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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可知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27:06

01 偶遇

張弛正要敲門,從虛掩的門縫裡看到一個背影,立刻收回手。他不太確定,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出了教學樓,正趕上下課,校園裡鬧鬨哄的,片刻後又安靜下來。他坐在樓前的長椅上,心亂如麻。 今天原本是來找戴同知的,她一直致力於為喪親者提供心理援助,張弛在她這兒做了幾年誌願者。前幾天聽她提過,有記者要來采訪,冇想到居然是賀加貝。 這座城市常住人口九百多萬,要遇到一個人是很不容易的。 上一次偶遇還是19年底,在一間咖啡店,他去買咖啡,她在裡麵趕稿,那時他們分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彼此的情緒也都平靜了,所以很尋常地說了幾句話。離開前,她提議,以後就不要再見了吧。他說好。 從那之後到現在,三年多,真的再冇見過。 她變化很大,現在完全是乾練的模樣,襯衫、牛仔褲、平底鞋,低馬尾一看就是為了方便記錄,隨手紮的。所以第一眼並不敢確定,直到聽到她的聲音。 他的耳邊瞬間響起無數聲張弛,她從來隻喊他的名字,不喊彆的,因此每一聲“張弛”都有微妙的區彆。比如高中的時候一起放學,她一邊叫他一邊從暗處跳出來嚇唬他,為了達到效果,這一聲通常比較短促。再比如有一年跨年,她隔著馬路表白,拉長聲音喊他的名字,他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一想到所有人都聽到了,又覺得很驕傲。還有一回她偷偷來找他,不知道具體的地址,隻好在小區裡亂轉,剛好碰到他下樓扔垃圾,喊他的時候有點不確定又有點委屈…… 情侶間常常會有特彆的稱呼,像他就喜歡叫她的小名,因為覺得隻有很親近的家人纔會這麼叫。有一回她學彆人喊了聲寶寶,他很不習慣,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她也不習慣,但把理由全推到他身上:“你那是什麼眼神?張弛張弛張弛張弛,你以後休想我再叫你彆的!” 他點點頭,心裡巴不得這樣,誰都可以是“寶寶”,隻有他纔是“張弛”。 她故意挑刺兒:“全國有一千多個人叫張弛,憑什麼說我叫的就是你?” 他很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隻認識我這一個。” 她覺得有道理,又叫了一聲,…

張弛正要敲門,從虛掩的門縫裡看到一個背影,立刻收回手。他不太確定,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出了教學樓,正趕上下課,校園裡鬧鬨哄的,片刻後又安靜下來。他坐在樓前的長椅上,心亂如麻。

今天原本是來找戴同知的,她一直致力於為喪親者提供心理援助,張弛在她這兒做了幾年誌願者。前幾天聽她提過,有記者要來采訪,冇想到居然是賀加貝。

這座城市常住人口九百多萬,要遇到一個人是很不容易的。

上一次偶遇還是 19 年底,在一間咖啡店,他去買咖啡,她在裡麵趕稿,那時他們分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彼此的情緒也都平靜了,所以很尋常地說了幾句話。離開前,她提議,以後就不要再見了吧。他說好。

從那之後到現在,三年多,真的再冇見過。

她變化很大,現在完全是乾練的模樣,襯衫、牛仔褲、平底鞋,低馬尾一看就是為了方便記錄,隨手紮的。所以第一眼並不敢確定,直到聽到她的聲音。

他的耳邊瞬間響起無數聲張弛,她從來隻喊他的名字,不喊彆的,因此每一聲“張弛”都有微妙的區彆。比如高中的時候一起放學,她一邊叫他一邊從暗處跳出來嚇唬他,為了達到效果,這一聲通常比較短促。再比如有一年跨年,她隔著馬路表白,拉長聲音喊他的名字,他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一想到所有人都聽到了,又覺得很驕傲。還有一回她偷偷來找他,不知道具體的地址,隻好在小區裡亂轉,剛好碰到他下樓扔垃圾,喊他的時候有點不確定又有點委屈……

情侶間常常會有特彆的稱呼,像他就喜歡叫她的小名,因為覺得隻有很親近的家人纔會這麼叫。有一回她學彆人喊了聲寶寶,他很不習慣,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她也不習慣,但把理由全推到他身上:“你那是什麼眼神?張弛張弛張弛張弛,你以後休想我再叫你彆的!”

他點點頭,心裡巴不得這樣,誰都可以是“寶寶”,隻有他纔是“張弛”。

她故意挑刺兒:“全國有一千多個人叫張弛,憑什麼說我叫的就是你?”

他很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隻認識我這一個。”

她覺得有道理,又叫了一聲,然後親親他的額頭:“那好吧,給你認證一下。”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二十歲的初戀,即便分手了,回憶起來也是美好的。

然而此刻激動又震驚的心情,絕不是因為回憶。張弛努力平複著,看了眼時間,起身上樓。

辦公室裡的采訪已經結束了,賀加貝和戴同知正閒聊著。

天色暗下來,看不清她的側臉,隻看到她邊說話邊解開馬尾,順勢把頭繩綁在筆記本上,那筆記本一副快散架的樣子,看起來受了不少折騰。她以前就不是很愛護東西。

她還常說,用壞了就換,我就是喜新厭舊,誰都像你一樣,一副耳機用好幾年,這麼長情哦?他糾正,用得久了,當然就有感情了,有感情就會愛護,愛護一點,自然就用得更久。她很坦率,那我就是跟它們冇感情啊。然後他們都笑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其妙爭論這些。

賀加貝忽然起身,問戴同知開關在哪裡。

張弛一閃身,靠著牆站在門邊,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啪一聲,有燈光從門縫裡溢位來。接著好一會兒冇有動靜,她一直站在門邊,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外麵有人。他不著痕跡地往陰影裡挪了挪。

“這下亮了,剛剛好暗。”她終於又走回去。

“今天天氣不太好。”

“是呢,剛剛說到哪裡了,噢!說到我第一次采訪就是在師大。”

“這麼巧。”

“對啊,那回還鬨了個笑話。”她還冇說,自己先笑了,“我大學學的會計,剛入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采訪到最後直接告訴人家,我不知道還要問什麼。可能是無知者無畏吧,當時還覺得自己特彆真誠,結束後才反應過來有多蠢。第一次采訪就被我搞砸了,擔心得要命,還以為會被開除呢。”

兩人的笑聲一起傳出來。

張弛也忍不住撇撇嘴,他記得這件事,她以前說過不準再提,現在倒能拿來開玩笑了。那次她情緒崩潰,邊哭邊給他打電話,他完全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她哭得厲害,他嚇了一跳,趕緊買了最快的車票過來。那時臨近畢業,他在學校趕畢設,她去異地實習,他們短暫又痛苦地經曆著分離。從北京到南京,高鐵最快也要三個多小時,等他趕到時,她早就過了最難過的時候了。

通常一個更大的問題出現時,其他許多小問題就會被掩蓋,那時候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就是異地,所以當他很快也過來,其他的問題就陸續暴露出來,最終把他們引向了死衚衕。

分手還算體麵,冇有狗血的誤會或苦衷,所以也冇什麼值得耿耿於懷的,當然也就冇有念念不忘,他一直按部就班地繼續生活著,直到今天的偶遇令人措手不及,一下子打亂了他的平靜。

他站在門口,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在他心裡掀起巨浪。他原本可以離開,但還是聽從內心的聲音上來了。

她們好像一下子有聊不完的話題,戴同知也冇有剛剛那麼緊張了,話匣子打開,笑聲一陣陣地從房間裡飄出來。這或許和她的職業有關,更和她的性格有關,她充滿熱情,有無窮無儘的能量,總是給人帶來快樂。

戴同知向她介紹互助小組的各種活動,還說她要是願意,可以來體驗幾次。

她立即開心地問:“那您能不能給我介紹幾個誌願者呢?我也想采訪一下。”

戴同知一口應下:“我現在就給你聯絡,我怕我等會兒上完課就忘了。”

話音剛落,張弛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站直,知道自己該進去了。

握住門把的那一刻,還是覺得冇準備好。耳邊是越來越猛烈的心跳聲,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激動、或許是尷尬……不知道真的打了照麵,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他深呼吸幾下,推門進去。

戴同知聽見動靜抬起頭,一見到是他,便放下手機:“我正要找你呢,什麼時候來的?”

他含糊地說:“剛到。”

背對著自己的那個人身形一僵。

戴同知笑著問:“你今天怎麼在這裡?”

他刻意放慢語速,極力掩飾緊張的聲音:“我在附近辦事,順便過來看看您。”

她站起來:“正好,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張弛於是走近,短短的距離,卻好像走了很久。每一步落下,都叫人覺得虛浮。

而同一時間,賀加貝也站起來轉過身,她平視前方,職業性地笑了下,輕聲說了句你好。

然後緩緩抬頭,視線飛快地從他臉上掠過。

02 離她遠一點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張弛就開始緊張,那時他們還不認識,至少尚未互通姓名。 她直白地打量他,張弛鎮定地喝水、咳嗽、在課本扉頁寫下名字,心裡早就狼狽不堪。而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眉宇間流淌著天真的笑意,和眼神一起,彙聚成一種富有攻擊性的熱情。張弛對這種熱情感到害怕。 直到做自我介紹,才終於知道她叫什麼。 她在黑板上豎著寫:賀加貝,叫人一眼看出這個名字的奧秘。可她偏偏還要點人回答,張弛有種預感,她可能要叫自己,因此早早低下頭。 “我要點——”賀加貝拉長了聲音。 張弛悄悄屏住呼吸,忽然又想喝水,喝水就要抬頭。他想,也許我想太多,我們又不認識,她不可能叫我。於是他抬起頭。賀加貝果然在看他! 他慌張地嗆到,低聲咳了幾下。再抬頭時,她狡黠一笑,視線從他身上躍過,最後叫了孟元正。張弛隻鬆了半口氣,因為孟元正是他的同桌。 賀加貝。 他在心裡反芻似的默唸這個名字,同時告誡自己離她遠一點。 可他們之間的距離,最遠隻有一臂長,因為賀加貝就坐在斜前方,再遠也遠不到哪裡去,張弛隻要抬頭,餘光就不可避免地掃到她。 她真的很難不讓人記住。 她總是在笑,和舒琰講話時笑,和孟元正打鬨時笑,晚自習寫著作業,也能笑起來,雖然冇發出聲音,但肩膀卻抖得厲害。有時候他和孟元正聊天,聊到一半,賀加貝忽然轉過來,雙手扒著桌沿,下巴擱在手背上,笑盈盈地望著他們。 張弛又進入她的視線中,而她這時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好奇,眼神也冇那麼肆意直白,隻是單純地看著而已。或許是做了一段時間的同學後,她發現自己實在無聊,也或許是彼此之間一直冇說過話,至今還停留在陌生的階段,總之她不再關注自己,這反而讓張弛感到舒適。 不過他還是不好意思看她,第一麵的印象太深刻,至今心有餘悸。 而她褪去過分的熱情後,其實有趣得很。孟元正問她笑什麼,她說不知道。孟元正便戳她的手,你傻不傻,不知道還笑!賀加貝又笑著轉回去,親親熱熱地挽住舒琰的胳膊。 除了笑,她還喜…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張弛就開始緊張,那時他們還不認識,至少尚未互通姓名。

她直白地打量他,張弛鎮定地喝水、咳嗽、在課本扉頁寫下名字,心裡早就狼狽不堪。而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眉宇間流淌著天真的笑意,和眼神一起,彙聚成一種富有攻擊性的熱情。張弛對這種熱情感到害怕。

直到做自我介紹,才終於知道她叫什麼。

她在黑板上豎著寫:賀加貝,叫人一眼看出這個名字的奧秘。可她偏偏還要點人回答,張弛有種預感,她可能要叫自己,因此早早低下頭。

“我要點——”賀加貝拉長了聲音。

張弛悄悄屏住呼吸,忽然又想喝水,喝水就要抬頭。他想,也許我想太多,我們又不認識,她不可能叫我。於是他抬起頭。賀加貝果然在看他!

他慌張地嗆到,低聲咳了幾下。再抬頭時,她狡黠一笑,視線從他身上躍過,最後叫了孟元正。張弛隻鬆了半口氣,因為孟元正是他的同桌。

賀加貝。

他在心裡反芻似的默唸這個名字,同時告誡自己離她遠一點。

可他們之間的距離,最遠隻有一臂長,因為賀加貝就坐在斜前方,再遠也遠不到哪裡去,張弛隻要抬頭,餘光就不可避免地掃到她。

她真的很難不讓人記住。

她總是在笑,和舒琰講話時笑,和孟元正打鬨時笑,晚自習寫著作業,也能笑起來,雖然冇發出聲音,但肩膀卻抖得厲害。有時候他和孟元正聊天,聊到一半,賀加貝忽然轉過來,雙手扒著桌沿,下巴擱在手背上,笑盈盈地望著他們。

張弛又進入她的視線中,而她這時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好奇,眼神也冇那麼肆意直白,隻是單純地看著而已。或許是做了一段時間的同學後,她發現自己實在無聊,也或許是彼此之間一直冇說過話,至今還停留在陌生的階段,總之她不再關注自己,這反而讓張弛感到舒適。

不過他還是不好意思看她,第一麵的印象太深刻,至今心有餘悸。

而她褪去過分的熱情後,其實有趣得很。孟元正問她笑什麼,她說不知道。孟元正便戳她的手,你傻不傻,不知道還笑!賀加貝又笑著轉回去,親親熱熱地挽住舒琰的胳膊。

除了笑,她還喜歡低聲哼歌,或者在座位上轉來扭去,再或者伸手歪頭,類似的小動靜斷斷續續冇停過,她好像一直靜不下來,當然也不會聒噪地吵鬨。正因如此,當她真的安靜下來,也就比彆人的安靜更能讓人注意到。何況她的安靜常常有跡可循。

因為小動作很多,上課也不例外,賀加貝冇少被批評。一被批,就鬱悶,一鬱悶,就枕著胳膊趴在桌上。她習慣臉朝右,張弛因此能看到她垂下的眼眸。她一會兒把頭髮撥到前麵遮住臉,一會兒又全甩到身後去,隻留下耳邊那一小撮,賀加貝把它們纏在手指上,繞兩三圈,鬆開,再接著繞。

這時如果有人叫她,她會猛地坐起來,那撮頭髮被繃直,她總要先輕而短促地“啊”一聲,再一邊說話,一邊將手指抽出來。等話說完,她又恢覆成愉快的模樣了,接著要麼和舒琰竊竊私語,要麼回頭和孟元正嬉鬨。

他們三個十分要好,張弛坐在他們之間,常常覺得自己多餘,但也無意闖入他們的友誼。他本來就是個外來者。

到這裡讀書,是因為父母聽說這所高中教學質量高,每年都有漂亮的升學率,兩人一合計就把他送來了。他們離婚好幾年,還是動不動就吵架,這樣意見一致的時刻極其罕見。

張弛起初不願意,覺得他們是故意支開自己。他雖然也厭煩無休止的爭吵,但有他在,至少還能調停一下,維持相對平和的關係,等他去外地上學,不知道要吵成什麼樣。後來他又慶幸,還好來了,遠離爭吵的生活分外愜意,眼不見心不煩,就隨他們去吧。

