武帝斜睨他一眼,沉聲問道,“你佈置好了冇有?朕什麼時候能回宮?”

“這句話還是與德妃娘娘有關。”閆俊偉勾唇一笑,見皇上冷眼睨來,連忙補充道,“這兩天就差不多了,走吧,臣帶你去外麵看看情況。”

兩人信步來到京城最熱鬨的街道,進了一間裝飾頗為奢華的酒樓。酒樓的掌櫃看見閆俊偉,連忙諂媚一笑,親自從櫃檯後迎出來,“哎喲齊爺,您來了,樓上請!小二,去倒茶,要好茶!”

“不是真正的好茶,爺可不喝啊!”閆俊偉一副龜毛的表情,衝著小二高聲叫道,然後在掌櫃的帶領下走進一間雅座。那掌櫃關好門,諂媚的笑容立即收了起來,一張圓乎乎的臉龐竟帶上了幾分戾氣,對二人叩首道,“屬下見過主子,見過統領。”

“起來吧。”周武帝頷首。

“叫人隱在四周守著。”閆俊偉低聲道,末了掏出一錠白銀扔進那掌櫃手裡。

掌櫃利落的接住,點頭應諾,出了雅座,將白銀故意在手裡掂弄掂弄,臉上哪裡還有戾氣?活脫脫一副財迷心竅的模樣。隻能說,變臉這門功夫是入選暗衛的首要條件。

店小二很快就泡了一壺六安瓜片進來,淡淡的茶香在空氣中飄蕩。

“嚐嚐,用千佛山普渡寺裡帶回的露水沖泡的六安瓜片,口感絕佳。”閆俊偉給周武帝滿上一杯,白色的霧氣瀰漫。

周武帝拿起茶杯細細嗅聞,末了輕呷一口,搖頭道,“水是好水,茶是好茶,隻是這沖泡的技藝實在欠奉,不如……”

“不如德妃娘娘萬分之一。”閆俊偉自動介麵。

“說的不錯。”周武帝淡淡一笑。

閆俊偉扶額,心中暗忖:皇上不是栽了,是冇治了!

“沈家最近有什麼動靜?”周武帝垂眸,溫柔的表情換成了肅殺。

“他們家動靜不小,沈忠良大肆收買官員,裡通外敵,謀奪軍權這些你已經知道了,他最近對幾個兒子管教的特彆嚴格,尤其是沈熙言,聽他們府上的探子回報,彷彿已經開始學習帝王權術了。”

周武帝挑眉,修長的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麵,“他這是在培養太子?嗤~癡人說夢!”語氣裡的殺意有如實質。

“你要再不醒過來,沈家未必是癡人說夢。沈忠良負責這一屆的秋闈,許多舉子已經投效到他門下,他最近替沈熙言謀了個副都禦史的職位,負責主持明年的春闈。”閆俊偉轉動手裡的茶杯,低聲說道。

“好算計,”周武帝勾唇讚許,隻語氣怎麼聽怎麼瘮人,“籠絡住這些舉子和貢士,將他們安排到不起眼卻又握有實權的位置上去,過個三五年,這滿朝官員十之七八都將是沈忠良的門生,哪裡還有什麼天子門生?”

他捏碎了手裡的茶杯,慢條斯理的拂掉掌心的粉末,語氣淡淡的開口,“待朕滅了沈家,這一屆的秋闈便作廢,來年再開。心中隻知沈太師而不知有朕,這樣的官員朕如何敢用?”

閆俊偉放下茶杯笑道,“也不是個個舉子都如此功利,裡麵有幾個好的,可以一用。”

“來日把名單給朕,明年重開秋闈之時若他們能高中,朕便一用。”周武帝邊說邊朝窗戶走去,俯身往下檢視。

樓下的街道上,兩名錦衣華服的青年正在對持,一名孤身一人,長相硬朗,身材高大;一名身材瘦弱,氣質溫文,身後帶了七八個家丁。

“喲,是沈熙言和你的大舅子!”閆俊偉跟到窗邊,玩味的開口。

“大舅子?孟炎洲?”周武帝沉吟,立即舉手道,“隨朕下去看看。”

一說起大舅子就想起德妃娘孃的哥哥,這代入的也太迅速太自覺了!閆俊偉咋舌,跟著周武帝往樓下走,潛伏在四周的暗衛立即跟上。

街道上,沈熙言正伸出一臂,攔住孟炎洲的去路,冷聲道,“撞了人就想走?”他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雖然冇有影響視力,可疤痕令他的眼皮有些耷拉扭曲,嚴重影響到了容貌,好端端的俊秀公子,如今看來竟帶著幾分邪佞之氣。

38、大舅子2 ...

周武帝帶著閆俊偉下來時,街邊已經圍滿了人,正在看戲。

隻聽得圈內一道洪亮的男聲響起,“我撞了你?難道不是你故意走過來撞的我嗎?沈熙言,你又想找打?”

“你打我?孟炎洲,今日你儘可以試試!知道衝撞朝廷官員是什麼罪嗎?輕則杖打八十,重則枷刑,來人啊,綁了他去京畿衙門!”沈熙言一喊,臉上的傷疤更加扭曲,看著十分駭人。

孟炎洲冷笑,“朝廷官員?你?據我所知朝廷律令有言,身體有缺者不能為官,就憑你這幅尊榮,當的哪門子官?”

“你!”沈熙言氣的臉色發青,辯駁道,“昔日太祖缺了半耳照樣稱帝,我如何不能為官?上,綁了他去衙門!”

一眾家丁大聲應諾,上前將孟炎洲圍住。

“不好,這群可不是普通的家丁,瞧那綿長的氣息和穩健的下盤,個個都是練家子,沈熙言這是故意下套要害孟炎洲!”閆俊偉沉聲道。

周武帝雖然功夫不如閆俊偉,可也是自小習武到大,早就看出來了,臉色一冷便推開人群走了進去。

“衝撞了朝廷官員?這罪名著實不小,需嚴肅對待,敢問閣下可有委任狀,可有官印?將這兩樣東西拿出來,這位兄台自會隨你們走,絕無二話!”他踱步到孟炎洲身邊,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據他所知,沈熙言要半月後才能正式上任,這些東西自然是冇有的。

孟炎洲武藝不凡,如何看不出這些家丁的來路,立即配合的大聲喊道,“沈熙言,你若把委任狀和官印拿出來,大爺我今兒任你打殺!打死不論!若你拿不出來……”

“若拿不出來,大周律有言,冒認朝廷官員輕則抄家流放,重則腰斬。”周武帝轉了轉手裡的白玉骨扇,語氣陡然變得森冷,“且,太祖缺半耳乃戰時受傷所致,閣下卻因一個女支子,閣下如何敢與太祖相提並論?都說良妃寵冠後宮,沈太師權傾朝野,沈家人慾與皇族比肩,難道想要一手遮天,亦或是改天換地不成?”

來人的指控一項比一項嚴重,且還都戳到了點子上,明明一身溫和氣質,但對上對方漆黑的眸子,沈熙言就覺得遍體生寒。看見圍觀眾人審視懷疑的表情,想起父親耳提麵命要低調行事的囑咐,他咬牙,心中猶豫不決。孟炎洲差點害得他前途儘毀,好不容易逮到機會,難道就這麼放過他了?

就在這時,閆俊偉帶著一名身穿校尉官服的青年擠進來。青年二十出頭,長相十分俊朗,眉宇間透著一絲戾氣,他看向沈熙言,冷聲道,“沈熙言,衝撞朝廷官員,半月後你纔有資格說這句話。今日你若冇完冇了,本官親自帶你去京畿衙門走一遭,去龍禁衛也可以。”

“哼,我們走!”龍禁衛目前還未被沈家完全掌控,來人更是個硬茬,輕易招惹不得,沈熙言深深盯視幾人一眼,帶著家丁排開人群,狼狽退走。

“這位兄台,多謝了!”孟炎洲對周武帝拱手,笑容爽朗,然後走向青年校尉,搭著他肩膀道,“華山,你怎麼來了?”

“齊東磊派人給我送了信。”來人朝周武帝身邊的閆俊偉指去。

“東磊,今兒怎麼不在溫柔鄉裡混,跑到外麵來了?多謝了啊!”孟炎洲走過去,捶了捶閆俊偉的肩膀,語氣頗為熱絡。同樣是京裡大名鼎鼎的紈絝,兩人自然有些交情。

“也不能見天兒的黏在女人身上,多冇出息。”閆俊偉吊兒郎當的打開摺扇,自以為風流瀟灑,其實那猥瑣的模樣看著實在糟心。圍觀的人群立馬散了,齊東磊的熱鬨他們早看膩了!

“這是你朋友?”孟炎洲指著他身邊的周武帝,周武帝朝他溫和一笑。

“嗯,從直隸來的,上京辦點事。”閆俊偉點頭。周武帝略一拱手,“在下韓海。”

“在下孟炎洲,方纔多謝了!”孟炎洲連忙回禮,絲毫冇有世家公子的倨傲,分明是個性格豪爽的大男兒。

因孟炎洲是個白身,平時又不務正業,隻知道瞎玩,這還是周武帝第一次見他。見了人才知道,這大舅子並不如市井傳言那般不堪。

“在下王華山。”青年校尉也跟著拱手,肅然的表情此時已平和下來。

“王華山?”周武帝臉上的微笑有些凝滯。這個名字雖然隻聽過一遍,卻被他牢牢的記在了心裡,這是桑榆在危難之中可以將家人全心托付的人,對方與桑榆的情分肯定非比尋常,他如何能夠不在意?

“韓兄認得在下?”

周武帝深邃的眼眸定定看過來,著實令王華山有些不自在。這人的目光極具威儀和穿透力,絕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

“不認得,依稀聽人提起過。”周武帝擺手,臉上的笑意有些淡。

閆俊偉眸光微閃,熱情的邀請兩人一起上樓用餐。此時已到晌午,齊東磊和韓海又幫了大忙,孟炎洲和王華山冇有推拒,跟著上去了。

走到門邊,周武帝落後兩步,拉住閆俊偉低聲詢問,“王華山什麼來曆?”

果然問了!肯定是從德妃娘娘嘴裡聽說,心中生醋!閆俊偉暗笑,麻溜的彙報,“他父親原是孟國公的副將,他乃家中庶子,被嫡母欺壓,德妃娘娘幼時路過救了他,點了他做孟炎洲的長隨,後見他才華出眾,又說動了孟國公送他去軍中曆練。他能力不凡,如今已爬到龍禁衛校尉一職,在家中有了立足之地,對德妃娘娘自是感恩戴德。”

“桑榆眼光不錯,冇有家族庇護,二十出頭便做了校尉,此人是個人才。”周武帝壓下酸意,實事求是的說道。

“正是,他不肯投效沈太師,如今正受排擠。”見屋內二人看了過來,兩人匆匆結束話題,叫來店小二點單。

因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孟炎洲上桌就連乾了三碗酒,麵色通紅通紅,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你不必如此,那付小姐雖然容貌普通,但性情不錯,一定會是個好妻子。”王華山拿走他麵前的酒碗,開口勸解。

“不錯,桑……你妹妹不會害你,那付小姐自有過人之處。”周武帝溫聲道。

“你怎知這婚事是我妹妹看中的?”孟炎洲忽而抬眸,目露審視。

“曾經聽東磊說過。”周武帝自然而然的介麵,心中暗忖:警覺性不錯。

“前一陣聽你提過一次,怎麼,忘記了?”閆俊偉笑眯眯的呷了一口酒,幫著上司圓謊。

“我自然知道妹妹不會害我。妹妹叫我娶誰我就娶誰,這世間像我妹妹那樣長得漂亮,性格又好又聰明的女子實在太少,我若再挑剔下去,恐怕得打一輩子光棍兒。”孟炎洲搶過酒碗滿上,狠狠灌了一大口,臉上鬱色不減。

周武帝聞言啟唇微笑。世間最好的女子自然是他的桑榆。

“既知道,你便安生在府裡呆著,莫要出來惹事,夫人會擔心。”王華山皺眉說道。

“是啊,今時不同往日,沈太師當道,你父親又……”閆俊偉也想勸解幾句,這可是皇上心目中正兒八經的國舅老爺,不巴結巴結不行。

“來,喝酒!”王華山忽然站起,將一碗酒塞進閆俊偉手裡,打斷了他的話,而他身邊的周武帝已先行做了個禁言的手勢。桑榆曾經千交代萬囑咐,切莫讓孟炎洲知道孟國公的事,怕他衝動之下跑去邊關送死,這是桑榆的嫡親哥哥,他不能讓他有事。

“我父親怎麼了?怎麼不讓東磊繼續說了?”孟炎洲推開王華山,一臉肅然,“我知道我父親失蹤了。這麼大的事,滿京裡都傳遍了,就算把我拘在家裡,我也有途徑知道。我雖然魯莽,卻不是傻子,我走了,我母親我妹妹怎麼辦?家裡有個文姨娘鬨騰母親,妹妹如今又失寵,我若出了事,她們也冇辦法活下去。特彆是妹妹,宮裡踩低捧高,就是個吃人的地兒,我若不把孟家撐起來,妹妹就冇條活路了。當初也不知道父母親怎麼想的,偏要把妹妹送去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如果嫁給華山,如今不知有多幸福!那皇帝佳麗三千,怎會是妹妹的良人?”

“炎洲,你喝醉了!”王華山連忙伸手去拍他肩膀,用警惕的眼神看向閆俊偉和周武帝。

“醉言不可當真,我什麼都冇聽見。”閆俊偉連忙擺手,偷眼去看周武帝的表情。喲,臉都青了,厚厚的易容粉都蓋不住!

“彆喝了,”周武帝眸色森冷的瞥王華山一眼,拂開孟炎洲麵前的酒碗,慎重開口,“這種話在我們麵前說說倒也無妨,對旁人說出去,豈不是害了你妹妹?令妹福澤深厚,必將得到世間最尊貴的一切。”

這是變相的承諾?這幾個月德妃娘娘究竟是怎麼對待皇上的,弄得他用情如此之深?閆俊偉垂眸,心裡好奇的不行。

最後一句話特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落地有聲,帶著某種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王華山詫異的看了韓海一樣,眸子裡閃過一抹深思。他總覺得剛纔從此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絲敵意,他有得罪過這號人嗎?且這人身上威儀甚重,身份絕不簡單。

孟炎洲已從酒意中清醒過來,一臉尷尬的對周武帝拱手,“我這人說話有些不經大腦,多謝韓兄提醒,也多謝二位的包含。”

“無事,既知道你妹妹在宮中不易,就不應該如此放縱自己,給她徒惹麻煩。你想撐起孟家,可有什麼想法?”周武帝沉聲問道。

還冇相認,姐夫的款兒就擺起來了。看見周武帝威嚴的架勢,閆俊偉玩味的暗忖。

“我想去軍中曆練,但父親出了事,我眼下離不得家門,隻能等日後再看。”孟炎洲正色,態度不知不覺間變得十分恭敬。

“去軍中曆練?”周武帝沉吟,徐徐開口,“眼下是多事之秋,等朝堂安定了再說吧,屆時說不定有更好的去處。再者,你父親隻是失蹤,未必會有事。”

“謝您吉言。”孟炎洲恭聲回話,絲毫冇察覺他已經被韓海的威儀所攝。不過簡單幾句話,卻令他感覺十分靠譜,十分安心,心中的憂慮也減輕不少,一頓飯下來賓主儘歡。

飯罷,王華山去龍禁衛守職,孟炎洲在周武帝有意無意的引導下請兩人去府中做客。

39、大舅子3

國公府占地很大,但裡麵的院落和擺設著實樸素,與京中二三品官員的府邸差不多。這就是桑榆長大的地方,她曾是小姑孃的時候就在這裡生活,或許曾經在這座蓮花池邊賞景,或許曾在這桂花樹下納涼,或許曾經在這小道上漫步……周武帝與孟炎洲並肩而行,臉上的表情柔軟的不可思議。

繞過超手遊廊,對麵乍然出現一座小樓,小樓古拙大氣,渾然天成,有彆於府中其它建築的簡單質樸,周圍種滿了團團簇擁的各季花樹,裡麵的梅花開得正盛,紅白相間煞是熱鬨,替這蕭瑟冰冷的冬季增添了不少暖意。

周武帝眸光微暗,不自覺往小樓走了兩步,啞聲問道,“那是……”滿院的花樹幾乎快將小樓淹冇,各個季節穿插種植,每一季都是一景,每一季都能聞到植物的馥鬱芬芳,這無疑是桑榆的風格。

“啊,那裡不能去,那是我妹妹未進宮前的住所。”孟炎洲連忙攔住周武帝。

“抱歉,我看那院子十分漂亮,和府上其它地方大為不同,所以……”周武帝微笑,艱難的收回腳步。

“我妹妹最愛怡花弄草,裡麵的一草一木都是她親自種下的,自然漂亮。”談及妹妹,孟炎洲便是一臉的自豪。

桑榆愛侍弄花草他如何不知道?碧霄宮裡所有的盆栽和插花都是她親自打理,無論是造型還是品味都彆具一格。周武帝跟隨在孟炎洲身後往他的院落走,臉上帶著微笑,但放空的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心不在焉。

閆俊偉暗自失笑,快步走到孟炎洲身邊,看似隨意的搭話,實則引著孟炎洲把話題往他妹妹身上套。聽見有關於桑榆的事,周武帝這才收回了飄散的心神。

“大哥?你怎麼回來了!?”

快要拐進孟炎洲的院落,小道儘頭出現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看見孟炎洲,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吃驚,雖然一閃而逝,但眼底的那抹憎恨和失望還是被周武帝和閆俊偉捕捉到了。

想起孟炎洲衝動的性格,想起他今天是偷溜出門,周武帝眸色暗沉,一下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一切都是為了國公府的爵位。

孟炎洲卻絲毫未察覺到少年的險惡用心,濃眉一皺,十分不虞的開口,“這是我的院子,難道我不能回來?”

“你好像很失望你大哥回來?因為他冇有離家出走去邊關送死嗎?”周武帝徐徐開口,臉上的笑容極冷極淡,銳利的眸光似一把刀,剮在人身上竟會造成疼痛的錯覺。

那少年臉色慘白了一瞬,繼而色厲內荏的叱道,“胡說八道些什麼!你算哪根蔥,竟敢如此汙衊我?”

“是不是胡說八道你自己心裡清楚,爺最看不慣你們這些庶子,總妄想些本不該屬於你們的東西。”閆俊偉扇著扇子上前,一臉的鄙薄厭惡。

齊東磊被庶弟奪走世子之位的事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那少年見齊東磊開口,直指自己內心最隱秘的欲-望,臉上的表情忽青忽白十分好看,又見對麵湖藍色衣衫的人臉色晦暗的看來,目光中的明晰洞徹令他幾乎站不住腳。

“怪不得今天我能那麼輕易的逃出府,原來是有你和文姨娘幫忙啊!”孟炎洲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臉上佈滿駭人的戾氣。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我還要準備明年的春闈,告辭了。”少年快速說完,轉身就跑。孟炎洲是個混人,可不信奉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句話,惹惱了他說不定會招來一身的傷。

“媽的!老子最恨這些讀書人,麵上裝得道貌岸然,實則一肚子壞水!”孟炎洲將拳頭捏的嘎達作響,惡狠狠的道。

“說的冇錯!”閆俊偉收起摺扇,朗笑附和。他就喜歡與孟炎洲這樣直爽的人相處,不費腦子。

“進去吧。”周武帝負手往院子裡走,邊走邊淡淡開口,“這爵位必定是你的,落不到彆人頭上,你日後隻需放警醒點,遇事多動動腦子,彆被人算計了性命去。”

“唉!”孟炎洲應諾,亦步亦趨的跟隨在周武帝身後,語氣有些驚訝,“你說得話,還有說話的語氣跟我妹妹好像!我妹妹以前也這麼告誡過我!”因為這點,他對韓海的好感度又增加不少。

“哦?是麼?”周武帝猝然停步,目光灼灼的看向孟炎洲,見孟炎洲點頭,他忽而啟唇笑了。這個笑容十分爽朗,與之前略帶威儀淡漠的微笑全然不同。隻需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十分愉悅。

不過偶然說了句相似的話罷了,用得著這麼高興?是不是因為找到了婦唱夫隨的感覺?閆俊偉額頭掛滿了黑線。他從不知道原來皇上如此容易取悅。

看見韓海的笑容,孟炎洲也傻乎乎的笑了起來。這人不笑或微笑的時候明明看上去非常溫和,但他就是覺得很有壓力,輕易不敢放肆。但這人現在的表情卻很真實,很放鬆,那種距離感一下就消失了。

“其實我溜出府後確實有過去邊關的想法,但後來放棄了。”孟炎洲撓頭,不好意思的開口。

“哦?為何又想通了?”周武帝挑眉。

“我妹妹曾經說過,若是遇見著急上火的小事,就讓我在院子裡走三圈,冷靜冷靜,若是遇見天崩地裂的大事,就讓我繞著皇城走三圈,好好想想。我繞著皇城走的時候,看見遠處的禁宮,想到禁宮裡的妹妹,於是又回來了。”孟炎洲的嗓音十分壓抑。

“你有個好妹妹!當然,你也是個好哥哥。”周武帝沉默半晌,拍著孟炎洲的肩膀喟歎。

閆俊偉側目,投向孟炎洲的眼神裡暗含豔羨。如果他也有這樣一個處處開解自己,為自己籌謀劃算的親人就好了。

三人走進孟炎洲的院落,被院子裡廣闊平整的沙場和一排排兵器架給震驚了。果然是孟國公的兒子,對舞刀弄槍達到了狂熱的程度。

“這是做什麼的?”周武帝指著沙場邊的一個巨大磨盤。

閆俊偉眼睛發光的看完各色兵器,走到磨盤邊,伸手將磨盤抬了抬,紋絲不動。

“這個是練臂力的,那些鐵球銅錘都太輕了。”孟炎洲走過來,捋起袖子,雙手合抱磨盤,牙關一咬就將之抬起,高舉過肩。

周武帝和閆俊偉同時怔住了。待孟炎洲放下磨盤,周武帝興味開口,“原來炎洲是天生神力。”

閆俊偉瞟了瞟青年肌肉勃發的臂膀,眼裡滿是欣賞。

“是啊,我妹妹說我是天賦異稟。”孟炎洲抬了抬下顎,表情十分驕傲,繼而又黯淡了臉色,歎氣道,“不過她還說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人家腦子裡裝的是腦漿,我腦子裡裝的全是肌肉,不能領兵打仗,隻能衝鋒陷陣給人當炮灰。”

腦子裡裝的全是肌肉?隻有桑榆那古靈精怪的性子纔想得出來這種損人的話。周武帝垂眸,眼底盪開濃濃的笑意。

閆俊偉早就不客氣的大笑起來。德妃娘娘也是個妙人兒啊!這話說的真絕!

“嗐,笑什麼,我妹妹說的也冇錯,我總不用腦子辦事,今天差點就著了道,上次也是三兩句話就被激的和沈熙言動起手來。他那小身板脆得跟麻桿兒一樣,我輕輕一碰竟然就頭破血流了。早知他有今天,我當初就該一手捏死了他!”孟炎洲麵色猙獰,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樁上,一人抱的木樁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不是應該後悔當初不該惹他嗎?你要能忍得一時之氣,也不會和沈家結仇。”閆俊偉撲哧撲哧的笑。這小子有股狠勁,他喜歡!

“爺什麼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氣,有仇就得報仇,不然非得憋死!”孟炎洲臉色漲紅,彷彿真被憋傷了。

周武帝淡笑,淳淳教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暫時蟄伏隻是一種策略。你若比對手強大,就該將之一擊即潰,讓他再無翻身的可能;你若與對手勢均力敵或比他弱小,就該學會隱忍,再設法找到他的弱點,伺機而動。報仇的方法有很多種,並不非得用拳頭。你如果想要撐起孟家,就要學會策略和迂迴。”

“你說得對!我日後不會再這麼衝動了。”孟炎洲受教的點頭。

“你父親想必有很多兵書,你平日多看看吧。”周武帝拍拍他肩膀,語重心長的道。孟炎洲其實不傻,就是遇事不愛深想,這也許與孟國公平時的刻意教導有關。如果好好培養,孟炎洲必定會成為一員猛將,然而他現在的性子也不錯,狠戾,有膽氣,出手無回,本性卻又質樸豪爽,重情重義,正是他最愛重用的一類人。

見孟炎洲唯唯應諾,眼裡滿是信服,周武帝沉吟片刻後開口,“我聽說朝廷要新成立一個衙門,正需要你這樣武藝高強又有膽氣的人才,比去軍中曆練更好,你想不想試試?”

嗬!這就照顧上大舅子了!以權謀私啊這是!閆俊偉額角抽了抽。不過他也看上了孟炎洲,方纔正在劃算這事,本想拉拔對方一把,賣德妃娘娘一個麵子,到底冇爭贏人家正牌姐夫。

“什麼衙門?”孟炎洲眼睛亮了亮。

“類似於龍禁衛和禦林軍的衙門,職權在兩者之上。不過現在在籌劃中,等有了確切訊息我會讓俊偉來通知你。”周武帝走到沙場邊,扔給他一把大刀,沉聲道,“演練一遍刀法,讓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這話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威壓,令人不得不遵從。孟炎洲接過刀,壓下想要詢問對方身份的想法,走到沙場上演練起來。他自幼習武,天賦奇高,加之一身神力,將百來斤的大刀舞的獵獵作響,虎虎生風,當真精彩至極。

周武帝眯眼旁觀,心中暗暗思忖到:若孟國公真出了事,朕把孟炎洲培養起來,過個三五年,他也能撐起孟家門庭了。桑榆也該放心了。

40、味道 ...

閆俊偉在旁看得手癢。他自詡練武天賦奇高,從未遇見過敵手,竟冇想到這孟炎洲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孟國公真會教兒子,把兒子教的這麼莽撞憨直,即便他暗藏了一身絕世武藝,旁人誰又會去注意?至少他與孟炎洲相交多年就從未曾關注過,因為對方的魯莽和衝動不是裝出來的。如此,孟炎洲雖然無法將國公府發揚光大,可也不至於受人欺負。手腕真是高杆啊!

礙於身份還不能曝光,閆俊偉隻能在旁乾看,心裡盤算著等他公開了身份,定要與孟炎洲認真較量一回。

待孟炎洲收了刀勢,閆俊偉忍不住拍手叫好,走上去接過他的刀左看右看。隨即,兩人又踱步到兵器架旁,對著上麵各式各樣的兵器熱烈討論起來。

周武帝勾唇,向閆俊偉打了個手勢,朝桑榆的院落走去。院子因無人居住顯得十分寂靜,兩名侍衛守在院門口,神情戒備。周武帝停步,轉身繞到後牆,腳尖在牆垣上輕點,三兩下就悄無聲息的躍了進去。

清冽的梅花香氣撲鼻而來,與碧霄宮的氣味十分相似,他怔楞,忽然間就有了一種心絃被狠狠扣動的感覺。循著直覺穿過走廊,繞過書房,走到一間閨房前,他站立許久才輕輕推開房門。

房間十分乾淨,看得出每天都有人打掃,一張軟榻擺放在窗邊,與碧霄宮的格局一般無二,雕花大床鋪著鬆軟的被褥,色彩極為明麗,緋色的薄紗床幔被偶爾路過的一絲寒風撩起,在空中輕輕擺動,彷彿在無聲的邀請。房間裡飄蕩著主人殘留下來的花香味,給清冷的空氣增加了一點溫暖的餘韻。

周武帝深深吸一口氣,心臟一下一下用力的扣動。就是這個味道,自醒來後想唸了無數遍的味道。他麵容不自覺繃緊,彷彿在極力隱忍著什麼,一步一步朝雕花大床走去。掀開床幔,裡麵並冇有他朝思暮想的人,晦暗的眼底頓現一絲清明,一絲失落,他躺倒在榻上,緩緩合上了眼瞼。偏頭,熟悉的香味更加濃鬱,他睜開眼,看見枕頭旁被主人遺落的一個香囊,微微笑了,用力將之捏進掌心放到鼻端,再次安心的合上眼。

冇有桑榆的擁抱,冇有桑榆的馨香,冇有桑榆的體溫,他已經連續數日未曾睡過一個好覺了。這讓他想起了剛變成狗,還未遇見桑榆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在恐慌中度過,每一次閤眼都拚命祈禱著能回到自己的身體,每一次睜眼又要麵對巨大的失落。狗吠聲,貓叫聲,滿鼻的腥臊,難以下嚥的狗食,他每夜每夜合不上眼,每日每日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如果不是遇見了桑榆,他必定會瘋掉,更何談麵對接下來的一係列打擊和背叛。

第一次吃上人類的食物,第一次將身上的汙穢擦去,第一次被柔聲細語的安撫。在碧霄宮,他終於睡了一個好覺,平生最香甜的一個好覺。那種無與倫比的的安全感被深深刻入了骨髓,令他難以忘懷。

腦海中不斷描摹著桑榆的一顰一笑,周武帝沉沉睡去。兩刻鐘後,一陣咳嗽聲將他驚醒。

“皇上,我以為你去去就回,冇想到你竟然睡著了。怎麼樣,睡的香嗎?”閆俊偉挑眉,盯著他手中捏著的香囊,心裡玩味的暗忖:聞著德妃的味兒才能睡著嗎?這莫不是變狗後遺症吧?

“睡得很好,什麼時辰了。”周武帝自然的將香囊收進懷裡,漆黑的眼眸十分清明,全無剛睡醒的惺忪。

“快申時了,國公夫人去了永安侯府,眼下在回來的路上。她極不喜歡我與孟炎洲廝混,可不會給咱們好臉色,咱們還是馬上告辭吧。”閆俊偉推門出去,熟門熟路的繞到後牆。

“那走吧,下次朕再帶桑榆回來省親。”周武帝撫平衣襟和衣襬的褶皺,聽聞牆後無人,腳尖輕點就躍了過去。

閆俊偉嘴角抽了抽,緊跟其後。兩人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前來尋找他們的孟炎洲,以迷路為藉口將這傻大個兒敷衍了過去,旋即匆匆告辭。

回到宅院,院子裡的鶯鶯燕燕一窩蜂的湧出來迎接,把閆俊偉團團圍住左拉右扯,倒把周武帝晾在了一旁。鼻端充斥著各種刺鼻的脂粉味,身上好不容易沾染的桑榆的氣味有被衝散的危險,周武帝的臉色十分陰沉。女人太多了果真是麻煩!以前不覺,而今有了桑榆他才知道,心腔被一個人占滿是多麼令人滿足的一件事,再也無法容納彆人。

“你們這幫賤蹄子,放開東磊!”小桃紅風風火火的殺到,看似毫無章法的往裡擠,實則極有技巧的將這些女人排開,救統領於水火。

“小桃紅!”閆俊偉眼淚汪汪,一把抱住小桃紅狠狠親了一口,在她的護航下安全帶著周武帝突出重圍,回到自己的院子。

“來人,朕要沐浴更衣。”周武帝撣拭衣襬,眉頭狠狠皺起。身上屬於桑榆的香味已經被汙染了,令他感到極為不快。好在懷裡的香囊安然無恙。他摸了摸胸口,陰鬱的臉色稍微緩解。

將香囊塞進被褥,他將滿身的脂粉味洗去,穿著一身白色褻衣,大馬金刀的坐在軟榻上。小桃紅拿著一條白色布巾想要給他攪乾頭髮,聞見小桃紅身上濃重的脂粉味,他皺起了眉頭,沉聲道,“你下去,換個人來,要男的。”

小桃紅有些莫名,可也不敢多問,出門正準備喚人就撞上了閆俊偉。

“我來吧,你下去。”閆俊偉接過布巾,揮手將她遣退。

見是閆俊偉,周武帝臉色有些不虞,沉聲問道,“你洗過澡了嗎?”

“洗過了,你聞聞。”閆俊偉嬉笑,將手臂伸到他麵前。

冇有任何異味,周武帝閉眼,靠倒在軟榻上,任由他給自己攪乾頭髮。盯著上司俊美的臉龐,視線在他高挺的鼻子上徘徊了片刻,閆俊偉篤定的暗忖:對氣味這麼敏感這麼執著,果然是變狗的後遺症吧!

“孟國公有冇有訊息。”渾厚低沉的嗓音打斷了閆俊偉天馬行空的思緒。

“今天在泥水灘深處找到了兩匹死掉的戰馬,還冇發現孟國公和韓昌平的蹤跡。蠻人和謝正豪那裡也一無所獲。”閆俊偉低聲回稟。

“再加派人手,一定要找到。活要見人……”他頓了頓,睜開雙眼,用嘶啞的嗓音將最後一句話補充完整,“死要見屍。”

無論如何,他也要給桑榆一個交待。但願事情不要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一想到桑榆有可能會恨自己,他就覺得恐懼。

“是。”閆俊偉慎重應諾。

“授予帥印的聖旨快要抵達邊關了吧?謝正豪那裡準備的如何了?”定了定神,周武帝敲擊桌麵,沉聲詢問。

“殺手已經潛伏到他身邊去了,大戰開始前必定能得手。”對自己的屬下,閆俊偉十分有信心。

“嗯。”周武帝點頭,“誘沈慧茹和那替身出宮的事準備的如何了?”

“趙老封君和吳氏已經被我們的人說動了,今兒一大早已遞了摺子上去,今日國公夫人去了永安侯府,聽聞訊息後回去也寫了摺子,幾名妃位上的母家都有意動,包括沈家。明日應該就能得到確切訊息。”閆俊偉放下布巾,給周武帝斟了一盞茶遞到手邊。

“桑榆也要省親?!”周武帝握住茶杯的手猝然收緊,目光如炬的朝閆俊偉看去。

閆俊偉連忙保證,“國公府相距太師府甚遠,一定不會牽累到德妃娘娘,臣會加派人手護住娘娘一行。”

“不得有失!”周武帝麵無表情的放下茶盞,半晌後才一字一句強調。

“臣遵旨。”閆俊偉恭聲應諾,絲毫不敢怠慢。

“她今天如何了?”男人渾厚的嗓音變得十分低啞,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娘娘已經有好幾日未曾閤眼了。”閆俊偉輕聲回道。

“你怎知她幾日未睡?你的人偷覷她安寢?”周武帝猛然轉頭朝閆俊偉看去,漆黑眼眸中的風暴令人心驚肉跳。

“臣不敢!”閆俊偉連忙否認,“隻是娘娘容色實在太差,眼下的黑青快趕上皇上你了。”他意有所指的朝周武帝黑青的眼眶看去。這位也是個夜夜失眠的主兒。

“孟國公音信全無,身邊又冇有阿寶的陪伴,她肯定睡不著。”周武帝喟歎,心中不知該難過還是高興。自己的女人掛念著自己,可掛唸的又不是自己。

“她還在尋找阿寶嗎?”撫了撫眼下的黑青,他啞聲問道。

“找了三日娘娘便不許宮人再找了。她說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阿寶指不定貪玩跑出宮去了,又或是被哪個宮人偷偷養起來了。”

“她其實已經猜到了,阿寶死了。可她還是要給自己留一個念想。”周武帝微笑,眼裡籠罩著一層霧靄,“她就是這樣,總能找到辦法讓自己好過一點。”

“娘娘是很堅強很樂觀的人。”閆俊偉對此很佩服。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下還能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德妃娘孃的毅力十分驚人。不愧是孟國公的女兒!

“好了,下去吧,朕想休息了。”周武帝閉了閉眼,揮手道。待閆俊偉躬身退出房間,拉上房門,他才緩步走到床邊,掀開被褥。被子裡早已被香囊熏染,滿滿都是桑榆特有的香味。周武帝啟唇微笑,手裡捏著香囊,終於能夠勉強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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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沈慧茹手裡正捏著永安侯府的摺子,晚清一邊給她捶肩一邊輕蔑的說道,“那宸妃自以為得寵,今日還纏著皇上親自陪她回去省親呢。”

“皇上親自相陪?就憑她?”沈慧茹嗤笑,扔掉了奏摺。

入宮三年以上,位份在妃以上的嬪妃是有資格回家省親的,但由皇上親自相陪,這是獨屬於皇後的殊榮,且一生僅此一次。她入宮時曾多少次憧憬過自己鳳袍加身,與皇上攜手歸寧的情景,她想要讓全大周的子民都知道,她纔是皇上真正愛的人,那後位隻有她纔有資格登上。然而這個夢想卻在三年的等待中被消磨的一乾二淨。

想到這裡,沈慧茹忽而低笑起來,拿起摺子飛快批了‘恩準’兩字。省親是嗎?那就讓全大周的子民都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鳳凰於飛!

41、省親1

永安侯府的省親摺子被批準以後,庶一品以上的各大嬪妃母族紛紛遞了摺子。許是皇上心情甚好的緣故,竟是一一給予了恩準,後宮一時間有人雀躍,有人豔羨,還有人被刺激的野心勃發。爬到妃位就能享受榮歸故裡的殊榮,這是所有被鎖入深宮的女人的夢想。

省親的時間由欽天監測算後定在了十一月二十四日,再過兩天就到。聽聞訊息的妃子們還來不及高興就被皇上的第二道聖旨狠狠打了臉。皇上將親自陪同良妃回家省親,且各妃子本該卯時出宮,卻被告知需提前一個時辰出發,也就是寅時。眼下是隆冬時節,寅時天還未亮,正是一天之中最寒冷的時候,不管是省親的妃子還是等候的家人,都將受到莫大的折磨。而良妃卻比所有妃子晚了兩個時辰出發,也就是辰時,正是太陽從東方升起,氣溫回暖的時候。欽天監有言,十一月二十四日辰時三刻,鳳凰於飛,大吉大利。

占了最吉利的時辰,又有皇上親自陪同,訊息一出,全大周的子民都知道,良妃必定是繼後的不二人選。且在接旨的同時,良妃昏倒,隨即便傳出她懷孕一個半月的訊息。皇上大喜,各種賞賜如流水般湧進鐘粹宮。

各宮砸了多少瓷器暫且不提,孟桑榆卻對這些訊息無動於衷,隻一心盼望著能夠回家一趟看看哥哥和母親。早一點回去就能與家人多相聚一刻,什麼恩寵、殊榮在她眼裡都是浮雲。

兩日很快就過,天色還黑著,省親的隊伍就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冰冷刺骨的寒風不時從轎攆的簾縫中刮進來,令人戰栗,嗬出口的氣息變成白濛濛的霧靄飄散在空中。馮嬤嬤起身將轎簾拉好,瞥見簾外高頭大馬上的護衛首領,僵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娘娘,是王校尉護送咱們回來的呢。”她一邊低語一邊替主子拉好蓋在膝頭上取暖的錦被。

孟桑榆手裡捧著一個精緻小巧的暖爐,聞言欣慰一笑。這個孩子長大了,出息了,她當初果然冇有看錯。

“聽說他不肯投效沈太師,如今在禁龍衛裡很受排擠。他自己拎的清輕重,這樣很好。莫看沈家風光一時,卻都隻是水中花鏡中月,早晚有一天會破滅。他敢害我父親,我就敢戳穿他的陰謀把他拉下馬。咱們走著瞧。”孟桑榆用金絲甲套理順耳邊的鬢髮,冷冷一笑。

“娘娘,您要不要與王校尉私下見一麵,尋求他的幫助。京中若亂起來,刀劍無眼啊。”馮嬤嬤擔心的問道。

“即便我不說,京中一亂,他首先想到的也是保護我。我相信他。”孟桑榆柔柔一笑,“偷龍轉鳳,穢亂後宮,這等天大的醜聞,他知道的越少對他越好。太後可不是善茬,穩定了京中局勢必定會來一場大清洗,保住皇家秘辛。嬤嬤,將你們送出宮以後,你們也要把這些醃臢事全部忘記,知道嗎?”

孟桑榆看向馮嬤嬤,眼神十分嚴厲。

“奴婢知道了,娘娘,奴婢不想離開您。”馮嬤嬤哀求,繼而麵無人色,“那娘娘,您會不會也被太後……”

“太後這人心狠,可也最是心軟。我主動投效她,我背後的萬千孟家軍就是我的籌碼,看在我有利用價值的份兒上,她不會動我。再者,我的身世可與當年的太後如出一轍,還記得我初封德妃那天太後派人從千佛山送來的那扇水墨畫屏風嗎?一座高嶺,半壁懸崖,崖上一棵巍然青鬆,太後這是在以畫喻人,讓我看明白自己的處境呢。我的存在激起了她當年的回憶,她不希望我重蹈她的覆轍。由此可見,太後對我還是心存善意的。有了這一絲善意,我有把握讓她不捨得殺我,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陪伴太後常伴青燈而已,於彆人而言孤苦難耐,於我而言卻求之不得。”孟桑榆喟歎,眼神中冇有彷徨無措,隻有一派淡然。曆經兩世,鬥了兩世,她早已經累了。

“娘娘,奴婢也陪您常伴青燈吧,奴婢也老了,下半生就喜歡過這種清靜日子。”馮嬤嬤眼眶潮紅。

“不必了,嬤嬤出宮後就去我母親身邊啊,替我好好照顧她。”孟桑榆閉眼,往後一靠,顯然是不想再多談。

馮嬤嬤無法,暗自擦掉眼角的淚水,盯著桌上的鎏金銅爐發呆。

不知不覺間,國公府已經到了,簾外一低沉男音響起,“國公府已到,請娘娘下轎。”

孟桑榆睜眼,仔細將鬢髮和衣襟都整理妥善,在馮嬤嬤的攙扶下緩緩步出轎攆。

對上守候在轎邊的青年男子隱含激動的眼神,她愣了愣,唇角微不可查的上揚。兩人隻一個錯眼便擦身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去回味。

男子看著少女一身華服,大氣雍容的步步踏上國公府鋪就的紅毯,接受府中眾人的跪拜,心情複雜難辨。悵然中,他彷彿感覺到有人在盯視此處,環首四顧卻冇有任何發現,不由皺緊了濃眉。國公府被他派來的侍衛裡三層外三層包圍的密不透風,不可能有人靠近。這樣一想,他便放下了心中疑慮,靜靜看著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硃紅的大門後。

王華山不知道的是,這國公府何止有他派去的眾多侍衛,還有隱藏在暗中的無數暗衛。而周武帝和閆俊偉早已潛伏在國公府正廳的屋頂上,靠著夜色的掩護緊緊盯著步下轎攆的孟桑榆。

夜色還沉,即便有無數燈籠的照耀,女子的麵容依然有些模糊難辨,但那一身絳紫色用金絲勾勒出孔雀花紋的一品朝服卻尤為打眼。女子款款下轎,周武帝的呼吸也隨著她的步伐逐漸變得沉重。他用力扣住掌心下的瓦礫,瓦礫發出哢嚓哢嚓的微響,幾欲破裂。

“皇上,沉住氣,再過幾個時辰你就能光明正大的看見娘娘了。”閆俊偉低聲勸慰。

周武帝目色沉沉的看他一眼,漆黑眼眸中暗藏著無數洶湧而至的劇烈情緒,但到底放鬆了下來。閆俊偉被他深淵一樣的目光鎮住,暗暗吞了一口唾沫。等了半夜,吹了半夜的寒風,就為了看這一眼,皇上也不容易啊!

孟桑榆已經跨進大門,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正廳,接受家人叩拜。周武帝耳朵貼合在瓦礫上,仔細聆聽下麵的動靜。看不見人,聽一聽聲音也是好的。

正廳裡,孟家眾人正一個一個的走到德妃娘娘麵前叩首。孟桑榆妝容極儘豔麗奢華,戴著金絲甲套的手往案幾上一搭,下顎微微抬起,那股懾人的貴氣便令人頭皮發麻。

文姨娘領著一雙兒女,老老實實的跪在她腳邊,即便心中如何嫉恨也不能掩蓋他們對這位昔日孟家嫡女的懼怕。

“母親快請起。”孟桑榆親自扶起孟母林氏,手一抬,也免了哥哥的跪拜,轉而不冷不熱的對文姨娘三人道,“你們起來吧。”

屋頂上,聽見她清冽又婉轉的嗓音,周武帝的表情有一瞬間恍惚,繼而嘴角一勾,微笑起來。

“謝娘娘。”眾人拜謝,而後起身落座。

隨意聊了些家中瑣事,孟桑榆將眾人遣退,扶著孟母來到偏廳,準備密談一番。屋頂上的周武帝和閆俊偉也隨之轉移了陣地。

“母親,父親失蹤的事不簡單。”孟桑榆直入主題,立即吸引了孟母的注意力。

“你想想,玉龍城是什麼地方?它前臨雅礱江,背靠龍盤山,地勢極其險要,想要從龍盤山後方繞過來進行奇襲而不被髮覺,除非蠻軍有通天的本事。”孟桑榆頓了頓,見孟母點頭,這才繼續往下說。

屋頂上的閆俊偉已被她的言論吸引,也學著周武帝那樣耳朵貼合在瓦礫上,靜靜聆聽她的分析。

“蠻軍冇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們有通敵的本事。冇有內鬼接應,他們如何能夠安然繞過那麼多崗哨直取我方儲糧大營?玉龍城隸屬於甘肅提督的管轄範圍,這件事與謝正豪脫不了關係。父親剛失蹤皇上便授予他大將軍職,領帥印出擊蠻人皇廷,這裡麵恐怕還有更大的陰謀。若謝正豪真的與蠻軍互通有無,他極有可能佯裝戰敗,趁亂除去父親在軍中的勢力,謀奪軍權。”

孟桑榆低聲說完,孟母便倒抽了一口涼氣。屋頂上的閆俊偉早已是滿臉的驚詫。好一個聰明絕頂的女子,被鎖在深宮,僅憑幾個疑點就能將事情看得這麼透徹,難怪能讓皇上如此癡迷。

周武帝微眯雙眼,隻專心聆聽這久違的清冽嗓音。

“那我們怎麼辦?”孟母失聲驚問。

“母親彆急。你即刻修書給孟亮叔叔,務必在開戰前夕將信送到他手上,叫他想辦法殺掉謝正豪,奪取帥印。孟亮叔叔想必也有懷疑,但他肯定會有顧慮,您的信交到他手裡正好打消他的顧慮。雖然父親失蹤,軍心大為動搖,但此一役絕不會輸,蠻軍已是強弩之末,還能守著皇廷憑的就是一口氣,眼下隆冬臘月、缺衣少糧,這口氣過了,饑寒交迫之下他們不戰自敗。滅了蠻人皇廷,立下不世功勳,誰還管謝正豪是如何死的?隨意推到蠻人頭上也就是了。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失敗者的下場隻能被人忘記。”孟桑榆拍撫著孟母的手背,從容淡定的聲音極具安撫力,說出的話更加令人振奮。父親出事了,孟家還有孟家軍萬千兒郎,還有叔叔伯伯,孟家不會倒!

屋頂上,閆俊偉早已目瞪口呆。好一個胸襟偉闊,眼界不凡的女子,作為深閨婦人,她的想法竟與皇上不謀而合,當真是不簡單啊!孟國公這一雙兒女教的好!一邊喟歎一邊朝皇上看去,他豎起了大拇指。

周武帝睨他一眼,臉上看似平靜,但眼底蘊涵著化不開的笑意,心裡冒出一句令他倍感愉悅的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42、省親2

為防母親擔憂,也為了孟家的安全考慮,孟桑榆點到為止,並冇有繼續揭破更多的秘辛。孟母不敢耽誤,當即修書一封,叫人快馬加鞭送到軍中去。

這事剛辦完,文姨娘就領著庶女孟瑞珠在廳外求見。

文姨娘是孟老太太的孃家侄女,極受老太太喜愛。老太太逼著孟長雄納了文姨娘,冇想到僅一夜便叫她懷了孕,生下了庶子孟宇達,又一次趁著孟長雄醉酒,文姨娘再次爬床成功,又一舉懷孕,生下了庶女孟瑞珠,當真是生產機器一般,有效率令人咋舌!好在孟長雄與林氏鶼鰈情深,冇再讓她近身,否則,也不知有多少庶子庶女要生下來。前幾年,她仗著有老太太撐腰,冇少跟林氏作對,見孟炎洲不成器,自己兒子卻極富才學,竟攛掇著老太太擄奪孟炎洲的世子之位。好在孟桑榆入宮得寵纔沒讓老太太犯糊塗。前年老太太因病去世她才稍微收斂了一點。

聽聞兩人求見,林氏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正要揮手將人攆走,孟桑榆邪氣一笑,興味開口,“讓她們進來,看看她們這回又想乾什麼。”

“奴婢見過娘娘(瑞珠見過娘娘)。”母女倆恭恭敬敬的跪下,給孟桑榆請安。

“起來吧,”孟桑榆漫不經心的彈了彈金絲甲套。

不看錶情,光聽她嫵媚婉轉,內裡卻蔫著壞的慵懶嗓音,周武帝就知道這母女兩個恐是要倒黴了,臉上不由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

閆俊偉見皇上忽然笑得極為愉悅,不由有些納悶。

“你有何事?”孟桑榆淡淡開口,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目往站立在文姨娘身後,刻意隆重打扮了一番的孟瑞珠看去。孟瑞珠今年十四,身量遺傳到了孟父,極為修長,一張白淨臉蛋雖不如孟桑榆那般姿容無雙,可也稱得上清新秀麗,彆有一番令人憐惜的韻味兒,是男人最為喜愛的類型。

“娘娘,您看您妹妹瑞珠如何?”文姨娘將孟瑞珠往前推了推。

孟瑞珠微微垂下眼瞼,不敢直視嫡姐的容顏,可正是這半遮半掩的側臉,似羞非羞的表情,畢恭畢敬的態度才更加令人憐惜,讓人絲毫生不起厭惡的情緒。這是一個心機頗為深沉的女孩,小小年紀就知道將自己的魅力發揮到極限。

“三年不見,妹妹長高了不少,出落的像朵白蓮花一樣了。”孟桑榆掩嘴,不知為何輕笑了一聲。

屋頂上的周武帝被這一聲輕笑狠狠扣了一下心絃,心中又麻又癢,說不出的難受,恨不能立即出現在她麵前,將她大力擁入懷中。

“謝娘娘誇讚。”孟瑞珠臉頰微紅,更添了一絲迷人風情。

“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林氏受不了這母女倆的虛偽麵孔,直言催促。

“是。”文姨娘也有些迫不及待,拉住孟瑞珠的手說道,“娘娘,瑞珠今年已年滿十四了,來年就能參加大選。娘娘,您三年無子,眼下又被良妃奪了聖寵,不如將瑞珠接進宮去,也好給您添個幫手。瑞珠隨了奴婢,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定能助娘娘一臂之力,日後她若生下皇子,娘娘您抱到身邊去養豈不正好?”

聽完這話,屋頂上的周武帝表情變得十分陰冷。什麼意思?咒桑榆終生無子嗎?就算無子,也輪不到此等賤婢踩著桑榆上位!

果然是為了進宮啊!孟桑榆端起茶盞輕呷一口,一雙灼亮鳳目直把孟瑞珠看得無所遁形。待孟瑞珠的心理承受能力快要達到極限,臉色由紅變紫,又由紫變白時她才悠悠開口,“文姨娘你是什麼意思?就那麼肯定本宮生不出孩子?本宮精心調養了三年,想要子嗣自己不會生嗎?何苦要抱養彆人的?”

“奴婢一心為娘娘著想,說錯話了,請娘娘贖罪。如今良妃寵冠後宮,娘娘您勢單力薄,有個人幫手也是好事。畢竟是嫡親姐妹,瑞珠自然與您是一條心。”文姨娘連忙告罪,表情極為真誠。

孟瑞珠也柔聲開口,“姐姐在宮中不易,妹妹進了宮定會全心全意幫扶姐姐。”

“嗬~”孟桑榆輕笑,金絲甲套一下一下扣擊著椅子扶手,慵懶隨性的嗓音陡然變得冰冷無情,“全心全意幫扶本宮?打量本宮是傻子不成?想踩著本宮上位,獲得皇上的寵愛後進一步幫扶孟宇達,奪走哥哥的爵位纔是真。前幾天設計哥哥離家出走的事本宮還未與你們算!想要進宮可以,想要幫本宮固寵也可以,自己灌一碗絕子湯下去,本宮今日就帶孟瑞珠進宮。冇有子嗣,永遠無法更進一步,隻能乖乖任由本宮拿捏,這樣的人,本宮用著才放心。願不願意你們自己考慮,本宮等著。”

林氏緊皺的眉頭鬆開了,好整以暇的看著麵色慘白的文姨娘母女倆。女兒就是彪悍,三歲的時候文姨娘都不是女兒的對手,更何況現在?吃了那麼多回虧還不學乖,文姨娘勇氣可嘉。

果然是傳說中手段狠辣的德妃娘娘,瞧這話說的,又狠又毒,還那麼直白,把這母女兩個的臉打的啪啪作響。閆俊偉暗自咋舌。

周武帝握拳抵唇,極力隱忍從喉頭湧出的笑意。桑榆還是那樣,壞也壞得如此光明正大,叫人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皇上,您以前不是最討厭囂張跋扈、心狠手辣的德妃娘娘嗎?而今怎麼……”閆俊偉低聲調侃。他覺得德妃這樣很好,與良妃相比簡直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即便壞那也是壞在明麵上,不令人討厭,反倒覺得十分可愛。

“你試過在瀕臨絕望的時候被人拉回來的感覺嗎?你試過倉皇無助,隻能依附一個人才能存活的感覺嗎?你試過與一個人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眼裡全是她的身影,鼻端全是她的氣味,耳畔全是她的聲音嗎?”周武帝的嗓音極儘低沉,蘊涵著令人心驚的情感。

“冇試過。”閆俊偉搖頭,想象著那種感覺,明明很悲慘,可不知為何,他竟覺得有些羨慕。

“到了那個地步,你如何還能控製自己的感情?朕也冇有想到會陷落,但由不得朕!”周武帝啞聲一笑,表情明明很無奈,但眼裡卻是全然的歡喜。

閆俊偉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他柔軟的麵部線條,覺得他再也不像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了,就是個極為普通的,有愛有恨,有血有肉的男人。

偏廳裡,文姨娘從孟桑榆極儘惡毒的提議中回過神來,尖著嗓音喊道,“娘娘您怎麼能這樣殘忍?瑞珠可是您的嫡親妹妹啊!”

“不是說會全心全意幫助本宮嗎?怎麼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做不到就趕緊消失在本宮眼前,少與本宮說這些廢話!帶你進宮,幫你得寵,助你生下皇子再將本宮踩在腳底,當本宮和你們一樣也是蠢貨嗎?”孟桑榆偏頭,慵懶的整理鬢髮,殷紅的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笑意。

心思被一再戳破,文姨娘和孟瑞珠嘴巴張張合合,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孟桑榆還是和以前一樣,說話做事半點不給人留情麵,和她玩心機玩手段,簡直是自取其辱。

“好了,該用早膳了,請娘娘移駕正廳吧。”林氏強忍笑意,給文姨娘母女找了個台階下。畢竟是女兒省親的大喜日子,鬨得太難看了不吉利。

“皇上,沈慧茹也該出發了,咱們去東大街設伏吧。”閆俊偉抬頭檢視微微泛白的天色,低聲提醒道。

“辰時三刻鳳凰於飛?哼~”周武帝冷笑,依依不捨的起身,朝四周的暗衛打了個嚴密防護的手勢,與閆俊偉躍出國公府,朝東大街的太師府奔襲而去。

一個時辰後,緊閉的宮門再次打開,沈慧茹與假皇帝並肩坐在天子鑾駕上,迎著初冬的晨光,浩浩蕩蕩的朝國師府進發。

稍稍撩開轎簾,看著外麵簇擁在街道兩旁,齊齊跪拜磕頭,山呼萬歲的大周子民,沈慧茹的唇角不可遏製的上揚。萬眾矚目,高高在上,這情景極大的滿足了她空虛的內心。

太師府近在眼前,沈太師領著府中眾人站在大門外迎接,沈慧茹在常喜的攙扶下先行下轎,站在轎旁躬身等候皇帝移駕。

假皇帝負手而立,滿目威儀,一步一步跨下轎攆,就在這個時候,異變陡然發生,一群黑衣人從天而降,兵分兩路,一路奮力朝假皇帝襲去,一路揮舞著手裡的大刀,毫不留情的收割太師府眾人的生命。

隨行的禁龍衛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一邊大喊著護駕一邊朝黑衣人圍攏。但街道本就狹窄,被鑾駕占去了大半地方,禁龍衛又騎在馬上,半點施展不開,不過片刻就被殺的七零八落。好在太師府也豢養的有侍衛,及時出現護住了沈太師一家和沈慧茹。雖然沈家早有準備,但皇家暗衛代代傳承,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頂尖高手,又豈是這些蝦兵蟹將可比。

假皇帝還來不及下轎,見黑衣人出現,麵上露出駭然,一邊招架一邊躍下鑾駕朝後避讓,很快就與沈慧茹隔離開來。他原本做過暗衛,武藝算不得頂尖,但絕對不弱,雖被團團包圍逼入了死巷,卻還能支撐片刻。

閆俊偉與周武帝在暗衛的重重保護下閃入巷子,閆俊偉舉起手裡的大刀,閃電般襲到假皇帝麵前,幾個淩厲的招式下去便劈斷了假皇帝手裡的劍。

“統領?!”認出來人的招式,假皇帝臉上一片絕望之色。抓住他此刻露出的破綻,閆俊偉刀背一揮,將他當場劈暈。

“皇上快換衣服,太後的軍隊很快就到,會幫咱們把這場戲演完。”閆俊偉快速解開假皇帝身上的龍袍,替周武帝穿上,然後用黑布將假皇帝包裹起來,交給兩名暗衛帶走。

周武帝迅速穿好衣袍,與此同時,巷外響起軍隊來襲的馬蹄聲。他容色一凜,毫不猶豫的握住閆俊偉的刀尖,狠狠往自己肩膀送去,鮮血立時迸濺而出,染紅了他半邊身子,看上去極為可怖。

就在這時,一隊悍勇的兵士揮刀從巷口突進,身上的盔甲繪著太後母族的族徽。閆俊偉抽-出刀尖,故作驚愕的呢喃了一聲‘太後’,隨即丟下假皇帝,大聲喊道,“住手,都是自己人,我有重要的事與太後稟報!”

就在這時,沈家的侍衛及時趕到,趁著太後的將士冇有聽清他的喊話,對他連下死手。對方人多勢眾,閆俊偉佯裝不敵,帶著屬下迅速撤離。沈家的侍衛首領見假皇帝冇死,對方也冇找到接觸太後的機會,不由鬆了口氣,立即上前將奄奄一息的周武帝背起來,送到鑾駕上疾馳回宮。

太後的鳳鑾停在五十米開外,被重重兵士把守,見皇上得救立即開撥回宮。沈慧茹被禁龍衛團團圍在中心,並冇有受傷,在太後派來的大宮女的攙扶下登上一輛馬車,調頭回宮。

沈太師被砍傷了右手,傷口深可見骨,有冇有廢掉還得等太醫來了診斷再說。沈家其餘人傷亡十分慘重,沈熙言當場被亂刀砍死,幾個庶子庶女無一倖免,隻餘下沈熙言兩歲的幼子因受不得風吹冇抱出來迎駕而避過了一劫。

本該是盛大而尊榮的省親到最後卻演變成了一場血流成河的慘劇。

43、回宮1 ...

作者有話要說:艾瑪,存稿箱設錯時間了,雙更今明兩天補上!自扇一耳光!然後端午節還會加更一天給你們補償,麼麼噠~我要回家了,預祝大家端午節快樂!

沈慧茹驚魂未定的縮在馬車裡,念慈被太後遣到她身邊陪伴,正用錦被蓋住她瑟瑟發抖的身子,口裡不住安慰。

馬車碾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左搖右晃的漸漸讓沈慧茹鎮定了下來。她用力拽住念慈的手,骨節發白,“父親,母親,哥哥,他們如何了?”

“太師右手受了傷,夫人和公子都遇難了。”念慈低聲回稟,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怎麼會?怎麼會呢?”沈慧茹往後癱倒,口裡呢喃著,眼眶緋紅卻硬是冇有掉下一滴眼淚。過了半晌,她忽然痛苦的呻-吟一聲,用手捂住還未見絲毫隆起的肚子。

“娘娘,您千萬不要多想,沈家還有太師,還有小公子,還有您肚子裡的孩子,度過這一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念慈連忙給她身下墊上厚厚的被褥,用手拍撫她的脊背,企圖讓她平靜下來。這一胎對沈家來說太重要了,絕對不能出事。

沈慧茹顯然也很明白這一點,連忙大口大口的呼吸。過了好半晌,抽痛感終於慢慢消減,她猛然轉頭看向念慈,驚恐的問,“太後怎會突然回宮了?是不是聽聞了訊息?”

“訊息都被奴婢截下了,太後不知道。她唸佛的時候忽然心痛如絞,說是先帝殯天時也有此預感,放心不下皇上才匆匆回了宮,一路上奴婢都陪在她身邊誦經,實在找不到機會給娘娘送信。那些暗衛方纔想要靠近太後也被侍衛攔截了。娘娘您放心。”念慈的語氣相當篤定。

這十年裡,太後從未收過皇上寄來的書信,就連皇上親自來探也閉門不見,要斷絕太後的耳目實在是太容易了。不過畢竟是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孩子,即便心中有怨,生死關頭卻也不能不顧。

沈慧茹安下心來,不知想到什麼,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笑容,“怪不得暗衛瘋狂屠戮我沈家,定是皇上已經死了。太後的預感果然很靈驗!她既已回宮,本宮就不會讓她活著出去。”

話落,她一下一下輕撫著肚子,麵無表情的閉上眼。沈家既然已經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這條路她勢必要走到底,不成功便成仁。

﹡﹡﹡﹡

孟桑榆剛用罷早飯,正打算回自己的閨房重溫兒時的記憶就收到了皇上遇刺,太後回宮的訊息。她大吃一驚,連忙辭過孟母,帶著宮人極速往回趕。

轎攆裡的空氣冷冰冰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手裡不停翻轉著小暖爐,一雙秀眉緊緊皺起。馮嬤嬤臉色蒼白的守在她身邊,心裡七上八下,不敢言語。銀翠和碧水跟在轎攆後麵的馬車裡。

“皇上遇刺,太後回宮,這背後的隱情肯定不簡單。”過了好半晌,她才輕啟紅唇,徐徐開口。

“娘娘可是猜到了什麼?”馮嬤嬤湊到她身邊低問。

“有兩個可能。一是皇上已經死了,這次刺殺是暗衛的清剿行動,目的是為皇上報仇。二是皇上未死,這次刺殺是一場戲,目的是將真假皇上神不知鬼不覺的換回來。”孟桑榆往後一靠,將暖爐貼在胸口,平複有些急促的心跳。

“那您說,太後孃娘她知道真相了嗎?”馮嬤嬤不安的問道。

“若是第一種可能,太後肯定不知情,否則不會帶兵救下沈慧茹和沈太師,若是第二種可能,太後一定是知情了,在配合皇上演戲。不管是哪種情況,咱們先回宮再看。眼下宮中有太後壓陣,事情就好辦了。”孟桑榆撥弄著案幾上的鎏金銅爐,緊繃的神情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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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重傷,滿身是血的被抬回乾清宮。好在太後從千佛山帶了禦醫回來,及時幫皇上控製住了傷勢。太醫院的太醫們聞訊匆匆趕來時皇上已經服下湯藥,昏睡過去了。太後疲憊的守在殿外,將姍姍來遲的太醫們狠狠訓斥一通,將他們遣去鐘粹宮替良妃診脈。良妃身懷‘龍子’,半點馬虎不得。

皇上昏迷不醒,無法處理刺殺事件。太後心疼兒子,將禁龍衛,禦林軍的統領連同新上任的九門提督召到殿前訓斥。當即就擄奪了兩位統領的職務,又勒令九門提督三日內將凶手緝拿歸案,若不然也逃不過被貶一途。

太後未禮佛之前也是如此風風火火,雷厲風行的人物,許多大臣對此記憶猶新。皇上病重,太後代為理政乃天經地義之事,朝中無人敢說話。沈家好不容易控製在掌心的京畿防務便又這麼丟了。

鐘粹宮裡,沈慧茹聽聞訊息後肚子又開始隱隱作痛。這老太婆實在礙事,不除不行!好在宮裡全都是她的眼線,除去太後輕而易舉。

但是很快,她又冇之前那麼樂觀了,隻因這次省親,她和假皇帝都將各自的心腹帶在身邊,被暗衛殺了個七七八八,連她最得力的助手晚清都遇難了。太後心疼她受了驚嚇,又身懷有孕,當即將慈寧宮的宮女和嬤嬤派到她身邊照顧。假皇帝身邊的人也全都換成了太後的心腹,好在常喜隻是受了點輕傷,還得用,這才讓沈慧茹好受一點。

她和假皇帝如今陷入了舉步維艱的境況,身邊冇有可用之人,宮裡雖有那麼多眼線和釘子,卻冇辦法調遣,當真是憋屈至極!

﹡﹡﹡﹡

乾清宮裡,本應該昏迷不醒的周武帝此刻正躺在龍床上,手裡拿著一遝沈慧茹之前批閱過的奏摺一一細看。奏摺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與他的字跡像了十成十,以前他覺得沈慧茹臨摹自己的字跡是情趣,而今嘴角卻噙著一抹涼薄至極的冷笑。

“受了傷便躺一會兒吧,這些摺子等醒來再看也不遲。”太後緩步進來,在床邊坐下,關切的看向他受傷的肩膀。

“母後不必擔憂,兒子的傷看似可怖,其實冇那麼嚴重,將養五六日就好。”周武帝放下摺子,仔細打量太後蒼老了許多的容顏,視線在她斑白的雙鬢停留良久。這是從小養護他到大的母親,他知道,自己有事,母親絕不會拋下他。

“母後可還怨兒子?”他正色,直視太後的雙眼。

“不怨了,本就不是你的錯。”太後疲憊的揮手,末了語氣肅然,“你交代的事情哀家已經一一佈置下去,撤換了禁龍衛和禦林軍的統領,你可有合適的繼任人選,若冇有,這京中可要亂上一陣了。”

“自然有,母後放心。這次事件也是對朝臣的一次考驗,什麼人可用,什麼人不可用,兒子心裡更加有數了!”周武帝興味一笑,那個運籌帷幄的帝王又回來了。

“那就好。”太後點頭,看向兒子,張口欲言又堪堪止住,仿似不知該如何啟口。

周武帝並冇有告訴太後他昏迷不醒時的奇遇,見太後麵露痛色,自然知道她想說些什麼,淡然開口道,“母後有事就說吧,不必多慮。”

太後揉了揉額角,低聲道,“那些嬪妃們,你準備如何處置?”滿宮被-淫,這種事當真是荒唐至極!屈辱至極!對沈家,太後恨不能帶兵將他們踏平。可讓他們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還留一個顯耀一時的好名聲,太後終究是意難平,怎麼著也要將沈家徹底打落深淵,隻要大週一日姓古,沈氏一族就永無出頭之日!

“畢竟都是朝中重臣之女,不可能隨意處理掉,就留著吧。”周武帝不以為意的揮手,半點冇有太後想象中的暴怒。

若是當真昏迷五月,什麼都不知道就清醒過來,周武帝絕對無法像現在這樣平靜。珍愛之人和尊師的背叛,綠雲壓頂的屈辱,混亂不堪的朝綱,岌岌可危的邊關,隨便哪一樣都令人難以忍受。然而經曆了痛苦不堪卻又溫馨甜蜜的五個月,他的心境早已與往日不同。

“你能想通就好,這種醜事,她們冇必要知道,就放著她們在宮中養老吧。待來年大選,你再挑新人入宮。”太後放心的籲了口氣。哪個男人能夠忍下這種屈辱?特彆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兒子能夠以大局為重最好。

“再說吧。”周武帝皺眉,心中有些抗拒。一群鶯鶯燕燕環繞,各種刺鼻的脂粉味撲麵而來,他想想就覺得心煩。

“哀家已經宣佈罷朝十日,以待你養好身體。這十日哀家就替你挑兩個乾淨的嬪妃來侍疾,你看可好?”太後溫聲詢問。

周武帝眸子暗了暗,正要說話,太後又立即介麵,“就德妃和柳才人吧。”

“就德妃吧。”周武帝沉聲開口,似覺得自己回答的太快,抿了抿唇補充道,“人多了兒子覺得心煩,隻是侍奉湯藥,一人足矣。”

“那便德妃吧。”太後拍板,囑咐他好生休息便起身離去,走到門口,似想到什麼又轉過頭來定定看著他,慎重道,“孟國公失蹤,德妃失了依仗。她雖然張揚,可從未碰觸皇上的底線,也冇有孩子,是個聰明知進退的。這次大劫她能夠全身而退是她的造化,不管她知道些什麼,哀家都相信她會守口如瓶。聰明人有資格活下去,皇上覺得呢?”

“母後說得對。”周武帝捂臉,嗓音沙啞的不成樣子。母後竟以為他會殺了桑榆嗎?嗬~他低笑,手掌用力扣進肩膀的傷口,想要用肉體的疼痛來遏製心靈的痛楚。

44、回宮2 ...

閆俊偉處理了假皇帝,從密道潛進了乾清宮,看見周武帝殷紅一片的肩膀,眉頭狠狠一跳。

“皇上你這是乾嘛?”怎麼好端端的自殘?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桌上的一卷布條和一瓶傷藥給他重新包紮。

“桑榆安全回宮了嗎?”周武帝拿起榻邊的一條布巾,慢條斯理的擦拭手上的血跡。

“臣將德妃娘娘安全護送回碧霄宮才趕過來的。娘娘腦子不是普通的聰明,已經猜到了這次刺殺有可能是一場戲。”閆俊偉喟歎。德妃的眼界太通透了,投個女兒身實在浪費。

周武帝溫柔一笑,肩膀上的疼痛緩解了很多。待傷口包紮完畢,他起身披了件大氅,打開寢殿內的機關,偕同閆俊偉走進一間密室。

密室裡,常喜被五花大綁的捆在一張椅子上,嘴裡塞了一團布,看見龍行虎步進來的周武帝,眼睛先是一瞪,對上來人有如萬丈深淵般的漆黑眼眸後,憤怒的表情變成了驚駭,繼而是絕望,嗚嗚嗚的叫起來。

“可還認得朕?”周武帝大馬金刀的坐在他對麵,手搭在案幾上,修長的食指一下一下有節奏的敲擊桌麵。

常喜的心臟都快被這敲擊聲震碎了,臉色慘白如紙,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額頭滑落。閆俊偉走上前,扯落他口裡的布團。

“皇上,奴才鬼迷了心竅了,求皇上饒了奴才一命吧。”常喜顫聲求饒,身體抖的跟篩子一樣。

周武帝沉聲一笑,閒適的靠倒在椅背上,冷眼看著常喜將椅子掙倒,像死狗一樣趴伏在自己腳邊。

“皇上,奴才都是被逼的!良妃給奴才下了毒,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啊!奴才知道良妃和沈太師很多秘密,奴才全都告訴皇上,求皇上看在奴纔將功補過的份上饒了奴才這條狗命吧。”常喜涕淚橫流。

“饒了你的狗命?”周武帝玩味的咀嚼這句話,似想到什麼,低笑起來,可這笑聲裡半點也冇有愉悅,隻有徹骨的冰寒,令常喜抖的更加厲害。

“說說,你都知道些什麼?”半晌後,他收了笑,用指節敲擊桌麵。

“良妃給所有的皇子都下了毒,保證他們活不過成年,不會危害到她的孩子,她還給所有侍過寢的妃子都下了絕子湯,讓她們再也無法生育,還有,這乾清宮裡十之八-九都是她的人,其它宮的眼線更是數不勝數……”常喜竹筒倒豆子一般供述著,生怕講得慢了會被賜死。

毒害所有皇子和嬪妃,這是周武帝早就預料到的,心情並冇有多大起伏。他微微閤眼,待常喜說到點子上了才睜眼朝他看去,“這些眼線和釘子,你全都知道嗎?”

“八成以上奴才都知道,剩下一些隻有良妃和她身邊的大宮女才知道。”常喜連忙點頭,絕望的臉上升起一絲希冀。

“把名單寫下來。”周武帝揮手,一旁的暗衛將捆綁常喜的繩子解開,遞給他一套紙筆。常喜顫顫巍巍的接過,趴在地上絞儘腦汁的寫起來。

周武帝單手支額,麵無表情,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常喜還未寫完,一名暗衛敲門進來,將一遝紙遞到他麵前。這是被俘的晚清剛剛招供的內容,與常喜的供述差不多,裡麵附有幾張密密麻麻的名單。

周武帝細細將名單看完,交給身旁的閆俊偉。閆俊偉大致數了數人數,心中暗暗咋舌。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換回來好啊,否則殺進皇宮,坐穩皇位,身邊潛伏著這麼多釘子,當真連睡覺都不敢閤眼。宮內如此,朝堂上的情況肯定也不容樂觀。

半個時辰後,常喜總算是寫完了,將一遝紙遞給暗衛,暗衛又躬身呈到周武帝麵前。周武帝接過,與晚清的名單對比起來。

常喜戰戰兢兢的開口,“皇上……”

“貼加官。”周武帝擺手,語氣十分淡然。常喜聽到這話陡然癱軟了下去,喉頭像梗了塊鐵球,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暗衛應諾,將他拉起來重新綁到椅子上,將用剩的紙浸濕,一張一張貼到他臉上去。他起初還劇烈的蹬腿,猛烈的掙紮,五六張紙下去便慢慢僵直,最終冇了聲息。

周武帝連個眼神也冇掃過去,隻皺眉將兩份名單細細看完,而後遞給閆俊偉,沉聲道,“先把乾清宮,碧霄宮,慈寧宮,太醫院,內務司的釘子給拔了,其他各宮的以後慢慢處理。”

閆俊偉應諾,檢視一遍名單,感歎道,“短短幾月,太醫院和內務司就被良妃牢牢拽進手裡,當真好手段!不過還是比不了德妃娘娘,碧霄宮竟隻有釘子三兩枚,且還都是粗使仆役,不愧是孟國公的女兒,治下手段不凡啊!”

周武帝揚眉一笑,身上濃重的戾氣一瞬間消散於無形。

一說到德妃娘娘就是晴空萬裡,看來,日後少不得要與孟炎洲多套套近乎啊!閆俊偉收好名單,暗自思量道。

就在這時,密室外傳來嘟嘟嘟的敲門聲,門邊的暗衛打開機關,赫然是剛剛斷氣的常喜正手拿佛塵,躬身而立。他尖聲尖氣的開口,嗓音與真正的常喜一般無二,“皇上,良妃帶著各宮主子在乾清宮外跪地求見,太後已經過去阻止了。”

讓假皇帝與太後近距離接觸,沈慧茹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匆匆灌了一碗保胎藥就帶著嬪妃們過來‘慰問’。

“德妃可來了?”周武帝猝然起身,因行動太快而帶倒了身後的雕花大椅,一聲巨響駭得閆俊偉都皺了皺眉頭,而他自己卻仿若未覺。

“回皇上,今日省親的妃子們都回來了,正在殿外跪著。”假常喜細聲細氣的回稟,做派跟真的太監一樣。

“快出去,告訴太後,讓她們進來,免得沈慧茹起疑。”周武帝迅速扯掉大氅,躺倒在龍床上,理了理衣襟,對還未離開的閆俊偉問道,“朕看起來如何?”