他獨自住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小公寓裡,方方正正的一居室,門正對著陽台,進來後右手邊是書桌,書桌又緊挨著床。每晚回家,張弛把書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撲倒在床上。這個空間隻屬於他一個人,比其他任何地方、任何時刻都令他自在且輕鬆。

緊接著,父母的電話先後到來。像互相報備似的,他們通過電話瞭解張弛的生活,張弛也知曉他們的近況。如果通話內容是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學習又如何,說明他們最近冇有吵架。如果多了吐槽或抱怨,就意味著張弛要做裁判了。而他這件事上越發懶惰,總是隨口敷衍幾句。

偶爾也會有壞心眼兒,煽風點火故意挑撥,那他們就有得吵了。也許是從前吵的次數太多,張弛完全能想象那幅景象,因此掛了電話,他就自言自語地模仿著,說著說著忍不住笑起來。笑聲在小小的房間裡遊竄,撞到天花板,反彈回來擊中他,張弛笑得蜷起來,他知道吵架傷神費力,覺得自己在懲罰他們,心裡因解氣而感到快樂。不過他很快就笑累了,起身走到陽台,打開窗,新鮮的空氣吹得他冷靜下來,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他往遠處眺望,學校已經完全暗下來。穿過校門口的天橋,在第一個巷子口左拐,走到頭是賀加貝的家,張弛要從這裡經過,到下個路口纔是自己住的小區。說來奇怪,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年了,居然才發現和她同路。

她好像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

張弛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悄悄觀察她很久了。

其實她和班裡其她女生差不多,隻是鬨的時候比她們更活潑些,靜的時候又比她們更憂鬱些,而這些加在一起,就使她特彆起來。

張弛抬頭的頻率更高了,他的視線開始主動瞟向她,還完全不擔心會被髮現。

他因這個秘密而快樂。

賀加貝扶著課桌,膝蓋頂住側麵,用力往前一推,嘭——

張弛的桌子被撞得一震,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痕跡。他冇動,拿餘光偷瞥自己的新同桌。

就在剛剛,賀加貝和舒琰假裝背課文,實際上卻在閒聊,兩人過於投入,完全冇注意到班主任周立軍就站在旁邊,結果就是兩人被勒令分開,賀加貝同孟元正調換了座位。事情的發展就是這麼出人意料,一臂的距離變成半臂。之前抬頭就能看到,現在要斜著眼偷看。

賀加貝把試卷啦、課本啦都疊起來,篤篤磕幾下整整齊,一股腦兒堆到桌角,然後抬起頭大聲背誦: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一字一頓,生怕人聽不到或聽不清似的。無數道看熱鬨的視線有意無意地瞟過來。

周立軍還冇走,他隨意翻了翻賀加貝的筆記以示警告,又揹著手站在講台前掃視幾圈。賀加貝的聲音更大了,很難說不是在賭氣。她一大聲,班裡其他人也跟著大聲起來,最後莫名變成集體背誦。

張弛收回視線,看到筆尖定住的地方洇出一個墨點,在這頁紙上格外突兀,他翻到下一頁,想繼續默寫,卻總被耳邊的聲音打亂,於是隻好閉上眼低聲背誦,揹著揹著忽然閉嘴,不知道從哪句開始背混了,完全變成了她的節奏。

張弛睜開眼,不自覺又瞥了眼左邊。賀加貝仰著臉,下巴微微揚起,那神情分明是“我錯了,但我不服”。他非常不厚道地想笑,幾乎控製不住要上揚的嘴角,最後隻好假裝咳嗽掩飾過去。

等周立軍一走,班裡的聲音立刻小了,亂了。直到下課,才重又喧鬨起來。

賀加貝萎靡不振,照例默不作聲地趴在桌上。

孟元正轉過來,捏著嗓子模仿周立軍:“早讀課是讓你們聊天的?下課也來跟我聊聊。”

賀加貝抄起手邊的試卷,毫不客氣地朝他身上拍去:“你笑個屁吃!”

孟元正誇張地喊疼,笑聲卻冇停下過。賀加貝不再理他。舒琰回頭看她,問她還好嗎,她也隻是搖搖頭而已。他們對她這副模樣都習以為常了,因此便由她去。

可是張弛坐立難安,賀加貝的臉正對著他,他想到自己之前是如何偷看她的,便不得不懷疑她也在看自己。他保持一個姿勢不動,雙眼盯著筆尖,腦海裡閃過無數想法,要打個招呼嗎?該怎麼開場呢?他猶豫不定,側耳聽賀加貝的動靜,卻安靜得詭異。

這不正常,張弛轉頭看去——

她湊得極近,臉被清晰地放大。

張弛嚇了一跳,連連往後退。

賀加貝估計感到困惑,微微皺眉,很快又展顏道:“我叫賀加貝,以後就是你同桌了。”

張弛一下子緊張起來,原先他就像待在一間小房子裡,賀加貝在房子外,張弛站在視窗,安全而從容地看她,這隻是他一個人的事。而現在,賀加貝打開門,一頭衝進來,張弛頓時就手足無措了,完全不知道如何自如地迴應她的熱情。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微微點頭道:“我叫張弛。”

賀加貝笑得更明朗了,張弛暗中鬆了口氣,這個迴應還算得體吧。他自認為如果是打招呼,到這裡也該差不多了,於是等著賀加貝坐回自己的位置。

但她反而繼續湊過來:“我知道呀,我是怕你不知道我叫什麼。”

張弛冇注意聽她說什麼,隻是眼看著她傾過來,右胳膊占據了他大半個桌麵。他的背,連同呼吸,瞬間繃緊,不著痕跡地又往後退了退。

他看著賀加貝,祈禱她不要再靠近了。而她輕輕“嗯”了一聲,尾音略微上揚。

張弛反應過來還冇回答,趕緊道:“我知道。”

“你知道。”賀加貝重複了一遍。

張弛聽出她語氣平平,甚至可以說無動於衷,顯然並不滿意,卻不知道她是對回答不滿意,還是對反應不滿意。

他張了張嘴想補充,但為時已晚,她迅速地退了回去。

03 他不知好歹

賀加貝再冇和張弛說過話,這不怪她,隻能說他不識好歹。 坐過來的第一天,她想著張弛是借讀生,和班裡大部分人都不熟,自己就主動一點吧,結果她才微微靠近,他就警覺地抬頭,她還冇開口,他倒下意識地往後退。賀加貝當時就有點不開心了,鬱悶了兩秒,還是熱情地打了招呼。他呢,長久的沉默後用幾個字就把她打發了,好像自己求著他說話似的。 到了課間,他拿著杯子站起來,一看就知道要出去接水,賀加貝善解人意地讓開,然後便趴下補覺,直到上課鈴響才坐起來,而張弛,居然還站在過道邊!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他的座位。賀加貝十分不解,她睡得不熟,叫她一聲,準能聽見,何至於要站在過道等呢? 一而再再而三,次數多了,賀加貝因此懷疑張弛根本不記得她叫什麼,又覺得這不可能。同學的日子不短了,還是前後排,再怎麼也該記住了。他之前看著也不是冷漠的人,和孟元正就常常有說有笑,怎麼現在是這副模樣? 賀加貝第一次在交友上受挫,十分氣悶,而她的心思從來都是表現在實際行動上的。她看張弛越來越不順眼,甚至漸漸衍生出一股似是而非的敵意。賀加貝秉持“他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他”的原則,也完全不和他有任何交流。 這樣的相處,兩個當事人都說不出的彆扭,唯一滿意的是周立軍。他原本就對青春期男女生的交往嚴防死守,不免也把他們設為特彆關注對象,顯然這對“啞巴”同桌通過了考驗。 孟元正嗅到他們之間的不對勁,八卦地問:“你們怎麼了?” 賀加貝滿臉不高興:“可能我是妖魔鬼怪吧,人家躲都來不及呢。” “那就用你的熱情感化他吧!”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腔調,一句話說得忽起忽落,最後還長長地“啊”了一聲。 賀加貝耐著性子聽完,立即送他一個白眼,反問道:“我很閒嗎?”這些話一字不落都進了張弛的耳中,他一言不發,耳根發燙。他當然也想以同樣的熱情來迴應,但這實在是強人所難。 於是賀加貝新奇地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張弛再要越過她回到座位,不會乾站著了,而…

賀加貝再冇和張弛說過話,這不怪她,隻能說他不識好歹。

坐過來的第一天,她想著張弛是借讀生,和班裡大部分人都不熟,自己就主動一點吧,結果她才微微靠近,他就警覺地抬頭,她還冇開口,他倒下意識地往後退。賀加貝當時就有點不開心了,鬱悶了兩秒,還是熱情地打了招呼。他呢,長久的沉默後用幾個字就把她打發了,好像自己求著他說話似的。

到了課間,他拿著杯子站起來,一看就知道要出去接水,賀加貝善解人意地讓開,然後便趴下補覺,直到上課鈴響才坐起來,而張弛,居然還站在過道邊!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他的座位。賀加貝十分不解,她睡得不熟,叫她一聲,準能聽見,何至於要站在過道等呢?

一而再再而三,次數多了,賀加貝因此懷疑張弛根本不記得她叫什麼,又覺得這不可能。同學的日子不短了,還是前後排,再怎麼也該記住了。他之前看著也不是冷漠的人,和孟元正就常常有說有笑,怎麼現在是這副模樣?

賀加貝第一次在交友上受挫,十分氣悶,而她的心思從來都是表現在實際行動上的。她看張弛越來越不順眼,甚至漸漸衍生出一股似是而非的敵意。賀加貝秉持“他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他”的原則,也完全不和他有任何交流。

這樣的相處,兩個當事人都說不出的彆扭,唯一滿意的是周立軍。他原本就對青春期男女生的交往嚴防死守,不免也把他們設為特彆關注對象,顯然這對“啞巴”同桌通過了考驗。

孟元正嗅到他們之間的不對勁,八卦地問:“你們怎麼了?”

賀加貝滿臉不高興:“可能我是妖魔鬼怪吧,人家躲都來不及呢。”

“那就用你的熱情感化他吧!”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腔調,一句話說得忽起忽落,最後還長長地“啊”了一聲。

賀加貝耐著性子聽完,立即送他一個白眼,反問道:“我很閒嗎?”這些話一字不落都進了張弛的耳中,他一言不發,耳根發燙。他當然也想以同樣的熱情來迴應,但這實在是強人所難。

於是賀加貝新奇地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張弛再要越過她回到座位,不會乾站著了,而是在桌角敲兩下。如果她在睡覺,他就用指節敲,如果是在刷題,則用指腹。一開始她總是聽不到,張弛不得不用力再敲一遍,到後來逐漸成為一種默契,無論這兩聲多麼輕,她都能在聊天聲、嬉鬨聲或是鈴聲間準確捕捉到。

難道這是他示好的方式?賀加貝才冒出這個想法,他就用行動證明她想錯了。

因為不跟他說話,現在的課間大多被她用來補覺。她背對張弛,後腦勺衝著他,有一天忽然覺得頭髮在動,賀加貝以為是蟲子,瞬間驚起,結果發現是張弛用筆將她的頭髮往回撥。她的頭髮確實是長了點,也確實落到了他桌麵上,但不至於要把界限劃得這麼清楚吧。賀加貝一把攏住,全都放到身前來,又把椅子往外挪,離他遠遠的,這下總不會占到他的地盤了。

張弛看著她惱怒的背影,麵露尷尬。頭髮太細,一不留神就會夾在兩張桌子的縫隙間。他應該直接提醒她的。

賀加貝生了一會兒悶氣,又把椅子挪回去,麵朝張弛趴著。她得看著他,看得他羞愧,看得他內疚,看得他無地自容。

張弛很難不察覺到自己正被瞪著,一開始還有些忐忑,時間長了,慢慢就習慣了,他臉皮漸厚,如今已經能淡定地做題了。

而賀加貝很快就忘了最初的目的。這個年齡的男生,隻要不長痘,總能讓人多看幾眼,不巧,張弛就是這樣。賀加貝發現他的眉毛雖然濃密,卻很雜亂,尤其是眉尾。雙眼皮褶略寬,睫毛卻不夠長,左眼下方有塊芝麻大的咖色斑點,像她在筆記上做的重點記號。鼻梁不算直,嘴巴還有些乾。五官單看都不出色,放在一起,勉強還行。

張弛忽然聽見一聲輕笑,餘光掃過去,隻見她咬著唇,臉頰飛紅,雙眼不知道看著哪裡出神。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臉酸了,鼓了鼓腮幫子,但還是笑著的,可她忽然一抬眼,張弛被抓了現形,她的眼神立刻又戒備起來。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眼皮卻直跳,後脖頸也熱起來,一路燒到背上。

賀加貝見他冇什麼反應,馬上又生氣了。說生氣也不準確,總之就是不痛快。她不痛快了,便要張弛也不痛快。於是伸手把他的書推歪,張弛果然立馬看著她。

他有強迫症,課本必須按當天上課的順序整齊擺在左上角,桌沿和書沿也必須對齊,不超出一分,也不縮進一毫;所有試卷先分學科,再分類型,最後用膠棒一份份粘好。最可怕的是打草稿,一定是從上往下再從左往右,甚至還標好題號,有一回賀加貝看到他訂正,居然翻出做題時的草稿找錯誤。

張弛默默把書整理好,重新貼著桌角放齊,然後拾起筆繼續做題。

題目還冇看完,賀加貝又推了一下。這回比上回用力,書直接移了位置,一部分幾乎懸空了。

張弛等了幾秒,她冇再動,這才把書挪回來。

剛放好,賀加貝就坐起來,這次雙手來推。張弛早有準備,胳膊用力壓住。她推不動,改從中間戳,張弛眼疾手快,直接把它們移到右邊去。

賀加貝那時才十六歲,從小備受寵愛地長大,自帶不受拘束和無憂無慮的天性,除了臉上偶爾冒出來的痘痘和永遠寫不完的試卷,幾乎冇什麼操心的事。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隻在乎自己開不開心。她這麼肆無忌憚,就是想試探一個強迫症的底線在哪裡。張弛雖然冇說什麼,可是直接把書移走,倒讓賀加貝愧疚起來,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於是她問:“你生氣了?”語氣是討好的,神情是居高臨下的。

張弛搖頭,他知道賀加貝為什麼這樣,覺得自己冇理由生氣。

賀加貝更不痛快了。

晚上放學,父母照例來接她,一路說說笑笑。她不經意地回頭,看到張弛遠遠地跟在後麵,雙手插在口袋裡,長長的耳機線掛在身前。他一身黑,連書包都是黑的,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透著老氣。賀加貝忽然明白了,原來她是看不慣他那副沉悶的樣子,想要攪起些波瀾來。

張弛其實冇聽歌,戴著耳機裝裝樣子而已。這條路上不隻有他和賀加貝,還有彆的同學,耳機一戴,能免去不少交流的煩惱。夜晚很安靜,賀加貝一家的笑談聲從前麵飄來,隱約夾雜著“小老頭”“同學”之類的字眼。張弛冇聽清,走過巷口時忽然想到,她說的不會是我吧?

到家放下書包,他正要往床上撲,又退回去站到桌邊,伸手敲了敲桌麵:“賀加貝,讓一讓。”唸了兩遍,始終感覺不對勁,名字的重音不知道落在哪個字上,於是換了種說法:“麻煩讓一下。”這回是順口了,就是太客氣,估計她又不喜歡。張弛煩躁地薅了把頭髮,最後學著孟元正,用古怪的語調說:“賀加貝——讓我進去吧——”這樣更奇怪了!他冇好意思說完。

張弛跳上床,雙手雙腳攤開,仰麵盯著天花板。父母的電話準時到來,他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回答著,忽然很羨慕賀加貝。他翻了個身,臉埋在被子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賀加貝和父母吐槽完,卻被提醒不要欺負同學,天呐,哪有欺負彆人,自己反而不痛快的!她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張弛身上,隻要和他互不乾涉,一定風平浪靜。因此第二天上學時,她已經決定好,不打算和他成為朋友了,也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連那微小的默契也不想要了。

到了課間,她趴在桌上,從胳膊與桌麵的縫隙裡看到張弛的衣角越來越近,便決定趁此刻表明自己的態度。她計算著時間,在他差不多該敲桌子時突然直起身,搶先壓著椅子往前靠,留出足夠通過的空間,然後挑釁地看了他一眼。

張弛的手指懸在桌麵上,練習了一晚的成果還冇來得及展示,就看到她眉毛一挑,緊接著露出勝利的笑容。這笑容讓他想到十來歲的小孩子,張弛有時候懷疑賀加貝比他小很多,行為舉止裡充滿了稚氣,但其實他們一樣大。他心想,好吧,難怪她說我是小老頭。他接受了這個說法,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她孩子氣的樣子逗樂。

賀加貝覺得張弛是不是有點毛病,居然笑了起來,而且這笑給人的感覺很奇怪,好像他之前就總這麼對著她笑,而她卻直到這次纔看見。

她冇料到這一幕,先是一怔,繼而跟著他傻笑起來。

她想,煩死了,居然被傳染了他的毛病。更煩的是,他怎麼穿了件橙色的外套,這顏色適合招搖又輕浮的孟元正,他穿著,一點都不莊重。

張弛見她又要笑,又不肯笑,一會兒抿著嘴,一會兒咬著唇,一會兒又壓著嘴角,表情變化之豐富,令他實在控製不住,隻能儘量不笑出聲音。

賀加貝惱了:“笑什麼!”

她勒令張弛不許再笑,盯著他回到座位,而他直到坐下也還在笑著。

她氣急敗壞:“還笑!”

張弛終於收斂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背後是毫無遮擋的窗戶,陽光穿透進來,落在課桌上,形成一塊塊光斑,他的臉也亮起來,連臉上那層薄薄的小絨毛都散發著光輝。

賀加貝移開視線,看到手指在桌麵上投下又細又長的影子,她輕輕動了動,影子也動起來。她隨意地敲著,影子便毫無規律地舞動著。手指漸漸感受到陽光的灼熱,她收回來貼著臉,才發現臉頰也被曬得發燙。於是又轉頭看張弛,他正目視前方,賀加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陽光裡飛舞著無數細小的飛塵。

她感到這是個美妙的冬天。

04 你太冷漠了

就這樣,兩人漸漸熟悉起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因為賀加貝的熱情如同洶湧的江水,而張弛更習慣涓涓細流,所以心裡雖然很難拒絕她,行動上還是保持著距離。 比如放月假的時候,她提議一起去看電影,孟元正一口同意,舒琰猶猶豫豫,賀加貝問她是不是爸媽不同意,舒琰又堅定地搖頭。到最後才問張弛,他當然拒絕:“我爸媽要來看我。” 賀加貝還要接著問:“他們每週都來看你嗎?” “嗯。” “一起來嗎?風雨無阻?你爸媽對你真好哇。” 張弛不語,繼續做題。 如他所願,她冇再問。等放假回來,他們三個嘰嘰喳喳討論劇情時,他又後悔冇去。 可他所謂的原則隻能用來安慰安慰自己,畢竟賀加貝的原則是:不管彆人的原則。 他課間不愛動,寧願坐在座位上塗塗畫畫,賀加貝有時悄悄湊過來,幽幽地問畫什麼呢。張弛嚇得趕緊合上本子,前前後後看一遍,冇有發現老師,這才反應過來是她的捉弄。而她早就把臉埋在肘彎裡,笑得停不下來,中間甚至有幾次發出短促的尖叫。她並不是真的關心他畫什麼,隻是想看他被嚇到的樣子。 張弛很無奈。後來更無奈地發現,她對這種捉弄的遊戲情有獨鐘。 晚上放學,賀加貝的父母大部分時候都來接她,偶爾也會缺席,她便一個人走,從路的這邊斜著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來,像走之字似的,張弛當然不會學著她這麼做,他得控製好兩人間不長不短的距離,要足夠隱約聽到她的聲音,也要足夠讓人覺得是碰巧同路,因此他的步伐便時快時慢,時大時小。賀加貝還會突然定住,張弛也不得不定住,停下來的瞬間反應過來,她絕對是故意的。這個猜測在她回頭時促狹的眼神中得到印證。 張弛被捉弄了第一回,還冇來得及吸取教訓,緊接著就有第二回。 他們分開的巷口有盞聲控燈,時好時壞,張弛有一次經過,用力跺了幾下腳,還是冇亮,他以為徹底壞了,抬腳準備離開,黑暗中有個人大叫一聲跳出來,燈瞬間亮起,他愣住冇動,賀加貝又立刻跑開,巷子裡擠滿了她的笑聲。過了一會兒,燈滅了,笑聲的餘音也平息了…

就這樣,兩人漸漸熟悉起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因為賀加貝的熱情如同洶湧的江水,而張弛更習慣涓涓細流,所以心裡雖然很難拒絕她,行動上還是保持著距離。

比如放月假的時候,她提議一起去看電影,孟元正一口同意,舒琰猶猶豫豫,賀加貝問她是不是爸媽不同意,舒琰又堅定地搖頭。到最後才問張弛,他當然拒絕:“我爸媽要來看我。”

賀加貝還要接著問:“他們每週都來看你嗎?”

“嗯。”

“一起來嗎?風雨無阻?你爸媽對你真好哇。”

張弛不語,繼續做題。

如他所願,她冇再問。等放假回來,他們三個嘰嘰喳喳討論劇情時,他又後悔冇去。

可他所謂的原則隻能用來安慰安慰自己,畢竟賀加貝的原則是:不管彆人的原則。

他課間不愛動,寧願坐在座位上塗塗畫畫,賀加貝有時悄悄湊過來,幽幽地問畫什麼呢。張弛嚇得趕緊合上本子,前前後後看一遍,冇有發現老師,這才反應過來是她的捉弄。而她早就把臉埋在肘彎裡,笑得停不下來,中間甚至有幾次發出短促的尖叫。她並不是真的關心他畫什麼,隻是想看他被嚇到的樣子。

張弛很無奈。後來更無奈地發現,她對這種捉弄的遊戲情有獨鐘。

晚上放學,賀加貝的父母大部分時候都來接她,偶爾也會缺席,她便一個人走,從路的這邊斜著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來,像走之字似的,張弛當然不會學著她這麼做,他得控製好兩人間不長不短的距離,要足夠隱約聽到她的聲音,也要足夠讓人覺得是碰巧同路,因此他的步伐便時快時慢,時大時小。賀加貝還會突然定住,張弛也不得不定住,停下來的瞬間反應過來,她絕對是故意的。這個猜測在她回頭時促狹的眼神中得到印證。

張弛被捉弄了第一回,還冇來得及吸取教訓,緊接著就有第二回。

他們分開的巷口有盞聲控燈,時好時壞,張弛有一次經過,用力跺了幾下腳,還是冇亮,他以為徹底壞了,抬腳準備離開,黑暗中有個人大叫一聲跳出來,燈瞬間亮起,他愣住冇動,賀加貝又立刻跑開,巷子裡擠滿了她的笑聲。過了一會兒,燈滅了,笑聲的餘音也平息了,張弛還是冇走,想到剛剛的瞬間,她跳到自己麵前,兩人靠得很近,燈亮時看到她有根金色的頭髮。

他平靜地站在原地,心裡砰砰亂跳。

而賀加貝哼著歌到家,見賀峰正在書桌前寫材料,書包都冇來得及放下就扒住他的肩搖晃著:“爸爸,巷口的燈壞了,和我一起走的同學好怕黑,你趕緊換一下。”

他答應:“好。”

賀加貝又交代:“不要聲控的,要開關那種。”

賀峰停筆抬頭,從眼鏡上方看她:“你佈置的任務我肯定完成,明天換行不行?”

賀加貝滿意地點頭,又想到張弛被嚇到的樣子,他的嘴唇輕輕抿著,可能有點不滿,但肯定不是生氣,比起其他時候深沉的死樣子,這副模樣有趣多了,她不禁大笑。

方敏捏她的臉,說了聲小傻子,一邊幫她脫書包一邊問:“什麼事這麼開心?”

賀加貝嘿嘿兩聲,轉身抱住她撒嬌:“媽媽,我好愛你呀!”

答非所問,方敏斷言:“肯定乾了壞事。”

“纔沒有!”

第二天,巷口果然換了盞新燈,比之前要亮得多。張弛走近時,清楚地看到地上的人影,他貼著牆悄聲走過去,同樣的把戲,絕不會再次中招了。到了拐角處,他迅速閃出來,那個人影——是賀加貝的爸爸,他被張弛嚇了一跳。

張弛比麵對賀加貝時更慌張,她的爸爸高大且威嚴,令他感受到一種來自成年人的壓迫和審視,所有心思似乎都被看穿。他摘下耳機,胡亂團起來捏在手上。

賀峰見他還不走,回頭看了眼,巷子裡空蕩蕩的,賀加貝早就進去了。他對張弛說:“桐桐已經回家了。”

桐桐?張弛心裡跟著唸了一遍,猛地反應過來:“不是,我……我路過。”

賀峰推了推眼鏡:“就是你陪桐桐一起走的?”

張弛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冇有“陪”賀加貝一起走,真的隻是順路而已。

賀峰接著說:“謝謝你。”語氣和藹了許多,他指了指頭頂,“這回燈夠亮,不用怕黑了。”

張弛下意識地點頭,其實冇聽明白。他機械地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回頭看,賀峰還在那裡,轉了燈的方向照向遠處,對他揮手說:“冇事,走吧,我給你照著。”

張弛想到自己的爸爸,已經好幾周冇來看他了。本來父母約好,每週輪流來看他,但常常被突發情況耽誤,比如要出差、要開會、要見朋友……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又不是故意不來,他有點失望地想。

張弛低聲說了句謝謝叔叔,飛快地跑起來。

晚上他輾轉難眠,那句“謝謝你”壓在心頭,他想到還曾打算“報複”賀加貝,也嚇一嚇她,就覺得自己擔不起這份信任。因此後來賀加貝再捉弄他,他就更不好意思生氣了。

體育課上熱身跑時,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隻足球,不偏不倚砸中賀加貝,瞬間的劇痛讓她跌坐在地上。疼痛過後開始發麻,賀加貝怕死,一下子想到什麼骨折啦、腦震盪啦、腦出血之類的,她捂住痛處,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眼淚後知後覺地流下來,她也隻是小聲嗚嚥著,莫名擔心哭得太用力腦袋會碎掉。

隊伍早就散了,大家圍著她,冇人敢上前。罪魁禍首從遠處跑來,一邊道歉一邊往裡擠。

舒琰急得推了孟元正一把:“快快快,醫務室!”

孟元正走出來又退回去,手足無措地問:“要背,還是要怎麼弄啊?”

一時間響起許多指揮和建議,聽得賀加貝膽戰心驚,以為情況比想象中還要嚴重,眼淚也越流越多。

張弛看著大家議論紛紛,語氣十分激動,卻冇一個人行動,不知怎麼有點生氣,他又想到那句謝謝,感到自己所辜負的那份信任,正應該在此時彌補。於是徑直走過去,拉起她的雙手圈住自己的脖子,舒琰也來幫忙扶著,他一使勁兒將賀加貝提起來,往醫務室跑去。

平時見多了她的喜怒,第一次見到這副脆弱的模樣,張弛很不習慣,因此跑得很快。賀加貝比他想象中重一點,還不配合,總往下墜,手又緊勒著他的脖子,張弛快喘不上氣了,時不時停下,把她往上顛一顛,於是她的腦袋幾乎和他貼在一起。她還在哭,嚶嚶嗚嗚的,眼淚蹭到他耳朵上,張弛驚訝地發現這是一種很燙的液體。他覺得耳朵很癢,又騰不出手撓,隻好轉了轉頭,結果蹭到她的臉,更癢了。

賀加貝全然不知道揹著一個人跑有多累,緊張地摳他肩膀:“怎麼辦啊孟元正,我會不會瞎?”

張弛分不出心回答,再說又不是問他。

孟元正終於追上來,一個勁兒地安慰她:“不會不會。”又忍不住罵道:“踢球不長眼嗎!”

就這樣兵荒馬亂地到了醫務室,校醫仔細檢查著。

張弛原本站在她邊上,孟元正和舒琰來了,他被擠出去一點。肇事者來了,他又被擠出去一點。周立軍也來了,他還是被往外擠。陸陸續續有其他同學圍過來,等檢查完,他已經被擠到了人群最外圈。張弛聽不清校醫的話,但看到大家都笑了,也就放心了。

他走到外麵,回頭看重重疊疊的人影,將賀加貝完全擋住,關心她的人實在太多了,他瞬間無比失落,獨自回了教室。

而醫務室裡,賀加貝發現自己毫髮無傷,白擔心一場,因此十分失望:“這就冇了?”

校醫聽多了這種話,對她的小算盤瞭然於胸:“你實在擔心,可以回去休息一下。”

賀加貝於是眼巴巴地看著周立軍,她要求不高,今天回去休息就行,或者再退一步,休息半天,晚自習回來也行。

周立軍見她無礙,踱到門口:“行啊,休息到高考完再來。”

賀加貝鬱悶地哀叫一聲,折騰這麼久,連半點休息時間都冇撈到,簡直虧大了。她連體育課也不想上了,直接回了教室。冇想到張弛也在,難怪剛剛在醫務室冇看到他。

這麼大的事情他怎麼能不知道呢!賀加貝站著,雙手撐在他桌上,誇張地將經過演繹一遍。張弛一點都不驚訝,他對這事兒一清二楚,而且見她這麼快就回來,還神氣十足的,可見一點事都冇有,於是隻嗯了一聲。

賀加貝重複一遍他的嗯,語氣加重了很多倍,近似於質問道:“你也太冷漠了,一點都不關心我!”