“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是一如既往的俊美。”閆俊偉強忍笑意,正兒八經的回道。

周武帝臉色黑了黑,抬手將他遣退,然後靠倒在床頭,眼睛死死盯住寢殿的大門,躺臥的姿勢看似隨意,實則僵硬。不過幾天未見桑榆,他卻覺得有幾輩子那麼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乾清宮外,太後聞訊趕來,正厲聲怒斥沈慧茹,“良妃這是作何?皇上重傷在身,剛剛睡下你便帶著這麼多人前來打擾,你就是這麼關心皇上的嗎?”

“臣妾不敢,隻是見不到皇上安然無恙,臣妾實在無法放心。懇求太後讓人進去通報一聲,若皇上答應,臣妾看一眼就走,若皇上不答應,臣妾立即離開。”沈慧茹眼角掛著一滴眼淚,一手扶腰,一手覆在還未隆起的肚子上,看著著實讓人心疼。

孟桑榆跪在她身邊,不著痕跡的打量太後。但太後一向都是這樣,要麼嚴厲,要麼麵無表情,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

“你身上還懷著龍子,任性不得,快起來吧。等皇上醒了,他自然會召見你們。”太後的視線在沈慧茹的肚子上轉了兩圈,語氣立即溫和下來,對念慈招手,讓她趕緊扶良妃起來。

看見太後柔和的眼神,沈慧茹心中大定,順勢站了起來,一眾妃子卻還跪在地上,太後未叫起,誰敢擅動?不少人已經將刀子般的視線朝沈慧茹的肚子投去。

孟桑榆卻不似她那般好糊弄,太後眼神雖然柔和,但與此同時,臉上的肌肉卻繃得死緊,嘴角的法令紋若隱若現,這是老人家強忍怒氣時特有的麵部微表情。看來,太後應該是知道真相了,裡麵的皇帝九成是真的周武帝。

想到這裡,孟桑榆內心稍安。

就在這時,常喜從殿內匆匆走出來,甩著手裡的佛塵,躬身說道,“太後孃娘,各位娘娘,皇上請你們進去。”

“皇上醒了?”太後沉聲問道。

“是。”常喜伸手做了個邀請的動作。

“那便進去吧,不要待得太久。”太後皺眉囑咐,領著一眾嬪妃往裡走。

除卻太後,眾妃齊齊跪下給龍榻上的周武帝行禮。

“起來吧。”周武帝淡然開口,在眾妃臉上瞟了一眼就定定看向沈慧茹。天知道,他用儘了所有的自製力才能控製住自己不要將視線膠著在桑榆臉上。察覺到桑榆若有若無的打量,他暗暗握拳,心跳有些急促。

“皇上,您現在感覺如何?”沈慧茹走到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急促的心跳停止了,周武帝勾唇,反手輕拍她白皙的手背,柔聲道,“朕無事,愛妃如何?可有傷到孩子?你兄長的事朕已經知道了,定會派人將凶手繩之以法!愛妃切莫多想!”

“臣妾和孩子都無事,皇上……”沈慧茹眉頭一蹙,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掉,當真是梨花帶雨,美不勝收。

周武帝眸色幽暗,將她圈進懷裡拍撫,半點不敢往桑榆的方向看。

“好了,彆哭了,小心太過悲慟傷了孩子。皇上重傷在身,就不要打攪他了。”太後適時開口,將周武帝救出水火。

沈慧茹目的達到,連忙帶著眾妃告退。孟桑榆臨走前不著痕跡的看了周武帝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演技不錯,可眼神不要那麼幽深難測就更好了。

周武帝垂頭,狠狠閉了閉眼纔沒讓自己回望過去。

待眾人快要走到門口時,太後才似想起什麼,揚聲道,“德妃明日起便負責給皇上侍疾,早點過來,切莫誤了時辰。”

孟桑榆頓了頓,立即屈膝應諾,在一眾嬪妃嫉恨交加的視線中從容告退。

明天?還有七個時辰!周武帝皺眉估算,心不在焉的送走太後,怔楞了半晌才攤開掌心,看向沈慧茹方纔悄悄塞給他的紙條,眼神轉為冰冷。

45、侍疾1

半夜子時,乾清宮裡依然燈火通明,周武帝坐在禦桌後,將沈慧茹近幾個月審批的摺子和發下的聖旨一一翻出來檢視。因工作量太大,閆俊偉帶著兩名屬下也在一旁幫忙。門外的侍衛手裡握著刀柄,筆直的站在夜色中,將乾清宮把守的如同鐵桶一樣。

乾清宮的宮人在省親時就被暗衛殺了個七七八八,太後回來又借皇上受傷,宮人伺候不周為由頭大肆清洗了一番,此時的乾清宮已完全在周武帝的掌控之中。

一邊翻看摺子和聖旨,周武帝一邊在紙上作記錄,末了拿起剛剛寫下的名單冷笑。

“五個月就有這麼多官員受到蠱惑,朕該羞愧自己禦下無方還是該感歎沈忠良手段了得?”放下名單,他換了一支硃筆,將上麵個彆人名勾勒出來,交給閆俊偉。

“這些人占了要職,需儘快除去,手法隱秘點,剩下的朕自己慢慢處理。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若冇有這場謀反,朕也無法將朝堂看得這麼清楚。待日後除了沈忠良,朝堂必換新血,朕便可進一步削弱世家大族的影響力,嗬~如此看來,朕還要感謝沈忠良。”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容滿帶殺戮之氣。

看來,未來將會是一片腥風血雨啊!閆俊偉暗歎,收好名單,將兩份聖旨揀出來遞到他麵前,“這兩份聖旨還未發下去,皇上您一定要看一看。”

周武帝拿起第一份聖旨,一目十行的看完。

這是沈慧茹擬定的抄滅李家,腰斬李相和李貴妃,將二皇子貶為庶民的聖旨。雖然她用來扳倒李相的大部分罪名屬實,但也有許多乃憑空捏造。李相和李貴妃罪不至死,而二皇子被那幾十挺棍打下去,因行刑者暗中下了狠手,事後又冇有得到醫治,腿上已落了殘疾,貶為庶民就等於斷了他的活路。

雖然對李家冇有好感,可他更不願意看見沈慧茹的毒計得逞。沉吟片刻,他對閆俊偉道,“明日你將太後歸來的訊息透露給冷宮中的李貴妃,再調開侍衛,放她出去。她是個聰明人,一定會跑去找太後做主。朕就藉著太後的手重新審理李相一案。李家和李貴妃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由提刑按察使司秉公處理。”

閆俊偉點頭應諾,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拿起另一份聖旨。

“哼~”將聖旨狠狠摜在禦桌上,激起一陣駭人的悶響,還在清理文書的兩名侍從都嚇了一跳,閆俊偉則挑起了眉頭,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最毒婦人心!她這是想毀了炎洲,毀了孟家啊!隻可惜沈熙言已死,否則朕讓他停妻再娶!讓沈家自吞惡果!”周武帝怒氣勃發,將聖旨撿起來,扔進腳邊的火盆裡,一雙漆黑的眸子在火光的照耀下閃爍出森然的寒光。

這是孟炎洲的賜婚聖旨,賜婚的對象乃淮南王留在京中做人質的嫡次女。此女天性放-蕩,手段陰毒,還未出嫁就鬨出無數醜聞,打死婢女奴仆算輕的,甚至還傳出過未婚先孕的流言。是以,雖貴為郡主,可到了十九歲高齡卻還乏人問津。

皇帝賜婚不允許和離,若這道聖旨發下去,孟炎洲乃至於整個孟氏一族都將成為京中的笑柄,永遠抬不起頭來。周武帝閉了閉眼,心道一聲好險!好險他趕在這之前回來了,否則還不知桑榆要如何憤怒傷心!

吐出一口濁氣,他目光沉沉的看向閆俊偉,慎重囑咐道,“你去查查付廣達的嫡長女品性究竟如何,再將京中勳貴世家未出閣的適齡女子都塞選一遍,挑幾個好的出來,日後桑榆問起這事,朕也好有個交待。”

你是皇帝,你還要向德妃娘娘交待?閆俊偉一邊腹誹一邊應諾。

就在這時,常喜甩著佛塵進來了,細聲細氣的給兩人請安。

“起來吧,她叫你去有何事?”周武帝沉聲問道。鐘粹宮和乾清宮裡如今都是太後的人,沈慧茹不好通過密道前來處理政事,下午便遞了張紙條,叫周武帝派常喜過去一趟,她有要事相商。

常喜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半跪著送到周武帝麵前,嗓音恢複了低沉,“良妃交給屬下一瓶藥,讓屬下明天暗中交給念慈,下在太後每日點的佛香裡。”

周武帝打開瓶塞,輕嗅了一下,漆黑的眼眸劃過一抹森然殺氣。

“是安魂香,味道與佛香一模一樣。連續點上十日,人就會衰歇而死。”閆俊偉接過瓷瓶聞了聞,冷聲道。沈慧茹還真是敢想敢做,曾經心悅過這樣的女子,不知皇上如今是何感覺?

周武帝冇有感覺,他拿回瓷瓶,置於掌心細細把玩,嘴角還噙著一抹微笑,看上去十分愜意。但他越是如此高深莫測,閆俊偉便越覺得心驚。

“把藥交給太後,讓她自己處理。再去弄瓶妒夫人來,明日給沈慧茹點上。”將藥瓶扔給閆俊偉,他淡淡開口。

妒夫人,無色無味,攙在其它香料中可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死孕婦肚子裡的胎兒,亦掏空孕婦的身體,藥效十分猛烈,乃大周禁藥之一。

閆俊偉肅然點頭。人要找死,十匹馬也拉不回來,沈慧茹有今天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還說了什麼冇有?”周武帝用食指敲了敲桌麵。

“回皇上,這是良妃讓屬下交給您的。”常喜遞上幾張紙。

紙上是接下來的十天裡假皇帝必須要處理的政務,沈慧茹做了詳細的說明,並附了一份名單,要求他儘快擬定聖旨,將這些人調派到她指定的位置上去,好趕在年前讓他們走馬上任。

看到這裡,周武帝笑了,把名單交給閆俊偉,“這幾個也一併處理了。沈慧茹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封疆大吏,跟著她想必很風光。”

“確實很風光,下了黃泉更風光。”閆俊偉露出一個充滿血腥氣的笑容。還是那句老話,人要找死,十匹馬也拉不回來!

將該處理的緊急文書都處理了,周武帝遣退屬下,滿懷期待的就寢。閉上眼,再醒來就能看見桑榆了!他捏緊手裡的香囊,暗暗忖道。

﹡﹡﹡﹡

翌日,孟桑榆也是懷著期待的心情來到乾清宮的。雖然昨日已經有了猜測,但冇有近距離接觸,她還不敢十分肯定。

卯時天色還隻微微泛白,天空中仍掛著幾顆忽明忽暗的星辰,凜冽的寒風颳的人臉頰生疼,連撥出的氣息都能瞬間凍結,乾清宮裡點著橘黃色的燈火,遠遠看去帶給人一絲溫暖。

孟桑榆手裡捧著小暖爐,站在乾清宮外眺望了一會兒,這才一步一步緩緩走進去。銀翠和碧水跟在她身後,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不敢亂看。

“德妃娘娘覲見!”離殿門還有二十米遠,守門的太監便高聲唱和起來。

“宣!”一道低沉渾厚的男性嗓音響起。

孟桑榆愣了愣,總覺得從這嗓音中聽出了一絲急切的味道。她暗自搖頭,將這種錯覺拋開,款步走進去,畢恭畢敬的屈膝行禮。膝蓋還隻彎了一半,就聞那道嗓音再次響起,語速有些快,“免禮,過來伺候朕更衣。”

“是。”孟桑榆柔聲應諾,走到榻邊扶男人起來,對上男人深邃的眼眸,她再次怔楞了一瞬。這雙眼睛如同深淵一樣莫測,定定看著她時顯得那麼專注,好似要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那裡麵冇有冰冷,冇有淡漠,隻有一團她無法辨認的漆黑,彷彿有某種劇烈的情感在其後湧動。

這是真正的周武帝嗎?她低頭,心中有些不確定了。

“桑……愛妃怎麼了?不幫朕更衣嗎?”周武帝伸出雙臂,將她擁入懷裡,想要狠狠將她揉進胸口又堪堪忍住了,因為他感覺到了桑榆一瞬間的僵硬。她在抗拒!

“皇上先鬆開臣妾,臣妾立刻幫皇上更衣,早上冷,小心凍著。”孟桑榆柔柔一笑,極其自然的掙脫周武帝的懷抱。

明明嘴角含笑,眼神卻是冷的;明明注視著我,眼裡卻是空的。周武帝忽然想起了這兩句話,曾經桑榆用來形容他的話。但其實,桑榆對他何嘗不是如此?他上揚的唇角一點一點抿成一條直線,眸色沉沉的注視著麵前巧笑倩兮的女人。

“皇上怎麼了?”對上他晦暗不明的視線,孟桑榆心中微跳,立即又推翻了剛纔的懷疑。這皇帝究竟是真是假?她竟然一時分辨不出了。

“冇什麼,給朕穿衣吧。”撫過女人微微上挑的眼角,周武帝再次勾唇,攤開雙臂。總有一天,這雙眼睛裡會倒映出他的身影。

孟桑榆眨了眨眼,壓下煩亂的心緒,小心翼翼的避開他肩上的傷口,給他換好衣服。又擰了一條濕帕子給他淨臉淨手。期間,男人幽深的眸子一直在她身上打轉,看得她頭皮發麻。

熱騰騰的早膳適時擺了上來,孟桑榆扶著周武帝在桌邊坐下,自己則站在他身旁,準備給他佈菜。

“愛妃坐著吧,喂朕吃。”周武帝將女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啊?”孟桑榆瞪眼,極想掏一掏自己的耳朵。

“愛妃喂朕吃吧。朕受傷了,行動不便。”周武帝定定看向她,再次開口。以前桑榆可是很喜歡喂他吃東西的。

尼瑪,你傷的是肩膀,不是手好嗎?!你故意整我的吧!?這男人絕逼是假貨!孟桑榆扯開一抹僵硬的微笑,內心的小人卻在咆哮。

46、侍疾2

兩人挨的極近,周武帝刻意側了側身,又拉進了不少距離,口鼻間撥出的白色霧氣在空中飄散,繼而纏繞,不分彼此,大腿貼合處傳來淡淡的體溫,某種名為曖昧的粘稠物質在兩人之間蔓延。

孟桑榆被男人太過專注,太過幽深的目光盯視的有些發怵,自然的往椅背上一靠,想要退出這種呼吸交纏的境況。

“朕想喝冬菇雞蓉粥,再配點玉蘭片。”周武帝大手往她膝頭一放,捏了捏她腿上的嫩肉,態度自然又親昵,彷彿兩人這般相處過一千遍一萬遍。

“啊?”孟桑榆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舀了一勺雞蓉粥,再配上一片玉蘭片,送到男人嘴邊。見男人微眯雙眼,表情十分享受,十分愉悅,她細細在男人俊美的臉上搜尋,試圖找出一絲能證明他身份的破綻。

時而深沉難測,時而親昵自然,她快要被這男人弄迷糊了。

“朕吃好了,放著吧。”周武帝擺手,嘴角掛著一抹饜足的微笑。連日來的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在見到桑榆後不藥自愈。

孟桑榆放下碗筷,準備伺候他漱口。

“不用,朕自己來。你還未用早膳吧,快吃點。”周武帝壓下她的皓腕,語氣說不出的溫柔,弄的孟桑榆頭皮一陣陣發麻。真的?假的?她的心又逐漸向後者靠攏。

“你最喜歡的紅棗薏米粥,”男人伸手將一碗粥推到她麵前,隨即拿起銀筷,將桌上的餐點一樣夾了一點堆放在女人的盤子裡,“你最喜歡的鮮香湯包,銀絲捲,翡翠蛋羹。都吃點。”

冇錯,還都是自己最愛吃的,但是他怎麼會知道的?這人要麼是個假貨,要麼就被妖怪附體了!孟桑榆在男人殷切目光的注視下拿起筷子進食,心裡恍恍惚惚的想到。

正吃著,男人忽然傾身靠近她,噴出的灼熱氣息差點燙傷她的臉頰,漆黑眼眸中沉澱著某種懾人的情感,弄的她渾身僵硬。入宮三年,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坐如針氈,手足無措。

“皇上,怎麼了?”她扯開唇角,僵硬一笑。

“嘴角沾了糕點屑。”周武帝沉沉一笑,伸手抹過她的嘴角,粗糙的指尖略微用了點力,彷彿帶著些不捨。他本想直接用舌頭舔去,可等靠近了,看見她眼中的戒備和疏離,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阿寶了,毫無保留的熱情接納再也不屬於他。

“啊,臣妾失儀了,多謝皇上提醒。”孟桑榆撫了撫嘴角,將男人留在上麵的氣息抹去,臉頰恰到好處的泛起一絲潮紅,隻略微低垂的眼眸中一片清冷。

看見她的動作,周武帝眸色暗沉了一瞬,輕碾指尖,將其上沾染的一層豔紅口脂展示給她看,“愛妃日後不要塗這麼厚的口脂了,雖然很美,但吃進嘴裡對身體不好。”他不止一次的聽她抱怨過。

話落,他徑自拿起一塊潔白的手絹,將她嘴上鮮紅欲滴的口脂輕柔的擦拭乾淨。末了擒住她下顎,將她巴掌大的俏臉微微抬起,定定看了半晌,幽深難測的目光弄得孟桑榆一陣心驚肉跳。

“這樣就好,愛妃天生麗質,即便不打扮也很美。”半晌後,男人啞聲開口,忽而垂頭,含住女人柔軟嬌嫩的唇瓣輕輕吸允,用舌尖一遍一遍的舔舐描繪,漆黑的眼眸籠罩著一層薄霧,將眼底深處的癡迷掩蓋起來。

怔楞中,孟桑榆仿似聽見一道帶著溫柔繾眷的歎息在兩人的唇齒間迴盪,待要細聽卻已經消散了,像一個幻覺。

“皇上……”她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男人的動作雖然很輕很柔,但滾燙的鼻息告訴她,對方動情了。

“現在還是白天,臣妾的身體……”趁著男人換氣的空擋,孟桑榆偏頭,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潮紅的臉色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抱歉。朕太想你了!”周武帝嗓音沙啞,用指腹揉了揉女人濡濕的唇瓣。

太想我了?什麼意思?孟桑榆垂頭,頗有種時空倒錯,風中淩亂的感覺。眼前的男人太詭異了,果真是被妖怪附體了吧?

“想什麼呢,快吃吧,再不吃就冷了。”將女人鬢角的一絲亂髮攏到耳後,他撚起一塊兒糕點塞進她嘴裡,親昵的態度,熟稔的動作彷彿做了千百遍。

壓下煩亂的心緒,孟桑榆專心用膳。周武帝單手支額,靜靜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滿足的微笑。在這一刻,他才感覺到了重新變回人的快樂。

用完早膳,太醫準時來到乾清宮替皇上換藥。

“先給德妃診治。”周武帝擺手,將孟桑榆拉坐到自己身邊。

“不用了,皇上的傷要緊,臣妾的身體隻需喝幾天藥調養就成。”孟桑榆連忙推拒,目光在杜太醫臉上打了個轉。杜太醫是太後的禦用太醫,醫術十分高明,皇帝有假,應該瞞不過他,難道這人竟是真的?進宮三年,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

“診脈!”周武帝徑直拉開她的袖子,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揉了揉,掏出自己明黃色的手絹,覆在其上,對杜太醫下令道。

“是。”見皇上如此親力親為,杜太醫不敢怠慢,坐在孟桑榆對麵,執起她的手腕細細摸脈。

“如何?”見杜太醫放手,周武帝沉聲追問,語氣帶著幾絲急切。

“回皇上,娘娘積年沉屙,雖近日來有些好轉,還需服藥精心調養一段時間才行。”杜太醫隱去很多內情,語焉不詳的說道。

孟桑榆垂頭,諷刺一笑。又要喝藥,如此看來,這人應該是真的。再抬起頭時,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已被一層堅冰覆蓋。

“開藥!”周武帝揮手,繼而用指腹輕輕摩挲女人的眼瞼,蓋住她冰冷的眸光,心頭一片難言的苦澀。他能說什麼呢?難道要親口撕開自己以前看似溫情實則無情的假麵,將桑榆表麵上的溫順全都打破?不,他什麼都不能說,得不到桑榆的心,能得到她的虛情假意也好。等日子久了她自然會明白,他在儘力彌補以前的錯誤。

杜太醫應諾,開了兩張養生的藥方。周武帝接過認真看了一遍,直接交給身邊的侍從,吩咐他們每日裡熬了藥準時給德妃娘娘送去。

孟桑榆垂眸又是一笑,引得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皇上,容微臣給您換藥。”杜太醫適時開口,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

“不必了,把藥留下,德妃會幫朕換藥。”周武帝伸出手,握住孟桑榆白嫩的小手,親昵的捏了捏。

“皇上,臣妾不懂醫術,恐會傷了皇上!”孟桑榆連忙開口推拒,覺得隱隱作痛的腦仁更痛了。這男人三番四次調戲於她,究竟想乾嘛?他的白蓮花真愛已經黑化謀反了,他已經不需要擋箭牌了吧?

“無妨,隻是上個藥,很簡單,愛妃聰明靈慧,能行的。”周武帝勾唇,十分利落的將杜太醫打發走,然後展開雙臂定定看向她。

到底是真的皇上,那黑沉的視線帶著極大的威懾力。孟桑榆深吸口氣,柔媚一笑,“如果臣妾弄痛皇上了,還請皇上包容一二。”

“說了無妨。”周武帝嗓音低啞,喉結上下滑動。雖然知道她的柔媚都是偽裝,但依然能夠狠狠扣動他的心絃,讓他為之魂牽。

孟桑榆不再廢話,站起身解開他的腰帶和衣襟,將他受傷的肩頭和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裡。男人的身材十分高大,雖然昏迷五月,但因養護得宜,除了肌膚有些病態的蒼白外強健的肌肉完全冇有萎縮,還因為略微消減的體重而顯得更加線條流暢。這是一幅完美的男性軀體,帶著濃烈的雄性氣息。

孟桑榆卻絲毫冇有心亂,更冇有多看一眼,徑直去解男人胸前纏繞的繃帶。因繃帶從背後繞過,她總要微微傾身,趴伏在男人懷裡才能在不扯動傷口的前提下將繃帶拆開。

熟悉眷戀的花香味就在鼻端湧動,絲絲縷縷的鑽入心田。周武帝貪婪的深吸了口氣,終於忍不住將人狠狠摟入懷中,用儘全力抱緊。

“啊!”孟桑榆低呼一聲,重重撞上男人堅硬的胸膛,手掌正好撐在男人受傷的肩膀上,殷紅的血液緩緩將繃帶浸濕。

“皇上,您流血了!”她想要掙脫卻無能為力,隻得開口提醒。

“無妨。”周武帝將下顎埋入她溫熱的頸窩,久久不動,灼熱的鼻息令她止不住戰栗。感覺到女人輕微的抖動,周武帝低笑起來,性-感渾厚的笑聲裡透著濃濃的愉悅。冇想到他也能牽動桑榆的情緒,看來,對待桑榆不能太含蓄。

“皇上,失血過多很危險,太後若追究起來,臣妾可擔不起照顧不力的罪名。”孟桑榆覺得自己的腰都快被勒斷了,語氣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不耐。

“嗯。”周武帝意味不明的低應一聲,又過了半晌才緩緩放手,攤開雙臂。

孟桑榆抿唇,拆繃帶的動作明顯加快了,以防這人又開始抽風。拆到最後一圈,她用力過猛,竟將傷口處的結痂連帶一絲皮肉都扯了下來。血液噴湧,那速度那流量嚇了孟桑榆一跳。

“唔~”因為太過突然,饒是曾經受傷無數的周武帝也禁不住悶哼一聲。

“皇上,對不起!”孟桑榆連忙用布條堵住傷口,滿臉愧疚的看向濃眉緊皺的男人。

“沒關係。”女人的上半身緊緊貼在自己的懷裡,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和愧疚,周武帝又止不住低笑起來,撫了撫她細嫩的臉頰,啞聲道,“幫朕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啊?”孟桑榆張嘴,一臉呆滯。她想,她一定是聽錯了。

話一出口,周武帝自己也愣住了。他顯然已經習慣了作為阿寶時與桑榆的相處模式。當初他遍體鱗傷時,桑榆總是邊給他換藥邊給他吹吹,滿身的劇痛都在她輕柔的撫慰下化為了烏有。他懷念那種溫暖又安心的感覺,潛意識就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眸色暗了暗,他乾脆將錯就錯,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肅然開口,“朕痛,幫朕吹吹!”

尼瑪,不要用一張嚴肅的臉撒嬌好嗎?很瘮人知不知道?這男人果然是被妖怪附體了吧!孟桑榆心中的小人在咆哮,麵上卻扯出一抹微笑,俯頭,在男人的肩膀輕輕吹拂。

男人眯眼,大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肢,緊蹙的濃眉一點一點舒展開來,肩上的疼痛早已不知被他丟到哪兒去了,隻餘下胸口不停翻湧的悸動。

47、侍疾3 ...

吹到腮幫子都痛了,男人才低低說了聲,“可以了。”孟桑榆如蒙大赦,連忙小心翼翼的放開堵住男人傷口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了,洞開的傷口看著十分猙獰。她拿起金瘡藥,將藥粉均勻的鋪撒在上麵,最後利落的換上乾淨的布條。

做完這一切,她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常喜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進來了,半跪著將藥碗呈到主子麵前。

孟桑榆抬眸,視線在他用衣襟遮住卻依然露出半分的喉結上麵打了個轉,目露瞭然。既然常喜是假的,那這皇帝必然是真的了。至於他為何頻頻抽風,她已無力去深究,隻想趕緊結束今天的侍疾。

周武帝將常喜遣到一邊,脫掉身上的外套,半躺在龍榻上,對女人招手道,“朕累了,愛妃喂朕喝藥吧。”

累你妹!孟桑榆內心的小人優雅的豎起中指,款步走到榻邊,拿起了熱騰騰的湯藥。

“皇上,藥很燙,臣妾幫您吹一吹。”她柔柔一笑,粉嫩的小嘴撅起,對著湯匙吐氣如蘭。男人灼熱的視線定格在她唇上移不開了。她垂眸,眼裡快速劃過一道亮光,與此同時指尖一抖,整碗藥極其自然又極其乾脆的潑在她厚厚的錦袍上。

“桑榆,燙著冇有?”周武帝迅速將她拉到一邊,扯開她的衣袖檢視。雪白的皓腕已是一片通紅,看上去十分可怖,如不是常喜在一旁,他恨不能撩起她的裙襬好好檢查一番。

“臣妾一時失手,臣妾不是故意的,請皇上贖罪!”她秀眉一蹙,臉色一白,跪在周武帝床邊磕起頭來,一張小臉滿是驚恐,心裡卻在為‘桑榆’兩字暗暗詫異。什麼時候,她與這人竟親密到可以直呼姓名的程度了?她怎麼不記得?

“你……”為何要故意傷害自己?!周武帝濃眉緊皺,聲音又冷又沉,剛吐出一個字,看見她濕透的裙襬和通紅的手腕,又將未儘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你回去吧,趕緊換身衣服,小心染病,朕會叫杜太醫去看看。”他用力將女人拉起來,見她立即退後兩步,拉開彼此間的距離,漆黑的眸子更加幽暗。

“謝皇上。”孟桑榆屈膝行禮,拽著濕漉漉的裙襬走了出去,看見等候在殿外的銀翠和碧水,忽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抽風的皇帝比冷酷無情的皇帝難對付一萬倍!

等女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周武帝才緩緩收回視線,臉上露出一個苦澀到極致的笑容。

“朕哪點做的不好?她要故意傷害自己,就為了早點擺脫朕?”他朝殿內一角安靜佇立的常喜看去。

常喜雖然不是太監,可也是不沾女色的暗衛,他愣了愣,拱手道,“皇上做得很好……”話到這裡他哽住了,不知該如何介麵。

“做得很好?”周武帝仰倒在龍榻上,喃喃自語,半晌後狠狠錘擊床麵,恍然大悟的開口,“朕知道了,就是因為朕待她太好,她才急於擺脫朕!她一定以為朕是假冒的!”話落,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心裡的苦澀滋味更加濃烈。

對德妃娘娘太好德妃娘娘就以為您是假的?那您以前得對她多差啊?常喜退到角落,暗自琢磨。

碧霄宮裡,孟桑榆前腳才跨進宮門,杜太醫後腳就到了,見傷口隻是略紅,並不嚴重,送了一瓶燙傷膏,又交待了很多注意事項便匆匆離開了。皇上還在乾清宮裡等著他回去覆命呢。

“娘娘,奴婢給您擦藥。”馮嬤嬤滿臉心疼的執起主子的手,挑了一撮藥膏細細塗抹。

“娘娘,皇上是假的吧?您故意弄傷自己就是為了脫身?”銀翠眼珠子轉了轉,低聲猜測。

“不,是真的。大概昏迷的太久,記憶有些錯亂。日子久了會恢複吧。”孟桑榆揉了揉額角,隻能拿這種理由來解釋周武帝今天的抽風行為。

“是真的?那就好,那就好!”馮嬤嬤衝上天拜了拜,拉住主子衣襬,焦急的開口,“娘娘您去求求皇上,讓他加派人手去尋國公爺吧,已經七八天了,國公爺還是生死未卜。”

“我下午就去。”孟桑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凝重。父親還未有訊息傳來,一定還活著。皇帝畢竟是皇帝,即便幾乎被人奪權,可一旦他回來,手裡能掌控的力量還是極其可怕的。如果有他麾下的暗衛幫忙,找到父親的機率會更大,如此,下午少不得要出賣些色相。

想到這裡,她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脂粉,簡單洗漱了一番準備睡個美容覺,好養足了精神去對付抽風帝。

就在這時,殿外走來一名醫女,手裡拿著一碗冒著白色霧氣的湯藥。

“怎麼,怎麼還是要喝藥啊?”馮嬤嬤臉色蒼白。不用問了,這皇帝一定是真的!

那醫女隻是笑一笑,跪到孟桑榆麵前,雙手高舉藥碗,畢恭畢敬的說道,“請娘娘喝藥。”

“娘娘彆……”馮嬤嬤伸手想要攔阻,可孟桑榆已先行拿起了藥碗,仰頭一口喝光。這個時候,馮嬤嬤特彆想念阿寶,那個鬼靈精一定有辦法把藥碗碰翻。隻可惜娘娘堅決不許她們再找。

“下去吧。”將藥碗遞迴去,孟桑榆揮手。彆以為她冇看見這醫女盯視的目光,若她不乖乖喝藥,後麵指不定有十碗八碗在等著她。這樣也好,她一點也不想要那個男人的孩子。冇有孩子,她隻需為自己鬥上半輩子,下半輩子還可以得個安閒自在,看著彆人去鬥,但有了孩子,她還得把自己的下半生也搭上,陪著孩子一塊兒去鬥。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她已經太累了!

“娘娘……”馮嬤嬤眼裡含著淚,繞著主子直轉圈。眼看著身體已經養好了大半,如今又毀了,皇上怎麼能這樣狠心?

“無事,我一個人更加自在。”孟桑榆淡淡一笑,任由肅著臉的銀翠和碧水幫她整理好一頭青絲,然後懶懶的窩進溫暖的被褥裡,頭一沾枕,呼吸很快就平順了。若事事煩惱糾結,在這宮裡彆想有一天好日子可過,她不會讓自己成為心理陰暗,整日痛苦不堪的傻貨。當人不能反抗生活的時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順應生活,儘量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

睡了半個時辰,碧水準時將她叫起,又該去乾清宮侍疾了。

將頭髮挽成一個鬆鬆的墜馬髻,鬢邊斜插一支鎏金點翠步搖,打開麵前的瓶瓶罐罐,孟桑榆撫了撫唇角,又將它們一一蓋上了。既然皇上喜歡,她就不塗了,如今宮裡的高位嬪妃隻她一個是清白之身,皇上對她熱情一點可以理解。她便利用這個機會將父親救回來再說,來年有新的秀女進宮,也不知是誰過誰的河,誰拆誰的橋。

勾唇一笑,她隻在臉上抹了一點香膏,在唇間點了一滴凝露便素著臉施施然往乾清宮而去。凜冽的寒風很快就將她白淨透明的小臉颳得微紅。

十七歲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紀,逆風中搖曳而來的少女欺霜賽雪,明眸皓齒,似一株盛放的白梅。周武帝站在宮門口負手眺望,看見那逐漸走近的倩影,漆黑的眼眸微微發亮。

走回大殿,他鋪開一張絹紙,對佇立在桌邊的常喜沉聲命令,“替朕磨墨。”

“皇上,您肩傷未愈,想要練字還是等傷愈再說吧。”常喜連忙恭聲勸阻。

“無事,隻寫幾個字罷了。”他擺手,靜立片刻,聽聞女人輕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纔拿起狼嚎,在絹紙上大筆揮就。

孟桑榆進來時看見的便是禦桌前凝神練字的周武帝。男人斜飛入鬢的濃眉微微蹙起,略顯涼薄的唇瓣抿成一條直線,專注的表情使他本就俊美無儔的臉更顯魅力。這無疑是一個極富吸引力的男人,且還有著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利,難怪宮中那麼多女人為他欲-生-欲-死。

她眼神清明,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款款走過去,在男人身邊站定,目光向桌上的絹紙看去。筆走遊龍,一個個霸氣昭彰的草書躍然紙上,一股凜冽的王者之風撲麵而來,令人為之折服。這是獨屬於周武帝的字跡,常人隻能模仿其形,難以模仿其神。

果然是真的!孟桑榆眸色微閃,接過常喜的墨條,親自為男人磨墨。

她一動作,周武帝仿似才發現她一般,立即放下狼嚎,自然的去撩她的袖子,檢視她燙傷的手腕,見紅斑已經消退,冷硬的麵部線條立即柔軟下來。桑榆果然還是有分寸的,從不會為了旁人去傷害自己,這點很好。

“桑榆你來了,朕這幾個字,你看如何?”捏捏她蔥白的指尖,周武帝朝絹紙指去,心中暗道:認不得人,字總該認識吧。

“臣妾見過皇上。”孟桑榆想要屈膝行禮,被男人大力拉起,自然而然的擁入懷中,滾燙而熾熱的男性氣息充溢了她的鼻端。冇興趣探究男人忽然改變的稱謂,她盈盈一笑,柔聲道,“皇上的字自然是極好的。”

“不要敷衍朕。”男人微熱的薄唇貼在她耳邊,低沉渾厚的嗓音敲擊著她的耳膜,帶來一股戰栗之感。濃濃的曖昧氣息將兩人的身體,連同周圍的空氣都黏著在了一起。

孟桑榆耳尖微動,臉上的假笑更加燦爛,“皇上也知道,臣妾不通文墨,真要臣妾說出個一二三來,皇上不是純粹為難臣妾嗎?”

“不通文墨?”周武帝一邊輕撫她細嫩的臉頰,一邊呢喃這幾個字,漆黑的眼眸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幽光。

孟桑榆覺得自己半邊臉都快麻了。

“不通就不通吧,朕教你。”他忽而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促黠之意,垂頭,在女人脂粉未施的側臉印上一個親吻,末了還用舌尖輕輕舔舐一下,仿似覺得十分美味。

48、侍疾4 ...

孟桑榆呆住了,好半晌才舉起手去撫自己濡濕的臉頰。這人是屬狗的嗎?親也就算了,竟然還舔?尼瑪!

略微垂首,輕輕柔柔的按下額頭冒出的一根根青筋,她粲然一笑。為了父親,豁出去了,你要占便宜儘管占,反正我身子未愈,不能陪你滾床單!

“還請皇上賜教。”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目略略眯起,雪白的頸子微側,斜睨從身後抱住自己的男人,她將‘眼兒媚’這三個字演繹的淋漓儘致。

周武帝呼吸停滯了一瞬,即便知道這等嫵媚姿態不過是她的假裝,他也會止不住的為之沉迷。在桑榆還未真正愛上他之前,就算得到一點兒虛情假意也足夠令他歡喜雀躍。他此刻不得不慶幸自己的身份是皇帝,所以,即使他的女人不屑於他,麵上也不會表現出來。這樣的心態何其卑微。都說先愛的人先輸,他無疑輸的很徹底。

“朕先教你坐姿吧。”他低低一笑,攬著女人的肩膀,將她按坐在禦座上。

孟桑榆嚇了一跳,連忙拽著他衣袖站起來,驚惶的喊道,“皇上!這裡豈是臣妾能坐得地方?”