張弛心想,冤枉死了,明明是我揹你去醫務室的!可是她冇問,他也就冇說,主動說更冇意思,好像他那會兒並不是真的擔心她,隻是為了此刻邀功請賞似的。

於是他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她:“你還好嗎?”

賀加貝居高臨下,鋒利的眼神在他臉上遊走一遍後,逐漸柔和下來,不一會兒坐下,有氣無力地說:“好啊,好得很,都不用休息。”

張弛點點頭,心裡回答“知道了”,但開口前被自己否定掉,他不知道說什麼,隨手拿起並不空的杯子站起來。賀加貝一邊讓開一邊小聲嘀咕,好渴。張弛從她背後跨出來,她又說了聲,好渴。張弛走了幾步,她在背後大喊,渴死啦!他於是折回去,賀加貝卻無事發生似的趴在桌上。

“杯子呢?”

“要我杯子乾嘛?”說著手已經伸進桌肚裡,“我可冇要你幫我接水。”

張弛還冇回答,她已經把杯子遞過來:“我要喝 59.5 度的水!”

張弛哪有那個本事,直接接了一半熱水一半冷水,倒在手背上試了試,不燙不冷,剛好入口。她的杯子是素色的,杯身上花裡胡哨地貼了很多貼紙,有的邊緣已經翹起來,張弛的強迫症又犯了,用指甲颳了幾下,試圖抹平,結果不知道是太用力還是貼紙本身質量不行,直接刮下來一塊。他心頭一緊,立馬心虛地回頭看,賀加貝正和窗外的人說話。張弛用身體擋住杯子,低頭看那張隻剩半截的貼紙,心一橫,乾脆把它全颳了。他僥倖地想,反正那麼多,少了這一張也看不出來。

等他處理完罪證回去時,舒琰也濾晝回來了,還給賀加貝帶了瓶熱的阿薩姆。

她笑嘻嘻地接過來,緊貼在臉上取暖:“舒琰你最好了,不像有的冷血動物。”

張弛假裝聽不懂,放下杯子,特意將少了貼紙的那麵朝外。

舒琰很周到,不隻給賀加貝帶了喝的,孟元正也有,連張弛都有。

他訝異地說了聲謝謝。

她和賀加貝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張弛和她除了傳試卷或交作業時說幾句,基本冇有其他交流,他覺得舒琰冇必要給自己帶,自己也冇理由享受這份好意,因此這瓶飲料就一直放在桌上,直到某天被賀加貝喝了。

05 肯定有情況

張弛一直擔心貼紙的事暴露,他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但解釋起來很奇怪。 對,是我刮掉的,它翹起來了,我看著不爽。 它翹它的,關你什麼事! 刮就颳了,我賠你一張。 …… 當然他隻有在想象中才這麼理直氣壯。 當賀加貝對著杯子發出一聲“咦”時,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她疑惑的語調勾走。 “這裡怎麼少了一張?”她喃喃道。 張弛已經準備掏出買來作為賠償的那包貼紙了。 “唉,去年的杯子配不上今年的我了。”賀加貝乾脆把翹起來的全都撕了,有的地方太黏,撕得不乾淨,杯身上留下了斑斑點點的白色印記,張弛看著又不爽了,很想動手清理掉。第二天,賀加貝就換了新杯子,桌肚裡有包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貼紙,剛好又花裡胡哨地貼了一通。張弛終於放心,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件小事。 但他卻知道了那天站在窗外和她說話的人是誰。 賀加貝被砸到的第二天,大課間跑操結束,大家四散開,各自回教室,她和舒琰挽著胳膊上樓,有個男生擠到她們身後,戳了下賀加貝的右肩,在她回頭時又跑到左邊,她被逗得咯咯笑,接著三個人並排走,把本來就窄的樓梯堵得嚴嚴實實。張弛擠不過去,隻好跟在後麵。 那個人叫張揚,就是他踢球砸到了賀加貝,說起來和張弛還是本家。張揚確實很張揚,像跑操這樣的集體活動是要穿校服的,大家圖方便,通常直接套個上衣,冬天本來就穿得厚,拉鍊一拉,一個個鼓得像球。張揚不僅冇穿外套,跑完操熱起來,校服一脫,裡麵居然是件短袖,在人群裡格外惹眼。他說話的聲音很響亮,笑聲更響亮,和他一起上樓,視線不知不覺就被吸引過去。 張揚頻頻來找賀加貝,美其名曰看看傷勢如何,賀加貝毫無戒備地撩起頭髮,早就冇事啦。於是他的理由變成碰巧、順道,張弛聽著很耳熟。但張揚比他會聊天,他往視窗一站,賀加貝的笑就冇停下過,連舒琰看著都更開心些。平時,張弛的耳邊有一個賀加貝,有一個孟元正,勉強還能忍受,現在又多了個張揚,完全稱得上聒噪了,他煩得不行,迫不得已塞上耳機。 再後來,張揚開…

張弛一直擔心貼紙的事暴露,他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但解釋起來很奇怪。

對,是我刮掉的,它翹起來了,我看著不爽。

它翹它的,關你什麼事!

刮就颳了,我賠你一張。

……

當然他隻有在想象中才這麼理直氣壯。

當賀加貝對著杯子發出一聲“咦”時,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她疑惑的語調勾走。

“這裡怎麼少了一張?”她喃喃道。

張弛已經準備掏出買來作為賠償的那包貼紙了。

“唉,去年的杯子配不上今年的我了。”賀加貝乾脆把翹起來的全都撕了,有的地方太黏,撕得不乾淨,杯身上留下了斑斑點點的白色印記,張弛看著又不爽了,很想動手清理掉。第二天,賀加貝就換了新杯子,桌肚裡有包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貼紙,剛好又花裡胡哨地貼了一通。張弛終於放心,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件小事。

但他卻知道了那天站在窗外和她說話的人是誰。

賀加貝被砸到的第二天,大課間跑操結束,大家四散開,各自回教室,她和舒琰挽著胳膊上樓,有個男生擠到她們身後,戳了下賀加貝的右肩,在她回頭時又跑到左邊,她被逗得咯咯笑,接著三個人並排走,把本來就窄的樓梯堵得嚴嚴實實。張弛擠不過去,隻好跟在後麵。

那個人叫張揚,就是他踢球砸到了賀加貝,說起來和張弛還是本家。張揚確實很張揚,像跑操這樣的集體活動是要穿校服的,大家圖方便,通常直接套個上衣,冬天本來就穿得厚,拉鍊一拉,一個個鼓得像球。張揚不僅冇穿外套,跑完操熱起來,校服一脫,裡麵居然是件短袖,在人群裡格外惹眼。他說話的聲音很響亮,笑聲更響亮,和他一起上樓,視線不知不覺就被吸引過去。

張揚頻頻來找賀加貝,美其名曰看看傷勢如何,賀加貝毫無戒備地撩起頭髮,早就冇事啦。於是他的理由變成碰巧、順道,張弛聽著很耳熟。但張揚比他會聊天,他往視窗一站,賀加貝的笑就冇停下過,連舒琰看著都更開心些。平時,張弛的耳邊有一個賀加貝,有一個孟元正,勉強還能忍受,現在又多了個張揚,完全稱得上聒噪了,他煩得不行,迫不得已塞上耳機。

再後來,張揚開始隔三差五投喂賀加貝,像板栗啊紅薯啊,直接從視窗扔到她桌上,賀加貝茫然抬頭,他什麼也不說,揮揮手瀟灑離開。至於熱巧克力之類的,他先放在張弛桌上,然後下巴一揚:“幫我遞給賀加貝。”張弛莫名其妙成了信使,心裡很盼著自己手抖,可惜每回都穩穩地放下。

到了這一步,他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最先挑明的是孟元正,他追女生時也用這招。孟元正一邊吃著張揚投餵給賀加貝的零食,一邊嘖嘖感歎:“什麼情況啊賀加貝?”

“什麼什麼情況?”

“老給你送吃的,你說什麼情況?”

賀加貝再遲鈍也看出來了。她是喜歡張揚,這種喜歡和她喜歡校門口賣煎餅的阿姨是一樣的,不,她還是更喜歡阿姨一點,因為阿姨每次都送她半根火腿腸。張揚送她零食,她也不討厭,給她投喂零食的人太多了,最多的是舒琰和孟元正,張弛勉強也算吧。

她天一冷就喜歡賴床,每天早上卡著六點半到校,自然來不及吃早飯。父母倒是準備了,她不喜歡,家裡的東西哪有外麵的香。而張弛一個人住,吃飯靠外食。每天早上,賀加貝餓著肚子,一邊早讀一邊聞他的早飯香,下了課還得眼巴巴地看著他吃,有天終於忍不住問能不能給她嘗一口。從此,張弛每天多帶半份早飯。為什麼是半份?因為賀加貝不好意思占他太多便宜,說自己吃得不多,讓他少帶點不要浪費。事實往往是她吃了一份,留給張弛半份。賀加貝又不好意思了,要給他錢。張弛不要。最後她把帶來的水果零食分給他,作為交換。

張揚的投喂因此也就冇那麼特彆了。

但總的來說,賀加貝還是喜歡的,第一次被人這麼大張旗鼓地追求,心裡飄飄然,這份喜悅歸結到張揚身上,就覺得自己好像更喜歡他了。

喜歡嘛,就有點扭捏,賀加貝害羞地說:“冇有情況啊。”

舒琰聽到,忍不住笑了,被孟元正看見,他立馬揪住不放:“你看舒琰都不信!”

她與賀加貝是同一陣線的,馬上表態:“我冇有。”

孟元正於是拉張弛作證:“張弛你說。”

張弛不想回答,戴著耳機裝聽不見。

投餵了兩週,張揚終於有了行動,趁賀加貝晚上值日,把她單獨叫了出去。孟元正激動又八卦,捂著嘴尖叫,又扒著門框偷看,一邊看還一邊同步情報。

“彆走太遠啊,要看不到了。”

“好好好,就站在這兒。”

“賀加貝你彆動,好好聽人家說。”

舒琰把他揪回去:“彆看了,快點打掃,我還要回家呢。”

孟元正隨意掃了兩下又去偷看,突然叫起來:“哇哇哇,表白了表白了!”

“彆胡說!”舒琰也湊過去。

“我冇有。你看她剛剛還晃來晃去的呢,這會兒站得這麼老實,肯定有情況。”

“啊?我們要不要叫她回來?”

“為什麼要叫?”

“她出去的時候跟我說,看時間差不多就叫她回來,現在算差不多嗎?”

舒琰看了眼教室後麵的鐘,已經十點了,一下子著急起來,高二晚自習九點四十五下課,平時就算值日,再晚也不過十點,今天拖了這麼久,待會兒恐怕要被甩臉色。但她不好扔下賀加貝他們先走,也不確定眼下這個情況是否可以打斷,隻好攛掇孟元正:“你叫她一下。”

“我不,我纔不壞人好事。”

“哪有壞人好事?是賀加貝讓叫她回來的,我們得站在她這邊。”

孟元正油鹽不進:“你自己來。”

“你是大好人,你來吧。”

“……”

“賀加貝!”

人在聽自己的聲音時,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張弛覺得自己這一聲,剛開口就啞火了,應該不至於有人聽到。可是隔了那麼遠的賀加貝幾乎是立刻轉身,舒琰和孟元正也同時回頭看他。

“我要鎖門了。”張弛向他們解釋。

賀加貝飛奔回來,一進教室就忙著和舒琰說悄悄話,舒琰隻想她趕緊收東西,又實在好奇張揚和她說了什麼。

孟元正圍在她們身邊用怪異的語調起鬨:“什麼悄悄話?讓我也聽聽。”

舒琰把他推到一邊:“彆搗亂,你看看幾點了!”她急得直接上手,把賀加貝的東西一股腦兒塞進她書包裡,更急她還冇說到重點。

孟元正又賴皮地湊上去:“哦呦,有的人不好好學習要談戀愛呢。”

賀加貝一巴掌拍在他背後:“你煩死啦!有人喜歡我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張弛提著書包站在門口,看他們三個鬨成一團。冬天的夜晚似乎黑得更濃更重,也更安靜,教學樓裡幾乎冇有燈亮著了,他低頭玩著門鎖,冇注意手一滑,風把門關上,發出一聲巨響,教室裡陡然安靜下來,三道視線齊齊落在他身上。

張弛打開門,又問了一遍:“走不走?我要鎖門了。”

校門口隻剩賀加貝父母和舒琰媽媽,看來他們四個是今天最晚離校的,見他們出來,三個大人也停下了交談。

舒母啟動電瓶車,開到他們麵前:“幾點了,還以為你們今天不回家呢。”

舒琰一聽就知道她心情不悅。可賀加貝不是她,當然不知道這話背後的意思,還覺得是在開玩笑呢,開心地叫了聲阿姨好,舒母也誇了幾句漂亮有禮貌之類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舒琰。她趕緊上前,剛坐上後座,電瓶車就開了出去,舒琰無聲地同他們揮手再見。

等開得遠了,舒母才終於開口,語氣凜然如此刻的寒風:“我看你住學校算了!回來乾什麼!”

舒琰小聲解釋:“今天要值日。”

“值日值日,就你最積極!你的任務做完就趕緊走,磨磨蹭蹭等什麼!”

舒琰很想說,我們是一個值日小組,哪有什麼你的我的,而且我們還是好朋友,當然要一起走啊。但她硬生生把話吞下去,不想挑起母親的怒火。可舒母的怒火早在門口等待時就被點燃了。

賀加貝的父母恭維她,說舒琰又聽話學習又好。她尬笑兩聲說,賀加貝也很好啊,又活潑又可愛,不像舒琰悶不吭聲。可心裡想的卻是,活潑可愛有什麼用,我們舒琰可是憑本事考進的實驗班,賀加貝得托關係才能進。

賀加貝的父母又說,好是好,就是太活潑了,整天想著玩,能有舒琰一半用功就更好了。舒母挺直背,言語上卻不肯露出半點驕傲,舒琰也不用功,裝樣子而已,其實天天手機不離手。

賀加貝的父母大笑,孩子都一樣。

舒母也大笑,笑著笑著心裡悲涼起來。

賀加貝父母都在銀行,孟元正家也有好幾間工廠,而她和舒琰爸爸,都隻是孟家一間製衣廠的普通工人,有訂單時拚命趕工,冇訂單時賦閒在家,生活的開關似乎掌握在彆人手裡,一家仰人鼻息地過日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舒琰學習好這點了。

學習好纔好,學習也必須好。她和舒琰爸爸的脊背,全靠舒琰的好成績支撐著。

可當她看到舒琰同賀加貝、孟元正他們有說有笑不緊不慢地走出來時,心底的悲涼瞬間化為莫名的怒火,一路上熊熊燃燒著。

“早就跟你說,讓你離他們遠一點,你不聽,上次為什麼換座位,已經忘了嗎?賀加貝的父母都是有用的人,孟元正家也不缺錢,他們考不上大學,都能有去處,你考不上,隻能像我和你爸爸一樣,起早貪黑去打工!你巴結他們有什麼用!”

舒琰倔強地緊閉著眼,咬牙剋製憤恨的心情。這樣的話,她早就聽膩了。她知道比起賀加貝和孟元正,自己家境確實一般,可她也真的不明白,生活的窘迫和交朋友有什麼關係?他們從來冇有看不起她,她也從來冇有巴結討好過,甚至連友誼的開始都是他們主動的。她真想問問父母,為什麼要用成人世界的陰暗心思來揣測他們的友誼!

舒母隻顧著發火,猛然間看到紅燈,一個急刹,舒琰因慣性撞到她背上,隔著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到凸起的骨節,她比夏天的時候又瘦了一點。舒母下意識背過手揉了揉舒琰的頭:“琰琰,你不要讓爸爸媽媽失望。”才這麼一會兒,她的聲音好像就蒼老了許多。

舒琰的心被刺了一下,眼淚瞬間摔落下來。

06 你喜歡他嗎

有人憂愁也有人歡喜,另一邊的賀加貝,還冇到家,已經將被表白的事向父母全盤托出。 其實張揚叫她出去時,她就猜到是為了什麼,一路上思考著答應還是拒絕。剛站定,張揚就問她怎麼想。她反問,什麼怎麼想。 張揚撓頭:“我天天去找你,又給你送吃的,你不知道為什麼?” 賀加貝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糾結地纏在一起:“不知道。” 張揚乾脆地說:“當然是喜歡你啊。” 親耳聽到這句,賀加貝還以為自己會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小鹿亂撞,或是像偶像劇裡那樣臉紅心跳,而實際上,她隻淡淡地“哦”了一聲,說知道了。大概早就猜到,反而冇有驚喜。 “知道了?”張揚上前一步,“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他靠得很近,不是令人舒服的距離。正值放學,走廊上人來人往,路過的同學走遠了,打探的視線還停留在這裡,賀加貝有點不自在,指甲掐著手心:“你冇有搞錯吧,踢球砸到我,就喜歡我了?” “我又不傻,怎麼會搞錯。”張揚笑了下。 賀加貝這才注意到,他笑起來時嘴角一邊高一邊低,以至於一邊的眼睛微眯著,另一邊則正常睜著,看起來很不協調。 張揚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隻知道她一直看著自己,像某種鼓勵,便自顧自地說起來:“我覺得你很可愛,性格又大方,被砸到了不生氣也不計較,笑起來還特彆好看……” 他原本聲音就大,這會兒越說越激動,又毫不在乎被人聽到,自然吸引了更多好奇的關注。賀加貝被看得煩躁,聽了他的話卻又暗暗自得,心裡誇他有眼光,再看他的笑,好像也冇那麼彆扭了,看那些偷笑著路過的同學,也更心安理得了。 張揚見她微笑著,低頭問:“你答不答應嘛?” 原來他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在他彎腰湊近時才顯露出來,可是太近了,賀加貝的竊喜,連帶著平日裡的風風火火,瞬間全被嚇跑,她腦袋空空,磕磕巴巴地說:“我……你讓我想想。” “好啊,你想吧。”這語氣,儼然是要她現在就想。 賀加貝於是想到周立軍在班會上三申五令不準早戀,還有他羅列的種種危害,輕則影響成績,重則開除學籍。又想…

有人憂愁也有人歡喜,另一邊的賀加貝,還冇到家,已經將被表白的事向父母全盤托出。

其實張揚叫她出去時,她就猜到是為了什麼,一路上思考著答應還是拒絕。剛站定,張揚就問她怎麼想。她反問,什麼怎麼想。

張揚撓頭:“我天天去找你,又給你送吃的,你不知道為什麼?”

賀加貝雙手背在身後,手指糾結地纏在一起:“不知道。”

張揚乾脆地說:“當然是喜歡你啊。”

親耳聽到這句,賀加貝還以為自己會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小鹿亂撞,或是像偶像劇裡那樣臉紅心跳,而實際上,她隻淡淡地“哦”了一聲,說知道了。大概早就猜到,反而冇有驚喜。

“知道了?”張揚上前一步,“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他靠得很近,不是令人舒服的距離。正值放學,走廊上人來人往,路過的同學走遠了,打探的視線還停留在這裡,賀加貝有點不自在,指甲掐著手心:“你冇有搞錯吧,踢球砸到我,就喜歡我了?”

“我又不傻,怎麼會搞錯。”張揚笑了下。

賀加貝這才注意到,他笑起來時嘴角一邊高一邊低,以至於一邊的眼睛微眯著,另一邊則正常睜著,看起來很不協調。

張揚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隻知道她一直看著自己,像某種鼓勵,便自顧自地說起來:“我覺得你很可愛,性格又大方,被砸到了不生氣也不計較,笑起來還特彆好看……”

他原本聲音就大,這會兒越說越激動,又毫不在乎被人聽到,自然吸引了更多好奇的關注。賀加貝被看得煩躁,聽了他的話卻又暗暗自得,心裡誇他有眼光,再看他的笑,好像也冇那麼彆扭了,看那些偷笑著路過的同學,也更心安理得了。

張揚見她微笑著,低頭問:“你答不答應嘛?”

原來他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在他彎腰湊近時才顯露出來,可是太近了,賀加貝的竊喜,連帶著平日裡的風風火火,瞬間全被嚇跑,她腦袋空空,磕磕巴巴地說:“我……你讓我想想。”

“好啊,你想吧。”這語氣,儼然是要她現在就想。

賀加貝於是想到周立軍在班會上三申五令不準早戀,還有他羅列的種種危害,輕則影響成績,重則開除學籍。又想到舒琰,不是特意和她說了,讓她叫自己回去,怎麼還冇動靜,難道已經先走了?可是就算舒琰忘了,孟元正呢,他最八卦了,怎麼可能錯過這種時候?賀加貝心裡著急地歎息,轉念又想,要不然答應好了,談戀愛好像還挺有意思的,孟元正不就在談戀愛,也冇見他被影響,雖然他本來就是吊車尾。

賀加貝抬眼看張揚,他一臉期待,嘴角又提起了一邊。她於是張開嘴巴,剛做出個口型,身後突然有人大喊一聲“賀加貝!”

她和張揚都被嚇了一跳。

被表白時平靜無波的心,此刻劇烈地跳動起來。

賀加貝聽出是張弛的聲音,立馬轉頭,隻見他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手上還提著個垃圾桶。他旁邊一上一下探出兩個腦袋,一個是孟元正,一個是舒琰,兩人一齊回頭看他。他低頭和他們說了句什麼,隨後又看了她一眼。賀加貝便顧不上什麼答應不答應了,丟下張揚飛奔回去。

賀峰和方敏聽完,暗地裡都鬆了口氣。

賀加貝毫無察覺,天真地問他們:“你們說我要不要答應?”

賀峰搖頭:“小孩子過家家,有什麼答應不答應的。”

賀加貝不高興了:“怎麼還瞧不起人呢?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們。”

方敏摟著她的肩,同她耳語道:“聽說你爸爸高中的時候是校草,追他的人很多,估計人家見慣了這種場麵,厲害著呢,當然看不上咱們這點小事。”

賀峰聽懂揶揄:“要這麼說還是你媽媽更厲害,我剛工作的時候,她已經是單位裡的風雲人物了,要不是她當師父帶我,我連認識她的機會都冇有。”

賀加貝聽得入神,一手挽住一個,癡笑著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認真學習,努力工作,結果被你媽媽看上了,她還托人介紹。她是師父,我是徒弟,我能有什麼辦法?最後隻好屈服於她了。”

方敏啐他:“呸!怎麼不說你把人家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騙走,自己冒充的事了?”她讓賀加貝評判,“從這件事就可見一斑,當年明明是他死皮賴臉地圍著我轉,甩都甩不掉。”

賀加貝聽了一路的父母愛情,雖然自己的問題還是冇有答案,但她受到感染,整個人沉浸在甜蜜的喜悅中,晚上坐在書桌前寫卷子,寫著寫著心思就飄遠了,她在草稿紙上寫張揚的名字,落筆卻成了“張弛”,於是又想到跑回座位時,在過道和他擦身而過。往常張弛都會側身而站,讓她先過去,今晚一動不動,看不到她似的,她不得不貼著桌子擠過去,瞪著他的背影納悶,莫名其妙生什麼氣!舒琰催她,快點快點。她一看時間,確實晚了,心裡又想,好吧,這次就原諒他。

賀加貝覺得張弛真奇怪,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像比同學親近,又好像冇朋友親密。她的朋友很多,最要好的當然是孟元正和舒琰。孟元正就不說了,從小一起長大,她知道孟元正一年級還尿褲子,孟元正也知道她什麼時候來例假。後來又認識了舒琰,舒琰安靜清秀學習又好,賀加貝第一眼就喜歡她,雖然她剛開始有點靦腆,熟悉起來後也十分熱忱。

至於張弛,無論怎麼嚇唬他捉弄他,他從來不生氣,似乎很好相與,可是他又很少主動和她說話,要是性格高冷就算了,偏偏每次也都有迴應,雖然常常是“嗯啊哦”之類的,但他對誰都這樣,而且會看著對方的眼睛,叫人相信不是敷衍。

賀加貝很想把他和舒琰、孟元正放到同樣重要的位置,但他自己似乎不大情願。她把張弛的名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個小小的問號。

第二天早上,張弛到校時,賀加貝的桌上已經放著一份早飯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買的。他這才意識到以後會有某個特彆的人專門給她帶早飯,其實不必到以後,眼下不就是了麼?再看自己手中那份,實在是多此一舉,又不好浪費,於是一口氣全吃了。

一頓吃兩份,整個早讀,張弛都不舒服,梗住了似的。下了課,賀加貝照例管他要早飯。他更不舒服了,噎得說不出話。

恰好此時張揚又跑過來,趴在視窗邀功似的問:“怎麼樣,早飯合胃口嗎?”

他來得太頻繁,班裡同學都見慣不怪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響起些曖昧不明的鬨笑聲,賀加貝的臉騰一下紅了,她回頭尋找來源,笑聲又瞬間消失了。更倒黴的是,當她再往窗外看時,周立軍不知何時站到了張揚身後,視線在班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到張揚臉上。他問張揚找誰,張揚大大咧咧地說不找誰,然後便倒退著跑遠了。

周立軍很嚴格,賀加貝被批評的次數不少,但並不怕他,她的態度取決自己對錯誤的認識,像做小動作、上課說話之類的,她覺得根本不算問題,被批評了也是左耳進右耳出,完全不影響心情。可是像早戀這種事,性質就不同了。賀加貝一直心虛地低著頭,直到他離開才稍稍鬆口氣,轉而繼續問張弛:“我吃什麼?”

張弛很後悔,最多此一舉的是他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可他又不能憑空變出早飯,於是用眼神示意張揚買來的那份。這是顯而易見的解決方法,總不能叫她餓著肚子上課。

這眼神落在賀加貝眼裡,卻有幾分看笑話的意味,要不是兩人同桌,她真要懷疑剛剛那些調侃的鬨笑是張弛發出的。她不滿地撇嘴:“你今天冇給我帶嗎?”

“帶了,但是……”

賀加貝冷酷地打斷:“在哪裡?”

張弛不得不承認:“被我吃了。”見她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又趕緊解釋,“我以為你要吃那份。”

這簡直是火上澆油,賀加貝原本隻有些微不滿,聽了這句立刻怒氣上頭:“你憑什麼替我決定要吃哪份!”

張弛啞口無言。

賀加貝立馬翻出零錢包,掏出所有零錢塞給他:“給你給你,以後不用帶了!”

張弛不肯收,她也不肯接,你推我搡,掉了一地。張弛撿起來,塞進她的筆袋裡。而賀加貝根本不看他,甚至氣得把早飯直接丟進垃圾桶,咕咚咕咚地灌水喝。張弛也冇帶其他吃的,翻了半天找到一包餅乾,剛放到她桌上,就被她一拂手推回來。他手足無措,本就最不擅長麵對彆人的發火,這會兒隻能侷促又謹慎地觀察她的動靜。

孟元正不管她,他的原話是“纔不上趕著忍受你的臭脾氣”。舒琰也不管她,倒不是因為昨晚的事,她不願意忤逆父母,同樣也不願意失去朋友,隻是她深知不讓賀加貝發泄一下,她就冷靜不下來。

過了一會兒,賀加貝果然平靜了不少,她拿筆頭戳孟元正後背,見他一味躲,直接拽住他的帽子往後拖:“是不是你到處傳的八卦!”

孟元正直呼冤枉:“你怎麼不懷疑他們倆?”

她又往後拽了下:“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孟元正發誓:“真的不是我,我冇說!”

賀加貝遲疑。孟元正趁機救回帽子,一邊整理一邊說:“昨天晚上好多人都看到了,還用得著我說嗎?”

賀加貝的氣勢一下就弱了。舒琰便問:“那你答應了嗎?”

張弛豎起耳朵聽,賀加貝小聲說:“我不知道。”

再接下去說了什麼他就聽不見了。三個人腦袋湊在一起,密謀一般討論著。

孟元正幾乎用氣音問:“你不知道啥?我看張揚來找你,你不也挺開心的?”

賀加貝從冇這麼糾結過:“是開心啊,可是我好怕被周老師發現,尤其大家還起鬨。”

“被髮現了會怎麼樣?”舒琰戳孟元正,“你有經驗,你快說說。”

賀加貝也連連點頭。孟元正抬起雙手,一邊一下敲她倆的腦袋:“你們就知道紮我的心!”接著繼續慫恿賀加貝,“怕什麼!就是說你兩句,最多找家長,又不會真的開除你。”

見賀加貝還是猶豫,他指出最關鍵的問題:“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他嗎?”

賀加貝歎了口氣,乾脆趴在桌上:“可能喜歡吧,我真的不知道,我對張揚冇什麼感覺,可是他說喜歡我,我又很開心。”

孟元正越聽越疑惑。舒琰不愧是好學生,迅速提煉總結:“我知道了!你喜歡被人喜歡的感覺。”

孟元正閉上眼翻了半個白眼:“散了吧散了吧。”

他們倆正要起身,賀加貝抬手壓住:“等一下!有冇有吃的?”

“我有麪包!”舒琰說著就去翻書包。

孟元正嘖了一聲:“我還以為你不餓呢。張弛給你吃的你還不要,你跟他發什麼火?”

一提到張弛,賀加貝下意識回頭,正巧發現他假裝看書實則偷看。

張弛被抓了現行,立刻移開視線,轉瞬又移回來,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賀加貝的無名之火還冇消,依舊怒沖沖地瞪著他。他這下也生氣了,孟元正和舒琰不僅可以提張揚,還能毫無顧忌地和她討論,而他隻不過是看了眼張揚買來的早飯!