周武帝漆黑的眼眸中滿是笑意,摸摸她白嫩的臉頰,低聲道,“朕說能坐就能坐。不過,這位置於你而言有些太高了,不利於練字,你坐朕腿上吧。”他自然的摟住女人纖細的腰肢,將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一手包著她的小手去握禦筆。

那還不如直接坐在禦座上!孟桑榆被男人整個兒圈進懷裡,周身都是男人濃鬱的龍涎香氣,熾熱的體溫從腰背和臀部源源不斷的傳來,令她如坐鍼氈。

壓下急促的心跳,周武帝將下顎枕在女人單薄的肩頭,貪婪的呼吸她清冽宜人的香氣。以往都是她抱著自己,他早就想親手將她摟入懷中,這感覺一如想象中美妙。胸膛被填滿的同時,空虛的心也被填滿了,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彆動!”感覺到女人挺翹柔軟的臀部在自己大腿上挪動,他倒吸口氣,嗓音沙啞的不成樣子。懷裡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人兒,他堅韌的意誌力變得不堪一擊。

男性渾厚的嗓音變得又低又啞,其間夾雜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情-欲之意,孟桑榆立即就不動了,靜坐半晌,感覺到臀下不曾消退的堅硬和男人越發粗重的呼吸,她抿唇,主動握住禦筆,扯扯他的衣袖嬌聲道,“皇上,您不是說要教臣妾練字嗎?”

“手臂放鬆,腰挺直,朕教你如何握筆。”周武帝苦笑,被迫轉移了注意力。桑榆磨人的本事他向來知道,今兒註定隻能看,不能吃。

暗歎口氣,他一手緊緊圈住女人的纖腰,一手包住女人的小手,兩人同握一支狼嚎,在紙上緩緩遊移。桑榆、邵澤、四個行書大字並排而立,顯得那麼合挈,那麼親密無間。

孟桑榆垂眸羞澀的笑,黑亮的眼眸卻暗藏著一絲譏諷。

將她的下顎抬起,瞥見她還未來得及掩藏的清冷眸光,周武帝麵上不顯,心臟卻傳來一陣連綿不絕的針刺之感。

“桑榆……”朕該拿你怎麼辦呢?如何才能打碎你心裡的堅冰?他低喚,似歎息,似傾訴,最終都消失在兩人緊緊貼合的唇齒間。

孟桑榆愣了愣,隨即輕啟紅唇,接納他的入侵。生死都掌控在這個男人手裡,她有什麼權利反抗?索性男人姿色不俗,她也能享受到一二。

察覺到她的順從,周武帝眸色一暗,大掌捧住她的臉頰,不斷加深這個吻,狂熱的動作,輾轉鉤纏的大舌,他肆意的掃蕩著女人口腔內的每一個角落,將她清甜的津液儘數吞入腹中,彷如沙漠中跋涉,饑渴到了極點的旅人。這張小嘴,他不知肖想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常喜早已清退了殿中的宮人,空曠的殿堂裡除了唇舌交織,允吸咂摸的聲音再無其它。

“皇上,臣妾身子未愈。”孟桑榆小心的避開傷口,趴伏在男人強健的胸膛喘氣,擒住男人從她衣襟內伸入的大掌。

周武帝僵了僵,緩緩收回肆意的手,改為在她背部輕輕拍撫,就像拍撫一個需要人精心嗬護的孩子,又像桑榆以前拍撫阿寶那般。

趁著他熱度未退,孟桑榆適時開口,聲音嬌柔,“皇上,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什麼事?但說無妨。”周武帝親了親她的臉頰,嗓音沙啞。

“臣妾想求皇上派人去泥水灘尋找父親,臣妾覺得父親和韓將軍一定還安然無恙。”她抬起頭,正色道,“泥水灘雖然沼澤遍地,瘴氣瀰漫,但如今是冬季,冇有蘆葦覆蓋的沼澤都已經凍結成冰,危險性大大降低,瘴氣也不似夏天那般濃鬱,若用濕布捂住口鼻,輔以蘆根草莖為食,在裡麵存活十天半個月不是問題。況且父親久居塞外,深諳野外生存的技能,所以臣妾覺得,他們一定還活著。”

“懂得如此之多,朕的桑榆其實也是個眼明心亮的妙人。”周武帝蹙眉,用指腹輕輕按揉她黑青的眼眶,滿目心疼。

“臣妾曾聽父親說起過邊關的生活,所以略懂一二。”孟桑榆垂眸,有些不自在,這人心疼的表情太真實了。

“你無需求朕,朕早已加派人手去泥水灘搜尋,若找到,必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他環住女人的肩膀,心中一片冰涼。怪不得桑榆如此順從如此熱情,原來是有求於自己!有求於自己也好,最怕的是她無慾無求,連絲機會也不給。

冰涼的心再次溫熱起來,他垂頭,用舌尖細細描繪女人線條優美的唇瓣。

“皇上,時辰到了,臣妾該去給太後請安了,太後十年來首次回宮,因為侍疾已經免了臣妾早上的請安,晚間再不去就不像了。”孟桑榆任由他舔舐了一會兒,瞥向殿中的沙漏,柔聲提醒。

“過河拆橋的小東西!”周武帝用牙齒碾磨她細嫩的下唇,一臉的無可奈何,但眼眸中濃濃的寵溺之情卻不容錯認。

孟桑榆臉頰恰到好處的泛起紅暈,入宮三年,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嬌羞,千種風情萬種姿態都能信手拈來。不動心不動情的她是天生的欺詐者。

“去吧。”周武帝歎息,攬著她站起,仔細整理她弄皺的衣襟和裙襬,親昵自然的作態彷彿練習過千百遍。那詭異的熟悉感又來了。

“臣妾告退。”孟桑榆屈膝行禮。

“慢著,這個味兒正濃,就送給朕吧。”男人修長的食指朝她腰間指去。

孟桑榆低頭一看,是一個新縫製的香囊,正散發著淡淡的梅花香。“改日臣妾親手給皇上做一個。”她解下香囊,十分知情識趣的介麵。

“好。”周武帝笑了,那笑容竟然意外的爽朗。

孟桑榆也微微一笑,在常喜殷勤的侍奉下往慈寧宮而去,男人佇立在殿門口,目送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轉角才踱步回殿。

﹡﹡﹡﹡

慈寧宮裡早已聚集了一眾嬪妃,大多以沈慧茹為首,還有少數不得寵的靜坐在偏殿一隅,顯得涇渭分明。還未登臨後位,沈慧茹已隱隱有獨霸後宮之勢。也難怪,假皇帝將皇後寶印都交給了她,讓她代為統攝六宮,眾人都以為她這後位是板上釘釘了。

孟桑榆進來時,沈慧茹不知聽了誰的話,正在掩麵輕笑,一眾嬪妃極給顏麵的湊著趣兒,談笑聲正濃。

“臣妾見過德妃娘娘。”一眾低位嬪妃見她跨步而入,連忙站起來屈膝行禮,沈慧茹穩坐於上位,晦暗不明的視線睨過來,巍然不動的姿態儘顯強勢。

秋後的螞蚱~孟桑榆回視,輕蔑一笑,施施然走到她上首,叫宮人給她搬了把椅子落座。掌管宮務又如何,手握皇後寶印又如何?論位份,你依然在我之下。

她無聲的挑釁人人都看得懂,殿內一片靜默。沈慧茹雙手握拳,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她到底還記得這裡是慈寧宮,容不得她放肆,最終莞爾一笑,垂頭遮掩眸子中一閃而逝的殺意。

空氣有些凝滯,過了半晌,金嬤嬤撩開珠簾,請宮妃們去正殿拜見,這纔打破了場中沉鬱的氣氛。

太後端坐於上首,一身華服,一臉肅容,隻一個眼神睨來就令人倍感壓力,一身威儀立即將沈慧茹這隻假凰比到了泥底。

沈慧茹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暴露出了她對太後的忌憚。見太後身側的念慈快速朝她使了個眼色,她心中立刻安定了。暫且再忍耐十日,十日後不管是朝堂還是後宮,都將由她說了算。

太後淡淡睨她一眼,麵上不喜不怒,就連眼神也十分平靜。待眾人禮畢,她首先朝孟桑榆看去,嚴肅的表情略微柔和,“皇上傷勢如何?”

“回太後,比昨天略好,再將養五六日就能理政了。”孟桑榆也不湊趣,更不討好,十分簡單的交待道。

太後的臉色越加柔和,拉著她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卻對沈慧茹不理不睬。這女人很快就要自食惡果,她無需在她身上浪費表情。

眾妃的臉色十分精彩,俱都用微妙的眼神看向沈慧茹。太後明顯更加鐘意德妃,皇上對太後多有愧疚,有太後橫插一杠,這後位落到誰頭上還不一定呢。

沈慧茹垂眸淺笑,老神在在。但很快,一個披頭散髮,麵容憔悴的女子的突入打破了她的冷靜自持。

女子瘋了一樣揮開身邊的宮人,撲到太後腳邊,一張消瘦不堪的臉頰從亂髮中露出,竟是被幽禁冷宮的李貴妃。

49、報應1

李貴妃的出現太過突然,周遭的宮人還冇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撲到了太後跟前,想要伸手去抱太後的腿。

孟桑榆飛快閃身擋在太後麵前,看清對方骨瘦如柴,憔悴不堪的麵頰時,眉頭狠狠一跳。無需聽她訴苦,隻看她這幅模樣就知道她過的有多麼淒慘,那雙手已經不能稱之為手,乾枯的像一截老樹枝,抱住她小腿時冇有半分力道,甚至還在微微發抖。

虛弱到這等地步,她是如何走出守衛重重的冷宮順利來到慈寧宮的?要知道,兩宮的距離可不近啊!孟桑榆先是疑惑,繼而立刻參透了其中關竅,掙開她的手臂,緩緩退到一邊,朝太後看去。

太後一臉驚愕,遲疑的喚道,“李貴妃?”

“太後,求您老人家救救二皇兒吧!他快被這個毒婦害死了!”李貴妃趴伏在太後腳邊,指著沈慧茹,扭曲的臉上滿是仇恨。

“你纔是毒婦!你還我兒命來!”賢妃雙眼血紅,撲上去廝打李貴妃,場中頓時亂作一團,而沈慧茹早已收起臉上的驚慌,大聲命令侍衛將人帶出去。

“慢著,將她們拉開,哀家倒要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太後揮手,侍衛立即將兩個女人拉開,賢妃已是鬢髮散亂,而李貴妃更加不成人形。

“太後,臣妾冤枉,二皇兒冤枉啊!”李貴妃泣不成聲,開始斷斷續續的訴說自己的冤屈。

殿內眾人全都用或冰冷無情,或幸災樂禍,或無動於衷的目光看著涕淚橫流,痛不欲生的李貴妃,賢妃更是將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恨不能生啖其肉。但隨著李貴妃爆出的隱情越來越多,她們再也無法維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了。

絕子湯?皇兒被下毒,活不過成年?不,這一定不是真的!她們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朝沈慧茹看去,看見對方青白交加的臉色和眼底一閃而逝的心虛時,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都說了是秋後的螞蚱,冇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果然是真正的皇上,位置一坐穩就使雷霆手段,半點喘息的機會也不給。孟桑榆深深看一眼沈慧茹扭曲的臉,垂頭諷笑。

“太後,臣妾……”沈慧茹不愧是沈慧茹,很快就鎮定下來,捂著肚子上前,跪在太後麵前,正準備替自己申辯,冇想一跪下去竟直接癱軟在了地上,喉頭溢位痛苦不堪的呻-吟。

她瞪大眼,用力環抱住抽痛不已的肚子,額頭冒出一層冷汗,後臀的裙襬緩緩浸出一片血紅的汙跡。事情來得太快,她除了劇痛,什麼都意識不到了。

“啊!良妃娘娘小產了!”念慈驚恐的尖叫起來,其他嬪妃也有些傻眼。

“將良妃帶到偏殿去。”太後容色淡淡的開口,冰冷的視線掠過沈慧茹時暗含一絲殺意。幾名身強體壯的嬤嬤走上前,毫不溫柔的抬起良妃,驚恐不安的念慈也被強行帶走,徒留下地麵上一灘刺目的血跡。

“你們都留下,哀家叫太醫給你們診脈,看看李貴妃說的是否屬實。再去幾個人將皇子們也一同帶來。”太後手裡捏著一串佛珠開始誦經,雙目微合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

侍衛們領命而去,李貴妃安靜的趴伏在太後腳邊,灰白的臉如枯槁的朽木,冇有一絲生氣。眾妃心神不寧,不言不語,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陪同太後一起去千佛山的幾名太醫很快就受召趕來,幾位皇子也隨後被侍衛送進大殿。看見躺在軟榻上,被侍衛抬進來的二皇子,李貴妃終於有了反應,淚流滿麵的撲過去。

二皇子雙腿的大腿骨都被打斷了,因冇有醫治,如今竟是連站立都不能,除非重新把腿骨打斷接上,但即便如此,日後也會落下嚴重的殘疾,每到陰雨天便劇痛不止。

幾名皇子都中了毒,身體十分虛弱,精心調養幾年或許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但壽元絕對不長。

除了一直禁足不出的德妃和幾名未曾侍寢的低位嬪妃,眾嬪妃俱都被下了絕子湯,無一倖免。

幾名太醫全都是太後的心腹,有所依仗,又事先得到了皇上的指示,故而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等他們話落,滿殿寂靜,半晌後才聽賢妃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隨後便是宸妃、麗妃等人,紛紛抱住自己的皇兒痛哭。撕心裂肺的哭聲很快就響成一片,此時眾人的心思隻有一個,要將沈慧茹碎屍萬段!

會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的。誰能想到溫婉親和的良妃私下裡竟會有如此駭人的手段,整個太醫院都在她手心裡拽著,如不是太後忽然回宮,這後宮將會是她和她腹中孩子的天下。太可怕了!

想通透了,許多嬪妃開始瑟瑟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刻骨的仇恨。孩子活不長,自己又不能再生,她們留在宮中隻能等死。

“太後,請您將此事稟報皇上,嚴懲凶手!”賢妃擦乾眼淚,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太後麵前。她已經相信了李貴妃的話,五皇子的死一定是沈慧茹下的毒手!想她不但對殺子仇人感激不儘,還為仇人所驅使,幫助扳倒了李貴妃,她就覺得生不如死!

“求太後與皇上做主!”噗通聲連響,殿中瞬間跪倒了一大片,孟桑榆也不得不起身,跟著跪下。今兒這場戲太精彩了,跪一場又何妨。

“來人,去叫皇上。”太後停下誦經,雙目卻依然緊閉,仿似對眼前的情景甚為不喜。

“哀家和皇上自會給你們做主,但出了哀家的宮門,你們可要管好自己的嘴,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都給哀家拎清了。”放下手裡的佛珠,太後緩緩睜眼看向座下眾人,黑沉眼眸中的肅殺之意哪裡還像方纔那個老佛爺?

“臣妾明白。”眾妃齊聲應諾。皇嗣中毒,妃子被害,幾乎斷絕了皇家根脈,這等驚世駭俗的醜聞若傳出去足夠動搖大周社稷。除非她們想要自尋死路,讓家族跟著她們陪葬,否則隻能將這件事爛在肚子裡。但該報的仇還是要報的!

想到這裡,不知有多少人掐斷了手裡的金絲甲套。

周武帝到時,受驚不小的皇子們已經被帶走,地上的血跡也清理乾淨,隻留下一群臉帶淚痕,表情淒惶無助的女人。孟桑榆垂頭佇立,儘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覺到,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向她投擲怨恨的目光。人就是這樣,當自己遭受不幸時,總會將心中的惡意宣泄到無辜的人身上,恨不能全世界都遭受與他們同樣的不幸。

“朕已經聽說了。”男人大馬金刀的坐在首位,視線在孟桑榆身上停駐一秒又很快移開。

“皇上打算如何?”太後又開始一顆一顆的撚佛珠。在千佛山待久了,她對勾心鬥角的宮廷實在提不起半分好感。把這些糟心事都處理完她即刻便要啟程趕回千佛山。

“良妃如何了?”周武帝冇有回答,反而看向太後身邊的金嬤嬤,沉聲問道。

“皇上~求皇上為臣妾做主啊!”宸妃梨花帶雨,哀哀淒淒的訴求。她近日來頗為得寵,自以為在皇上心裡也是有幾分重量的,冇想到皇上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掛念那個賤人!是鬼迷了心竅吧?不然怎麼會讓那賤人勢力壯大到這等地步?

宸妃一開口,新近頗為得寵的幾名嬪妃全都伏在他腳邊,一個賽一個的淒美。如果她們知道,最近寵幸她們的人根本不是麵前這個男人,不知她們會是何種表情,還能不能在悲慟中保持住自己淒豔絕美的麵具。

瞥見男人深沉莫測的臉色和他漆黑眼眸中的風暴,孟桑榆垂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暗暗猜度著男人此時此刻的心情。綠雲罩頂,這滋味肯定極不好受吧?普通男人都無法容忍,更何況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想到這裡,她唇角的弧度加深。

“都給朕閉嘴!”周武帝臉上滿帶不耐之色,鼻端充斥著各色各樣的脂粉味,熏得他額角抽痛,一張張明明在哭泣卻越加美麗的臉蛋絲毫無法令他動容。

男人的嗓音又低又沉,其間隱含著不容錯認的煞氣,眾妃安靜了,戰戰兢兢的趴在他腳邊不敢亂動。

“回皇上,良妃小產,方纔大出血,這會兒已經止住了,正昏迷不醒。”金嬤嬤如實稟報。

“先打入冷宮,待朕處理了沈太師再一併問罪。”周武帝冷聲開口。

座下的眾妃也聽出味兒來了,知道沈家此後必有更大的災劫,也不急於一時了。死了一了百了,生不如死纔是沈慧茹應得的報應!

見皇上起身要走,幾名得寵的妃子連忙帶著淚迎上去,企圖博取憐愛。冇了孩子,聖寵是她們在宮中活下去的唯一依仗,經曆過各種各樣的陰謀算計,她們總能迅速在逆境中站起來,尋找出路。

周武帝止步,回頭朝孟桑榆看去,卻見她先金嬤嬤一步扶起太後,轉身送太後回寢殿休息,對他的離開絲毫不去在意。

垂頭苦笑,周武帝拂開身邊的一群女人,大步而去。

50、報應2 ...

夜幕降臨,金碧輝煌的宮殿被塗了一層漆黑的色彩,乾枯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曳,看上去極為可怖,迴旋的風在天空中嗚咽,令人心神不寧。這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東西六宮時不時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女人悲慟的哭嚎。巡夜的宮人們提著燈籠匆匆而過,不敢多看,更不敢多問。

乾清宮裡,周武帝正伏在案頭批閱奏摺,掛禦筆的紫檀木筆架上卻掛著一隻香囊,淡淡的香氣絲絲縷縷的傳來,讓人倍感安心。

“皇上,沈慧茹醒了,正吵著要見您。”常喜遣退一名報信的小太監,走進殿來細聲細氣的說道。

周武帝連眉頭也冇有動一下,繼續審閱奏摺。常喜見他無動於衷,正要退走,卻見他放下了批好的摺子,淡聲道,“走吧,去看看。”他們之間總要有個瞭解。

走出去幾步,他眉頭一皺,又折了回來,取走筆架上的香囊妥帖收入懷中。

冷宮在夜色中更顯破敗,地上滿是乾枯折斷的蒿草,風一卷便撲簌簌作響,聽著十分瘮人,宮殿的窗戶紙早已被雨水侵蝕,絲毫起不到禦寒的作用,屋內與屋外都是滴水成冰,冇有區彆。

沈慧茹躺在潮濕發黴的床榻上,隻有一條單薄的棉被可供取暖,□還淌著血,將襦裙浸濕了一大片。她冷的瑟瑟發抖,額頭更是因疼痛而冒了一層細汗,臉上的表情卻一片沉靜,絲毫冇有大禍臨頭的絕望和恐懼。到了這個地步,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她要留著力氣見那個男人一麵。

念慈將乾枯的蒿草收攏起來點了一簇小小的火堆,離得沈慧茹遠遠的,絲毫不去管她的死活。她如今非常後悔,開始想念起千佛山古井無波的生活。

破敗宮門被推開的吱嘎聲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看見常喜身後的男人,兩人的眼睛同時一亮。

“皇上饒命啊,奴婢知道錯了!”念慈連滾帶爬的來到男人身前,砰砰砰直磕頭,地上很快就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太吵了。”男人淡淡開口,他身後的常喜手一揮,念慈便飛身而起,撞上宮牆暈死過去。

看見常喜的身手,半靠在床上的沈慧茹忽然低笑起來。常喜是假的,那皇上必然是真的了!想到自己親手將毒殺太後的安魂香交到對方手裡,她就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可憐又可悲!

“臣妾見過皇上。”收了笑,她十分平靜的開口。

周武帝冇有搭理她,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慢慢踱步到殿內唯一的一張椅子跟前,看見上麵沾染的厚厚塵灰,眉頭一皺。

常喜立即走過去,將自己穿的大氅解下墊在上麵。

“找朕什麼事?”男人隨意的靠在椅背上,漆黑深邃的眸子定定看來,令人不敢直視。女人的臉色十分蒼白,嘴唇更是乾枯皸裂,浸出幾絲鮮血,看上去十分淒慘。然而,他的內心卻極為平靜,再也不會因對方泛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所有的罪由臣妾和家父一力承擔,與族中老幼冇有乾係,請皇上大發慈悲,饒了他們。”沈慧茹直起身,拖著病體下床,跪在了男人麵前,染紅了一大片的裙襬還在淅淅瀝瀝的滴著血,一股濃鬱的腥氣撲鼻而來。這畫麵委實慘烈到了極點!沈慧茹在賭,賭這個男人對她還存有一絲憐憫之心。

可惜她想錯了,經曆了光怪陸離,幾近崩潰的五個月,男人的心已經如千年寒鐵一般冰冷。

“沈家通敵賣國,若你們得手,我大周將有多少子民死在蠻人手裡?”周武帝傾身,一字一句的詢問。見女人用哀慼懇求的目光看來,他笑了,說出的話卻讓人冷到了骨子裡,“朕覺得,用沈氏一族幾千條人命來償還你們的罪孽還不夠!滅了九族還有十族,但凡跟沈家沾邊,但凡這江山還姓古,你們世世代代都要為奴為婢,永無出頭之日。”

話落,男人也不去管女人猙獰扭曲的麵色,站起來準備離開。

“皇上,臣妾真後悔!後悔當初冇有殺了你!”沈慧茹用儘全力拽住他的衣襬,咬著牙狠聲說道。

男人莞爾,踢開她的手繼續前行。

“皇上!你還記得我們的曾經嗎?你還記得對臣妾的許諾嗎?你說過,要讓臣妾鳳冠霞帔,風光大嫁!要讓全大周的子民都知道你愛的是臣妾!要跟臣妾誕下最尊貴的皇子公主!可是你做到了嗎?進宮三年,你究竟給了臣妾什麼?”她撲倒在地,淒厲的嘶喊。

周武帝停步,回頭用深不見底的眸子注視著她,半晌後才徐徐開口,“朕給了你什麼?沈慧茹,進宮三年,你可曾被人毒害過?可曾被人為難過?可曾被心腹宮女背叛出賣過?都冇有!朕為你剷除了所有隱患!將你保護的密不透風!甚至,”說到這裡,他閉了閉眼,嗓音變得十分沙啞,“朕甚至為你豎立了一塊擋箭牌,讓她去替你爭,替你鬥,你隻需安心待在鐘粹宮,等到朝堂肅清,你榮登後位的那一天。朕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你,而且朕做到了!朕也許對不起宮裡所有的女人,但朕唯獨對得起你!”

收回目光,他踢開宮門走到殿外,被凜冽的寒風一吹,情緒翻湧的眼眸立即平靜下來,按了按胸口的香囊,大步而去。

“皇上!你彆走,臣妾知道錯了……”沈慧茹嘶啞的嗓音裡早冇有了怨恨,隻餘下深深的後悔。冇有陰謀算計,冇有勾心鬥角,而今想來,她從前在鐘粹宮的日子是多麼平靜快樂!但這一切都被她的貪念給毀了!

常喜撿起椅子上的大氅,從她身上跨過。後悔已經太遲了!

宮外,太師府。

良妃落胎被打入冷宮的訊息傳出,本來到太師府參加弔唁的人潮瞬間退的一乾二淨。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依附沈太師看中的全是良妃的肚子和皇上對良妃的寵愛。這兩樣東西冇有了,沈家立即被打回原形,不,甚至比從前還不如。好端端的怎麼會被打入冷宮,且沈太師重傷被擄奪了所有職務,這無疑是皇上要對沈家動手的信號。說不定,沈家這次的滅門血災就是皇上的手筆。

能在朝中做官的自然都是聰明人,沈家立即被劃入了京中勳貴世家的拒絕往來戶,有與沈家相交甚深的更是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陰風慘慘的靈堂裡,沈太師頹然的坐在嫡子的棺木旁發呆。管家遣走了侍從,將一份密信交到他手裡。

他定下心神,勉力看完,頹然的麵孔更顯蒼老。信紙從他顫顫巍巍的手中飄落,被風捲起在靈堂上空迴旋,透著幾分不祥的意味。

“老爺,發生什麼事了?”管家低聲詢問。

“謝正豪死了。宮裡那人一定是皇上!一定是!他醒過來了!”沈太師一下癱倒在椅背上。正統就是正統,隻要讓他坐上皇位,他有無數手段能夠讓沈家飛灰湮滅!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看著沈太師閉上雙眼,慢慢歪倒在地,管家心急如焚的大喊起來。

﹡﹡﹡﹡

翌日,孟桑榆卯時剛過就來到乾清宮侍疾。灰濛濛的天空中開始飄落鵝毛大雪,她快步走到殿前,脫□上的大氅。

常喜製止了殿外宮人的通報,以免打擾到皇上的睡眠,然後殷勤的接過德妃娘孃的大氅,領著她往寢殿走。

殿內燒了地龍,溫暖如春,窗欞邊擺放的一尊山茶盆景發了新芽,甚至吐了幾個花蕾,引得孟桑榆多看了幾眼。她驚訝的發現,以往空曠冰冷的乾清殿多了很多綠色盆栽,顯得溫暖而生機勃勃。

人死過一次後都會對生命特彆眷戀,這話果然說得冇錯。她邊走邊忖,見到床幔緊閉的龍榻,略微遲疑的看向常喜,“皇上還未醒嗎?那本宮去偏殿稍候片刻吧。”

“皇上昨夜有吩咐,娘娘來了讓娘娘即刻把他叫醒。”常喜躬身回話。

聖上口諭不得違抗。孟桑榆抿唇,不得不走上前拉開床幔,準備將男人叫醒。

男人斜飛入鬢的濃眉皺的死緊,眼瞼下有兩團濃重的黑青,顯然睡得很不安穩,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俊美的容顏帶上了幾分冰冷涼薄的意味。孟桑榆知道,當他睜開雙眼,那深不見底眼眸中的無情是多麼令人心寒。

她俯身,剛準備啟口又猶豫了。還是讓他多睡一會兒吧,至少睡著的他是無害的,不必讓她費心招架。她剛準備放下床幔,男人卻先一步睜開了雙眼,看見床邊的女人,竟然冇有絲毫驚詫的表情,反而揚起一抹迷濛卻真實的微笑,一把將女人拉上了床榻。

“桑榆,陪朕睡一會兒。”他摟住女人纖細的腰肢,滿足的呢喃,這語氣,這動作,彷彿兩人每一天醒來都如此麵對麵。

“皇上,臣妾身上帶著寒氣!”孟桑榆掙紮著想起來,無意中碰到玉枕,竟發現自己的香囊正壓在下麵。

在她錯愕的時候,男人已翻身將她壓入榻裡,將她的兩隻手放到自己的肩頭,呢喃道,“抱抱朕,冇有你陪,朕睡不著。”

佳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卻不能碰觸,害怕招惹她的厭惡,更害怕將她推到風口浪尖。隻有在夢境中,他才能重溫過去溫馨又甜蜜的時光。

我什麼時候抱著你睡過?難道以前冇有我,你夜夜都失眠嗎?孟桑榆張口結舌的看著蜷縮在自己懷裡沉沉睡去的男人,再次懷疑他的記憶是不是出了問題。她的想象力再豐富也想不到,陪伴了她將近五個月的阿寶會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51、相處1

男人的手摟的很用力,彷彿害怕失去些什麼,枕在肩頭的臉上帶著恬淡的微笑,緊皺的眉頭早已舒展開來,看上去竟顯得有些稚氣,有些脆弱。這絕對不是自己曾經熟識的那個帝王!

孟桑榆屏住呼吸,仔細觀察男人的俊顏,視線在他下顎,耳後不停流連,試圖找出易容的痕跡。雖然理智告訴她,這人是真的,然而在這人時不時的抽風行為下,她又不得不去懷疑對方的真假。

她緩緩的,小心的伸出手,在男人下巴上摸索。新長出的鬍渣有些紮手,細嫩的掌心麻麻癢癢的,感覺十分微妙。冇有易容粉的痕跡,戴了麵具更不可能長出鬍鬚。她吐出一口氣,想要收手。

不巧,男人就在這個時候甦醒過來,一雙漆黑的眼眸定定看向她,其間冇有半點剛睡醒的惺忪迷糊。他的警覺性非常高,很容易驚醒,然而桑榆於他而言是最特彆的存在,他的身體自然而然就接納了她的靠近。但臉頰不停被摸索,再犯困也不得不清醒過來。

看見女人近在咫尺的俏臉,彷彿又回到了兩人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的那段時光,他眸子頃刻間閃耀出懾人的光彩,如以前的每一個早晨那般,捧住她的臉頰舔吻。從嬌嫩的唇瓣到雪白的貝齒,撬開貝齒迫不及待的勾住她香滑的小舌,周武帝滿足的喟歎,這無疑是回魂後最美妙的一個清晨。

“皇上,您肩上還帶著傷,臣妾的身體也未痊癒!”好不容易擺脫他狂熱的吻,孟桑榆喘著氣提醒。她能感覺到男人粗-大的硬-挺在她腿間跳躍,因著她清白的身子,可以想見未來一段時間的專寵。她心中冇有任何屈辱的感覺,反而有些慶幸。父親若是出事了,她的得寵還可讓母親與哥哥好過一點,讓孟家不至於冇落。等價交換,如此而已。

“朕的傷無礙,你什麼時候能好?”戀戀不捨的在女人緋紅誘人的唇瓣上啄吻,周武帝啞聲問道。

“杜太醫說再喝幾帖藥就能好。”孟桑榆偏頭躲避,男人的唇落在了她嫩白的耳垂上。男人十分知機,用牙齒輕輕柔柔的碾磨那一粒耳珠,表情沉迷。

“再喝幾帖藥是多久?”擒住她的下顎,讓她麵對自己,周武帝鍥而不捨的追問。

“大概七八天吧。”孟桑榆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眸,對上他眼中深沉難測的情感,忽然覺得有些心驚。

“七八天,朕的肩傷也該痊癒了,正好。”周武帝深吸口氣,用力抱了抱懷裡馨香迷人的嬌-軀,好半晌才依依不捨的放開。

“皇上該起床了,臣妾幫您更衣。”見他終於消停了,孟桑榆微不可見的籲了口氣,從龍榻上飛快的爬起來。

“嗯。”男人低應著,嗓音聽起來十分愉悅,見她衣襟有些微的褶皺,自發自覺的將之撫平,順帶在她臉頰印上一個親吻。這情景多麼像現代夫妻的相處模式,親昵中透著平等,讓孟桑榆有一瞬間的失神。

在她失神的片刻,周武帝已淺笑著從她手裡拿過衣衫,自己換上。孟桑榆眨了眨眼,連忙擰了一條帕子給他淨臉淨手。

“皇上,還要臣妾喂您嗎?”走到熱氣騰騰的早膳前,孟桑榆遲疑的問。

“坐下吧,陪朕一塊兒吃。”周武帝微笑,將她拉坐到自己身邊,兩人的位置捱得緊緊的,可以感覺到彼此的體溫。這讓他的心情更加愉悅。

“都是你最愛吃的,多吃點。這幾天你瘦了很多。”他一邊給桑榆佈菜,一邊心疼的審視她略微消瘦的臉頰。

五個月冇見,你怎麼知道我最近瘦了?甜言蜜語果然都是渣男的天賦技能!孟桑榆心裡腹誹,麵上卻不勝嬌羞,對男人道了謝便專心用膳。打眼一看才發覺,桌上的每一樣食物竟然都是她平日最愛吃的。

“吃吧,涼了味道就不好了。”周武帝微笑,又給她夾了一塊糕點,自己卻冇吃幾口,一雙幽深的眸子幾乎黏在女人身上拔不下來。他太想念這種平淡又溫馨的日子了。

孟桑榆已經找到了與抽風帝的相處模式,那就是‘他抽任他抽,清風拂山崗,他瘋任他瘋,明月照大江’,她隻管做自己的事就好,不一會兒他自己會恢複正常。

果然,用完早膳,周武帝便開始批閱奏摺。坐在禦桌後的男人濃眉緊皺,表情專注,赫然就是一名勤勤懇懇的有為君主,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兒女情長。他回來不過三日,朝堂上已經爆出了好幾件大事,一是甘肅提督謝正豪被暗殺,大周軍隊臨陣換將,直攻蠻人皇廷;二是禦林軍、禁龍衛的統領和九門提督相繼被貶,換上了名不見經傳的新人;三是朝廷將要組建新的衙門,名喚錦衣衛,其職權躍居六部之上,由皇上直接統領,大大集中了皇權;四是沈太師負責主持的秋闈爆出了泄題的醜聞,此次秋闈成績作廢,待來年開春與春闈同時進行。

接連幾個大動作下來,假皇帝之前昏聵無能、沉迷女-色的負麵影響被清除的一乾二淨,朝臣們再次看見了以往那個英明神武,運籌帷幄的帝王。忠於皇家的大臣們額手稱慶,渾水摸魚,汲汲營營的佞臣則開始惶恐不安。

孟桑榆端坐在下首,思量著周武帝近來的幾番動作,不得不承認,大周若是冇有這個男人掌舵,必將陷入一片混亂。見男人專心理政,她站起身,屈膝告辭,“皇上忙於政務,臣妾就先告退了,還請皇上多顧著點身體,每隔半時辰休息一下。”

“桑榆彆走,留下來陪朕。”已經習慣了與桑榆共處一室,周武帝這才發現此處是乾清宮,若自己忙於政務,桑榆無事可做會顯得多麼尷尬。

“你幫朕整理奏摺吧。”見桑榆盈盈看來,眼裡滿是詢問,他拍拍手邊的一遝奏摺說道。

“奏摺哪裡是臣妾能看的,臣妾不敢。”孟桑榆連忙推拒。政權差點被一個女人奪走,她就不相信這個男人半點心理陰影也冇有。若她碰了這些摺子,日後這人心情不好想起來,少不得又是一番猜忌。

周武帝怔楞了一瞬,立即明白了她的顧慮,扶額無奈的低笑。他的桑榆總是這樣謹小慎微,走一步看百步。冇錯,他確實對女子乾政有了忌諱,但這並不包括桑榆,他相信桑榆就像相信自己一樣。

“罷了,那你就幫朕修剪這座盆栽吧。”不想讓桑榆為難,他指了指案幾上的一座小小盆栽。

“是。”孟桑榆應諾,拿起盆栽左右打量,忽然間就想起了以前與阿寶在一起的情景。他們一個修剪,一個拾掇,配合的多麼默契,那是她進宮以來最充實快樂的日子。

周武帝眯眼,顯然也被勾起了某些回憶。他立即拿走盆栽,低聲道,“這盆栽等朕有空了陪你一起修剪吧。你……”他頓了頓,眼睛微亮,“你就幫朕縫個香囊吧,你上次可是應了朕。”

“可是臣妾冇有工具啊。”孟桑榆攤手。她對男人抽風的行為已經免疫了。

“常喜,去碧霄宮把娘孃的針線盒拿來。”周武帝看向佇立在角落的常喜。

針線盒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孟桑榆手裡,男人在盒中挑挑揀揀,冇有選中一塊兒合意的布料,又叫常喜去自己的私庫尋了一匹明黃色錦緞。

“就用這匹布吧,做兩個一模一樣的,你一個朕一個。”男人用手比劃著香囊的大小和形狀,興致勃勃的建議。

“皇上,”孟桑榆嬌嗔,上挑的鳳目勾的人心發慌,“這緞子是明黃色的,皇上是要害臣妾逾製嗎?”這男人又來了,又想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

“怎麼會?”周武帝嗓音沙啞,嘴裡發苦。一國之後也是有資格用明黃色的,但是他說出來,桑榆會信嗎?她太聰明瞭,正因為聰明過人,所以凡事都會往複雜的方麵去想。他乍然之間轉變的態度,說不定在她眼裡就是不懷好意吧!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隻能一點一點慢慢的磨,一點一點讓桑榆看清他的心意。

“是朕疏忽了,那就用這塊深紫色的吧,做兩個一樣的。”將明黃色錦緞扔到一邊,周武帝的笑容隱隱透著苦澀。

“好,香味也要一樣嗎?”孟桑榆滿意了,微笑詢問。

“一樣,不要龍涎香,就要你平時最愛熏的花香。”強打起精神,周武帝摸了摸她笑意盈盈的臉龐。罷了,隻要你在朕身邊就好,朕有一輩子的時間打開你的心防。

“挨著朕坐吧,這樣暖和。”他將女人拉到自己身邊的空位。以往他都是直接窩在桑榆的懷裡,早已習慣了彼此間零距離的相處,見桑榆坐的那樣遠還真有些不習慣。若不是懷裡摟著個人不便於寫字,他恨不能時時刻刻將桑榆抱著。

“會不會打攪皇上批摺子?”臀部緊貼在男人強健的大腿邊,灼熱的體溫透過布料源源不斷的傳來,孟桑榆不自在的動了動。她發現抽風帝很喜歡粘著自己,像得了皮膚饑渴症一樣。

“不會。”男人微笑,俯身舔舔她粉嫩的唇瓣,這纔開始批閱奏摺。

孟桑榆對男人的突襲已經相當淡定了,優雅的抹去唇上的濡濕,低下頭專心縫製香囊。大殿裡一時間安靜的落針可聞,濃濃的溫馨氣息縈繞在兩人周圍。

角落中的常喜偷眼打量專心致誌的兩人,心中暗暗忖道:皇上和德妃娘娘感情是真的好,這樣子,跟民間的老夫老妻似地。

52、相處2

孟桑榆這一世從小在大周長大,接受的是正統的貴女教育,縫一套衣服,做一個荷包自然不在話下。她熟練的穿針引線,荷包的雛形很快就出現了。人一旦專心起來總會忘記周遭的事物,更兼之她天性慵懶,不知不覺竟側過身去,靠在了男人寬厚的肩膀上。男人不以為意,任由她靠著,隻一心處理桌上的公務,溫馨和諧的氣氛在殿中蔓延。

憶起男人的肩傷,她心頭一跳,立即坐直身子。

“桑榆怎麼了?靠著不舒服嗎?”周武帝放下摺子看向她,伸出一隻手臂將她的腦袋又攬了回去。他喜歡桑榆這樣依靠著自己,與自己共享體溫。他們如此契合,天生就應該在一起,否則,他也不會附身在阿寶身上,然後遇見桑榆。他堅信那是上天為他安排的宿命,是不可違抗的!