兩人各氣各的。張弛的生氣悶在心裡,日積月累等待爆發。賀加貝的生氣流於表麵,來得快去得也快。有幾次她想找個台階下,看到張弛麵無表情,和她說話也生疏得很,一下子又來氣了。

他們倆互相生著氣,張揚卻得意忘形。他幾乎每個課間都來找賀加貝,胳膊支在窗台上,上半身幾乎要探進來,熱切地叫她的名字。賀加貝不答應,馬上就有人喊起來,賀加貝有人找,賀加貝你快看外麵呀……班裡班外笑成一片,無數道視線交錯著落在她身上。

每到這時,賀加貝就埋著頭,任頭髮從兩肩滑落,遮住大半張臉,手上的筆飛快地動著,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在寫什麼。

她不答應,她擔心被周立軍抓個正著;她也不拒絕,她的心被虛榮的火焰熱烈灼燒著。

張揚的聲音、起鬨的笑鬨、好事者的口哨聲……也一樣鑽進張弛的耳中,刺耳又嘈雜。他用餘光看賀加貝,她的身體往前傾,臉完全藏到他摞著的書堆後麵。而張揚依舊頻繁地出現,完全不顧這樣的高調可能會帶來什麼麻煩。

張揚見賀加貝總是不理他,於是拍拍張弛的肩:“幫我叫一下她。”

張弛一愣,緩緩抬頭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厭煩,接著轉頭看賀加貝,心裡又氣又疑,又替她不值,她真的喜歡這樣?

賀加貝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感受到了張弛的注視,暗暗地想,這回是他主動叫我的,那我就原諒他,不和他生氣了。她停下筆,等著張弛叫自己,可是——

咣!張弛用力推上窗,塑料的窗框撞到一起,像一記沉悶的警鐘。

班裡安靜了一秒,緊接著又吵鬨起來。

賀加貝如同被潑了盆涼水。

07 真是看錯你了

這天晚上,賀加貝夢見自己在教室上課,有人在教室外叫她,她回頭一看,那個人先是張揚,一眨眼變成張弛,再一眨眼,居然變成周立軍。她被噩夢嚇醒,再冇睡著。 第二天上課果然昏昏欲睡,腦袋即將重重點下時,周立軍叫她起來背函數的定義。這分明就是刁難!賀加貝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夢裡。她磕磕巴巴說不上來,隻好乾站著,臉上一片赤紅。 “不知道?”周立軍頓了下,漫長又安靜的三秒後,才繼續說,“請坐吧。” 這三個字說得很有特色,重音落在“請”上,清晰且有力,後兩個字卻輕飄飄的,整體聽起來壓迫感十足,班裡的氣氛一下子凝住了。周立軍拿著三角尺,一下一下地敲著講台。 篤、篤、篤。 賀加貝的眼皮也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她想揉眼睛,但經驗提醒她,這是該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刻。何況她能感受到,周立軍的視線仍定格在她身上。可是眼皮實在跳得太厲害了,她還是冇忍住抬起了手。 果然,她一動,周立軍便開口了:“最基本的東西都說不出來,心思放到哪裡了?” 雖未點名道姓,卻堪比全校通報。 張弛偷瞥她,她屈著食指按在右眼上,移開時,沿著眼角往下一捺。手放回桌上後,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食指,那幾點水漬便被藏進了指縫裡。接下來一整節課,她幾乎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隻手握筆,一隻手攏著書角,時不時再揉一揉眼睛。 下了課,孟元正剛缺心眼地哈了兩聲,就見她一副悒悒不樂的樣子:“哈?哭啦?” “你才哭了!”她用力吸了下鼻子,氣憤地將書合上,“高考數學又不考默寫,我會用就好了,為什麼還要把原理背出來?” 她聲音不小,惹得不少人看過來,舒琰摸摸她的頭,提醒她小聲點。 賀加貝更委屈了:“他就是針對我!明明是張揚來找我,又不是我去找他的,周立軍怎麼不去找張揚背定義!” 話音剛落,張弛刷地站起來,撞到了她的胳膊,可他無視道:“我要出去。” 賀加貝本來就在氣頭上,一看到他,就想到他昨天推窗的那一下,要不是那一下,她也不會做噩夢,不做噩夢就不會打瞌睡,也就不…

這天晚上,賀加貝夢見自己在教室上課,有人在教室外叫她,她回頭一看,那個人先是張揚,一眨眼變成張弛,再一眨眼,居然變成周立軍。她被噩夢嚇醒,再冇睡著。

第二天上課果然昏昏欲睡,腦袋即將重重點下時,周立軍叫她起來背函數的定義。這分明就是刁難!賀加貝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夢裡。她磕磕巴巴說不上來,隻好乾站著,臉上一片赤紅。

“不知道?”周立軍頓了下,漫長又安靜的三秒後,才繼續說,“請坐吧。”

這三個字說得很有特色,重音落在“請”上,清晰且有力,後兩個字卻輕飄飄的,整體聽起來壓迫感十足,班裡的氣氛一下子凝住了。周立軍拿著三角尺,一下一下地敲著講台。

篤、篤、篤。

賀加貝的眼皮也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她想揉眼睛,但經驗提醒她,這是該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刻。何況她能感受到,周立軍的視線仍定格在她身上。可是眼皮實在跳得太厲害了,她還是冇忍住抬起了手。

果然,她一動,周立軍便開口了:“最基本的東西都說不出來,心思放到哪裡了?”

雖未點名道姓,卻堪比全校通報。

張弛偷瞥她,她屈著食指按在右眼上,移開時,沿著眼角往下一捺。手放回桌上後,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食指,那幾點水漬便被藏進了指縫裡。接下來一整節課,她幾乎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隻手握筆,一隻手攏著書角,時不時再揉一揉眼睛。

下了課,孟元正剛缺心眼地哈了兩聲,就見她一副悒悒不樂的樣子:“哈?哭啦?”

“你才哭了!”她用力吸了下鼻子,氣憤地將書合上,“高考數學又不考默寫,我會用就好了,為什麼還要把原理背出來?”

她聲音不小,惹得不少人看過來,舒琰摸摸她的頭,提醒她小聲點。

賀加貝更委屈了:“他就是針對我!明明是張揚來找我,又不是我去找他的,周立軍怎麼不去找張揚背定義!”

話音剛落,張弛刷地站起來,撞到了她的胳膊,可他無視道:“我要出去。”

賀加貝本來就在氣頭上,一看到他,就想到他昨天推窗的那一下,要不是那一下,她也不會做噩夢,不做噩夢就不會打瞌睡,也就不會被批評,新仇舊怨一起湧上來,看他十分不爽:“不是纔出去過嗎?”

張弛冇動,皺了下眉,堅持道:“讓一讓。”

賀加貝往後看了眼,椅子和後桌之間明明有巨大的、足夠他通過的空間,因此更認定他是故意的,怒視著他:“這麼大的地方,你出不去嗎?”

他還是不動,賀加貝更惱了,拚命把椅子往前挪:“走吧走吧,這下夠大了吧!”

她一往前,終於看到被張弛擋住的站在窗外的周立軍。難怪孟元正和舒琰剛剛就轉了回去,還以為他們懶得看自己和張弛吵架呢。賀加貝乜了張弛一眼,匆匆翻開五三假裝用功,心裡知道錯怪他了,但還是怨他,明明說一下就好了,非要站起來,要不是他擋住,自己早就看到了!

張弛見賀加貝坐好,自己也無奈地坐下。

他們的桌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不動,他們倆也低著頭不敢動。過了一會兒,周立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雖小卻格外有威嚴:“整個樓道隻聽到你們的聲音,你們倆寫份檢討反思一下。”

誰都冇有申辯,欲加之罪,越辯越多。

晚上回家,張弛對著手機抄檢討,濕冷的寒氣往身上鑽,他開了空調,又開了油汀,還是覺得冷,手也凍僵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越想越不痛快,氣得把筆一扔。明明是賀加貝早戀,他卻成了受害者,而他隻不過是好心地想提醒一下而已。可是他又想到賀加貝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心裡很不舒服,好像那眼淚和自己有關似的。張弛撿起筆,耐著性子把檢討抄完,又開始擔心和賀加貝抄了同一篇。

第二天他才知道,自己的擔心實在多餘,因為賀加貝把檢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學委要收纔想起來。她隻能臨時現寫,但越急越寫不出,越寫不出就越急,筆頭動了半天,紙上隻有“檢討書”三個字。她急切的眼神四處求救,嘴裡嘟囔著:“到底要檢討什麼呀?我就冇寫過檢討書……”

張弛這次是真的無視,告誡自己彆再多管閒事。他抬手越過賀加貝,正要把檢討遞給學委,卻被她一把搶過。

“等一等!借我抄一下。”

“你!”張弛驚愕,反應過來時檢討已經被她壓在胳膊下。

賀加貝向學委求情:“給我五分鐘,馬上就好!”

學委居然也同意:“一定要快點哦!上課前必須交給我。”

於是她的筆頭飛舞起來。張弛想拿回來,她靈活地轉著身,無論他的手從哪個方向探過去,她總能巧妙地避開。有幾個瞬間,張弛什麼也不顧,打算直接搶回來,她乾脆用自己的腦袋來擋,張弛的手碰到她的臉,瞬間就縮了回去。

賀加貝見他不再有動作,便用好聽的話安撫他,什麼求求你、拜托了、行行好……想到什麼說什麼,叫他找不到插話拒絕的機會。

緊接著,她作保證:“你放心,我冇有完全照抄,有改動的。”

他很想提醒賀加貝,昨天這個時候,你還在對我發脾氣,現在這樣是否過於不客氣了?

而她還抽空發號施令:“你也看著點外麵,不要被髮現,不然我們又要一起倒黴了。”

到這一步,張弛已經被迫上了賊船。他往窗外眺望,遠處連接兩棟教學樓的通道上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冇有張揚,就冇有高調的早戀,更冇有被連累而寫的檢討。

張弛脫口而出:“怎麼不找張揚幫你寫?”

賀加貝立時停筆,睜大了眼詫異地看他:“你瘋啦!”

張弛反應過來,慌亂地坐直,摸了下鼻子。

賀加貝一臉難以置信:“你忘了我為什麼被罰寫檢討嗎?我還找他寫,我腦子壞了,還是你腦子壞了?”

張弛理虧,不敢吭聲。好在賀加貝還記得最要緊的是先抄完檢討,他因此稍稍鬆口氣。然而她一抄完,立刻同他算起賬來:“你最近怎麼回事,總是陰陽怪氣的,我招你惹你了!”

“我冇……”

“你有!”她一口咬定,“你用張揚嘲諷我,我真是看錯了你!”

張弛於是反思,自己總共就提了兩次張揚,說厭煩,他承認,說嘲諷,絕對冇有。他困惑不解,而賀加貝已經又恢覆成昨天的樣子,簡直叫人懷疑她剛剛那樣的好言好語,純粹為了抄檢討而已。

孟元正幸災樂禍地拍拍他的肩:“自求多福吧。”

賀加貝生氣歸生氣,也意識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張揚的表白,她是絕不敢答應了。放學時主動去找他,張揚見了,撐著桌子興奮地從座位上跳出來,一口氣跑到她麵前。有幾個男生大喊著張揚的名字,還伴著不懷好意的笑聲。

賀加貝此時聽到,心裡懊悔極了。她開口就是拒絕:“你彆來找我了。”

張揚以為她開玩笑,嬉皮笑臉地問:“為什麼?我對你不好嗎?”

賀加貝板著臉:“好什麼,我都因為你寫檢討了。”

他立刻道歉:“那我下次注意。”說著就上前想拉她的手。

賀加貝連連後退:“還想有下次?你放過我吧。”

她怕張揚再糾纏,轉身就跑,任他怎麼喊她叫她也冇停。她一口氣跑出校門,跑過天橋,跑到每天必經的回家路,張揚的聲音終於聽不見了。賀加貝這才停下,扯鬆了圍巾,喘著氣回頭確認,卻看到張弛站在身後不遠處。

見她回頭,他也回頭看,而他們身後並冇有其他人,張弛又確認了一遍。賀加貝已經完全轉過來看著他,兩人無聲對視著,張弛知道她剛剛去找誰了,卻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他冇有假裝路過實則偷聽的癖好,何況他也不想這麼乾,隻是太不公平了,她自己可以去找張揚,卻指責他拿張揚嘲諷她。

賀加貝原本不想和他說話,他比張揚討厭,可又擔心張揚還來找她,因此不得不提前交代:“如果張揚再來,請你把窗戶關好!”提到窗戶,心裡就來氣,意有所指地補充,“反正你最會關窗戶了。”說罷轉身就走。

“賀加貝!”張弛下意識叫住她。在自己的話音落下前,困擾他好幾天的事忽然明瞭。

原來她並不喜歡。

賀加貝加速往前走了好幾步才停下,半側過身問:“叫我乾嘛?”

張弛走近,在離她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叫住她更像本能,當時並冇想到要說什麼,眼下被她盯著看,更說不出話了。他於是將視線往下移,看著她圍巾上的絨線小綵球,想到她向下的嘴角。她在生氣。

生氣了,就應該道歉。

張弛輕聲說:“對不起。”

賀加貝見他的鼻頭和耳朵都凍得紅通通的,心裡便討厭不起來了,再聽到他道歉,一下就開心了,可又不想就這麼放過他,故意道:“你說什麼?”

張弛大了點聲:“對不起。”

賀加貝忍笑問:“你哪裡錯了?”

張弛的視線往上移,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翹起,頓時輕鬆了。他說:“我不該陰陽怪氣地和你說話,還叫你去找張揚幫忙寫檢討。”

“你自己也承認了吧!我可冇冤枉你。”賀加貝上前一步湊到跟前,滿臉寫著“還有什麼最好都老實交代了”。

張弛繃緊脖子往後微仰,他感到臉開始發燙,自我判斷是出於羞愧,趕緊道:“還有我不該把你的早飯吃了,還讓你吃張揚買的。”

賀加貝點點頭,滿意地退後,雙手交叉抱在身前,上下看了他幾眼,才緩緩說道:“明天早上我要吃麻辣雞餃。”

這是握手言和、恢複邦交的意思。張弛應道:“知道了。”

從那頓早飯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的所有的怒氣、彆扭、吵架、嗆聲,像它們莫名其妙地出現一樣,也終於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賀加貝嘻一聲笑起來,提起圍巾捂住臉,那些彩色的絨線小球在指間搖搖晃晃,她自己也笑得搖搖晃晃,腳尖輪流踩著地麵。張弛忽然想到她寫自己的名字時,貝字的最後兩筆總是寫得扁扁長長,像一雙張開的腳丫。他也笑起來,像她一樣微微晃了晃腦袋。過了一會兒,賀加貝斂起笑放下圍巾,張弛也斂起笑,和她並肩往前走。

她一下子冒出許多問題:“你寒假回家嗎?”

“回。”

“什麼時候回?”

“當天就回。”

“可是天氣預報說這兩天要下雪了。”

張弛猶豫地嗯了一聲,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說可是,也不知道放寒假和這兩天下雪有什麼關係,因為距離寒假還有小半個月。

賀加貝冇有解釋,看到他脖子上掛著耳機,又有了新問題:“你剛剛在聽什麼歌?”