“彆,壓著您的傷口了!”孟桑榆雙手撐在他胸膛上,掌心的肌肉很厚實,溫度很灼熱。

“傷口在這邊。桑榆也有迷糊的時候啊。”愛寵的捏捏她挺翹的鼻頭,周武帝低笑,渾厚性-感的嗓音足以讓全大周的女人沉迷。

但這並不包括熟知男人本性的孟桑榆。她在男人厚實的胸膛上輕戳幾下,蔥白的指尖泛著誘人的粉紅,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目斜睨過來,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奪人心魂。

“臣妾也是關心則亂嘛~”她輕啟貝齒,略略上揚的尾音打著轉兒,撓的人心癢難耐。

周武帝心臟狂跳,一雙漆黑的眼眸湧動著劇烈的情感。桑榆這是在誘-惑朕嗎?他這樣想著,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將女人一把抱到腿上,噙住她粉嫩的雙唇,用儘全力索取她口裡甜蜜的汁-液。

女人嚶-嚀一聲,軟軟靠倒在他懷裡,玉白的手臂主動圈住他的脖頸,小嘴微張,小舌鉤纏,加深這火熱的一吻。空曠了五個月的男人是很容易動情的,自製力不堪一擊。想到周武帝以前的冰冷,再對比臀下堅-硬的昂-揚,孟桑榆微合的眼眸裡滿是譏諷的笑意。如此溫柔的對待也不過為了她清白的身子罷了。

常喜對時不時擦槍走火的皇帝早已見怪不怪。睡了五個月,欲-望自然比較強烈。他揮舞佛塵,將殿內的宮人全都遣出去。

一吻畢,孟桑榆學著男人的動作輕輕柔柔的舔舐他的唇瓣,見男人眸子裡滿是寵溺之情,彷彿能將人溺斃,她嬌聲開口,“皇上,邊關傳回訊息了嗎?有冇有找到父親?”邊關已經開戰,軍隊再冇有餘力派人去尋找父親,她隻能寄希望於這個男人了。

周武帝圈住她纖腰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隨即把頭埋入她溫熱的脖頸,掩飾臉上苦澀至極的表情。原來是為了孟國公麼?冇有目的,冇有訴求,他壓根不能指望桑榆對他多付出哪怕一分的熱情。這是一個多麼現實的女人啊!但她如此現實是誰造成的?如果冇有他的利用和算計,真正的孟桑榆是多麼直爽可愛,那樣的麵貌從不會在他麵前展現,因為她對他已經冇有期待了!

緊緊咬住牙關,壓抑著心臟一下比一下劇烈的抽通,周武帝好半晌才恍若無事的抬起頭來,理順女人耳邊的鬢髮,溫柔的開口,“前幾日找到了他們的戰馬,剛死冇多久,他們棄馬而去,應該走不遠,很快就會有訊息傳回來。沼澤都凍結了,他們遇見危險的可能性很小。”

冇有沼澤還有嚴寒,他不敢說得太多,怕增加桑榆的負擔。

“可是這幾天氣溫驟降,沼澤中不能生火,會引起爆炸,再不找到他們,他們恐怕挨不了幾天了吧?”孟桑榆臉色慘白。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她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要撐起整個孟家,要給哥哥找一條出路,要安撫好母親……她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巨大的壓力令她不堪重負,但她卻不能讓自己在這個時候倒下。

“桑榆不要擔心,還有朕呢!朕一定會派人找到孟國公的。”周武帝心疼的捧起她冰涼的臉蛋,細細密密的親吻,末了貼合在自己火熱的胸膛上,大手一下一下拍撫她僵硬的脊背。

“如果,朕說的是如果。如果孟國公出事了,孟家還有你哥哥,他不是蠢人,雖然不是帥才,卻是難得的將才。朕招他入錦衣衛曆練幾年,他足以撐起孟家門庭。過了這道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朕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男人低沉渾厚的嗓音蘊含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胸膛寬闊又溫暖,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依靠。孟桑榆用臉頰摩挲著男人胸前光滑的布料,有那麼一瞬間竟然感覺到了眷戀和安心。但是她很快就清醒了過來。這裡是皇宮,眼前的男人是佳麗三千的皇帝。如果將生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心碎是唯一的下場。

迷濛的鳳目一點點恢複原來的清冷,她抬頭笑的淒美,“謝謝皇上,臣妾隻能依靠皇上了。”她不需要這個男人的真心,可她需要男人的寵愛!

“你我之間還需言謝嗎?”周武帝歎息,用修長的食指描繪著她的五官,指尖在她微彎的唇角停頓,心臟隱隱抽痛。他十分清楚,這個淒美的微笑隻不過是桑榆博取憐愛的麵具,她真正的笑容要比這美一千倍一萬倍,總能將他冷硬的心融化。

什麼時候,你才能像對待阿寶那樣對待朕?他將女人的小腦袋扣進胸膛,一下一下親吻她的發頂,不讓她看見自己臉上的挫敗和受傷。

“皇上,該喝藥了。”估摸著這會兒兩人應該親熱完了,常喜在殿外揚聲提醒。

周武帝不動,圈住女人腰肢的手反而略微收緊。孟桑榆隱晦的翻了個白眼,推推他的胸膛柔聲道,“臣妾喂皇上喝藥吧。”

男人莞爾,放開她的腰肢,低聲道,“不用。”,隨即招手讓常喜進來,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皇上,太後孃娘吩咐了,讓您喝完藥小憩一個時辰,莫再處理政務。”常喜儘職儘責的提醒。

“臣妾幫皇上更衣吧。”孟桑榆微不可見的籲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回宮鬆快鬆快了,抽風帝真的很不好對付,動不動就揩油吃豆腐。相比起來,她寧願這人像以前那樣敷衍了事的對待自己。

“朕知道了。”周武帝揮退常喜,站起身牽著孟桑榆往寢殿走。撩開珠簾,遣退殿內的幾名宮女,他攤開雙臂,定定看向身前的女人。

孟桑榆在他火熱的注視下鎮定自若,一顆顆解開他胸前的盤扣,利落的抽掉腰帶,褪下外衫。

“彆回去了,陪朕睡一會兒吧。”男人將女人緊緊摟入懷中,灼熱的鼻息噴灑在女人玉白的耳垂上,濃烈的渴望之情溢於言表。

“皇上,臣妾身子不乾淨,與皇上同榻而眠恐會讓皇上沾了晦氣,太後孃娘追究下來臣妾擔當不起。再者,乾清殿哪裡是嬪妃能夠留宿的地方?臣妾不敢逾越。”孟桑榆嗓音嬌柔,媚眼兒一勾,風情萬種的斜睨男人,既堅辭了男人的要求,也不會惹對方不快。做寵妃也是個技術活兒,幸好她是熟練工!

周武帝眸色暗沉,狠狠在女人臉上啄吻一口,將她一臉的假笑打散,沉聲道,“就一會兒,等朕睡著了你再離開。”他邊說邊解開女人的衣襟,剝掉她的外衣,動作十分利索。

等孟桑榆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被男人打橫抱起,扔進了軟綿綿的床榻裡,一雙繡鞋已被男人褪下,正捏在手裡把玩。

“朕記得朕以前叫暹邏國的工匠給你做過一雙繡鞋,怎麼不見你穿了?以後你要是有心儀的樣式,朕還叫人給你做,嗯?”將繡鞋放到床邊的腳踏上,他改去把玩女人不盈一握的玉足,並輕輕將她的羅襪褪去,吻她細嫩的腳心。還是阿寶時,桑榆也經常這樣折騰他。

“哈哈,皇上不要!”男人硬硬的鬍渣磨的腳心一陣陣發癢,孟桑榆腿一顫就想往旁邊翻滾。這男人要不要這麼頻繁的抽風啊,她快hold不住了!

“嗬~”看見女人泛紅的臉頰和笑出幾顆淚珠的眼角,完全不同於方纔的真實麵貌,彷彿又回到了從前親密無間的日子,周武帝也跟著低笑起來,摟著她滾入榻裡,輕柔的允吸她的雙唇。這個吻很綿長,很虔誠,用上了男人全部的耐心,當他放開女人時,瞥見她略微迷濛的雙眼,再次愉悅的笑了。

對付桑榆雖然不能太激進,可也不能太含蓄。

“皇上,快睡吧,臣妾等你睡著了再走。”實在拿抽風帝冇有辦法,孟桑榆戳戳他厚實的胸膛,催促道。

“好。”周武帝親親她的額頭,翻身下來,將她摟入懷中壓好被角。被熟悉的體溫和香氣縈繞,他的呼吸很快就平順了。

孟桑榆躺在他懷裡一動不動,默默數了幾百下,見男人表情恬淡,呼吸綿長,顯然是睡得熟了,這才悄悄將他的手臂扒拉開,穿上外套,躡手躡腳的離開。

在她背後,男人猝然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亮如寒星,哪裡有半分迷濛之態?見女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他緩緩闔上眼瞼,可表情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平靜,一雙濃眉即便在夢中也皺的死緊。

53、發現

遣走殷勤相送的常喜,孟桑榆帶著碧水和銀翠慢慢往碧霄宮的方向走。紛飛的大雪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到處是耀目的白,顯得那麼乾淨,那麼空寂,腳踩在鬆軟的雪地上,發出撲簌簌的響聲,讓行走的動作多了許多趣味。

孟桑榆平靜的麵容稍微露了些輕鬆的痕跡,一腳一腳踏踏實實的行進。碧水和銀翠也起了玩心,在後麵踩著主子的腳印跟隨。三人同行,遠遠看去隻有一行足跡。徐行良久,眼看就要走出乾清宮的地界,幾名路過的宮人伏在路邊給德妃娘娘行禮。

“你……”孟桑榆輕鬆的表情瞬間褪去,在一名太監麵前停步,手指微顫的朝他腰間指去,“這東西你跟哪兒來的?說!”她麵上一片鐵青。

那宮人正想將腰間的紫檀木佩飾藏起來,卻還是讓眼尖的德妃娘娘看了個正著,不由臉色煞白,在雪地上砰砰砰的磕起頭來,“娘娘饒命!這是奴纔在花壇裡撿的,娘孃的狗不是奴才殺的,奴才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死了很久了!”他十分後悔,不該看見這東西值錢就偷偷藏起來,雖然把上麵的五個鎏金大字摳掉了,可冇想到這是德妃娘孃親手設計的,一眼就認了出來。

碧水上前一步將他腰間的佩飾扯掉,定睛一看,上麵的金粉雖然被磨冇了,可還留下了幾個凹痕,正是‘碧霄宮阿寶’五個大字。

“娘娘。”碧水將狗牌遞進臉色蒼白的主子手裡,擔憂的喚道。

“你在哪裡發現他的?領本宮去!”孟桑榆用力將腰牌拽進手裡,沉聲命令道。

那太監不敢隱瞞,連忙爬起來將她們帶到一處緊靠宮牆的花壇邊,撲進花壇裡就是一陣翻找。孟桑榆冷眼看著,蒼白的麵容冇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厚厚的雪層被儘數扒開,原本躺著小狗屍體的地方卻空無一物,那太監有些絕望,再次跪到孟桑榆腳邊磕起頭來,“娘娘,您相信奴才吧,奴才真的找到過那小狗的屍體。看見那牌子就知道他是您的狗,給奴才十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動手啊!”

死在乾清宮,除了沈慧茹身邊的人,誰還敢動手?孟桑榆心裡一清二楚,臉上卻一片木然,瞥見草叢裡露出的一小截皮帶,心尖抽痛了一下。她認出來了,那是給阿寶係狗牌用的,刻意鞣製過多次的小牛皮,戴上去輕軟又舒適。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沉沉的看向腳邊的太監,冷聲道,“這東西豈是你配拿的?既知道他是本宮的狗,為何不前來稟報本宮?”

那太監心中極為惶恐,絲毫找不出話辯解,隻能更加用力的磕頭。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起了那貪念。

“自己掌嘴五十!”孟桑榆咬牙開口,見那太監如蒙大赦,啪啪拍打起來,她忽然覺得十分疲憊,擺擺手帶著銀翠和碧水離開。

回到碧霄宮,脫掉沾滿雪花的大氅,她怔怔走到寢殿,毫無預警就軟倒了下來,將案幾上的一套瓷器碰翻在地。

銀翠和碧水見情況不對立即伸手去接,將她扶到窗邊的軟榻上躺下。去端熱水的馮嬤嬤聽見響動嚇了一跳,立即跑進來檢視,看見胸膛劇烈起伏,額頭直冒冷汗的主子,淒惶的驚叫起來,“娘娘,您怎麼了?碧水,快,快去找太醫!”

碧水答應一聲,飛也似的朝太醫院跑去。

“嬤嬤我冇事!”孟桑榆咬牙開口,用力按壓住劇烈跳動的心臟,想要靠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短促,頭腦一陣陣發暈。她知道,這是壓力太大導致的應激性急症,是心理因素造成的,跟身體冇有關係。

聽聞阿寶的死訊,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阿寶還活得好好的。也因為這一點讓她聯想到了失蹤的父親。思及父親有可能和阿寶一樣,已經失去溫度的身體正孤零零的躺在野地裡,冇人發現,冇人收斂,一點點腐化融入泥底,她就覺得心痛如絞。

心臟又劇烈抽搐一下,她張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不能倒下,母親和哥哥還需要自己,孟家還需要自己!

“杜太醫,您快看看!娘娘她這是怎麼了?”碧水帶著杜太醫匆匆趕來。

看見髮尾濕透,麵無人色,胸口劇烈起伏的德妃娘娘,杜太醫嚇了一跳,直接省了行禮,奔到榻邊給她把脈,看見她手心裡緊緊拽著的木牌,花了老大力氣才摳出來放到一邊。

“娘娘這是受了太大刺激導致的心悸。得趕緊讓她喝下凝神靜心的湯藥,否則心臟會出問題。”杜太醫簡單解說一句,快速寫下一張方子交給侍從去抓藥,然後掏出銀針在她的晴明穴,太陽穴,印堂穴各處紮針。

頭腦的眩暈迅速得到緩解,呼吸也平順下來,孟桑榆轉頭,艱難的開口,“多謝杜太醫了。”

“這是微臣的本分。娘娘不要開口說話,喝下藥睡一覺就好,切莫胡思亂想。”杜太醫一邊輕輕轉動銀針一邊溫聲交待。

湯藥以最快的速度奉到德妃娘娘床前,杜太醫起針,見娘娘喝下藥症狀舒緩,這才行禮告退。

“娘娘,您怎麼了?”馮嬤嬤扶著孟桑榆在床上躺下,給她掖好被角,輕聲問道。

“阿寶死了。”孟桑榆雙眼緊閉,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都這麼多天了,恐怕父親也凶多吉少!嬤嬤,我先睡一覺,下午還要給皇上侍疾,給太後孃娘請安,你記得一定要叫醒我!”她這時候不能倒下,更不能有片刻鬆懈,父親出事了,她就得挑起孟家的大梁,太後和皇上是她最大的依仗,她不能怠慢。

“娘娘您都這樣了還侍什麼疾?奴婢給您去乾清宮說一聲!”馮嬤嬤堅定的搖頭。

“嬤嬤,孟家現在就靠我了,侍疾正是我表現的機會。這個寵,我一定要爭!皇上早上還說要將哥哥招進錦衣衛曆練,這是孟家的機會,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差錯。”孟桑榆用力拽住馮嬤嬤的手腕,見她含淚點頭才疲憊的閉上雙眼。

待她呼吸平順了,馮嬤嬤心疼的撫撫她眼下的黑青,站起身來對銀翠低聲吩咐,“去乾清宮給娘娘告個假吧,老奴就自作主張一回,娘娘醒來若問罪都由老奴擔著。”

銀翠毫不遲疑的應諾,冒著大雪往乾清宮去了。

常喜已經知道了方纔的一切,那撿走阿寶狗牌的太監已經被他處理了。阿寶的屍骨在皇上回宮那天就被統領收斂起來帶給高僧超渡去了。雖然不知道統領和皇上為何會對一隻狗的屍體那麼看重,但見皇上與德妃娘孃的相處模式後他悟了——皇上這是愛屋及烏啊!

如今德妃娘娘因為阿寶的死而病倒,皇上不知該如何擔心。辭過銀翠,常喜走進寢殿,看見皇上黑青的眼眶和肩上的傷,又悄悄退了出去。還是等皇上醒來再稟報吧,讓皇上多休息一會兒。

三刻鐘後,宸妃估摸著皇上午睡該醒了,德妃也還未趕來侍疾,拎著一個食盒,冒著大雪婀婀娜娜走到乾清宮前求見。經過一天一夜的調整,她已經從絕望中走了出來,尋求出路。而今,她最不能失去的就是皇上的寵愛,冇有孩子沒關係,孩子活不長也無所謂,隻要有了皇上的寵愛,她可以找宮女或低位嬪妃給自己生孩子,然後求皇上讓她抱養,跟自己生的冇什麼兩樣。

正因為對自己的敵人太過瞭解,宸妃纔不得不加快行動。她知道,再過不久,大家都會跟她想到一塊兒去。

“皇上還睡著,娘娘不妨到偏殿稍等。”冇有皇上口諭,常喜不知該如何處理宸妃,隻好等皇上睡醒再說。

宸妃笑著答應,走進偏殿,將食盒放到火盆邊保溫。她身旁站立著一名容貌秀麗,身段傲人的宮女,正粉頸低垂,滿麵嬌羞。

“待會兒你知道該怎麼做麼?”宸妃擺弄著指尖精緻奢華的甲套,慢條斯理的問。

“娘娘放心,奴婢定不會讓娘娘失望。”那宮女屈膝,清脆的嗓音中透著嬌羞。宸妃明明育有皇子,在皇上跟前也頗為得寵,卻還要找人幫她固寵,宮女雖然心生疑慮,卻也知道這樣的機會不容錯過。

“知道就好,若你懷上了,本宮絕不會虧待你。”宸妃斜睨那宮女,抿唇一笑。

宮女立即彎腰,再次表達自己的忠心。

乾清殿裡,周武帝準時睜開雙眼,朝殿內四顧。冇有看見桑榆的身影,隻餘枕邊的一縷殘香,他心中空落落的,說不出的難受。

“皇上,您醒了,奴纔給您更衣。”常喜撩開珠簾,走到他床邊輕聲道。

“不用了,”周武帝擺手,雙眼微合,半坐在榻上,“朕等桑榆來了再起。”

“娘娘下午不能來了,方纔銀翠給奴才告了假,因您還在睡,所以就冇告訴您。”常喜躬身回話。

周武帝眉頭一皺,沉聲開口,“為何不能來?發生什麼事了?”

常喜大致將‘發現狗牌,德妃娘娘受刺激病倒’的事講了一遍,見皇上臉色越來越黑,連忙又補充道,“杜太醫已經看過了,說娘娘隻需好生休息,不要多想,病即刻就好。”

“給朕更衣,朕過去看看。”掀開錦被,周武帝疾步下床,自己拿起常服快速往身上套。常喜連忙跟過去幫忙。

片刻後,常喜一邊吩咐殿外的宮人準備禦攆擺駕碧霄宮,一邊拿來大氅給皇上披上。

聽見常喜的高聲命令,宸妃立即從偏殿走出來,快步迎到門前。這麼大的雪,皇上還帶著傷,為什麼要去碧霄宮?發生什麼事了?

“皇上!”看見迎麵而來,龍行虎步的俊美男人,宸妃和身邊的宮女齊齊紅了臉,風情萬種的走上前行禮。

周武帝眉頭緊皺,大步而行,冇有多看兩人一眼,手一拂就將膝蓋微彎的宸妃推到一旁,坐上禦攆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那宮女一手拎著食盒,一手去扶幾欲摔倒的宸妃,手忙腳亂之下竟將食盒打翻,湯湯水水流了一地。

竟連個眼角餘光都冇給,視自己如無物般走過去,難道這段日子的恩愛纏-綿都是假的嗎?宸妃臉色青青白白不停變幻,看見潑灑了一地的湯水,狠狠扇了那宮女一巴掌,拂袖而去。

“來人,給本宮查查,德妃出什麼事了?”回到自己的昭純宮,宸妃越想越不甘,喚來心腹宮女命令道。

54、討好

碧霄宮裡靜悄悄的,馮嬤嬤和銀翠、碧水守在孟桑榆床前。見她臉色蒼白,手腳冰冷,雖然因為藥物的作用而沉沉睡去,卻時不時顫抖一下,顯得極度不安。

馮嬤嬤心疼的厲害,給她加蓋了一床棉被,又在寢殿裡燃了一個火盆,想起蘇婕妤的死,心裡一驚,連忙跑到窗邊將窗子打開一條縫。

透過窗縫看見明黃色的禦攆出現在漫天大雪中,漸行漸近,她先是一愣,隨即招手叫銀翠和碧水跟她出去接駕。娘娘正病著,皇上來是要乾什麼?總不會是來給娘娘侍疾的吧?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奴婢參見皇上。”三人快步走到門前跪下,刻意壓低了嗓音。由於馮嬤嬤阻止的及時,守門的太監冇能高聲唱和‘皇上駕到’。

大步跨下禦攆的周武帝看見她們的動作就知道桑榆肯定睡著了,對這三個忠心護主的奴才感到很滿意。

“桑榆怎麼樣了?”他大步往寢殿走,嗓音壓得極低。

桑榆?這是什麼稱呼?馮嬤嬤三人俱都愣了愣。還是碧水反應最快,連忙介麵道,“回皇上,娘娘喝了藥,如今正昏睡著,請皇上恕娘娘不能起來接駕。”

周武帝不置可否的點頭,腳步不知不覺加快了幾分,馮嬤嬤等人不得不跟在後麵一溜小跑。

寬大的紫檀木雕花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殿內燒了地龍還加了一個火盆,走進去便能感覺到驟然上升的溫度。但蜷縮在床榻裡的女人卻臉色蒼白,身體發抖,秀氣的眉頭蹙成一團,原本粉嫩的唇瓣乾枯皸裂,顯得不勝寒冷。

兩層被子蓋下去,她的身形完全陷入榻中,顯得那麼嬌小,那麼脆弱,彷彿一捏就碎。

周武帝猝然止步,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直到胸腔傳來一陣劇痛,他才發現自己許久冇有呼吸。這樣脆弱的桑榆是他從未曾得見的,她所有的悲苦與不幸,似乎都是他的猜忌和利用造成的!他雖然是個帝王,麵對桑榆卻顯得那麼無能為力,想要彌補都找不到地方入手!

眸色逐漸變暗,他心中升騰起無儘的惱恨,對自己的惱恨。

“皇上,娘娘無事,您看過就快回去吧,免得染了病氣。”感覺到帝王身上散發的濃重鬱氣,馮嬤嬤小心翼翼的開口。不就是冇能去侍疾嗎?皇上不至於對娘娘動怒吧?

“桑榆吃過藥了嗎?怎麼會忽然受了刺激?”周武帝對她的話聽若未聞,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壓低嗓音詢問。

“回皇上,吃過了。娘娘以前養的一隻小狗死掉了,又聯想到音信全無的國公爺,有些憂思過度。”

“原來如此。調養身子的藥吃過了嗎?”提到阿寶,他漆黑的眼眸略微閃爍,想要伸手去觸摸桑榆的臉龐又停住了,轉身往火盆走去。

馮嬤嬤跟在他身後轉悠,強壓下心中的怨憤,輕聲道,“回皇上,那藥等娘娘醒了再喝。”不喝最好!

“嗯,千萬彆忘了。桑榆體弱,正需要調養。”周武帝細細叮囑,待覺得身上足夠暖和了才又轉回到床邊,搓了搓雙手,掀開桑榆的被子鑽了進去。

馮嬤嬤等人呆住了。這是怎麼回事兒?不是問完就走了嗎?怎麼就睡下了?睡下還不忘驅走寒氣,皇上什麼時候這麼體貼了?

在馮嬤嬤幾人傻眼的時候,見怪不怪的常喜已經走上來,替皇上除去龍靴,掖好被角。

周武帝捧起女人蒼白冰冷的臉龐,緊緊貼合在自己臉頰上,試圖帶給她一絲溫暖,指尖撫過她眼下的黑青,動作說不出的溫柔。他低歎一聲,在女人額頭印下一個親吻,將她珍而重之的摟入懷中,心臟因女人消瘦許多的身體而鈍痛不已。

馮嬤嬤等人齊齊垂頭,掩飾臉上驚駭不已的表情。這是皇上吧?怎麼對娘娘這般溫柔?那深情的眼神,嗬護備至的動作,就像對待自己的珍寶,她們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你們出去吧,朕陪桑榆睡一會兒!”放輕呼吸,見桑榆睡得很沉,並冇有被自己驚醒,反而極為眷戀的往自己胸膛縮去,周武帝眼裡沁出笑意,低聲吩咐道。

“是。”馮嬤嬤等人恍恍惚惚的出去了,常喜握著佛塵守在殿門口。

“桑榆,再也不會讓你獨自一人了,你可以試著依靠朕,相信朕。”他捧住女人的臉頰,在她耳邊低語,然後細細密密的親吻她柔軟的發頂。

男人的體溫十分灼熱,厚重的嗓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不知不覺間,孟桑榆不再顫抖,嚶嚀一聲往他懷裡鑽去,小手反射性的拽住他的衣襟,彷彿害怕他跑掉。隻有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她纔會展露出內心的脆弱,纔會想要尋找一個溫暖的懷抱。

“對,就是這樣!”拍拍她用力過度的小手,在手背輕輕一吻,周武帝將她嵌入自己的胸膛,對著絳紫色的床幔歎氣。他知道,等桑榆醒過來又會變成那個堅強獨立,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德妃。他隻能在夢中得到她片刻的溫存。

抱著最珍貴的人,男人煩亂的心緒也平靜了下來,頭腦逐漸陷入迷濛,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眉頭一皺,立即清醒過來,黑沉沉的眸子朝門口睨去。

“皇上,閆統領殿外求見。”常喜在離床榻還有五米遠的地方停步,悄聲回稟。

“知道了,朕馬上就來。”周武帝揮退常喜,在孟桑榆臉上親吻一下,又怔怔看了一會兒她的睡顏才輕手輕腳的離開。

“照顧好你們主子,有問題立即派人通知朕。”他慎重囑咐馮嬤嬤等人,然後朝殿外靜候的閆俊偉走去,走出兩步又轉回頭來,一字一句補充道,“無論何時,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感覺到了皇上的重視,馮嬤嬤等人連忙應諾。看著在風雪中逐漸模糊的明黃色禦攆,三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俱都是疑惑不解。皇上這是怎麼了?態度與以往相比怎麼大為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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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殿,周武帝正捏著一份密函閱覽,閆俊偉躬身立在禦桌旁,麵上一片肅殺之色。

“沈忠良這是打算魚死網破了,竟然想要聯合淮南王起兵謀反,嗬~”放下信函,男人俊美無儔的臉上揚起一抹嘲諷至極的笑容。

太師府被暗衛重重監視,沈忠良的一舉一動都準時送到皇上案頭,他卻還在這個時候孤注一擲,隻能說人要找死,十匹馬都拉不回來。果然是父女兩,看似聰明,實則都蠢到了極點。

閆俊偉不屑的撇嘴,冷聲道,“皇上,他竟然想放出您是替身的流言,引淮南王和湘北王攻打京都,這個禍害不能久留,是不是讓屬下……”他揚手,做了個砍殺的動作。

“不了,科舉士子們已經鬨起來了,他快要身敗名裂,這個時候殺了他,事情又得平息下去。等暗衛從邊關帶回他裡通外敵的證據,朕要將所有的賬一起清算,就算死,朕也要讓他留下千古罵名,讓沈氏一族永不翻身!”周武帝擺手輕笑,說話的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陰森駭人的殺氣。

“是。”閆俊偉點頭。死不可怕,等死纔可怕,那就讓沈忠良再垂死掙紮一會兒吧。

“對了,你的身份已經公開,齊國公府是什麼反應?”男人挑起濃眉,滿臉興味。

“啊,想要大張旗鼓迎微臣回去,隻可惜,這家都已經分了,爵位之爭也落定了,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齊國公府把微臣得罪死了,若微臣回去豈不是讓人笑話?以後的齊國公府與微臣冇有半點關係,皇上要怎麼料理他們請隨意,必要之時微臣還可以幫把手!”閆俊偉笑的相當燦爛。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又想害自己變成廢人,他早已對那個家冇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好好的一個國公府,竟然把庶女送到太師府給沈熙言當妾室,該怎麼形容他們纔好?啊!還是那句老話,人要找死十匹馬也拉不回來!

想到這裡,閆俊偉對自己淺薄的文學造詣感到羞愧。怎麼說來說去都是這句話?果然是這年頭不好,找死的人太多了吧!

“奴纔給皇上請安,見過大統領。奴纔剛纔去貓狗坊看過了,有一隻和阿寶一模一樣,一般大小的番狗,隻是那狗最近染了風寒,還在治療當中,奴纔不好帶過來。”常喜甩著佛塵出現在殿門口,畢恭畢敬的給兩人行禮。

“皇上找番狗乾什麼?”閆俊偉滿臉疑惑,皇上最討厭的就是帶毛的寵物,簡直到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步。

“送給德妃,她知道阿寶死了,送隻一模一樣的讓她高興高興。”周武帝板起臉,不自在的揮手,“你可以走了。”

閆俊偉興味的笑笑,行禮告退。什麼時候皇上也學會討好人了?德妃娘娘高杆!

等人走遠,周武帝這才仔細詢問,“染了風寒?嚴不嚴重?還有冇有相似的狗?”

“回皇上,高盧送來的兩隻番狗,那公狗照顧不當病死了,母狗產下四隻幼崽後也病死了,幼崽裡隻活了兩隻,一隻是德妃娘孃的阿寶,一隻被安才人收養,因為生病又給遺棄到了貓狗坊,聽說病的比較嚴重。”

“派溫太醫過去看看,讓他務必把狗治好,治好了馬上來朕這裡覆命。”周武帝欽點了自己作為阿寶時的禦用太醫。

“是。”常喜躬身應諾。

55、儘孝

孟桑榆這一睡直到未時三刻纔將將醒來,憶及父親和阿寶,胸口又是一痛。她連忙深呼吸,不敢再想,轉頭朝殿內一角的沙漏看去,臉色一變,掀開厚重的棉被從床上坐起。

“嬤嬤,怎麼不叫醒我?誤了皇上的侍疾了。”她披上外袍,耷拉著繡鞋走到梳妝檯前。銀翠和碧水立即上前替她淨臉淨手,整理頭髮。

“奴婢自作主張替您告了假,請娘娘恕罪。娘娘,皇上來看過您了,他摟著您睡了一會兒。”馮嬤嬤連忙屈膝告罪,說到最後一句,麵上不禁微微露出喜色。

“皇上來過了?”塗抹潤膚膏的手停頓了一下,孟桑榆想起了睡夢中那個溫暖又安全,讓她眷戀不已的懷抱。抽風帝這是怎麼了?不會大難一場然後發現自己纔是他的真愛吧?

想到這裡,她抖了抖肩膀,把這個荒謬的念頭驅逐出腦海。大抵不過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誰叫自己是少有的幾個保全了清白之身的嬪妃呢?等新人入宮,他還會找到新的‘真愛’,自己又能算個什麼。

諷刺一笑,孟桑榆打開妝奩,對銀翠和碧水吩咐道,“給我梳個精緻點的髮髻,我要去給太後請安。”

“娘娘,您都病成這樣了,乾脆告假吧?太後孃娘慈悲為懷,不會怪罪您的。”碧水從琉璃鏡中打量自家主子蒼白至極的麵容,擔憂的開口。

“我冇事,趁著太後還在宮中,我要儘量博取她老人家的好感,說不定日後她老人家會是咱們的出路。還有皇上那裡也不能怠慢,我明天還得繼續去侍疾。剛伺候兩天就病倒,少不得有人要編排我的不是,孟家正值大難,我不能叫人落了話柄。”孟桑榆一邊訴說一邊用精緻華美的妝容將蒼白的臉色遮蓋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豔麗無雙,雍容大氣的德妃娘娘就出現在人前。她穿上紫色朝服,披上貂皮大氅,戴上鑲滿珠玉的奢華甲套,登上了前往慈寧宮的轎攆。馮嬤嬤等人無法,隻得打著傘快步跟上。娘娘就是太獨立太堅強了,這一點雖好,卻讓人止不住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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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香嫋嫋的慈寧宮裡,一眾嬪妃正候在偏殿,等著給太後請安。太後久居千佛山,早已習慣了方外之境的清明,除了回來的頭一天,對前來請安的嬪妃從不接見。嬪妃們隻能等到申時,在殿外給太後磕個頭就走。

即便是這樣,也冇有人敢缺席,見不見是一回事,來不來又是另一回事,她們的表現,慈寧宮裡的嬤嬤和皇上都看著呢。

“金嬤嬤,這幾天天寒,太後她老人家身體可好?”宸妃踱步到偏殿門口,與金嬤嬤攀談起來。

“太後很好,謝娘娘關心。”金嬤嬤不卑不亢。

“那就好。這次多虧了太後,否則臣妾的弘文恐就……”似是悲從中來,宸妃垂頭擦拭眼角的淚水,半晌後扯開一抹堅強的笑容,聲音略顯期待,“弘文自那日見過太後便對太後念念不忘,一直嚷著要來慈寧宮給皇祖母請安,奈何他身體孱弱,眼下天氣又太過冰寒,本宮不好將他帶來。”

古弘文乃八皇子,現年兩歲,正是最為天真爛漫,玉雪可愛的年紀,宸妃拿兒子討好太後,引得一眾嬪妃咬牙切齒。

宸妃的聲量不小,殿內的太後誦完經,聽了個正著,想到苦命的皇孫們,對身邊的宮女吩咐道,“去,請娘娘們進來吧。”

聽見太後宣召,一眾嬪妃喜出望外,宸妃抿唇微笑,低垂的眸子裡精光四射。

“起來吧,皇孫們可好?”太後手裡撚著佛珠,淡淡開口。

幾名皇子的母妃走上前回話,“啟稟太後孃娘,比之前好多了,謝娘娘關心。”

“嗯,你們要小心照看,每日裡的湯藥和吃食一定要派專人打理,切莫出什麼差錯。等哀家離宮之時,將他們帶來給哀家看一眼。”太後麵上露了些柔聲,視線在座下一瞥,皺眉道,“德妃怎麼冇來?”

金嬤嬤早已得了皇上吩咐,正要上前回話,卻不想被宸妃搶先了一步,“回太後,聽說德妃娘孃的狗死了,她哀思過重病倒在榻。”

“德妃娘娘怎會如此多愁善感?皇上重傷也冇見她如何,怎會因一隻玩寵的死就病倒?定是宸妃妹妹聽錯了!”賢妃眉頭微蹙,看似在幫德妃澄清,實則煽風點火,落井下石。

太後對兩人的做派厭惡非常,眸色逐漸變得冰冷。兩人卻以為太後動怒,正暗自得意。

“孟國公在邊關遇難,生死不明,德妃為此病倒,怎麼到了你們嘴裡竟是因為一隻狗?佛家有雲:犯口業者當受拔舌之刑!”隱含怒氣的冰冷嗓音在殿門口響起,驚的宸妃和賢妃腿腳一軟,麵無人色。

“臣妾給皇上請安!”一眾妃子齊齊行禮,宸妃和賢妃反應過來時已慢了一拍,遲遲下跪後臉色青白,表情尷尬。

高大俊美的男人帶著一身寒氣大步進殿,直接越過眾妃,坐到太後身邊,執起太後的手問安。宸妃和賢妃偷眼打量男人暗含暴戾之氣的麵容,心中惶惶不定。其餘妃子紛紛垂頭,掩飾眼中的幸災樂禍。拔舌?不要等兩人下地獄,皇上親自行刑更好!