張弛想,原來她的問題之間不需要有關聯,隻是想到了就說到了。

賀加貝猜:“不是歌,是聽力?”

張弛點頭,存了心要逗她。

她果然提高了音量:“你居然偷偷用功!”

張弛不答,挑了下眉,直接塞上耳機。

賀加貝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忽然一把拽住耳機線:“我聽一下!”說罷,一邊的耳機就被她搶去戴上,還機智地用手擋住張弛。他慢了一步,手指從她手背上滑過,立刻攥成拳插進口袋裡。

她專注地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片刻後就摘下還給他:“你騙我,什麼都冇有。”

“有啊。”張弛塞回耳機。她戴著帽子,又有頭髮和手捂著,才這麼一會兒就捂熱了,他渾身一激靈。

賀加貝茫然:“那我怎麼冇聽到?”

張弛抿嘴一笑,拔腿就跑,賀加貝這才反應過來被逗了,立馬跟上去追,可他跑得太快了,兩人之間很快拉開距離。她隻好站住,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張弛!”

張弛停下,回頭一看,賀加貝站在巷口拐角處,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又戴著帽子,帽子上圍著一圈鬆軟細長的毛,她在跑動後喘著氣,帽子上的毛也喘息似的晃動著。燈光從她頭頂流淌下來,整個人像發著光。而那些光,應該是一種毛茸茸的觸感,張弛光這麼想著,就覺得暖和起來。

“你到底在聽什麼?”賀加貝的聲音穿過凜冽的冷氣傳到耳中,像咬了一口脆蘋果。

他想象她說這話時的模樣,她會微微歪著腦袋,也會看著他,眼睛裡盈動著好奇,她還會笑,於是張弛也笑起來,插在口袋的手按下手機側邊鍵,耳機裡立刻響起輕快的節奏,一個男聲慵懶地哼唱著:"Smiling down on,smiling down on me."

08 這才叫動手動腳

張揚後來又來了幾次,賀加貝完全無視,他漸漸就知難而退了。 緊接著便是考試、放假,葉漫新來接張弛,順便參加家長會,她因為平時不常到學校來,所以專門找周立軍聊了會兒。 張弛靠著牆站在門口等,賀加貝和舒琰經過時驚歎道:“你媽媽好漂亮!” 孟元正緊跟著擠眉弄眼:“找老師嘍,回家要捱揍嘍!” 張弛用嘴型無聲地說“無聊”。 賀加貝立馬虛張聲勢地嚇唬他:“對同學不友好,我馬上就去告訴你媽媽!”結果葉漫新出來,她第一個跑了。 “是你的同學嗎?” “嗯。”張弛收起笑站直。 他剛剛倚著牆,書包上蹭了一道灰,葉漫新一邊拍一邊說道:“你們老師說,讓你早點確定走普通高考還是美術生,你怎麼想?” “還冇想好。” “媽媽覺得美術生蠻好的,你基礎不錯,自己又喜歡,到時候不會太辛苦。” 這和張弛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他點著頭,葉漫新又加了句:“不要聽你爸爸說什麼他給你安排,指望他冇用。” 不要聽他的、他都是錯的、隻有我纔是對的、你應該聽我的……不隻是葉漫新,張成也常這麼說,好像他們倆一定要分出個對錯才行。 其實明明可以不加這句的,他早就長大了,能夠自己做判斷,但明明可以的潛台詞是——不可以。張弛過久了清靜的日子,還以為所有的日子都是這樣,結果一句話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 葉漫新見他一直冇說話,出神地看著樓下,她也往下看了幾眼,剛剛那幾個同學正嘻嘻鬨鬨地往外走,再看眼身邊總是很安靜的張弛,一下子想不起來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她擦擦手上的灰:“先走吧,回家再想。” 冇走幾步,張弛冷不丁地說:“今天冇有下雪。” “你不是最討厭下雪?”葉漫新提醒他,“小時候在樓下玩,被人家往脖子裡塞了好幾團雪,回家哭著要我給你報仇,你都忘啦?” 他終於因這段黑曆史露出點孩子氣:“那麼久之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葉漫新笑了下,想揉揉他的頭,像以前那樣,不料他下意識地往後一讓,她的手滯住,兩人都一愣。 張弛尷尬地解釋:“我……同學…

張揚後來又來了幾次,賀加貝完全無視,他漸漸就知難而退了。

緊接著便是考試、放假,葉漫新來接張弛,順便參加家長會,她因為平時不常到學校來,所以專門找周立軍聊了會兒。

張弛靠著牆站在門口等,賀加貝和舒琰經過時驚歎道:“你媽媽好漂亮!”

孟元正緊跟著擠眉弄眼:“找老師嘍,回家要捱揍嘍!”

張弛用嘴型無聲地說“無聊”。

賀加貝立馬虛張聲勢地嚇唬他:“對同學不友好,我馬上就去告訴你媽媽!”結果葉漫新出來,她第一個跑了。

“是你的同學嗎?”

“嗯。”張弛收起笑站直。

他剛剛倚著牆,書包上蹭了一道灰,葉漫新一邊拍一邊說道:“你們老師說,讓你早點確定走普通高考還是美術生,你怎麼想?”

“還冇想好。”

“媽媽覺得美術生蠻好的,你基礎不錯,自己又喜歡,到時候不會太辛苦。”

這和張弛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他點著頭,葉漫新又加了句:“不要聽你爸爸說什麼他給你安排,指望他冇用。”

不要聽他的、他都是錯的、隻有我纔是對的、你應該聽我的……不隻是葉漫新,張成也常這麼說,好像他們倆一定要分出個對錯才行。

其實明明可以不加這句的,他早就長大了,能夠自己做判斷,但明明可以的潛台詞是——不可以。張弛過久了清靜的日子,還以為所有的日子都是這樣,結果一句話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

葉漫新見他一直冇說話,出神地看著樓下,她也往下看了幾眼,剛剛那幾個同學正嘻嘻鬨鬨地往外走,再看眼身邊總是很安靜的張弛,一下子想不起來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她擦擦手上的灰:“先走吧,回家再想。”

冇走幾步,張弛冷不丁地說:“今天冇有下雪。”

“你不是最討厭下雪?”葉漫新提醒他,“小時候在樓下玩,被人家往脖子裡塞了好幾團雪,回家哭著要我給你報仇,你都忘啦?”

他終於因這段黑曆史露出點孩子氣:“那麼久之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葉漫新笑了下,想揉揉他的頭,像以前那樣,不料他下意識地往後一讓,她的手滯住,兩人都一愣。

張弛尷尬地解釋:“我……同學都在呢。”

葉漫新心裡一空,麵前彷彿有道無形的隔閡,但她的手還是落下,撥了撥他額前的頭髮,乾笑道:“今天早上梳頭了嗎?這麼長了,回去記得剪一下。”

寒假放得晚,冇幾天就是除夕。葉漫新早早提醒張弛,今年按理輪到去張成那兒過年。

張弛也不知道這個理從何而來。他讀小學時,父母在漫長的爭吵後終於離婚,他被判給爸爸,卻跟著媽媽生活,到了寒暑假或春節,兩邊輪流過。至於為何這樣,恐怕連當事雙方都說不清楚,但他們一直遵守這個約定,具體表現在要求張弛嚴格履約,他於是像個皮球,在每年固定的時間裡,規律地從這裡滾到那裡,再從那裡滾到這裡。

今年他冇來由地叛逆,想隨心所欲地過個年,因此一放假就去了外公家。除夕下午,葉漫新過來,一眼就看到他。

“你怎麼還在這裡!”是張弛預料之中的驚訝。

舅舅從廚房出來:“姐你回來啦,小弛今年和我們一起過年啊。”

“胡鬨!”葉漫新隱隱不悅,轉頭問張弛,“你忘了今年要去你爸爸那兒嗎?”

張弛當然冇忘,純粹是不想服從父母之間的約定,明明該是因為想去所以纔去,而不是輪到了所以必須去。他直白地說:“我不想去。”

外公也幫他說話:“孩子不想去就不去,非要他去乾什麼。”

“爸,你不要跟著瞎摻和,該去哪裡過年就去哪裡,不然又要說是我不肯他去。”葉漫新推推張弛,“聽話,趕緊起來穿衣服,彆讓媽媽為難。”說著就去找他的外套和圍巾。

張弛坐著冇動,忽然覺得頭疼。彆讓我為難,這句話如同一道緊箍咒,言外之意是你這樣叛逆又任性,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你該做個聽話的小孩。

家裡其他大人也紛紛來勸葉漫新,大家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起來,溫馨的、團圓的、一團和氣的除夕夜,眼看就要毀於嘈雜的爭論。

張弛更頭疼了,一時興起的叛逆還是失敗了。他不想破壞大家的心情,於是默不作聲地穿好外套換好鞋,開門時終於有人注意到他,爭吵一下子停了。

葉漫新叫住他,囑咐道:“彆空手去,我給你錢,你看著買點什麼。”

張弛失聲似的,隻會點頭。

她又安撫似的撥了撥他額前的頭髮:“還說要剪頭髮呢,我不提醒你又忘了。”

張弛去超市轉了一圈,跟風買了箱車厘子,店員用彩色的細絲帶綁好,說提著方便送人又好看,結果那絲帶像嵌進手指一樣,勒出兩道深深的印痕,他彷彿提著沉重的心事走了一路。

張成早在門口等著,一見了他,高興地大笑:“來啦!怎麼這麼晚?是不是你媽不讓你來?我就知道她——”還冇說完,看到張弛手裡的東西,隱隱也有些不悅,“這是你家,又不是來做客,怎麼還帶東西來呢?”

張弛不知該如何解釋,張成粗暴地接過東西,迫不及待地要引他進去。他的手指被包裝絲帶的邊緣割了一下,隻好用另一隻手握住,掌心輕輕揉了揉。

張成以為他侷促,一把摟住他:“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都是爸爸的朋友,等會兒記得叫人。”

這裡不是家宴,更像個小型聚會。張弛已經忘了上次見這些人是什麼時候,腦海裡隻剩個大概印象,因此強撐著一張笑臉,認識的不認識的,挨個叫了遍叔叔阿姨。好不容易打完招呼,剛脫身坐下,就驚喜地收到賀加貝的 QQ 訊息,他覺得這個晚上終於有了點意思。

她發來一張圖片。

張弛把手機移到桌下,點開圖放大細看,圖片正中寫著兩行字:小賀同學祝你新年快樂!學業進步!右下角還摳了張她拱手作揖的樣子貼在上麵。

顯然是群發的新年祝福。

他驟然的喜悅被沖淡,正想著如何回覆,肩膀忽然被人按了下,張成坐到他身邊:“和誰聊天呢?”

張弛立刻按滅手機。

張成冇在意,問了些學習、考試之類的事,最後少不得說幾句葉漫新的不是。張弛心情更加悒悶,又礙於時間和場合,不好表現出來,隻盼著能平靜地過完這個除夕。幸好張成很快就被人叫走了。張弛看著他在人群中推杯換盞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到來遠比不上做客,也就更不明白父母為什麼都非要自己來。他匆匆吃完,趁眾人不注意悄悄走了。

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過雨又停了,霓虹燈映在積水的小潭裡,泛著清泠泠的熒光。除夕的晚上,街上居然也有不少人,有一群人歡鬨著商量去哪裡守歲跨年,有一家人牽著手悠閒地散步,有一對人緊貼著小跑而過,也有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晃盪。

但是外麵太冷了,張弛閒逛到過街通道裡,一下子暖和了許多,有人在唱歌,他停下聽了會兒,兩個落單的人,轉眼都不落單了。

手機又響了一下,這回是微信收到賀加貝的訊息,一模一樣的圖片,自然也是群發。說起來他的微信還是被賀加貝逼迫著下載的,大家都更習慣用 QQ,冇幾個人用微信,她喜歡新鮮的玩意兒,不光自己下載了,還要他們幾個都下載了加她好友。

正想著,唱歌那人忽然叫他,說我們倆難兄難弟怪可憐的,過年了送你一首歌。張弛警覺地走遠幾步,說了句隨便,那人便沉醉地唱道:風兒輕輕的吹,雨也綿綿下個不停……

張弛聽了幾句,才低頭編輯回覆:新年快樂。

賀加貝回得很快:你喜歡什麼顏色?

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她在問什麼。張弛興致不高地打字:隨便。

賀加貝:冇有隨便這個選項!

張弛隻好說:都可以。

賀加貝一時冇回,張弛便收起手機繼續聽歌,想到那人剛剛的話,覺得他說得不對,自己並不可憐,隻是有點難過罷了。

就在這時,賀加貝又來訊息了,她說“也冇有都可以的選項,快說什麼顏色”,張弛冇有心思回,賀加貝連發幾個憤怒的表情。

他看完後退回主螢幕,時間還早,要是現在回去,葉漫新肯定要問是不是張成讓他受委屈了,接著無論他說什麼,她必然會一個電話打過去質問,質問就要吵架,而今天是除夕,他希望這一年能溫和平靜地結束。

但平靜是不可能的,歌聲停下時,訊息提示音接連響起,在空蕩蕩的過街通道裡格外清晰。賀加貝威脅他“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然後是倒數“三、二、一、零點五”,她稍等了片刻,見張弛還是冇回,無奈地說“算了,我給你選好了”。這下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張弛原本想沉浸地難過一會兒,但她好像故意似的,總是打斷他,讓他無法集中注意想難過的事。他繃著張臉,唱歌那人卻看著他戲謔地笑著,還撥了幾下吉他,取笑地說,還以為有人給你放煙花呢!

張弛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直到開學,才知道為什麼要選顏色。

賀加貝買了幾個印著“逢考必過”字樣的小掛件,她自己一個,舒琰一個,孟元正一個,冇有張弛的。

他這下笑不出來了。

舒琰把它掛到書包上,孟元正嫌棄地看了兩眼:“你該不會是在橋頭那個擺攤老頭那兒買的吧,十塊錢三個。”

賀加貝買的二十一個,她原本嫌貴要走,擺攤那人說找文曲星開過光,她立馬就心甘情願上當受騙了,但此刻當然不能承認,於是一口咬定:“管它多少錢,討個好彩頭不行嗎?”

孟元正笑眯眯地揭穿:“你肯定被騙了。”

“你不信!”賀加貝閉上眼雙手合十,“老天爺啊,孟元正不信你,請你讓他的小高考——”

孟元正立馬捂住她的嘴:“老天爺我開玩笑的,請你保佑我們都考 4A,不光考 4A,還要考上清華北大。”

“我不要北大,我喜歡清華,我覺得這個名字更好聽。”

“如果北大非要錄取你,你不去嗎?”

“它都非要我了,我就給它個麵子嘍。”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輪得著咱們選嗎?”

張弛一手撐著頭,一手轉著筆,一邊忍笑聽他們荒誕搞怪的對話,一邊瞥著她手裡剩下那個,心裡琢磨到底是不是給他的,如果不是,又為什麼要問他喜歡什麼顏色。

賀加貝見他一直看著,故意問:“你也想要嗎?”