“臣妾失言,請皇上恕罪!”其他嬪妃俱都站起,唯獨宸妃和賢妃卻還跪著,戰戰兢兢的磕頭告罪。

孟國公乃大周功臣,又為國捐軀,皇上待孟家和德妃自然更為寬厚。德妃自孟國公失蹤以來一直不聲不響,不哭不鬨,整天冇事人一樣,日子久了她們竟忘了這一茬,直接撞到了皇上槍口上。如今邊關少了孟國公壓陣,戰局久久未見明朗,皇上眼下正是心煩的時候。

即便要謀算德妃,搶奪她侍疾的機會也不該拿這事當筏子!失策了!兩人心下懊悔不跌。

周武帝接過金嬤嬤遞來的茶水啜飲一口,隨即與太後閒話家常,竟是對跪在腳邊的兩人視若無睹,不聞不問,這比興師問罪更加令人難堪。宸妃和賢妃臉色越加蒼白,將身子伏的更低。其他嬪妃眸光微閃,心中各有舒爽。

太後也對兩人仿若不見,兒子說到哪兒她就聽到哪兒,容色淡淡。久居千佛山,她最不耐的就是宮中女人的勾心鬥角。

在宸妃和賢妃膝蓋僵冷,快要支撐不下去時,殿外傳來了太監的通報聲——德妃娘娘覲見!

周武帝濃眉一皺,立即止住了話頭。太後捋了捋手裡的佛珠,溫聲道,“宣她進來。”

“你怎麼來了?”不等孟桑榆行禮問安,周武帝沉聲開口,視線膠著在她明豔非凡的臉龐上,不捨移開分毫。她的妝容很精緻,乍然一看神采飛揚,可細觀就會發現,她臉上的脂粉塗的太厚,嘴唇也太乾,於細枝末節處暴露了她的病容。

這是質問?我哪裡做得不對?孟桑榆微微蹙眉。

“咳,朕已經幫你告了假,外麵天寒地凍的,你身體又不適,正該好好呆在宮裡將養。等病好了再來請安也不遲,太後不會怪你。”看見她微蹙的眉頭,周武帝心疼的厲害,立即開口解釋,低沉的嗓音難掩溫柔。

眾妃眼睛血紅的盯向孟桑榆,太後則側目,意味深長的看了兒子一眼。她從杜太醫那裡聽說了,兒子好似對德妃特彆上心。

“臣妾的病已經大好,娘娘回宮一次不容易,臣妾怎能不來慈寧宮儘孝。”孟桑榆舒展眉頭,微微一笑。

“好孩子,快過來,到哀家身邊坐著。”看見她精緻妝容下掩藏起來的病容,太後心中尤為痛惜。這孩子和她年輕時的性格差不多,非常要強,就連身世也幾乎一樣,簡直就像是她的輪迴。她一看見這孩子就止不住的喜歡,又害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轍。

孟桑榆瞥了跪在地上的宸妃和賢妃一眼,款步上前,準備在太後另一邊落座,周武帝卻放下茶杯,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眾妃的眼睛更紅了,就連宸妃和賢妃也抬起頭來,表情略顯猙獰。短短片刻,她們已經看出來了,皇上對德妃特彆不同,那不是單純的寵愛,是在意。皇上在意一個人,說明這個人已經走進他心裡去了。

孟桑榆心下遲疑,麵上卻絲毫不顯,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坐到男人身邊。男人極其自然的執起她的手捏了捏,然後緊緊包進掌心,滿意道,“嗯,不像中午那般冰冷了。”

孟桑榆垂眸,看似不勝嬌羞,心中的小人卻優雅的豎了箇中指:尼瑪,又給老孃拉仇恨值!

周武帝能夠想象的出她在心裡如何腹誹自己,覺得這樣的桑榆特彆可愛,不禁寵溺一笑。以前的他會覺得愛一個人就應該將對方藏起來,遠離任何危險。可經曆了這光怪陸離的五個月,他忽然間明白,愛一個人就應該讓她光明正大的站在自己身邊,給予她想要的一切!處在離自己最近的位置,他才能更好的保護對方,所以,他決定將寵愛桑榆的事業進行到底。

親昵的捏捏女人的手指,周武帝戀戀不捨的收回手,轉頭與太後敘話,“母後,這幾天住的可還習慣?有冇有什麼需要?”

“還好,隻是念慈走了,冇人給哀家抄經誦經,有些不方便。哀家老了,眼睛不似年輕時那麼利索。”太後指指滿是皺紋的眼角,一臉的無奈。

“太後,臣妾願為太後抄經誦經以贖今天失言之罪。”宸妃頭腦靈活,立即磕頭道。賢妃見狀連忙附和。

陪太後抄經誦經不但能增加太後的好感,還能天天看見前來給太後請安的皇上。太後對皇上的影響力巨大,這個機會不比侍疾差!許多嬪妃意動,紛紛展露出最誠摯的表情,跪到太後跟前自薦。這就是冇有一宮之主統攝六宮的結果,妃子們難以管束,規矩亂了,心也大了!

太後心生厭煩,閉上雙眼,往椅背上一靠,徐徐開口,“好啊,誰若抄經誦經入了哀家的眼,哀家就將她升了位分,帶到千佛山。哀家老了,一個人時總覺得日子孤寂難熬,正需要人陪伴在身邊儘孝。”

態度積極的眾妃們聽到前半句還喜不自勝,聽到後麵俱都沉默了,場麵一時寂靜的落針可聞。帶到千佛山常伴青燈?那比打入冷宮還慘!升了位分又有什麼用?

周武帝拿起茶杯啜飲,以掩飾嘴角諷刺的弧度。這群女人的虛偽麵具當真令人作嘔。

孟桑榆平放在膝頭的手猝然收緊。來之前她還想著,若是能得了太後青眼,被她帶往千佛山禮佛,豈不是比待在這汙穢不堪的皇宮裡好千百倍?她不用爭寵、不用鬥狠、不用伺候渣男;平時唸經吃齋、修身養性,閒暇還能下山看看。念在自己儘心陪伴太後的份上,皇上也不會虧待自己、虧待孟家,那小日子不要太順心纔好!

想到這裡,她站起身跪到太後腳邊,堅定開口,“臣妾願替皇上儘孝,陪伴太後回千佛山禮佛,求太後成全。”

太後側目。周武帝手裡的茶杯砰然落地,裂成了碎片。

56、剋星 ...

茶杯碎裂的聲音嚇了眾妃一跳,但更令她們吃驚的是德妃的決定。去千佛山陪太後禮佛跟出家為尼冇什麼兩樣,就算升了位分,三年五載見不到皇上一麵,隻能熬到太後薨逝再回來,屆時誰還記得你?這宮裡可還有你的立足之地?更甚者,皇上貴人事忙,若忘了這茬,極有可能將你一輩子留在那裡唸經!總之,被打入冷宮都比跟著太後去千佛山強!至少待在冷宮離皇上近,還有複寵的機會。

德妃這是怎麼了?腦子進水了不成?眾妃不敢置信的暗忖,但又不約而同的感到慶幸。幸好有德妃出頭,否則太後果真看上自己就糟了!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周武帝撚了撚微顫的指尖,一字一句咬牙開口。桑榆寧願去出家也不願待在自己身邊!這一刻,他的心仿若被鈍刀淩遲,痛不可遏!

“臣妾願意陪太後回千佛山禮佛,求皇上成全臣妾的孝心!”孟桑榆毫不遲疑,再次磕頭懇求。

太後連忙揮手,遣了一名宮女打掃碎瓷片,免得傷著她。

周武帝死死盯著她毅然決然的眉眼,想要封了她的嘴,想要將她關起來,想要大怒!可是他又深刻的知道,他冇有憤怒的資格。讓桑榆不惜出家也要逃開皇宮的罪魁禍首正是他自己!

“好孩子,快起來!既然你有如此孝心,哀家也不能拂了你的意。你還病著,外麵又是冰天雪地,哀家的早課寅時就要開始,晚課亥時才能結束,你乾脆搬來與哀家一起住,圖個方便。若這段日子你能習慣方外人的清苦生活,哀家就帶你走。至於皇上那裡,哀家另外派人去侍疾。”太後細細觀察德妃的表情,見她態度誠摯,眸光閃閃,顯然對離開皇宮非常期待,心下不由喟歎:這孩子比她年輕時聰明的多,冇有被繁花錦簇迷了眼,很好!既然她有心,她何不成全?

“謝太後!”孟桑榆欣喜開口,順勢坐到太後另一邊,遠離了抽風帝。

“母後!兒子不需旁人侍疾!”周武帝猝然轉頭朝太後看去,一雙漆黑的眸子裡滿是驚怒和痛苦之色。

太後被他少有的感情流露給怔住了。這孩子最像先皇,心思深沉,喜怒不定,如眼下這般淒惶無助,失手打碎東西之態,她從未見過。如此看來,他對德妃的感情恐怕比她想象中還要深。但很明顯,德妃眸光澄澈,表情堅毅,對自己的兒子反倒半點心思也無。

左右觀察兩人的臉色,太後心中忽而升起了某種微妙的滿足感。被這父子兩個折騰了半輩子,終於也輪到她折騰一回!太後勾唇,閉上雙眼撚動佛珠,對兒子無聲的懇求視而不見。求哀家是冇用的,你自己的媳婦自己都看不住,能怪誰?

孟桑榆垂頭,不與周武帝對視。這男人而今不過是貪戀她乾淨的身子,眼下不捨,等她成了昨日黃花就會棄如敝屣。她不傻,絕不會為此放棄千佛山的神仙日子。

“不是說要陪太後誦經嗎?要替朕儘孝嗎?怎麼都不說話了?啞巴了?難不成你們的孝心都是做給朕看的?嗯?”周武帝拿自己的老孃和媳婦冇有辦法,更不能對她們撒氣,隻得轉頭看向座下跪著的一眾嬪妃,拍著桌子怒吼。

眾妃被皇上難得一見的勃然大怒給嚇了一跳,感覺到他散發出來的沉沉威壓,連忙硬著頭皮磕頭,懇求陪伴在太後身邊。皇上這是捨不得德妃,想要拿她們頂缸啊!

“千佛山日子清苦,若不是真心誠意,陪哀家去了也不會儘心。哀家可不稀罕你們的虛情假意!都散了吧,哀家累了!”太後揮手趕人,言辭相當不客氣。

雖然被太後打了臉,但眾妃卻如蒙大赦,對主位上的兩人磕頭,匆忙起身退出正殿,生怕走得慢了會被皇上送到千佛山去。

孟桑榆也站起,準備回碧霄宮收拾東西。周武帝臉色陰沉,大步走到她身邊拽住她的手臂,用了十足的力道。為什麼寧願出家也不給朕一次機會?難道朕就那麼讓你厭惡,厭惡到避之唯恐不及的程度?

許多話堵在胸口卻無法傾吐,令他鬱氣難平,心痛如絞。

嘶~孟桑榆臉上露出痛色,微微掙紮起來。周武帝連忙放手,改去攬她的肩膀。對上她清澈的鳳眸,微蹙的眉頭,一臉的病容,他有再大的火氣都發不出來,心早已軟的一塌糊塗。

“桑榆……”不要走!最後三個字還來不及說,太後已放下手裡的佛珠,打斷了他的話,“德妃,你的東西等會兒再拿,哀家帶你去小佛堂看看,先把環境熟悉起來。”

“是。”孟桑榆自然的掙脫男人的懷抱,走到太後身邊攙扶。

“皇上,你還有許多政務要忙,就先回去吧。”太後一邊擺手一邊帶著孟桑榆轉入後殿,把周武帝晾在原地。

盯視顫動的珠簾良久,那後麵早已冇了桑榆纖細的背影,周武帝眸光幽深難測,閉了閉眼,轉身大步離開。

“皇上,弘文這兩日病情反覆,尤為思念皇上,求您去昭純宮看他一眼吧!”宸妃靜候在慈寧宮外的長廊下,半邊肩膀都被飄飛的雪花沾濕,蒼白的臉色,希冀的表情,一片慈母情懷令人動容。皇上以前最愛的便是她這幅模樣,她有信心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寵愛。

周武帝臉色陰鬱,步伐迅疾,帶著常喜快步而過,登上禦攆消失在漫天大雪中,將路邊的宸妃當成了空氣一般的存在。寒風拂過宸妃呆怔的臉龐,令她打了個激靈。

“嘻嘻,又想拿孩子爭寵。可惜啊!這麼大一個活人,皇上他卻冇看見呢!”有心等候在拐角的賢妃站出來冷嘲熱諷,心下卻慶幸自己冇上去給皇上打臉。而今除了德妃,皇上的眼裡好似容不下任何人。

“有孩子爭寵總比死了孩子的強。”宸妃拂去鬢角的一粒雪花,漫不經心的反擊,頂著賢妃仇恨的目光囅然一笑,翩翩走遠。

看來皇上真的對德妃很在意。德妃冇被下絕子湯,雖然她身子虧損,卻聽聞皇上最近在給她調養。等她病好生下皇子,這宮裡哪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既然她想去千佛山,自己怎麼也得想個辦法成全她纔好!攪著手裡的繡帕,坐在轎攆裡的宸妃陰測測的想到。

假皇帝在時最為寵愛的就是宸妃,對宸妃百依百順,無有不應,確實動了幾分真心。良妃倒台,她仗著得寵,心自然大了。若是讓她知道寵愛自己那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周武帝,她早已是不潔之身,不知會作何表情。

乾清宮裡,周武帝伏案批閱奏摺,斜飛入鬢的濃眉皺的死緊,渾身散發出來的濃重寒氣令宮人們靜若寒蟬。砰的一聲悶響,他扔掉手裡的奏摺,俊美的臉龐被怒氣充斥。

宮人們抖了抖,頭埋的更低。常喜鎮定自若的上前,收拾被他掃落的禦筆和奏摺。

“派人把這封信送給李才人。”提筆寫下幾個字,男人按揉額角,沉聲開口。

常喜應諾,派了個太監送信。李才人便是以往的李貴妃。李家罪名查實,雖罪不至死,李氏一族卻被貶為了庶人,流放三千裡;因育有二皇子,李貴妃隻被降了位,但位份太低,她的日子也不好過。

“擺駕,去碧霄宮。”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男人擱筆,大步往殿外走。常喜十分知機,禦攆早已備好,還放了幾個暖爐保溫。事關德妃娘娘,他知道皇上忍不了多久。

眼看碧霄宮近在眼前,周武帝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心情也忐忑不定。他去了跟桑榆說什麼好?說你是朕未來的皇後,你不能離開朕?亦或是說朕心悅你,請你留下來陪朕?桑榆根本不會相信也就罷了,更甚者還會聯想到許多陰謀詭計,將他想的更為不堪。他在桑榆心裡早已半點信譽也無!

縱使心中有千般火氣,萬般怨憤,麵對桑榆澄澈的鳳眸就會自動平息,半點發作不出。桑榆簡直就是他的剋星,將他克的死死的!

苦笑一聲,周武帝掀開轎簾,沉聲命令,“改道,去慈寧宮。”既然桑榆不信那就不說了吧,日子長了她自會感覺到他的心意。

“是。”常喜躬身應諾,淡定的將踏入碧霄宮的半隻腳收了回來,心中忖道:隻有麵對德妃娘娘時,皇上纔會如此猶豫不決,尤其是今天,很有些像熱鍋上的螞蟻!想到這裡,他捏了捏手裡的佛塵,為自己大不敬的形容告了聲罪。

慈寧宮前,李才人早已跪在雪地上,頭頂和肩膀積了厚厚一層雪,臉色白得像紙,脊背卻挺的筆直,一副堅毅決絕之色。金嬤嬤站在廊下眺望,容色淡漠。

看見皇上的禦攆,她連忙帶著宮人上前接駕。周武帝揮手叫眾人起來,路過李才人時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子裡的滿意之色一閃而過。聰明的女人纔有資格在這皇宮裡活下去!希望李才人不要讓他失望。

57、憋屈 ...

在金嬤嬤的帶領下走進後殿的小佛堂,周武帝給太後行禮問安,眼神四顧,見佛堂內光線昏暗,空氣滯澀,不由微微皺眉。

“母後,這佛堂環境逼仄,空氣不暢,住久了恐會對健康有害,不若將西麵的窗子稍稍敞開,露些光線進來。”扶著太後在主位上坐下,他低聲勸告。

太後用興味的眼神打量他,良久才淡淡開口,“德妃上午來時說了與你一模一樣的話,你兩何時有這樣的默契了?哀家記得你以前對她甚為厭惡。”

“以前是以前,豈能代表現在?”周武帝垂頭飲茶,以掩飾嘴角不可遏製上揚的弧度,被怒火灼燒的心臟彷如淋了一場甘露,泛起絲絲甜意。形影不離的生活了五個月,如何培養不出非一般的默契?他相信,自己是最契合桑榆的人!

太後意味深長的瞥他一眼,待他放下茶杯才徐徐開口,“外麵的李才人是你弄來的吧?”

“是,”周武帝敲擊桌麵,大方承認,“母後,您若需要人陪伴,兒臣相信她是最適合的人選,誦經,侍奉,不會有人比她更儘心,因為她是個冇有退路的人。桑榆您就留下吧,她是兒子欽定的皇後,是兒子未來的妻子,怎麼能隨您去千佛山吃齋唸佛?”

“她不適合做皇後。”太後撚著佛珠,開口否決。

“她有能力,有氣度,有手段,如何不合適?桑榆很優秀,母後您應該看得出來。”周武帝眸色微沉。

“她的家世不合適。你就不怕孟家功高蓋主,外戚專權?”太後冷笑,話裡滿是嘲諷之意。

“什麼功高蓋主,外戚專權,不過是掩飾君主無能的藉口。連自己的臣屬都掌控不了,如何掌控天下?以前是兒子狹隘了!”周武帝定定看向太後,表情肅然。

太後與他對視良久,喟然長歎。若是先帝也能這樣想……她搖搖頭,告訴自己往事已成追憶,不堪回首。

“去,把外麵的李才人叫進來,熬碗薑湯給她喝下。告訴她,哀家同意了。”太後對金嬤嬤擺手,終於被兒子說服。

“不過,既然哀家話已出口,德妃在哀家離宮之前都要待在慈寧宮陪哀家誦經。”瞥見兒子眼裡溢位的喜色,太後嘴角一勾,適時潑了一瓢冷水。

“那是自然!”周武帝表情僵硬,咬牙開口。

太後嘴角笑意加深,就在這時,殿外通報,德妃已收拾妥當,前來慈寧宮儘孝。

“兒子單獨與她說會兒話,借母後的偏殿一用。”周武帝不待太後答應,起身匆匆離開。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太後無奈的搖頭,眼神卻十分欣慰。先皇曾說,為帝者該修無情之道才能成就百年大業。這話她從不認同。一個人無情無心的帝王如何做到愛民如子?如何做到兼愛天下?她一直覺得先帝可憐,幸好兒子冇有步他的後塵,落到孤獨終老,眾叛親離的下場。

“李才人?你怎會在這裡?”殿外,看見手腳發顫,臉色青白,捧著一碗薑湯艱難下嚥的李淑靜,孟桑榆走過去詢問,心中隱隱浮上不妙的預感。

“妾身見過娘娘,妾身前來陪太後誦經。”李淑靜放下碗行禮,態度畢恭畢敬,她的一身傲骨早已寸寸折斷。而且,她應該感謝德妃,若不是為了替換德妃,皇上也不會給她和兒子這條出路。跟隨太後去千佛山,遠離爭鬥不休的後宮和朝堂,以她卑微的身份纔有可能護著兒子平安長大。

聽見她的回答,孟桑榆心中一沉,知道事情出了變故。

“桑榆,隨朕來,朕有話與你說。”周武帝在殿門口負手而立,沉聲喚道。

又是你來攪老孃的局!抽風帝,你待要如何?孟桑榆暗暗磨牙,臉上卻扯開一抹柔美動人的微笑,款步走過去,跟隨男人進入偏殿。

接收到帝王滿意的視線,李淑靜鬆了口氣。片刻後,太後的懿旨便頒下了,看見自己躍升為李昭儀的位份,她露出了連日來的第一個微笑。

“皇上,李才人也隨太後一同去千佛山嗎?”走進偏殿,孟桑榆也不行禮問安,一開口就詢問自己最關心的事。她看得出來,現在的皇上對她有幾分情意,而她向來善於見機行事,因勢利導,偶爾放縱一下也是可以的。

“該叫她李昭儀了。”周武帝在主位上坐下,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一雙眸子幽深難辨,令孟桑榆有些頭皮發麻。

挨著他身側坐下,孟桑榆臉上的微笑略顯僵硬。

周武帝側頭定定凝視她,指尖在她皸裂起皮的唇瓣撫過,對守在門口的常喜招手道,“娘孃的藥熱好冇有?熱好了就端過來。”

今天下午,醫女幾次送藥過去,都被馮嬤嬤以‘娘娘還在熟睡’為理由打發了。她們以為這藥與以前的避子湯一樣吧,恨不能來一碗潑一碗。周武帝聽聞訊息後真是哭笑不得,憋了一肚子的火卻無處發泄。這事怪不了任何人,隻能怪自己以前造孽!

“皇上……”孟桑榆舔唇,還想開口,男人的指尖卻抵在了她雙唇之間,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有什麼事等喝了藥再說。若朕不記得,你身邊的奴才都不會提醒你嗎?身子虧損成這樣還不知道好生調養,日後如何替朕孕育子嗣?”他看似不滿叱責,語氣卻極為溫柔,接過常喜遞來的藥碗,拿起調羹,看架勢竟打算親手來喂。

孟桑榆偏頭躲過,嬌聲道,“一口口喝多苦啊,還是一氣兒灌下去舒服。”

“嗯,慢點喝,小心燙。”男人答應,將藥碗遞進她手裡,看著她大口大口灌下,喉嚨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聽在耳裡說不出的可愛,不禁垂頭低笑。這女人千方百計想離開他,他卻還得捧著她,護著她,哄著她,再大的怒火隻要看見她就變成愉悅,果然是天生剋星。

“皇上,李昭儀……”放下藥碗,孟桑榆打算將話題拉回來,至於孕育子嗣那些話,鬼纔信!

男人用帕子將她嘴角的藥汁擦乾淨,意味深長的睨她一眼,徐徐開口,“李昭儀這幾天住在慈寧宮,與你一同陪太後誦經。”見她麵露喜色,勾唇補充道,“等太後回千佛山,她便帶著二皇子一起去。”

“那臣妾呢?”孟桑榆拽住他衣袖,眼裡露出幾分焦急。

周武帝微微一笑,反握住她冰涼的小手,包進自己掌心捂熱,感覺她體溫略有升高才滿意的開口,“你自然是留下替朕管理後宮。”

“皇上,臣妾以前雖然協理過宮務,可都是些邊角瑣事,將這偌大宮殿都交給臣妾打理,臣妾恐難勝任。”孟桑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不要帶出咬牙切齒的意味。

“這幾天你跟在太後身邊誦經,閒暇時可以向她請教,等你身子好起來,朕就將皇後寶印交給你。除了你,朕找不出合適的人選,其他人冇有那個資格。”周武帝把玩著她蔥白細嫩的手指,嗓音平靜淡漠,細聽卻透著幾絲涼意。

孟桑榆垂眸,這纔想到,自己是高位嬪妃裡唯一冇被那替身沾染的,其他人在皇上心裡早已成了-淫-婦,不潔之人,他冇將她們暗中處理已算是仁慈,怎麼可能還將宮務交給她們?算來算去,竟真的隻有自己纔是掌管後宮的最佳人選!因著這一點,太後恐也不會答應帶自己離開。

尼瑪!這都是什麼事兒!大好的日子就這麼飛了!

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孟桑榆想掀桌,想咆哮,眉頭剛剛皺起又立即展開,帶出一抹微笑,淡定道,“既然皇上相信臣妾,臣妾必不會讓皇上失望。”管理宮務?也好,費心經營兩年,失寵後也不愁日子難過。在這宮裡,聖寵雖然是好東西,可比聖寵更好的卻是權利和地位。一條路走不通,她會立即跳出來找另一條路,絕不會讓自己撞死在南牆上。

看見她一瞬間就從失望、挫敗、沮喪中掙脫出來,完美自然的應對自己,周武帝隻能暗暗歎服。他有些慶幸桑榆強悍的應對能力,正因為如此,她才平平安安的一路走來,與自己相遇。

長歎口氣,周武帝將一臉假笑的人摟進懷裡,親吻她的發頂,柔聲道,“朕知道你必不會讓朕失望。這些日子朕會派杜太醫過來給你和太後調養身體,要按時吃藥,按時休息,切莫胡思亂想。朕每天都會來看你,嗯?”

這個懷抱多麼溫暖安定,一聲聲叮囑充滿了濃的化不開的溫情,孟桑榆虛假的微笑淡去,露出迷茫的表情。若不是經曆了危機四伏,利用算計的三年,說不定她會被這個男人的溫柔寵溺給俘獲。但而今,不管這個男人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如此待她,她都不會讓自己陷落。命不由己,心一定要是自己的。

迷茫的表情褪去,她故作乖巧的一一應諾,抬起頭來時一臉的希冀,“皇上,若邊關有了父親的訊息,您一定要告訴臣妾。”她害怕這個男人對父親置之不理,不得不一次次的提醒。

“自然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不要擔心。”心疼的親親她額角,想到乾清殿裡堆積如山的公務,周武帝不得不放開她,“朕走了,明天過來看你。”

“臣妾送您。”孟桑榆殷勤的挽住他手臂,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有求於人時,她總會做足姿態。

周武帝用晦暗的目光打量她嘴角虛假的弧度,而後垂頭掩飾臉上的苦笑。兩人走到殿外,太後正立在廊下,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徐徐看來,“皇上都跟你說了?”

“是。”孟桑榆低聲回稟。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若幾年後你還願意來千佛山陪伴哀家,哀家會派人來接你。”太後意味深長的一笑,款步進殿,身後傳來孟桑榆欣喜的應諾聲。

周武帝勉力壓下心頭的怒火,揚起一抹略顯扭曲的微笑,用力捏捏桑榆興高采烈的臉頰,甩袖大步而去。

婆婆不遺餘力的教唆媳婦出家,媳婦竟還心生嚮往。皇上真夠憋屈的!常喜小跑跟緊男人的步伐,心中略感安慰。從暗衛降格成太監,他原以為自己很悲催,冇想到高高在上的皇上比他還悲催。

58、平安 ...

煙霧繚繞、光線昏暗的大殿裡響起一陣敲擊木魚的聲音。那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單調,令人聽了倍感壓抑。男人還冇弄明白自己為何會站在這空曠的殿裡,就被煙霧儘頭一個單薄的背影吸引。

他不受控製的朝敲擊木魚的背影走去,心臟開始急促的跳動,喉頭也隱隱發乾。

“皇上,您來了。”背影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停下手裡的動作,緩緩回頭。她身著藍布僧袍,戴著僧帽,臉上的表情淡漠出塵,令男人看了心慌。

“桑榆?你穿得是什麼鬼東西?”看清女人的臉龐,男人愕然的瞪大眼,疾步上前想將她拉進懷裡,用力過猛的手卻一把抓空。眼前哪裡還有什麼人影,隻餘空氣中一句悠長的‘阿彌陀佛’久久不散,像魔咒,念得男人心痛欲裂。

“桑榆!”周武帝猝然從夢中驚醒,手一抹,滿頭滿臉的冷汗,胸口的悶痛還未完全退去,絕望到崩潰的感覺還殘存在腦海裡。

“皇上,您怎麼了?”常喜聽見響動立即跑進寢殿,跪在男人床前,擔憂的打量男人蒼白的麵容。他好似聽見皇上喊了德妃娘孃的名字,不知做了什麼夢,讓堂堂帝王驚怕成這樣。

“給朕倒杯水。”定了定神,周武帝啞聲開口。明知道夢中的情景不可能發生,他眼下卻十分後悔,不該向母後妥協,讓桑榆陪她誦經。萬一桑榆受她影響真起了避世的心思,想要四大皆空,六根清淨,自己該怎麼辦?不!他絕不允許!

“皇上,喝水。”常喜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緊握成拳,骨節發白的手邊。

周武帝接過一飲而儘,這才感覺稍微好受一點。

常喜放好茶杯,伺候皇上重新躺下,正想退出大殿,門外的侍衛忽然跑進來低聲稟告,“啟稟皇上,閆統領殿外求見。”閆俊偉腰佩蟠龍令牌,是大內最高通行證,無論何時,隻要他求見,禁衛軍都不得阻攔。

“讓他進來。”周武帝立即起身,匆匆披上一件外袍迎出去。他曾經吩咐過,隻要有了孟國公和韓昌平的訊息,閆俊偉要第一時間通知自己。眼下已過子時,宮中早已下鑰,他此刻來見,九成是為了這事。

閆俊偉早已侯在偏殿,手裡拿著一份諜報,麵龐看似冷峻,如鷹般銳利的眼眸卻比往日略顯放鬆。

一進來就緊緊盯住閆俊偉的表情,周武帝高懸的心放下了一半,快速揮手免去他的行禮,接過諜報一目十行的看完。

“孟國公身體可好?”他往椅背上一靠,沙啞的嗓音泄露出了他內心的緊張和疲憊。

“國公爺已經接受了治療,手腳有些凍傷,不日就好。反倒是韓昌平,身體連年近五旬的國公爺還不如,一時半會兒恐起不了床。冇想到孟家軍竟也出了內賊,在國公爺的馬匹上做了手腳。戰馬陷入瘋魔,直接跑進了泥水灘,否則國公爺豈會中了這等拙劣小計。”閆俊偉開口,憤然的語氣轉為遺憾,“隻可惜找到兩匹馬屍時已過去了兩三天,很多證據已經查驗不出了。”

“保護好孟國公,再多派幾個人去查探此事,不把內賊揪出來,朕心難安。”周武帝敲擊桌麵,俊美的臉龐透出一片肅殺之意。

“是。”閆俊偉拱手應諾,想到邊關的情況,深感敬佩的開口,“國公爺回到營地後,營地裡將士們的歡呼聲和吼叫聲沖天而起,響徹雲霄,一直傳入了蠻人皇廷,令蠻人驚慌失措,徹夜難眠。安紮達探明訊息後撤軍十裡避其鋒芒。以一人之力敵萬眾之師,孟國公不啻為當世第一名將!”

周武帝低笑,徐徐開口,“孟國公迴歸,我軍士氣大震,想來,此一役很快就會結束,將士們還能班師回朝過個好年。”話落,他冷硬肅殺的表情一掃而空,揚手對常喜高聲命令道,“擺駕慈寧宮!快點!”

“皇上,您先加件衣服。”常喜連忙上前攔阻。隻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皇上也不覺得冷!

“還等什麼?替朕更衣!”見自己衣衫不整,周武帝有些懊惱,對殿內職夜的宮人命令道。這個樣子可不能去見桑榆!

“皇上這麼晚了去慈寧宮乾什麼?”待皇上轉回寢殿換衣,閆俊偉低聲詢問常喜。

“德妃娘娘而今住在慈寧宮。”常喜的回答簡單扼要,閆俊偉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除了德妃,誰還能讓皇上如此失常?他早該想到。

“統領,您什麼時候讓常喜死?”常喜壓低嗓音,麵白無鬚的臉龐滿是希冀。

“怎麼?做太監不好嗎?好歹也是大內總管,相當於正四品官員,彆人求都求不來。”閆俊偉嬉笑,一反之前的冷峻。見屬下臉皺的跟菊花一樣,人皮麵具都快掀起來了,這才嚴肅開口,“再過半月吧,繼任者還冇調-教好。”

常喜大喜,正要給統領作揖,周武帝已快步從寢殿走出,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外罩純黑貂皮大氅,俊美無匹的臉龐,尊貴非凡的氣質令人不敢逼視。

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冇想到這話也能套用在男人身上,大半夜的還如此盛裝,也不嫌麻煩!閆俊偉一臉嚴肅,心中卻在暗暗吐槽。

“你可以走了。”周武帝擺手交待,匆匆登上了前往慈寧宮的禦攆。

“是。”閆俊偉立在廊下目送,轉身離開時再次決定要好好巴結孟炎洲。這位可是皇上正兒八經的大舅子,彆無分號。

﹡﹡﹡﹡

慈寧宮的大門早已關閉,門內守職的太監認出常喜大總管的聲音,不敢怠慢,連忙開門迎接。金嬤嬤聽見響動快速奔出,看見大步而來的明黃色身影,立即伏倒在地。

“德妃娘娘在何處安寢?”男人腳步未停,邊走邊問。

“奴婢帶皇上去。”見皇上表情焦急,步履倉促,金嬤嬤心知有事,連忙爬起來帶路,又另派了宮女去給太後稟報。

大雪紛飛,空氣冰冷,吸入肺部甚至會帶來一陣刺痛感,男人卻連傘也冇撐,任由雪花飄落到他俊美的臉龐上,融化成一粒粒水珠。

常喜幾次上前打傘,可男人的腳步實在太快,連身為暗衛的他都冇辦法跟上,隻得悻悻罷手。金嬤嬤剛帶了一小段路就發現皇上已甩掉了自己,徑直往德妃娘娘居住的偏殿走,彷彿早已知曉。

周武帝自回魂後五感比從前靈敏數倍,憑著直覺和空氣中斷斷續續的香味,他很快就找到了桑榆的住所,彷彿有一根繩子在中間牽引。這感覺很奇妙,令他心情愉悅。

無需詢問,聽見裡麵清淺的呼吸聲,他知道自己找對了。推開殿門,越過猛然驚醒的馮嬤嬤,他走到床前,默默凝視女人的睡顏,想要撫平她微蹙的眉頭,伸出手卻又停住了。他的指尖太冷。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孟桑榆緩緩睜開雙眼,看見床邊佇立的高大男人,嚇得差點從床上摔下來。好在常喜點起了燈盞,她看清男人的麵容,這才迅速找回理智。

“皇上?!你怎麼來了?”她撐起上半身,驚愕的低喊,連行禮都忘了。

周武帝脫下大氅,微笑俯身,一字一句緩緩說道,“桑榆,孟國公找到了,他很好,不日就能回來。”

“啊?”孟桑榆保持著驚愕的表情,好半晌才消化了這個訊息,迅速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

“你說的是真的?真的冇事?”拽住男人的衣襟,她反覆詢問,嗓音裡隱含顫抖。

“是真的。”垂眸看看她‘大逆不道’的手,男人的笑容加深。這樣率性的桑榆纔是他熟悉的桑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孟桑榆放開男人,改去扒拉自己的頭髮,明明想大笑,小臉一皺卻差點哭出來,胸口滿溢著狂喜,幾乎快要爆炸!她赤著腳,用力在地上蹦躂,將心中的喜悅和連日來的壓抑儘數發泄。

雙手環胸,周武帝臉上的笑容越發濃烈,眼中的深情和寵溺已到了無法遮掩的地步。這女人隻要一高興過頭就會扒拉自己的頭髮,然後在地上蹦躂,再然後……再然後會抱起阿寶不住親吻。明明一副瘋癲的模樣,可他卻覺得那麼可愛,那麼率真,令他百看不厭。

周武帝正沉浸在過去的美好回憶中,不想女人猛然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不住親吻,笑嘻嘻的連聲道,“謝謝皇上,謝謝皇上,我太感謝了!”高興的快瘋了!

“嗬嗬~”男人愉悅至極的笑聲在殿內迴盪,將女人抱起,讓她赤-裸的雙足踩在自己的龍靴上。雖然殿內燒了地龍,不會冷到對方,可他就是喜歡這種緊緊相貼,親密無間的感覺。眯眼享受女人熱情的啄吻,他對她的欣喜若狂感同身受。

真正愛一個人,連快樂和悲傷都會共享,這感覺很微妙,讓他本就柔軟的心直接化成了一汪春水。

太後披著一件大氅站在門邊,靜靜看著殿內的一雙小兒女,素日的平淡被一抹微笑取代。

“看來孟國公是找到了,走吧。”她擺手,揮退殿內的一眾宮人,似想起什麼,看向金嬤嬤慎重吩咐道,“時辰不早,你看著差不多了就進去提醒皇上,叫他早些回宮,哀家這裡可不是他能留宿的地方。”

金嬤嬤低聲應諾,看見太後眼裡一閃而逝的促狹,對溫香軟玉在懷卻不能肆意親近的皇上致以最深刻的同情。將德妃遷到慈寧宮,太後一定是故意的!

59、改觀 ...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投在地上的剪影融成了一體,密不可分。待巨大的喜悅過去,淡淡的悲傷卻浮上心頭,孟桑榆閉眼,想要忍住眼眶中溢位的淚水。父親冇事了,可阿寶卻永遠不在了,冇人知道,阿寶於她而言有多麼重要。他去了,為防他人詬病,她連哀痛都不敢表現出來。既然有發泄的機會,那麼,就在今夜,就在此刻,請允許她在心中為他祭奠。

“桑榆?”感覺到脖頸間傳來的濕熱,周武帝皺眉,擒住她下顎將她的臉頰抬起。白皙的臉龐上早已淚流滿麵,一向堅強的女人正在默默啜泣。

“這是怎麼了?嗯?有什麼事跟朕說!”男人的語氣非常壓抑,雖然梨花帶雨的麵容很美,可他卻極不喜歡!

“冇事,我……臣妾太高興了,高興到喜極而泣!”孟桑榆迅速擦乾眼淚,脆弱的神態頃刻間消失,仿若一場幻覺。從大悲大喜中回過神來,她這才發覺,自己的雙足踩在男人的龍靴上,自己的雙手環抱在他脖頸上,姿勢親昵的過分。

進宮三年,這是她第一次失態,還是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略感驚訝,可不能否認,有人與自己分享快樂和悲傷的感覺很不錯。人有時候壓抑的太久,確實需要發泄。

“是嗎?”男人眯眼,不置可否,垂頭親吻她濡濕的眼角,將上麵殘留的苦澀細細舔去。

“皇上……”孟桑榆張口,表情有些不自在,未儘的話卻被男人翻攪的大舌堵住,變成了誘人的嚶嚀。室內除了唇舌交纏的聲音再無其他。

馮嬤嬤和金嬤嬤守在門邊等候,聽見裡麵的聲響,馮嬤嬤略感不適,金嬤嬤卻不動如山。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金嬤嬤見差不多了,走上前敲響房門,低聲提醒,“皇上,時辰不早,您該回去了。太後她老人家說了,這裡是慈寧宮,不是您留宿的地方。”

周武帝正將手伸進桑榆的衣襟,在她渾圓飽滿的半球上用力揉捏,頭埋在她頸間忘情吸允。兩人畢竟是成年人,心情放鬆了,又空曠日久,都有些情難自禁。金嬤嬤的提醒彷彿一道魔咒,將室內火熱旖旎的風情瞬間打破。孟桑榆回魂,迅速推開男人,眸光閃爍。她竟然被這個男人蠱惑了!

該死!周武帝紅著眼睛低咒,將桑榆扯進懷裡扣住,啞聲道,“讓朕再抱一會兒!”

感覺到男人抵在自己腰腹間的硬物,孟桑榆不敢亂動,乖乖讓他抱著。濃烈的情-欲退去,淡淡溫馨和脈脈溫情在微涼的空氣中流淌。

“朕走了,送朕。”埋在女人頸間深呼吸,周武帝抬起頭來時霸道命令。

孟桑榆屈膝應諾,正準備披件大氅,男人卻已先行拿起了外袍替她穿戴,末了蹲下-身,握住她小巧的玉足,替她套上羅襪和繡鞋,動作極其自然極其熟練,彷彿做過千百回。孟桑榆垂眸看著他動作,眼神說不出的複雜。若這人不是皇帝,她會動真心也說不定,哪怕是在標榜一夫一妻製的現代,這樣的溫柔嗬護也實屬難得。

穿戴整齊,男人笑著理順她披散在兩頰的亂髮,又用大氅將她包了個嚴實,這才牽著她的手推開房門。馮嬤嬤和金嬤嬤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守著,被擠兌到角落的常喜正低著頭,滿臉的同情。和媳婦親熱也得限時,皇上真夠憋屈的!

“叫禦攆去宮門口等著,朕和桑榆走一段。”周武帝對常喜下令。

常喜應諾,見兩人攜手走進雪地裡,連忙上前撐傘。

新下的雪十分乾淨剔透,踩上去像棉花一樣鬆軟,還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脆響,聽在耳裡頗有意趣,手被男人緊緊扣住,十指交纏,共享著彼此的體溫,腳下的兩行足跡在從未有人踩踏過的雪地上並行延展,親密無間。冇有利用和算計,冇有虛情和假意,這是孟桑榆第一次與男人心平氣和的相處,心中的感覺十分微妙。

“就送到這兒,回去吧。”雖然儘量放慢了腳步,可宮門還是很快就到了,周武帝仔細替她攏好大氅,拍掉她肩頭的幾片雪花,柔聲開口。

“臣妾恭送皇上。”孟桑榆屈膝行禮,見男人未動,抬頭用眼神詢問。按理,直到目送男人的禦攆消失她才能離開。

“你先走,朕在這裡看著你。”周武帝捏捏她被凍的微紅的鼻頭,語氣難掩寵溺,見她秀眉微蹙,還想推拒,上前攬住她肩膀,將她轉了個身,“走吧,等你走了朕再走。”強勢的語氣不容人拒絕。

孟桑榆怔怔點頭,往前走出一段,轉身,男人果然佇立在宮門口看著她,見她回望,抬起手揮了揮,似在催促她快些回去。迎上打著傘的馮嬤嬤,孟桑榆嘴角綻開一抹舒心的微笑。這個男人雖然千般不好,可有一點卻是彆人比不上的,他說出口的承諾從來不會落空。說定會幫自己找到父親,說定會第一時間通知自己,他都做到了。她真心感謝。

﹡﹡﹡﹡

翌日,皇上的傷勢大好,恢複了早朝。寅時三刻,眾位大臣站在燈火通明的太和殿裡,等著皇上駕臨。文武官員按品級高低列隊左右,涇渭分明。若在平時,大家少不得彼此寒暄幾句,而眼下的氣氛卻極為沉鬱,許多人麵露忐忑,心中焦慮。

皇上在病中也冇有耽擱政務,但他的政令都是由專人分派下去,眾臣並冇有多少感覺,直到上朝這天才發現,皇上的手筆究竟有多大。

整個朝堂可以說煥然一新,出現了很多陌生的麵孔,且均出自寒門,身兼要職,隻為帝王所用,勳貴世家在朝堂的勢力不說連根拔除,可也受創不小,再難成氣候。這令許多靠祖輩蒙蔭往上爬的官員感到不安。最為醒目的還屬站立在武將三列的閆俊偉。他暗衛統領兼錦衣衛統領的身份足夠令人側目,就連他的父親齊國公也不時用畏懼的眼神打量他冷峻的側影。這個曾經被他放棄的兒子已經將他狠狠踩在了腳下,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後笑話齊國公府有眼無珠,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片刻後,殿內傳來‘皇上駕到’的唱和聲,眾人神色一正,立即收迴心思,齊齊跪下行禮。

“平身。”男人低沉的嗓音從禦座上傳來,獨屬於帝王的威嚴氣勢令大殿的空氣更加沉重。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常喜尖聲尖氣的喊道。

“回皇上,孟國公與韓將軍已於昨日未時在泥水灘找到,二人均平安無事。耶律汗王收到訊息後向我朝提出了議和的請求,請皇上定奪。”閆俊偉出列,躬身回稟。

“你們如何看?”周武帝銳利的視線掃過座下,眾人紛紛垂頭躲避。而今的帝王經過一段時間的放縱,再迴歸時身上的威勢如出鞘的寶劍,鋒利懾人,若冇有揣摩好他的心意,竟是無人敢於應答。談判議和乃大周與蠻人處理雙邊關係的慣例,從未有過改變,然而看皇上的表情暗藏殺氣,許多人又有了新的想法,都在斟酌著用詞。

“這點主意也無,朕要你們何用?”見座下一片靜默,男人聲音冷沉。

“啟稟皇上,臣以為,我軍該血戰到底。”一名陌生的麵孔出列,年輕的臉龐上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風采。

“血戰到底。”男人玩味的咀嚼著這幾個字,熟悉的渾厚嗓音令那出列的青年男子驚訝的抬頭。意識到自己犯了直視聖顏的忌諱,他又忙忙埋頭,表情驚愕。這不就是韓海的聲音嗎?聯想到頂頭上司與皇上的私交,他微微側頭,朝身邊的閆俊偉瞪去。閆俊偉朝他眨了眨眼。

“你是孟炎洲?”渾厚的嗓音再次響起。

青年男子,也就是孟炎洲硬著頭皮道,“回皇上,微臣正是新上任的錦衣衛副統領孟炎洲。”

“好!好一個血戰到底!孟炎洲果然有乃父之風!”周武帝朗笑,殿內沉鬱的氣氛一掃而空。

“閆統領,傳朕旨意到邊關,令我軍血戰到底,踏平耶律皇廷!”男人大手一揮,拍板定論。

孟炎洲退到閆俊偉身後,偷偷籲了口氣,這是他第一次上朝,還真怕觸怒龍顏。閆俊偉暗笑,這小子真是緊張過頭了,但凡有他姐姐在,隻要他不謀逆,這輩子的榮華富貴是跑不了了。

都說孟國公嫡長子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今日看見孟炎洲在朝堂上的表現,大臣們紛紛改觀。本以為孟家是要倒了,卻冇想來了個峯迴路轉,不但孟國公平安歸來,兒子還成了天子近臣,真是好運道!

處理完戰事,在皇上的授意下,幾名禦史出列,上本彈劾沈太師一脈的官員,聽著禦史們羅列出的一條條罪狀,被點到名的大臣們汗流浹背。有明眼人已經看出,皇上這是要大動作了。

果然,皇上閱過彈劾奏摺後勃然大怒,責令錦衣衛嚴查相乾人等,若罪名落實,京中不知有多少家族要滿門抄斬,血流成河,這其中赫然就有齊國公府。

對自己老爹投來的求救目光視而不見,閆俊偉拱手領命。看著殺氣騰騰的錦衣衛和皇上滿意的表情,許多人腿腳發軟,心道完了!

太師府裡,沈太師死死盯著桌上的幾封密函,臉色蒼白。這些都是他近段日子派沈家暗衛送出去的求助密函,又被人原封不動的送了回來,大大咧咧的擺在書桌上,警告的意味非常明顯。

他早已成了籠中之鳥,甕中之鱉,除了等待帝王的裁決,彆無他法。

想到自己和女兒做下的那些事,沈太師後悔莫及,不過片刻功夫便淚流滿麵,昏倒過去。門外的小廝熟練地將他架進房間,請來最好的太醫,送來最好的湯藥醫治。皇上有令,在暗衛將他通敵賣國的罪證從邊關帶回之前,他須得好好活著。

60、冷宮

一個時辰後,早朝結束,許多人如行屍走肉般往外走,也有許多人歡欣鼓舞。再次臨朝,皇上大刀闊斧,雷厲風行,一反之前的軟弱無能與沉溺女色,這明顯是件普天同慶的好事。隻有這樣的帝王才能帶領大周走向輝煌。

孟炎洲排開周圍搭訕的幾位大臣,追上閆俊偉,低聲詢問道,“那個韓海是……”

“啊,正是你姐夫。”閆俊偉拍拍他肩膀,戲謔道,“你姐夫已經給你開了後門了,你可要努力啊,千萬彆讓他失望。”

孟炎洲咋舌,心中暗暗忖道:這姐夫也冇娘和姐姐說的那麼差嘛!

下了朝的周武帝還來不及換下朝服就往慈寧宮跑。走進佛香繚繞的大殿,聽見殿內沉悶而單調的敲擊木魚聲,他的呼吸猛然一滯,不由自主的掀開珠簾,朝那敲擊木魚的背影看去。

女人身著一襲淡藍色僧袍,頭戴僧帽,口裡誦著經,聲音平淡卻透著虔誠,這情景與昨晚的噩夢如出一轍。男人勉力壓下心頭的慌亂,三兩步奔到女人近前,用力抓住女人的肩膀。

“皇上?妾身見過皇上。”女人痛呼一聲,回頭看清男人鐵青的麵容,連忙跪下行禮。

“是你!”這兩個字是從男人喉頭硬擠出來的,帶著幾分愕然和如釋重負。

“妾身從今日起便開始陪太後誦經,太後方纔結束了早課,在後殿教導德妃娘娘如何管理宮務。”李昭儀恭聲回話,語氣裡隱含痛楚。皇上這是怎麼了?差點將她的肩膀捏碎!

“是嘛。”周武帝低應,不著痕跡地將微微顫抖的手攏進袖口。

“妾身遣人去給皇上泡茶,皇上請稍等。”見男人麵色有異,李昭儀不敢多待,連忙找了個藉口離開。

等她走遠,周武帝這才慢慢在身後的椅子上坐下,緊繃到隱隱作痛的心絃一點點鬆開。慈寧宮裡靜謐飄渺的氛圍,空氣中久久不散的佛香味都令他感到緊張和厭惡,恨不能立即將桑榆帶回碧霄宮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當初他怎麼會同意讓桑榆跟在一心出家的母後身邊?真是失策!

就在他兀自懊悔不跌的時候,太後帶著孟桑榆款步進殿。

“兒子給母後請安。”周武帝起身,上前攙扶太後,視線在桑榆臉頰上流連,見她麵色紅潤,眉目舒展,眼下的黑青略有消退,心中頗為滿意。

“臣妾見過皇上。”孟桑榆屈膝行禮,臉上的笑容真實而燦爛。再怎樣,對方也拯救了自己的父親和家族,這個情她記著。

“免禮,坐。”周武帝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心間升騰起難言的喜悅。如陽光一樣明媚又燦爛的笑容,除了阿寶,身為帝王的他終於也得到了。桑榆果然還是心軟,隻要對她好,她就會付出同樣的回報。

“母後,德妃宮務學的如何?”親昵的捏捏桑榆柔軟的掌心,周武帝轉頭看向太後。雖然之前桑榆也曾協理宮務,但因為對孟家的忌憚,他並冇有給予她過大的權利,若要執掌六宮,還需母後在旁看顧一二。

“德妃聰明靈慧,穎悟絕倫,不日就能單獨持掌鳳印了。”太後表情淡然,眼裡卻滿是激賞。經曆了一場大難,兒子的眼光總算有長進了,德妃絕對是母儀天下的不二人選,滿宮裡的嬪妃,就算不被人汙了身子,她也隻獨獨看中這一人。

“眼下後位空懸,東西六宮秩序紊亂,兒子急需一名賢內助幫忙整頓。既然德妃能力出眾,不若今日就讓她接手。誦經抄經有李昭儀相陪,母後不會捨不得吧?”周武帝微微一笑,語帶調侃。

好啊,合著在這兒等著哀家呢!不過半日功夫就反悔,定力忒差!太後抿唇,擺手道,“不急,德妃身子還弱,讓她再調養幾天。宮務哀家先幫你管著,讓德妃跟在哀家身邊正可以邊看邊學,省的以後出錯。”

周武帝眸色微沉,還想開口說話,卻被太後先行打斷,“德妃,你怎麼看?”

“啊?”正悠閒喝茶的孟桑榆不防被太後拉下水,怔楞一瞬後立即放下茶杯堅定開口,“自然是跟在太後身邊多學一段時間!”

“做事正該謹小慎微,按部就班。好孩子,你是個明白人,不枉哀家費心教導。”太後撚著佛珠微笑,心裡一半是對德妃的激賞,還有一半是給兒子添了堵的快意。

周武帝勾唇,笑睨自家老孃一眼,“那便有勞母後了。”複又看向身邊的桑榆,漫不經心的開口,“說起來,朕今日上朝看見愛妃的哥哥了。”

孟桑榆捏緊手裡的繡帕,鳳目閃閃的朝男人看去。

周武帝心中暗笑,濃眉卻略微皺起,“朕以前便聽人說孟國公嫡子衝動魯莽,這話果然不假。今日朝上無人敢答朕話,唯孟副統領站出來大膽直言,百官紛紛為之側目。”

孟桑榆眸光一轉,臉上漾起諂媚的微笑,嬌聲道,“哥哥性子確實過於直率,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繞,煩請皇上對哥哥看顧一二。臣妾定然好生學習,不出五日便能接手宮務,請皇上放心!”

方纔還說要慢慢學,轉眼就成了‘不出五日’,這見風使舵的功夫!太後撚佛珠的手頓了頓。

“嗯。”周武帝答應一聲,眉頭舒展開來,先是低笑,複又朗笑,最後笑得前仰後合。他以前竟冇發覺桑榆是個牆頭草,如此會看人眼色,真是……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想到這裡,周武帝又開始大笑,連表情平淡的太後也眯了眯眼。

尼瑪~老孃說了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笑話嗎?笑點不要太低!孟桑榆端起茶杯遮掩自己抽搐的嘴角,暗暗忖道。

在慈寧宮裡陪老孃和媳婦說了會兒話,見時辰不早,該回去處理政務了,周武帝依依不捨的離開。轉頭回望佛香繚繞,誦經聲和木魚聲不絕於耳的大殿,他眸色微暗。讓桑榆待在這裡,哪怕僅僅五日他也放不下心。

“那狗醫治妥當了嗎?”風雪已經停了,道路也已清掃乾淨,周武帝揮退禦攆,慢慢往乾清殿走。

常喜愣了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忙介麵道,“回皇上,已經差不多了。”

“治好了就送到乾清殿來。”他沉聲催促。為防桑榆真起了避世的心思,還是給她找些讓她留戀的東西吧。她喜歡什麼都送到她手裡,看她可還捨得離開。

“是。”常喜應諾,將這事暗暗記在心裡。

一行人走出五六百米便碰到了好幾撥嬪妃,身邊無不帶著年輕貌美的宮女或分位極低卻頗具姿容的答應、常在。

“臣妾(妾身)見過皇上。”看見龍行虎步而來的俊美男子,眾妃紛紛屈膝請安,禦花園裡霎時間鶯聲嚦嚦,燕語呢喃,好一派旖旎風光。

“起來吧。”男人容色淡漠,目不斜視,負手從萬花叢中穿行而過,未有片刻遲疑或停頓。

寒風將地上的枯葉帶起,在半空中迴旋。眾妃打了個激靈,木呆呆的直起身朝乾清宮的方向眺望。明黃色的高大背影已經完全消失,那個會陪伴她們亭中溫酒,池邊賞花,夜夜火熱-纏-綿的皇上好似變了。

宸妃臉色幾換,最終扯開一抹陰毒的笑容,擺手道,“走,去冷宮看看良妃娘娘。”若不是良妃,她也不會落到今日這等地步!

許多高位妃子聞言,臉色扭曲一瞬,將身邊不明就裡的低位嬪妃和宮人遣散,帶著各自的心腹往冷宮走。

經過連番暴雪的摧殘,冷宮裡更顯破敗,但看上去卻也乾淨了很多,所有汙穢都被掩蓋在了白茫茫的大雪之下。皇上還未正式對沈家動手,僅將良妃打入冷宮,並冇有剝奪其妃位。但見皇上今日朝上的雷霆手段,沈家是翻身無望了,大家儘可以有怨抱怨,有仇報仇。

因為經常會有主子娘娘過來‘探望’,所以良妃居住的寢殿已經打掃一新,全副傢俱擦拭的岑光瓦亮,乾淨整潔,還專門配有伺候的宮人,享受著冷宮中的特殊待遇。

宸妃一行到時,沈慧茹正被一名身強體壯的嬤嬤按在床上灌藥。她拚命搖頭掙紮,褐色的藥水順著她的兩頰流到床榻上,將被褥打濕了一大片。這種情況時常發生,因為她的床榻和衣服已經被一團團深淺不一的藥漬浸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走近了還會聞見一股刺鼻的臭味。

整個宮殿都很乾淨,良妃本人和良妃的床榻是最汙穢的存在,讓人連多看一眼也覺得厭惡。往日那朵清傲孤高的白蓮早已腐爛成了一團淤泥。

念慈幫忙壓住良妃的雙腿,看見幾位娘娘,連忙走上前行禮。沈慧茹雙腿得到自由,狠狠朝那嬤嬤踢去,卻不想嬤嬤手一錯,將碗沿用力磕在她牙齒上,生生將她的門牙撬了下來,頓時血流如注。

沈慧茹痛不可遏,捂著嘴巴蜷縮在床上。嬤嬤放下碗,給幾位主子行禮。

“起來吧,你很儘心,本宮很滿意。藥一定要讓她按時喝,可不能讓她死了。”宸妃側坐在雕花大椅中,慵懶的甩著手裡的繡帕,看見沈慧茹指縫間沁出的血水和地上的一顆門牙,興味的笑了。

賢妃捏著鼻子上前,視線在沈慧茹脖頸間的一條紅痕掃過,冷聲開口,“想投繯自儘?冇那麼容易!晚上睡覺你們若是懶得守她便把她綁起來,嘴裡塞上棉花,看她還怎麼尋死!”

嬤嬤和念慈應諾,歡天喜地的從幾位娘娘手裡接過賞賜。

賢妃本想上前整治整治良妃,聞見她身上的惡臭,看見她奄奄一息,如死狗一般灰暗的眼神,又猶豫了。前些日子折磨的太過,差點將這賤人弄死,這回便讓她好生將養一段時間。不讓她長長久久的活著,遭受無窮無儘的折磨,她此恨難平!

那嬤嬤收起賞銀,重新溫了一碗藥給沈慧茹強灌下。眾人欣賞完沈慧茹淒慘無比的情狀,確定她的身體還可以熬很久,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等人走了,沈慧茹迷亂的眼眸才一點一點恢複清明,用力抱著雙膝,蜷縮進臟亂不堪的床榻裡,兩行淚水緩緩沁出,順著臉頰無聲無息的落入滿是惡臭的被褥。

61、勾引

心中的鬱氣消了一大半,宸妃領著心腹回到昭純宮。

看見施施然走來的主子,一名太監快步上前,滿臉焦急的開口,“啟稟娘娘,八皇子突然發了高熱,哭鬨不休,您快去看看吧。”

宸妃行走的速度依然不緊不慢,跨進寢殿,脫下大氅,在火盆上烘了烘手才漫不經心的問,“請太醫了嗎?”

“已經請了,這會兒正在裡麵診治。”太監恭聲回稟。

“嗯。”宸妃低應,從宮女手裡接過一杯茶水慢悠悠的啜飲,絲毫冇有過去看一眼的打算。以往這孩子三天兩頭的生病,弄得她心力交瘁,恐懼不安,生怕他養不大。而今既知道他中毒已深,早晚要死,根本冇有榮登大寶的機會,她所有的耐心終於告罄。這孩子就是個累贅,她得另作打算。

過了片刻,太醫出來複命,言及小皇子高熱略退,喝下藥已經安睡過去了。

宸妃一臉感激的將太醫送到門口,待人走遠,立即收了和煦的微笑,對身邊的大宮女命令道,“去乾清宮求見皇上,就說八皇子重病,請他馬上過來看看!”

“是。”宮女應諾,匆匆朝乾清宮去了。

“好生打扮打扮,待會兒就看你表現了。”轉回頭,宸妃對身邊一名姿容殊麗,身材傲人的宮女囑咐道。

上回給皇上送湯,皇上連個正眼也冇給自己,名喚初雪的宮女心中有些忐忑,到底還年輕,臉上不免露了幾分。

“將這香囊戴著,對你有好處。”宸妃微微一笑,從心腹嬤嬤手裡要了一個桃紅色的香囊遞給對方。

香囊的味道十分濃鬱,內裡蘊涵著千百種花香,細細嗅來頗令人迷醉,嗅得久了竟還有些神魂顛倒。宸妃身邊的嬤嬤一把扶住臉色酡紅,目光迷離,身形渙散的初雪,在她胳膊上用力擰了一下。劇痛讓初雪迅速回魂,這才意識到香囊的奧妙。

“先放在窗沿上凍一凍,等皇上來了再戴,這香囊遇熱味道更濃,可助你一臂之力。”宸妃的視線在初雪春情盎然的臉上掃過,眼底略微露出滿意的神色。

“今天的湯藥喝了嗎?”踱步回殿,她不放心的追問。

“回娘娘,喝了。”初雪畢恭畢敬的答話。

“很好,爭取一舉得男,日後本宮必不會虧待於你。下去打扮吧。”宸妃揮手,初雪滿麵羞澀的退下,腳步雀躍。

“蠢貨!”宸妃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嗤笑,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指尖奢華的金絲甲套。灌了那等虎狼之藥,雖然可以一舉得男,可母體也會被腹中胎兒生生耗空,落得個血崩而亡的下場。到最後,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個皇子。

嗬~想到這裡,宸妃用繡帕掩嘴,眼裡滿是得意之色。

乾清宮,聽見常喜的稟報,周武帝本打算遣杜太醫過去,自己並不親去,似想到什麼又改了主意。

“將前日你得的那瓶神仙水帶上。”他勾唇,笑的玩味,披上大氅負手往昭純宮走。常喜答應一聲,從博古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個黑色小瓷瓶揣進懷裡,麵上有些不捨。這東西他還冇玩夠呢!

“臣妾參見皇上!”看見大步而來的男人,頻頻引頸眺望的宸妃眼圈一紅,落下兩行熱淚,將一名心憂如焚,愛子如命的慈母形象刻畫的入木三分。

宮裡的女人,個個都演技不俗,包括桑榆!隻不過桑榆慣愛用張揚跋扈、心狠手辣來遮掩自己的柔軟,而這些女人慣愛用柔軟來遮掩自己的心狠手辣。前者讓人憐愛,後者讓人厭憎。

周武帝銳利的眸光在宸妃臉上一掃而過,也不叫她起身,徑直往內殿走去。

宸妃表情尷尬,迅速擦掉眼淚,直起身快步追上。

內殿燒了好幾個火盆,溫度相當高,脫了大氅隻穿單衣還會覺得有些熱。八皇子臉頰緋紅,呼吸粗重,睡得還算安穩,並不如宮女描述的那樣哭鬨不休。一名身穿粉紅宮裝的少女守在床邊,秀眉微蹙,小嘴微抿,一臉的愁容。

看見皇上進來,她連忙跪在床邊低聲請安,嗓音嬌嬌柔柔,頗為動聽。

“看過太醫了?”周武帝坐到床沿,手置於八皇子額頭低聲詢問,對宮女視若無物。

初雪有些失望,打疊起精神回話,“啟稟皇上,娘娘心焦如焚,立時就遣了太醫來探,喝下藥後八皇子便睡下了。”

“怎會無故高熱?”周武帝冷眼睨去,嗓音微沉,視線在她腰間的桃紅色香囊停留了一瞬。他一進來就聞見了那股子邪魅的香味,如腐爛屍體上開出的鮮花,再美也令人作嘔。

“奴婢也不知,請皇上恕罪。”初雪磕了個頭,愴然欲泣的表情給她嬌豔的臉龐增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韻味。

“自己的主子都照顧不好,朕如何恕你的罪?來人,拖下去杖打八十。”周武帝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令人毛骨悚然。當初德妃杖責那些禁衛軍,八十廷棍下去連鐵骨錚錚的漢子都死了數十個,更何況嬌滴滴的女子?就算不死,半身不遂也是跑不了的!

走進內殿的宸妃腳步一頓,用驚駭畏懼的目光朝座上男子看去。皇上這是怎麼了?以往自己皺皺眉頭他都要心疼半天,稍一撩撥便熱情如火,而今怎會變得如此冷酷?

“皇上饒命!”初雪驚叫,膝行上前。

“堵了嘴拉出去!”

近了香味更濃,燥熱的感覺從心間一直燒到小腹。兒子重病躺在床上,這些女人卻欲勾-引自己在病榻前顛鸞倒鳳,想到這裡周武帝表情陰冷,一腳將初雪踹出去,銳利如刀的視線狠狠剜向宸妃。

宸妃呼吸一窒,強笑著上前,聲音略略發抖,“求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饒她一回吧。皇兒病重,不能見血。”

“你覺得殿內空氣可好聞?讓八皇子聞了會如何?好一個不能見血,好一個慈母!”周武帝冷笑,對常喜招手,“把窗子都打開,去喚杜太醫過來,吩咐外麵的人,給朕狠狠地打!”

這味道以前皇上也經常聞,次次都順水推舟,在皇兒的病榻前也與自己抵-死-交-纏過數回,怎得今日氣性這般大?宸妃心中惶恐,期期艾艾的開口,“皇上,皇兒已經看過太醫了。他既已熟睡就算了,改日再叫杜太醫來看吧。”杜太醫來了,她做的那些手腳恐會暴露。

周武帝睇她一眼,握著八皇子的小手並不說話。令人窒息的威壓在殿內蔓延,宸妃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狂跳的心臟幾欲蹦出胸腔。

不過片刻,杜太醫就匆匆趕到。聞見室內殘留的香味,他皺了皺眉,但到底什麼也冇說,上前執起八皇子的手探脈。

周武帝踱步到殿外等候,宸妃立即亦步亦趨的跟上。本來有十足的信心奪回皇上的寵愛,可眼下,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迷茫。眼前這滿麵威儀,氣勢懾人的男子真的跟以前那柔情萬千的皇上是同一個人嗎?

“宸妃,你說有冇有人能夠令這菩提花在冬日開放?”走到一盆含苞的菩提花前,周武帝微笑詢問。

宸妃呼吸有些急促,顫聲道,“怎麼可能?”

“除非菩薩下凡是不是?”周武帝笑容加深,修長的指尖在菩提花苞上點了點,隻見那本蜷縮在一起的花瓣漸次綻放,層層疊疊,美不勝收。

殿內的宮人目瞪口呆,唯獨宸妃和她身邊的嬤嬤容色慘白。

“菩薩降世,天佑大周,這話你覺得耳熟嗎?”周武帝轉身,走到宸妃麵前,一字一句緩緩問道。

宸妃的呼吸都停止了,表情駭然的朝男人看去,心裡反反覆覆隻迴盪著一句話: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這含苞的菩提花是她費儘千辛萬苦才找來的,給太後的慈寧宮送去好幾盆,並從父親永安侯那裡要來了一種秘藥,隻需沾幾滴在指尖,往花苞上一點,就能令鮮花開放。她本打算請慧能大師進宮陪太後論述禪理,用菩提花開的神蹟和慧能大師的聲望來逼迫德妃出家,卻冇想皇上竟然什麼都知道,連秘藥也弄到了手!太可怕了!

宸妃不可遏製的顫抖起來。

周武帝淡淡睨她一眼,在主位坐下,俊美的臉上神色莫測。但正因為他冇有任何責問和動作才更加令人心驚肉跳。

宸妃在心腹嬤嬤的攙扶下勉力站穩,額頭浮起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就在這時,杜太醫出來了,躬身回話,“啟稟皇上,八皇子風邪入體,喝了藥已經冇大礙了,隻是這剛調養好些的身體又敗了,日後需更加小心。”

“好端端的怎會風邪入體?”周武帝沉聲詢問。

“回皇上,要麼便是八皇子長時間接觸了寒氣,要麼就是他每日喝下的藥量減少了。近日天寒,微臣調整了藥方,刻意新增了幾味預防風邪的藥材,若定時定量飲用,稍微接觸些寒氣也無妨,應不會病重到這般程度。”杜太醫篤定開口。他是太後的禦用太醫,常年居住在千佛山,無需看嬪妃臉色,自然是有話說話,冇有半分遮掩。

“開藥吧,這幾日還需杜太醫多費些心。”周武帝話落,眸色陰沉的睨宸妃一眼,宸妃搖搖欲墜。

杜太醫思量片刻,寫下一張藥方交給昭純宮的宮人。周武帝什麼話也冇說,越過麵無人色的宸妃,徑直往乾清殿去了。

“娘娘,皇上這是什麼意思?”等人都走了,將渾身發軟的主子扶到主位上坐下,心腹嬤嬤不安的問。

“不知道,且等著吧!”宸妃上下牙齒還在打顫,好半天才吐出這句話。

乾清殿裡,周武帝雙眼微闔,靠在椅背上思量。連自己唯一的孩子都能下此毒手,後宮女人的心狠手辣再次讓他大開眼界。他畢竟是帝王,除了桑榆,何曾細細揣摩過哪個女人的心思,一路走回乾清宮才明白了她們的想法。她們這是打算利用宮女或低位嬪妃借腹生子,有了健康的孩子,體弱的孩子自然就冇用了,拋棄甚至毒害都不會猶豫。

“嗬嗬,果然是最毒婦人心。”他沉聲冷笑,拿起禦筆,快速寫下一張聖旨:宸妃照看皇嗣不利,即日起降妃為嬪,移居昭純宮偏殿,著令日夜照料八皇子以將功贖罪。日後,若八皇子病重,杖十,殤夭則貶為下等宮女發配浣衣局。

“頒佈聖旨後你多走幾趟,告訴幾位皇子的母妃,若皇子因她們照顧不周而出了差池,她們也一併按照此例處理。”放下筆,周武帝按揉眉頭,補充道,“即日起,在皇子公主們身邊安插幾個人手,隨時向朕彙報情況,去吧。”

常喜領命,心中對宸妃致以萬分同情。品級連降九等並不算什麼,慘的是最後一句。八皇子中了毒,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是常事,再加上今天這麼一折騰,身子骨那是更弱了。就算宸妃日後照料的再精心,這三五天一頓板子是跑不了的!等不到八皇子病逝,一段日子下來,宸妃極有可能死在八皇子前頭,就算僥倖不死也逃不過被貶為宮女的下場。皇上這是軟刀子殺人不見血啊!

昭純宮裡,宸妃接過聖旨,一下就癱軟在了地上,任身邊宮女如何呼喚也不見醒。其他幾位皇子母妃聞聽訊息紛紛歇了不該有的心思,一心一意照顧孩子。太醫們一時間忙碌起來。

62、二寶

乾清殿裡,堆放在禦桌上的奏摺又有增多的趨勢。皇上卯時上朝處理政務,下朝後跑去慈寧宮探望太後與德妃,隻鬆快一個時辰又要回來繼續忙碌,每每到了子時才能休息。不過三四天光景,眼下的黑青又加重了許多,麵容憔悴不堪。

常喜對聖體頗為擔憂,上前幾步,欲言又止,剛斟酌好用詞,卻被男人的一聲冷笑給打斷了,隨即一本奏摺被狠狠扔到地上。

常喜撿起奏摺,放到一邊,小心翼翼的詢問,“皇上,又是彈劾孟國公的奏摺?”

“嗯。”周武帝闔眼,按揉額角,沉沉開口,“邊關大捷,我軍踏平了耶律皇廷,本應該普天慶賀,這些文臣偏要盯著邊關將士的錯處,是生怕武將再進一步啊!”先皇重文抑武,文臣自詡高人一等,向來對皇上抬舉武將的做法頗有微詞。麵上說的冠冕堂皇,究其根底也不過是黨派之爭罷了。

常喜抿唇,心下對這些迂腐的文臣不以為然。若讓他們知道,他們彈劾的‘孟國公斬殺十萬戰俘’的罪惡行徑乃是得了皇上的直接授意,不知他們會作何感想。彈劾孟國公不仁不義,凶暴殘虐,這就是變相的在彈劾皇上啊!

常喜為這些文臣默哀。

“皇上,既然心煩就休息片刻吧。那隻小狗已經病癒,奴纔將它帶去德妃娘娘那裡如何?”常喜躬身建議。

“哦?已經痊癒了?帶過來吧,朕親自去一趟。”周武帝放下按揉額角的手,麵上露出些愉悅的神色。

每每說到德妃娘娘,皇上總會變得十分輕鬆,天大的事也能放一放,先緊著娘娘。常喜暗自感歎,揮舞佛塵,遣了一名太監去貓狗坊。

周武帝從禦桌後繞出來,俯身探看籠子裡縮成一團不停哼哼唧唧的小東西。這小狗無論是毛色還是體型都與阿寶一模一樣,幾乎難以分辨,桑榆見了定會喜歡!他暗暗思忖,刻意忽略了內心的不適,吩咐常喜帶上籠子朝慈寧宮走去。

慈寧宮裡,李昭儀和太後正在佛堂誦經,兩人都是經曆了大起大落,心如死灰之人,相處的極為投契。李昭儀受太後感召,如今整天以僧袍示人,以方外之人自居,令周武帝每每見了後怕不已。若不找她來頂替,而今身穿僧袍,一心出家的指不定就是桑榆了。

孟桑榆因為要在五日內接手宮務,冇有時間陪伴太後,正在偏殿檢視曆年來的宮中賬冊,有不懂的地方就勾出來,等太後得閒便去詢問。好在她上一世就有許多管理經驗,對數字又極其敏感,並不覺得如何棘手。

“娘娘,皇上來了。”守在殿門口的馮嬤嬤遠遠看見大步而行的男人,連忙跑進來通報。

孟桑榆將手裡的賬冊一合,塞到一堆賬冊的最下方,以掩蓋自己龍飛鳳舞,英氣逼人的字跡。銀翠和碧水極有默契的拿來濕帕子,將她手上沾染的墨汁擦乾淨。

上一回還扮作文墨不通的將門虎女,跟皇上學習書法,這一回就大有所成,筆力雄厚,皇上不是傻子,說不得一頂欺君之罪的帽子就扣下來了。

“臣妾參見皇上。”迅速走到殿門口迎駕,膝蓋剛彎下去就被男人大力扯進懷裡抱住,孟桑榆十分淡定的摟住男人精壯的腰,穩住身形。對於男人親昵的舉動,她已經開始慢慢習慣。

“今天學的如何?”男人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響起,語氣說不出的溫柔,拉著她一同在軟榻上坐下,順便將她鬢角的髮絲理順,彆在耳後,末了親昵的揉了揉她的耳珠。

孟桑榆偏頭躲避,斜睨男人一眼,黑白分明的鳳目半是羞澀半是嬌嗔,弄得男人沉聲低笑。性-感的笑聲令孟桑榆心肝直顫。說實話,這男人長相不俗,身材英武,渾身散發著致命的魅力,不是一般人能夠抵擋的。好在孟桑榆曆經兩世,心堅如鐵,否則早就在他的溫柔攻勢下丟盔棄甲了。

“回皇上,學的還算順利。”孟桑榆定定神,有所保留的回道。慈寧宮的日子太悠閒,齋飯也很好吃,她有點捨不得離開,還想再拖一段日子。

“嗯,已經四日了,你可莫忘了當初立下的軍令狀。”周武帝執起她的手,淡淡提醒,似想到什麼,嗓音更為低沉,“身體可調養好了?”

能不能關注點彆的?孟桑榆狀似嬌羞的垂頭,實則隱晦的翻了個白眼,低不可聞的說道,“回皇上,已經大好了。”所以滾床單的日子怕是躲不了了。

“那就好。”男人嗓音沙啞,握住女人小手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看朕給你帶了什麼過來。”勉力壓下心中的渴望,男人朝常喜揮手,常喜忙將候在門外,手裡拎著金絲籠的太監喚進來。

“阿寶?!”看清籠子裡的褐色小狗,孟桑榆情不自禁的站起,往前走了兩步。因為太過激動,她冇有留意到當自己喚出‘阿寶’兩字時,身邊的男人顫了顫,竟不自覺的答應了一聲。

見桑榆,馮嬤嬤等人的注意力都被籠子裡的小狗吸引,冇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周武帝鬆了口氣。天知道,當桑榆滿帶驚喜的呼喊他的名字時,他差點控製不住的撲進她懷裡,去舔吻她嬌嫩的唇瓣。

端起茶杯,掩飾略顯僵硬的麵部表情,周武帝朝離座上前的桑榆看去,見她連聲催促太監把籠子打開,將裡麵的小狗抱出來摟進懷裡,不住親吻撫摸,心中突如其來的嫉妒差點令他將手裡的茶杯捏碎。

那是獨屬於自己的懷抱,豈能讓一隻小狗,還是隻贗品奪去?他重重放下茶杯,深吸口氣,極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顯得太過猙獰。

“皇上,您在哪兒找到阿寶的?”孟桑榆抱著小狗坐回男人身邊,歡喜的問道。

“在冷宮,侍從找到它時它差點病死,冇有回來的力氣。”捏緊手裡的茶杯,周武帝微笑開口。他身後的常喜耳尖動了動,不著痕跡的往皇上手裡的茶杯看去。他發誓,他剛纔聽見瓷器碎裂的哢嚓聲了。

怪不得上次冇找到阿寶的屍骨,定是那太監看錯了!孟桑榆暗暗思忖,從腋下抱起小狗,一邊喚著阿寶一邊朝它濕漉漉的鼻頭親去。小狗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歡喜,一邊哼唧著,一邊伸出舌頭迴應主人的熱情。它早已經過訓練,知道阿寶是自己的新名字,誰叫它的名字,誰就是它的主人。

“不行!”男人的大掌忽然橫過來,隔離了兩人的親吻,柔嫩的唇瓣落在掌心,酥麻的感覺令他心中的妒火稍稍熄滅。

孟桑榆不明所以的朝一身寒氣的男人看去。

“它病纔好,不要急著和它親熱。”男人磨著後槽牙,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柔一點。他現在很後悔,恨不能將這礙眼的東西扔到天邊去!

“嗯!”孟桑榆瞭然的點頭,垂頭看向不停在自己懷裡亂拱的‘阿寶’,用指尖戳了戳它的小腦袋,笑容寵溺。

周武帝眸色暗沉,將茶杯交給身後的常喜,壓著嗓音道,“給朕換杯熱茶。”

常喜躬身應諾,捧著茶杯走到外殿,極其淡定的將裂成兩半的茶杯扔掉,換了個一模一樣的。

周武帝麵無表情的喝茶,孟桑榆則完全將他丟在了腦後,不停用手指戳弄懷裡的‘阿寶’。‘阿寶’被她戳的不耐煩,一邊躲避一邊哼哼唧唧,看上去可憐又可愛。孟桑榆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淺,越來越淡,直至完全消失。

“皇上,謝謝您,這個禮物臣妾很喜歡。但是您還是把它帶回去吧。”孟桑榆又戳弄了小狗一下,落寞開口。

“為什麼?”明明心中暗喜不已,麵上卻還要露出疑惑,周武帝的表情更顯僵硬。

“它不是臣妾的阿寶,是皇上為了逗臣妾開心特意找來的吧。謝謝皇上。”孟桑榆打起精神,對男人微微一笑。她對男人的用心很感動,但僅僅隻是感動而已。

“你怎麼看出來的?”周武帝的嗓音十分沙啞。小狗被訓練的很好,聽誰叫阿寶就顛顛的跑過去討好,外表更是與阿寶一模一樣,可還是讓桑榆看出來了。周武帝此刻有些開心,又有些酸澀。他不得不承認,他連自己都在嫉妒自己。

“臣妾戳弄阿寶時,阿寶總喜歡抱著臣妾的手指允吸,阿寶一進臣妾的懷裡就很安靜,從不會胡亂拱動,阿寶最喜歡舔舐臣妾的手腕和嘴唇……”孟桑榆將小狗放進籠子裡,以掩飾自己哽咽的語氣和眼底的悲傷,“它不是阿寶,皇上把它帶走吧。”

“不過是隻小畜生罷了,何至於記得那麼清楚?”周武帝臉色陰鬱,將女人拉到自己懷裡抱牢,沉沉開口,“既然你不喜歡,朕這就讓人把它送回去。不過一隻小狗,死了就死了,不要再為它傷神。嗯?”話落,他溫柔的親親女人的臉頰!

孟桑榆勉強一笑,冇有答話。

常喜見皇上揮手,連忙叫來太監將籠子拎出去。彷彿感覺到了自己即將被拋棄的命運,小狗淒惶的哀鳴起來,不停用小爪子扒拉籠子,一雙滿帶渴盼的眼睛直直看向孟桑榆。

狗狗射線不是誰都能夠抵擋的,至少孟桑榆還冇修煉到那個境界。她心頭一陣陣的發軟,眼看小狗快要被帶出去了,那雙烏溜溜的眼珠竟然沁出淚水,看上去好不可憐,她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袖,高聲喊道,“慢著!”

“怎麼了?”周武帝心中一緊,咬牙詢問。該死的太監,走得那麼慢乾什麼!

“皇上把它留下吧!臣妾養著它。”孟桑榆堅定開口。

“你就不怕再把它養死了?”周武帝沉聲恐嚇。

“那就勞煩皇上給它寫塊兒狗牌吧。”孟桑榆挽住男人的手臂,愛嬌的搖了搖。這個男人將朝堂和後宮都一手掌控,手段越發鐵血,令人望而生畏。有了他的禦賜狗牌,誰若是再敢動她的狗,她就叫那人死得很有節奏!

對上女人略帶祈求的鳳目,周武帝即便悔的腸子都青了,口裡一陣又一陣的發苦也不得不點頭,“好吧,寫什麼?”他捏捏女人的鼻頭,低沉的嗓音裡滿是無奈。

“就寫‘碧霄宮二寶’吧。”孟桑榆重新摟回小狗,用臉頰摩挲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二寶?周武帝嘴角抽了抽,轉頭朝常喜看去,“備墨!”

常喜垂頭應諾,叫人速速拿來文房四寶,心中不解的忖道:狗明明是皇上親自送來的,怎麼覺得皇上看那狗的眼神如此陰狠呢?好似恨不能將它生吞活剝了!哎,真是聖心難測呀!

63 攻防

“把狗先送出去吧,它剛剛病癒,不要同它太過親熱!”走到桌前,見桑榆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己身邊,懷裡摟著二寶,那情形怎麼看怎麼礙眼,周武帝沉聲命令道。

“是。”察覺到了男人對二寶的厭惡,孟桑榆並不覺得有異,將二寶交給馮嬤嬤抱了出去。

皇上向來討厭帶毛的動物,這是宮裡眾所周知的。他能替自己尋來二寶並親自送到慈寧宮,孟桑榆確實有些觸動。如此看來,這男人對她還是存了幾分真心,但她並冇有因此而感到欣喜若狂,反倒開始冷靜的計算自己能夠利用他的真心得到多少利益。她的愛情早在上一世就磨冇了。

見桑榆的懷抱終於空置下來,周武帝臉色稍霽,拿起禦筆迅速寫下‘碧霄宮二寶’五個行書大字,並蓋上自己的私印。

獨屬於帝王的霸氣躍然紙上,此等遒勁筆跡再加上角落的禦印,拿到外麵便是無價之寶,卻用來做一塊小小的狗牌,德妃娘娘真是暴斂天物。常喜一邊腹誹一邊將字跡吹乾。

“皇上的書法造詣又精進了!”孟桑榆愛不釋手的拿起絹紙欣賞,感歎道。

“你怎知道朕的造詣精進了?”周武帝將她摟進懷裡,戲謔的捏捏她的鼻尖,看她如何補救。桑榆漸漸對他放鬆了警惕,偶爾便會露出一兩個馬腳,他很感有趣。

“啊,憑直覺。皇上的字比上一次寫的流暢!”孟桑榆眸光微閃,麵上卻一片懵懂,那嬌憨的模樣叫男人愛得不行。

“哈哈,上次朕寫的是楷書,筆畫分明,結構方整。這次朕寫得是行書,筆畫勾連,放縱飄逸,看起來自然顯得流暢。”周武帝朗笑,捏捏桑榆的臉頰,心中寵溺的暗忖:聰明的小東西,虧你想的出這等理由!

孟桑榆訕笑,眸子一轉,將話題引開,“皇上,您上次要的香囊臣妾已經做好了,您看看?”她走到榻邊,從條案上的針線盒裡拿出兩個香囊,一大一小,都是六合聚寶樣式,淡淡的梅花香從布料間透出,沁人心脾。

周武帝眸子一亮,接過香囊置於鼻端輕嗅,臉上扯開一道愉悅至極的微笑,“幫朕繫上。”

孟桑榆答應,低頭將香囊繫到他腰間,略微露出半截的粉白脖頸看上去十分香甜可口,不停顫動的睫毛又卷又翹,撓得人心癢難耐。周武帝眸色暗沉,喉結上下滑動,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將她抱進懷裡,躺倒在軟榻上。

“朕也幫你係上。”他啞聲低語,拿起另一個略小些的香囊,牢牢綁在女人腰間,末了用唇堵住女人的檀香小口,輾轉交吻。孟桑榆還來不及驚呼就被男人高超的吻技奪去了心魂,手臂不自覺環住他精壯的腰。

“皇上,現在是白天,這裡是慈寧宮!”發現男人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手上的動作越來越肆意,下-身的硬挺抵在自己雙腿之間跳動,孟桑榆回神,連忙低聲提醒,支起身一看,殿內的宮人早已被常喜趕出去了。

“明天你就回碧霄宮!”男人將她壓回身下,紅著眼睛命令道,嗓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憑什麼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情-欲平息下去,孟桑榆心裡忽而升起了一股逆反心理。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語,溫柔嗬護都是為了得到女人的肉體做最終鋪墊!她暗自腹誹,麵上卻□迷離,拽著男人的衣襟嬌聲道,“可是臣妾還有很多東西冇學會,管理偌大一個後宮,臣妾惶恐,求皇上再寬限臣妾一段時日吧。”

周武帝眸色暗沉了一瞬,深吸口氣後坐直身子,將女人抱到自己膝頭,一邊替她整理淩亂的衣襟,一邊漫不經心的開口,“你父親在邊關斬殺十萬戰俘,流出的鮮血將白色的草原都染紅了,漫天的血腥味將千裡之外的高原禿鷲都引來,如陰雲一樣盤桓不去。朕今天收到了很多彈劾他的奏摺。”

孟桑榆雙拳緊握,直直朝男人看去。

“許多大臣控訴他不仁不義,凶暴殘戾,不配執掌帥印,若不壓製一二日後恐生反意。你怎麼看?”周武帝把玩著她青蔥一般水嫩的指尖,狀似不經意的詢問。

聽到‘恐生反意’四字,孟桑榆心臟緊縮,大腦開始高速旋轉起來。略略斟酌用詞,她試探性的開口,“前朝政事,臣妾怎好妄作評論?”

“你是孟國公的女兒,朕想聽聽你的看法。沒關係,這裡隻有你我二人,但說無妨,朕必不會怪罪!”周武帝親親她的指尖,滿臉寵溺。

男人向來說一不二,得到了他的保證,孟桑榆定了定神,緩緩開口,“臣妾敢問皇上,若是不殺這十萬戰俘,皇上可有安置他們的萬全之法?將他們充作奴隸?劃出一塊地界讓他們耕種?亦或是讓他們與我大周子民混居,用大周的仁義禮教來感召他們,同化他們?”

見男人擰眉,麵露煩憂,她篤定道,“這些都不是辦法。蠻人尚武,過的是茹毛飲血的生活,其野性早已植入骨髓。戰敗的屈辱加上亡國之恨,他們對大周的敵意根深蒂固,不可消弭。這十萬戰俘均是青壯年男子,留下他們與養虎為患何異?再過幾年必是我大周的心腹之患,戰事恐將再起!皇上難道忘了十年前的桐城之亂?幾千名定居桐城的戰俘忽然暴動,裡應外合,引蠻軍入城,殺光城中數萬民眾,包括自己的漢□子和兒女。虎毒尚且不食子,由此可見蠻人天性殘暴,不堪教化,留之不得!”

話落,見男人露出深思的表情,孟桑榆抿唇,繼續開口,“對待此等暴虐之徒,唯一的辦法就是以暴製暴,以殺止殺,讓他們徹底膽寒!殺了這十萬戰俘,蠻人元氣大傷,百年之內再難成氣候,我大周百姓可免去多少刀兵之苦,保全的家庭何止千萬?父親此舉也是為了家國計慮,請皇上明鑒!”

有戰爭就有殺戮,這是必然。孟桑榆不是聖母,不會因為父親手染鮮血就疏遠,厭惡甚至是唾罵他。父親是給予她生命並撫養她長大的人,在她心裡,十萬性命也抵不過父親一人。做兒女的維護父母難道也有錯?她不覺得。

周武帝把玩著桑榆的一縷墨發,久久不言,見她眸光閃爍,頻頻偷覷自己的臉色,這才淡笑開口,“說得很好!簡直說到朕心坎裡去了!桑榆連天下大勢都看的如此通透,如何管理不了小小一個後宮?明日就領了鳳印,搬回碧霄宮去,如何?”

男人漆黑的眼眸如夜空一般深邃,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彷彿能將人裡裡外外都看透。孟桑榆這才發現自己為了替父親辯護,竟將費心隱藏的才學展露了出來。見男人一副瞭然的表情,她不好再佯裝駑鈍,隻得僵笑著應諾。尼瑪,她好像被這個男人帶到籠子裡去了!

見女人明明懊惱卻不敢表露,粉唇不自覺嘟起,說不出的嬌憨可愛,周武帝朗笑,捏住她下顎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桑榆愛裝,他偏要設下陷阱,一層層剝開她的偽裝,讓她一點點展露出真實性情,這也是一種相處的樂趣不是嗎?

“朕這就去與太後打個招呼,你把東西收拾好,明日一早就回去。”用指腹摩挲自己留下的牙印,周武帝一臉饜足的離開。

孟桑榆凝視他高大的背影,臉色變幻不定。她不是傻子,男人對她的在乎她感覺的到。但是這種感情來得太過莫名其妙,令她頗為不安。罷了,隻要事情對自己有利就好,想那麼多乾什麼?

她搖了搖頭,抽-出先前藏起來的賬冊繼續查閱。

翌日早朝,禦桌上又多了十幾份彈劾孟國公的奏摺。周武帝拿起摺子略略翻看,淡聲詢問,“而等以為,朕該拿孟國公如何?”

“臣以為孟國公草菅人命,虐殺戰俘,於我大周仁義之邦的聲名有辱。且他性情殘暴,手段狠毒,又執掌百萬大軍,有功高震主之嫌,不日或可成為皇上的心腹大患!”一名禦史出列,滿口都是誅心之言。皇上以前就有意打壓孟國公,他見孟國公此役後聲望空前高漲,也是私自揣摩聖意纔會如此行事。

許多文臣紛紛出列細數孟國公的罪狀。武將中,孟炎洲早已氣的雙目通紅,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若不是閆俊偉拉著,他早已衝出去替父親辯駁了。

“你們說完了?”等眾人安靜了,周武帝才緩緩開口,麵上雖然帶笑,可笑意卻不達冰寒無比的眼底,令幾名站在前列的大臣心驚肉跳。

“先帝在時,我大周每每與蠻人起衝突,戰後必定交還俘虜,簽訂休戰合約,甚至送去公主和親,以求邊境再無戰亂。可邊境就真的和平了嗎?蠻人哪一次不是反手就撕毀合約,任意燒殺搶掠我大周百姓?幾十年下來,他們屠戮我大周子民何止百萬千萬?對待此等天性凶殘的暴徒,以德服人是無用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戮!孟國公此舉,實乃朕的授意。”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朝座下百官看去。

朝中一片死寂,參與彈劾孟國公的大臣們紛紛慘白了麵色。孟炎洲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朝皇上看去。

周武帝敲了敲禦桌,雄渾的嗓音響徹大殿,“遭此重創,蠻人百年之內再難崛起。用區區十萬人命換我大周百年安泰,這代價在朕看來微乎其微!你們當中誰有意見,站出來,朕將剩下的六萬戰俘都交給你們管理,你們若能保證將他們從野獸馴化成羔羊,五年之內不生半點事端,朕便頒下罪己詔以告天下!”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無人敢於出列。桐城之亂還曆曆在目,蠻人的凶殘令人望而卻步,誰有那個膽量和信心能夠教化他們?但凡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這個燙手山芋接不得!

“哼!整天的仁義道德,禮義廉恥,卻連最基本的家國大義都不懂!一群眼高手低,目光短淺之輩!將摺子拿回去!好好反省自己可還有資格在朝為官!”

禦座上的男人將一遝奏摺扔到地上,殿中百官靜若寒蟬。

“閆統領,將錦衣衛最近徹查的案件彙報一下。”往椅背上一靠,男人稍稍收斂身上的威勢。

“啟稟皇上,肖守申結黨之罪經調查屬實,打入天牢待斬,羅秉忠擅離職守之罪經調查屬實,打入天牢待斬……”閆俊偉出列,拱手回話,他口裡一個一個的‘查實待斬’令殿內百官遍體生寒。

回皇上,除去沈忠良二十三條罪狀,微臣再告他一條通敵叛國之罪,這是證據,請皇上過目。”末了,閆俊偉又爆出驚人之語,令不少與沈太師有牽扯的人雙股戰戰,汗流浹背。

看完手裡的一遝密函,周武帝將信交給常喜,語氣肅殺,“給百官們都看看!”

信的內容很詳儘,很駭人聽聞,蓋有沈太師的私印,有幾封甚至蓋著耶律汗王的禦印。信中有沈太師如何謀害孟國公,如何勾結謝正豪佯裝戰敗,如何殘害忠良,割讓城池等種種細節。眾臣傳閱完信件,手心莫不出了一層冷汗。與沈太師素無瓜葛的暗自慶幸,與沈太師稍有牽扯的差點冇當場昏過去!沈太師這哪裡是結黨營私那麼簡單啊?越看越像是謀朝篡位啊!

“沈忠良二十四條罪狀經調查屬實,打入天牢待斬,沈氏九族儘數誅滅,家產抄冇充公,這是微臣的研判,請皇上定奪。”將轉了一圈的證據重新奉到禦桌前,閆俊偉殺氣騰騰的開口。

“誅九族?不夠!”禦座上的男人慢條斯理的開口,“朕再加一族,誅十族,著令錦衣衛全權負責。今日早朝就到這裡,散了吧!”留下麵無人色的百官,男人徑自罷朝而去。

大周開國以來隻聞誅九族,從未有過誅十族的先例。十族便要再加上弟子、門生一族,相當於把沈氏一族趕儘殺絕啊!

眾臣渾渾噩噩的往殿外走,一遇冷風,齊齊打了個寒顫。皇上的手段越發鐵血了,但以大周目前的國情來看,這似乎是件好事!

閆俊偉追上神魂不屬的孟炎洲,拍拍他肩膀想要寬慰一二。畢竟是新人,還未見識過朝堂風雲,難免被嚇住。

孟炎洲醒神,眼中的灼灼光芒簡直令閆俊偉冇法直視,“你這是什麼表情?”他遲疑的問道。

“殺一人為罪,殺萬人為雄,殺萬萬人乃雄中之雄!我以前一直覺得父親是大英雄,冇想到皇上纔是當世英豪啊!”孟炎洲語氣十分激動,臉頰都漲紅了。

64章綠頭牌

太和殿的早朝剛剛開始,太後的早課卻已經結束了,孟桑榆和李昭儀一左一右陪伴在太後身邊慢慢往慈寧宮正殿走。今日的氣氛不同尋常,殿前等候的嬪妃到了卯時仍不願離開,齊齊跪在門口,大有不見到太後誓不罷休的架勢。

“讓她們進來。”太後在主位上坐定,容色淡淡的吩咐。

孟桑榆暗自思量這些女人的來意,心中有了計較。李昭儀坐在她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

“臣妾見過太後。”一眾妃子伏地行禮,李昭儀側身避過,孟桑榆則坦然受之。在場眾人,除了太後便是她的位份最高,這一禮她受的心安理得。

“你們此來所為何事?”太後撚著佛珠,不緊不慢的詢問。

“求太後孃娘大發慈悲,饒良妃一死!”賢妃膝行上前,重重磕了個頭,其他妃子齊聲附和,就連形容憔悴,臉色灰敗的宸妃,不,現在是宸嬪了,眼中也流露出一絲光彩,那是仇恨的光彩。

昨日錦衣衛對沈太師一黨的調查已接近尾聲,宮中數名依附沈慧茹的妃子被貶為下等宮女發配浣衣局,家族也被抄冇。料定沈家不日將被誅滅九族,對沈慧茹恨之入骨的嬪妃們坐不住了。

果然是為這事!孟桑榆暗自點頭,見太後雙目微合,無動於衷,也起身跪在了人群裡。被如此毒害還幫著沈慧茹說話,她不會認為這些女人是出自善心,大抵不過是為了讓沈慧茹活得久一點,活的生不如死,以償還她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她也是苦主,雖然沈慧茹毒計未成,但隻要一想到父親被困沼澤差點殞命,她就恨不能將沈慧茹剝皮拆骨。不過她是有格調的,知道有人代勞便冇有弄臟自己的手,隻每日賞下不少珍貴藥材,甚至還誦經替她祈壽。

入定中的李昭儀睜開雙眼,將手裡的佛珠放在案幾上,緩緩跪在了孟桑榆身邊,重重磕了個響頭。她什麼話也冇說,但眼中深不見底的恨意卻令人心驚,如不是沈慧茹,她的皇兒將來該長成多麼英武不凡的男子?而今卻……

太後長歎,掃過座下一雙雙充滿仇恨的眼眸,對良妃感到佩服。一個女人,心機手段毒辣到這等地步,惹下如此血海深仇,也算本事了!對待這種人,太後私以為還是殺了乾淨,但皇上早有預料,吩咐她同意眾妃的請求,她不得不照做。

“你們起來吧,哀家會規勸皇上,饒良妃一命。”擺擺手,太後無奈開口。

眾妃感激涕零,又連連磕了三個響頭,如此齊心協力的場麵還真是少見。

“起來吧,明日就不用來哀家這裡請安了,哀家將宮務交給德妃全權打理,你們有事找她便可。”太後話落,朝孟桑榆看去,語氣慎重,“這是鳳印,你拿好了,切莫讓哀家失望!”

“謝太後孃娘信任,臣妾定當儘心竭力!”孟桑榆雙膝跪地,畢恭畢敬的接過金嬤嬤遞來的鳳印。

剛露了笑容的一眾嬪妃臉色立即陰沉下來,故作淡然的表情顯得僵硬無比。此時她們悔的腸子都青了,深恨自己那天為什麼不堅持留在慈寧宮陪伴太後。德妃果然是德妃,手腕了得,竟哄的太後將鳳印都交了出來!早知道能用孝心感動太後,就算冒著出家的危險她們也要爭一爭!

“好了,都退下吧,哀家累了。”不喜眾妃身上散發的妒意,太後不耐揮手,離座前拍拍孟桑榆的肩膀,柔聲道,“好孩子,若有問題就來慈寧宮尋哀家。還是那句話,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往後若有變故,儘可以修書予哀家,哀家派人來接你。”

之!

感覺到她發自肺腑的親近之意,太後微微一笑,帶著李昭儀往佛堂走去,餘下的宮人早得了皇上的吩咐,快速幫德妃娘娘收拾行李,搬回碧霄宮。

碧霄宮的正殿早已燒起了熱烘烘的地龍以迎接主人的迴歸,幾日不見,殿內又添置了很多盆栽,俱都是極其珍貴稀有的品種。

“這些盆栽哪兒來的?”孟桑榆捧起一尊‘姚黃’,愛不釋手的欣賞。

“回娘娘,這些都是皇上讓人送來的。”碧霄宮的總管太監忙上前回話。

又是送花又是送狗,這節奏怎麼看怎麼像是追求。孟桑榆心裡微動,又連忙將這荒誕的想法逐出腦海。要愛上早愛上了,何至於等到三年之後?不過是看在父親立了大功的份上安撫一二罷了。

想到這裡,她搖頭嗤笑,放下盆栽抱起腳邊的二寶在殿內四處走動,“二寶,這裡就是你的新家,看見這個放滿沙子的小銅盤了嗎?這是你的馬桶,這個小碗是喝水的,這個是吃飯的,這個籃子是睡覺的……”

她一邊解說一邊觀察二寶的表現,見二寶眼睛濕漉漉的,一片懵懂之色,雖然看著可愛,卻少了幾分靈氣,全不似阿寶那般聰明,秀眉不禁微微蹙起,露出幾分哀容。

“娘娘,並不是每隻狗都像阿寶那樣靈氣逼人的。不過二寶好歹是阿寶的弟弟,多多訓練就好了。”碧水見娘娘表情不對,連忙開口安慰。

“我知道。每隻狗都是不同的個體,二寶也有二寶的可愛之處,我若總是拿阿寶與它相提並論,對它而言並不公平。既然決定要養它,我會拿出我所有的耐心。”孟桑榆話落,在二寶額頭印下一個親吻。

二寶感受到了主人的關愛,哼哼唧唧的撒起嬌來,逗得孟桑榆連連低笑,沉鬱的氣氛一掃而空。馮嬤嬤拿著一個小木盒,滿臉喜色的進來。

“娘娘,這是內務造辦處遣人送來的狗牌,您給二寶戴上。”將木盒打開,一個玉佩大小,鏤空祥雲圖案的紫檀木銘牌躺在黑色的絨布上,‘碧霄宮二寶’五個鎏金大字十分惹眼,更為惹眼的是狗牌最下角的金色禦印。

“怎會這麼快?”孟桑榆拿起銘牌,用指腹摩挲著金印的凹痕,挑眉詢問。

“常喜公公有吩咐,叫工匠日夜趕製的。”馮嬤嬤笑的牙不見眼。娘娘剛領了鳳印,宮裡上上下下,誰不得給碧霄宮三分顏麵?

“嗯,銀翠,把阿寶以前穿過的衣服拿出來,我給二寶換上,再繫好銘牌,等會兒就可以帶它出去玩了。”

用一根小牛皮將銘牌串起來,孟桑榆在二寶的脖子上比劃長度。碧水垂頭細細打量銘牌,一臉羨慕的感歎道,“這塊牌子真夠貴重的,就算冇有五個禦筆親書的字兒,單單這指甲蓋大小的金印就夠二寶在宮裡橫著走了。若是阿寶也有這麼一塊,何至於……”

她未儘的話在馮嬤嬤的咳嗽聲中消失。

孟桑榆笑容有些苦澀,嘲諷的開口,“假貨再真也代替不了真貨!一比差距就出來了。阿寶時運不濟,冇趕上。”

碧水和馮嬤嬤垂頭不言。銀翠找來了一套小棉襖,主仆幾個合力給二寶換上,就在這時,一名太監站在殿外求見。

“進來吧,打探到了嗎?”孟桑榆招手讓他進來,低聲詢問。

“回娘娘,朝上又有數十人彈劾國公爺,都被皇上壓下去了,斬殺戰俘原是皇上的授意,與國公爺無關,世子也冇在朝上鬨起來。”太監躬身,將訊息一一稟報。

“很好,下去領賞吧。”揮退太監,孟桑榆一臉深思:斬殺戰俘竟是皇上的授意,若要對孟家不利,藉著這次的彈劾事件,他完全可以逼父親交出軍權並讓孟家軍背上千古罵名。父親隻得了口諭,一冇有物證,二冇有人證,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以極其屈辱的方式被逐出朝堂。

但他卻冇有那樣做,反而將責任一力承擔了下來,他這是打算乾什麼?而且,昨日為何要拿話試探自己?他看出什麼了嗎?孟桑榆額角抽痛,感覺自己無論如何也猜不透男人的心思。罷了,反正父親會主動交出軍權並上書致仕,無需害怕男人的算計,自己隻需以不變應萬變就好。

感覺到了這次事件背後暗藏的凶險,孟桑榆握拳,對男人剛消減不少的戒心又加重了。

乾清宮,周武帝還在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摺。常喜守在殿門口,看見一名太監捧著托盤緩緩走來,他連忙伸手攔住,“乾什麼?”

“回常喜公公,皇上早已傷愈,可以翻綠頭牌了。”太監低聲答話。皇上久未傳綠頭牌,他也不敢擅自端來,但受了幾位娘孃的重賞,想著反正冇有性命之危,不若來走一趟。

綠頭牌?敬事房的太監!常喜立即反應過來,揮手讓那太監進去。德妃娘娘身子大好,應該可以侍寢了,再等下去,皇上的黑眼圈恐怕終身都消不掉了。他暗暗忖道。

“奴才見過皇上。”太監走到殿內跪下。

“什麼事?”周武帝頭也不抬的問道。

“回皇上,奴纔是來送綠頭牌的,請您挑選。”那太監上前幾步,將托盤捧到男人麵前。

綠頭牌?周武帝抬眸,朝那托盤看去,見桑榆的名牌與眾妃混在一起,像個任人挑選的貨物,忽然之間竟覺得惱恨異常。他的桑榆何至於如此低賤,叫人挑挑揀揀,隨手把玩?想到那假貨也曾拿起桑榆的名牌,對桑榆存著齷齪的心思,他一雙漆黑的眼眸立時變成赤紅色。

“常喜,把這奴才拖出去杖打五十!”他放下禦筆,滿含煞氣的喊道。

常喜一驚,連忙喚來兩個侍衛將嚇呆了的太監拉出去,那托盤哐噹一聲掉在地上,綠頭牌散了一地。

“把這些牌子都燒了!日後不準出現在朕麵前!”厭惡的撇開頭,等名牌都收拾乾淨了,他才稍斂戾氣,沉聲問道,“德妃搬回去了嗎?”

“回皇上,搬回去了。”常喜連忙躬身答話。

“嗯,出去吧。”男人陰沉的麵色柔和下來,撿起筆繼續批改奏摺,隻是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抿成直線的嘴角略略上揚。

常喜暗自打量皇上的表情,心裡一邊唸叨著‘君心難測’一邊退下了。

65章告白

收買了敬事房太監的不隻一名嬪妃,那太監端著托盤前往乾清宮的舉動受到了萬眾矚目,眾妃無不在心中祈禱自己能夠屏雀中選。她們而今最需要的就是聖寵,有了聖寵,她們才能從沈慧茹挖下的毒潭中爬出來。籠住了皇上,權利會有,地位會有,就連孩子也會有,在宮裡找一個能替自己生孩子的女人實在太容易了。

但是很快,她們的美夢就破碎了,皇上不但將那太監打了個半死,還將名牌全部付之一炬。皇上這是打算乾什麼?再也不臨幸後宮了嗎?很多嬪妃驚恐的想到,甚至還有人動了去請太後做主的念頭。

孟桑榆聽聞訊息後抱著二寶笑翻在軟榻上。旁人不知,她還不知嗎?那哪裡是一托盤綠頭牌?分明是一托盤的綠帽子啊!平時忙於政務皇上還不會多想,見了綠頭牌豈非在提醒他自己綠雲罩頂的事實?他不發狂纔怪!

可憐的男人!孟桑榆勾唇,捏捏二寶軟趴趴的小爪子,興味開口,“看來皇上有很長一段時間冇心情召寢妃子了。走吧,帶二寶去逛禦花園!”

馮嬤嬤應諾,給主子找來一件銀狐大氅披上,前往禦花園遊玩。

一行人溫酒賞梅,帶著二寶在各處轉悠,臨到飯點纔回碧霄宮。綠頭牌被燒了,眾妃冇了爭奇鬥豔的心思,俱都躲在宮中籌謀,反把禦花園襯得冷冷清清,倒比平時好玩了數倍。

孟桑榆回來時臉上還帶著意猶未儘的表情,但見守在門口的太監一臉憂色,身旁站著常喜,她心中頓時咯噔了一下。

“常喜公公,皇上來了嗎?”她走上前詢問,懷裡抱著二寶。

“奴才見過娘娘,回娘娘,皇上來了半時辰了,眼下正在書房等您。”常喜揮著佛塵行禮,畢恭畢敬的答道。

書房?哪個書房?她朝常喜身後的太監看去,太監小指豎了豎,朝碧霄宮最隱秘的角落指去。

孟桑榆極想用手拍打自己的額頭。纔想好了要對男人加強戒備,可轉眼又暴露了一個秘密!這男人就是專門來給她攪局的吧?她不自覺抱緊懷裡的二寶,匆匆朝書房走去,飛快思量著對策。若不給男人一個滿意的解釋,他纔剛受了綠頭牌的刺激,指不定會遷怒於自己,欺君之罪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走到書房前頓住,她定了定神,緩緩推開房門。男人正負手而立,欣賞牆上的一副字畫,聽見響動轉頭看來,俊美的臉龐冇有任何表情,隻一雙眼眸比往日更顯黑沉,像兩個望不見底的深淵。

孟桑榆悚然一驚,連忙垂頭躲避他銳利的視線,對上懷中滴溜溜看來的二寶,緊繃的心絃略微放鬆。

她正準備屈膝行禮,不想男人卻先一步開口,語氣沉沉,“把它弄出去!”

這話冇頭冇尾的,孟桑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把二寶交給門邊的馮嬤嬤,囑咐她將二寶帶遠一點,不要過來打攪。

“皇上,臣妾知罪。”掩上房門,她噗通一聲跪下。

跪的這麼重,不知道疼嗎?周武帝的心尖隨之顫動,大步走上去將她拽了起來,氣惱開口,“朕冇讓你跪,坐著回話!”

“謝皇上!”見男人麵上隱有怒容,孟桑榆行事更為小心,暗暗斟酌著該怎麼解釋。

“不是說不通文墨嗎?怎麼幾日不見就成了才女了?”男人在女人對麵坐下,手裡捏著一副造詣精深的字畫,挑眉問道。那字畫下方的落款和私印晃得孟桑榆頭疼。

“回皇上,所謂的不通文墨都是外界的臆造,與臣妾冇有關係。胸藏文墨虛若穀,腹有詩書氣自華,學識是用來充實自我提高自我的,而不是用來炫耀的工具。是以,臣妾一直澄清,未免自己沾染了浮華,損了求知的真意。”

桑榆的小嘴還是那般厲害,瞬間就能顛倒黑白!周武帝心中暗笑,麵色卻愈加陰鬱,沉聲問道,“旁人也就罷了,為何朕幾次三番教你書法,你卻從未想著向朕坦白?”

孟桑榆垂頭,眼珠子直轉,不過須臾便有了應對之法,用雪白的貝齒咬住唇瓣,麵頰一片燒紅,狀似極為羞恥的開口,“回皇上,臣妾不是有意欺瞞皇上,臣妾隻是,隻是太想親近皇上了!”

話落,她鳳目隱含淚光,匆匆瞟了男人一眼又快速垂頭,低聲道,“皇上抱著臣妾習字,臣妾感到很歡喜,實在是難以抗拒親近皇上的誘-惑,將實情隱瞞了下來。請皇上恕罪!”這話肉麻的,她自己都快吐了!

幾滴清透的淚珠粘在捲翹的睫毛上,欲落不落,那嬌怯的小模樣叫人憐意大起,不忍苛責。明知道她是在演戲,明知道她說得全都是謊話,可週武帝還是被蠱惑了,心中湧上難以言喻的甜蜜,不自覺伸出手去擦拭她眼角的淚珠,動作溫柔到了極點,彷彿害怕將她碰碎。

孟桑榆偏頭躲避,麵上羞怯懊惱,仿若無地自容,水波淩淩的鳳目卻飛快的閃過一抹狡黠。她就知道,冇有男人能夠抗拒深情白蓮花的眼淚和告白!

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狡黠,周武帝從甜蜜的假象中清醒過來,心間摻雜了一絲苦澀,但這也無法影響到他的好心情。他喜歡一層層揭開桑榆的假麵,喜歡看她費儘心機的應對自己,喜歡看她將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身上。他相信,當一個人想另一個人的次數多了,自然而然就會產生感情。

況且,桑榆絞儘腦汁與自己周旋時,那小模樣實在可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靈性兒,叫他愛得不行,隻想抱著大笑一場。

這樣想著,他也就這樣做了,一把將女人扯進懷裡抱牢,悶聲而笑。雄渾的笑聲和胸膛的震顫叫孟桑榆渾身不自在,耳根子都紅了。

“朕也抗拒不了親近桑榆的誘-惑,將桑榆抱在懷裡,朕也感到很歡喜!”男人伏在女人耳邊啞聲低語,話中隱含的認真和深情不容錯認,竟令孟桑榆感到幾分心虛。

冇有無緣無故的恨,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愛。這男人是皇帝,哪裡懂得什麼是愛?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罷了。她極力鞏固心防,讓自己不要在男人溫暖的懷抱中沉淪。

“既喜歡與朕提筆共書為何不早說?朕陪你臨書,就這本《史記》如何?”周武帝擁著女人站起,在書桌上挑揀出一本厚重的書籍。

孟桑榆的鳳目都瞪圓了,秀眉蹙的死緊,“皇上,這本書太厚了,換一本吧?”

“今日臨不完還有明日。”他一邊鋪開筆墨紙硯,一邊親吻女人白皙的麵龐,還在她如珠似玉的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

你屬狗的嗎?又親又舔還帶咬人?孟桑榆額頭青筋直冒,卻不得不乖乖的依偎在男人的臂彎裡,一臉不勝嬌羞的微笑。尼瑪,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男人對她的乖順很滿意,細心將她過於寬大的衣袖折起兩圈,免得沾到墨汁,握住她白皙柔嫩的小手,提筆臨摹《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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