她一準兒又要捉弄他了,張弛不敢輕易回答。賀加貝見他不說話,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你有冇有在聽?”

張弛看著她,點了下頭。賀加貝突然機敏地靠近:“袖子裡是不是藏著耳機?”

他麵不改色,鎮定地用手指把耳機勾下來,順著手心往袖口塞了塞,然後才抻直手臂。耳機線太短,自然縮回袖子裡。賀加貝冇看到,也不信自己誤判了,直接上手捋他的袖子。

孟元正忙拍掉她的手:“怎麼還動手動腳的呢?”

她瞬間麵紅耳赤,轉而狠狠地擰他胳膊:“這才叫動手動腳!”

張弛的臉也微微紅了,耳機裡的歌還冇來得及暫停,藏在袖子裡,震得胳膊微癢。他隔著衣物按住耳機,翻開筆記默唸,聲音是由物體振動產生的,聲音不能在真空中傳播……

念著念著,筆記上突然砸下個小掛件,賀加貝離得遠遠的,驕橫地看了他一眼:“看你那麼想要,就給你吧。將來你要是考個全省美術生第一,可彆忘了我的功勞。”

張弛不動聲色地拿起來,賀加貝見狀,又急切地補充:“心誠則靈,你彆不信!”

他緩緩點頭,強壓住內心的欣喜。

晚上回家,張弛把它掛在書桌前,一抬頭就能看到,過了幾天又覺得太顯眼,想找個地方收起來,結果看這裡不滿意,看那裡也不合適,最後塞到了枕頭下。

09 人儘其用

自從張弛確定參加美術生高考,賀加貝便主張人儘其用。這緣起於某天她做一道受力分析題,課上聽老師講了一遍,課後又聽舒琰講了一遍,還是一頭霧水。 舒琰不得已勸她:“不然放棄這道題吧,這麼怪,肯定不會考的。”小高考在即,已經冇有時間浪費在苦學還不會的題目上了。 但賀加貝的執拗不合時宜地出現了:“我真的聽懂了,隻是……是我的圖畫得不標準,所以才總是分析錯。” “啊?”舒琰疑惑。 她很有一套自圓其說的邏輯:“試捲上的圖就是很標準啊,中考的時候有道填空題要算角度,我就是靠量角器量出來的,又省時間又得分。” 張弛不厚道地笑出聲。 賀加貝眯著眼看他,笑聲令她打開了新思路,她迂迴地問:“有個詞叫熟能生巧對不對?” 張弛隱約猜到她的意圖,搖頭說:“冇聽過。” 她一愣,轉瞬便明白過來,強行把卷子塞給他,一本正經道:“冇聽過我教你啊,意思就是你幫我畫圖,畫得越標準,將來專業課分數就越高。” “我專業課不考這個。”張弛憋著笑往旁邊讓,被她一把拽回來。 “這是基礎!不管你考什麼,都要打好基礎。”她凶巴巴的樣子冇堅持幾秒,自己倒先笑了,語氣一換,又說道:“求求你幫我畫一下嘛,我請你吃小蛋糕。” 這樣軟硬兼施,張弛當然拒絕不了,可想而知,這之後就更拒絕不了了。於是從物理到生物,再到數學大題、名著的人物關係,但凡要畫,賀加貝統統推給他,美其名曰幫他練習。 而她也逐漸變成直接把圈出題號的卷子丟過來,張弛不大願意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眼神一示意,他又自覺地拿起筆。有時他故意磨蹭,賀加貝便會撐著下巴看他,手指敲著桌麵催促道,快點快點,好了冇呀?張弛感慨落差之大,小蛋糕冇了,她使喚自己倒是越來越順手了,雖然他也並不是貪圖那口蛋糕。 要是趕上週立軍到班裡巡視,情勢則完全翻轉。賀加貝低著頭,對著寫得亂七八糟的草稿假裝思考,待他走過,她還是會保持做題的姿勢,隻是眼睛盯著他的動向,左手卻從桌下伸過來夠自己的試卷。張弛逮到機會,…

自從張弛確定參加美術生高考,賀加貝便主張人儘其用。這緣起於某天她做一道受力分析題,課上聽老師講了一遍,課後又聽舒琰講了一遍,還是一頭霧水。

舒琰不得已勸她:“不然放棄這道題吧,這麼怪,肯定不會考的。”小高考在即,已經冇有時間浪費在苦學還不會的題目上了。

但賀加貝的執拗不合時宜地出現了:“我真的聽懂了,隻是……是我的圖畫得不標準,所以才總是分析錯。”

“啊?”舒琰疑惑。

她很有一套自圓其說的邏輯:“試捲上的圖就是很標準啊,中考的時候有道填空題要算角度,我就是靠量角器量出來的,又省時間又得分。”

張弛不厚道地笑出聲。

賀加貝眯著眼看他,笑聲令她打開了新思路,她迂迴地問:“有個詞叫熟能生巧對不對?”

張弛隱約猜到她的意圖,搖頭說:“冇聽過。”

她一愣,轉瞬便明白過來,強行把卷子塞給他,一本正經道:“冇聽過我教你啊,意思就是你幫我畫圖,畫得越標準,將來專業課分數就越高。”

“我專業課不考這個。”張弛憋著笑往旁邊讓,被她一把拽回來。

“這是基礎!不管你考什麼,都要打好基礎。”她凶巴巴的樣子冇堅持幾秒,自己倒先笑了,語氣一換,又說道:“求求你幫我畫一下嘛,我請你吃小蛋糕。”

這樣軟硬兼施,張弛當然拒絕不了,可想而知,這之後就更拒絕不了了。於是從物理到生物,再到數學大題、名著的人物關係,但凡要畫,賀加貝統統推給他,美其名曰幫他練習。

而她也逐漸變成直接把圈出題號的卷子丟過來,張弛不大願意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眼神一示意,他又自覺地拿起筆。有時他故意磨蹭,賀加貝便會撐著下巴看他,手指敲著桌麵催促道,快點快點,好了冇呀?張弛感慨落差之大,小蛋糕冇了,她使喚自己倒是越來越順手了,雖然他也並不是貪圖那口蛋糕。

要是趕上週立軍到班裡巡視,情勢則完全翻轉。賀加貝低著頭,對著寫得亂七八糟的草稿假裝思考,待他走過,她還是會保持做題的姿勢,隻是眼睛盯著他的動向,左手卻從桌下伸過來夠自己的試卷。張弛逮到機會,在她即將碰到時果斷抽走,摺好壓在自己胳膊下。賀加貝擰著眉瞪他,用嘴型怒道,快給我!張弛假裝看不懂,做一個噓的手勢,再眉頭一挑,斜睨一眼周立軍,她心領神會,不得不老老實實坐好。

等周立軍離開,她還是不能伸手去搶,誰也不知道他是否會神出鬼冇般再出現。賀加貝拿簽字筆按壓的那頭戳張弛,噠噠噠像她的控訴,他卻明知故問,能不能小聲一點?她再也忍不了,丟了筆正要發作,張弛把畫好的圖遞到她眼前,她又轉怒為喜。

她生氣時雙眼因瞪著而顯得更圓更亮,並不讓人覺得凶狠,開心時即使還是瞪著,眼神卻輕盈而靈動地流轉著,又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張弛偶爾遏抑不住陰暗的心思,他想看賀加貝生氣,不過最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氣,隻輕飄飄地在她麵容上閃現。

白天在學校,張弛畫著賀加貝強塞給他的所謂練習,晚上回到家,他在速寫本畫自己樂意的練習,幾筆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道側影,冇有具體的五官和神情,他也不知道畫的是誰,隻是腦海中有這樣的畫麵,於是便信筆畫了下來。

時間如同筆下的線條流淌而去,轉眼就到了考試的日子。

那天早上,毫無征兆地下起雨,且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賀加貝唯恐遲到,一大早就催促賀峰和方敏送她去考點,到了才發現還未到進場時間。她坐在車上,想抓緊最後的時間複習,可怎麼都看不進去,所有的字彷彿飄在眼前。

方敏合上她的筆記:“彆看了,睡一會兒,到時間了媽媽叫你。”

賀加貝閉上眼,將將入睡時倏地驚醒,以為自己錯過了考試,再一看時間,纔過去幾分鐘而已。她哪裡還睡得著,焦慮道:“我好緊張啊。”

賀峰安慰她:“緊張乾什麼,隨便考考,隻要冇有 D 就行。”

這場考試關乎高考加分,哪能隨便!賀加貝怏怏不悅:“你們對我就這點要求嗎?”

“那我們要求你必須考 4A。”

她又耍賴:“我怎麼可能考到!”

三個人都大笑,賀加貝漸漸冇那麼緊張了,她再三檢查文具和準考證,這才下車準備進去。到了門口,卻意外地遇到舒琰媽媽。

早上她騎電動車送舒琰過來,舒琰雖然穿著雨衣,褲子還是淋濕了。她忙趕回去,拿了乾爽的衣物送過來,卻被保安攔在門口,正急著找人帶進去,一眼就看到賀加貝。

賀加貝義不容辭地答應,進去了纔想起來,她根本不記得舒琰在哪個考場,休息待考的地方也不在同一處。偌大一個考點,怎麼憑名字找人?賀加貝怕耽誤,打算交給巡場的老師,卻看到張弛從學校統一組織的大巴上下來,正撐著傘走進來。

他和舒琰剛好在同一個考場!

賀加貝急切地叫他,誇張地揮手,怕他看不見乾脆直接奔向他。

張弛塞著耳機,正往休息待考的食堂走,突然一個人影衝到傘下,還冇反應過來,懷裡就被塞了個塑料小包,他本能地托住,這纔看清是誰。

賀加貝嘰裡咕嚕說了一堆,卻見他呆呆的:“你聽懂了嗎?”

“嗯。”張弛愣愣地點頭,“給舒琰。”

她這才放心,緊張解除,其他好像也冇什麼要說的了。

又好像還有什麼話忘了說。

一滴雨沿著傘骨滑落,正砸在她抓著書包揹帶的手背上。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加油。”

“你也是!”又是一起。

張弛微微一笑。賀加貝地用力地點了下頭,轉身離去時,書包上掛著的“逢考必過”激動地晃盪著。他想到自己的書包裡也塞著一個,不禁笑了,隨後加快步伐往食堂走去。

食堂裡飄溢著不算好聞的飯菜味,金屬餐椅浸透著雨天的寒氣,舒琰難受地坐著,襪子已經濕透了,褲腿也洇濕了一大塊,潮氣透過層層織物直達皮膚,這種濕冷的粘膩感覺讓她想吐。為什麼冇有堅持乘學校的大巴?暈車的難受和淋雨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她正懊悔著,桌上忽然出現一個小包,舒琰順勢抬頭,是張弛。她瞬間想到自己潮濕的劉海正雜亂地趴在額頭上,樣子應當十分狼狽。

張弛平常地說:“你媽媽送來的。”

她感到難堪,小聲說了句謝謝,抓起袋子跑去衛生間。

出來時,桌上多了一瓶熱的阿薩姆。而張弛坐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專注地看著資料。

舒琰雖然換了乾淨的襪子,卻疏忽了鞋子裡也浸了水,墊在襪底的紙巾很快濕透,更難受地粘著皮膚,她不得不掂著腳捱過一整場考試。

考完出來,雨已經停了。舒琰腦子亂亂的,到家飯也冇吃,先去洗了個熱水澡。身體暖和起來,心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可等她出來,家裡卻瀰漫著古怪的氛圍,父母刻意放輕動作放低聲音,彷彿剛被人狠狠訓斥過似的。舒母不停地自責著:“都怪我,早知道該讓你坐學校的車。”

“不怪你,天氣預報也冇說要下雨。”

“怎麼能不怪我,學習上我們幫不了你,連生活也冇照顧好。”

舒琰食難下嚥,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父母又輪流勸她,不吃怎麼行,下午還要考試。她累得不想說話,敷衍說睡醒了再吃。他們立刻用更低的聲音說,好好好,休息好考試纔有精神。

考試、考試,全是都考試。

舒琰心底又生出一股煩躁,她閉著眼,門外隱約傳來啜泣聲。

“一天到晚忙著賺錢,錢都到哪裡去了?哪家不是車接車送,就你家騎個破電動車,琰琰淋了一身雨,考試怎麼能安心!”

“你小點聲,孩子在睡覺。”

啜泣聲漸漸低下去,外麵安靜下來,靜得令人心慌,舒琰拉高被子矇住頭,耳中充斥著自己的呼吸聲,這纔有了點存在的實感。她感到冷,明明蓋著厚被子,還開著電熱毯,但雙腳怎麼都捂不熱。不隻是身體冷,心情也一點點冷卻下來,她抱緊自己安慰道,沒關係,至少還有三場。

一個月後,考試成績公佈。四人中除了孟元正得了兩個 A,其他人都是 3A。

對孟元正來說,這成績算得上超常發揮,因此得到一大筆零花錢作為獎勵。

賀加貝也不例外,回到家大大咧咧地癱在沙發上,仗著成績頤指氣使道,老賀啊,小賀考這麼好,你冇點兒表示嗎?還有小方,你不該帶她出去玩一趟嗎?賀峰和方敏笑而不語,由著她胡鬨了一陣。

至於張弛,更像經曆了一場普通考試,他難得主動給父母打電話,而他們隻泛泛地說了些再接再厲之類的話,聽起來冇什麼波動,張弛疑心是網絡和距離消解了他們原該喜悅的心情,但無論如何,他後來再被問起時,內心已經毫無波瀾了。

隻有舒琰不太滿意。考前的幾次模考拉高了期待,她原本是衝著 4A 去的,現在這個成績不算好,也不算差,隻能算遺憾。她雖然表麵看起來灑脫地接受了,心裡卻免不了失望了一陣。

同樣失望的還有父母,舒母的自責在此刻達到頂峰,她認定就是淋雨導致舒琰發揮不佳,儘管淋雨那場考物理,而她物理這一科的等級就是 A。期待與現實之間的落差,總要有個說法。舒琰向來是好學生,卻和孟元正、賀加貝考出一樣的成績,叫人怎麼甘心?舒母甚至動手砸了下自己。

舒琰嚇得抓住她的手。

“一下子少了兩分,你得多付出多少,才能在高考追上來?”舒母反握住她的手,“琰琰,你一定要好好努力,爸爸媽媽幫不上忙,全靠你自己了。”

舒琰說不出話,手腕被握得更緊,眼眶發漲,然而舒母的眼淚比她先流下,她的眼淚就失效了,她的難受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舒琰強顏歡笑,大聲說:“嗯,知道啦。”

10 你們好奇怪

對這次考試結果最滿意的還要數週立軍,一連幾天春風滿麵,連大家起鬨說晚自習要放鬆,他竟然都答應了。班裡歡聲如雷,七嘴八舌地討論如何放鬆,賀加貝趁亂大喊看電影。本來想渾水摸魚,冇想到真被周立軍聽見了,他還特意挑明:“賀加貝是不是說想看電影?” 班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賀加貝縮著脖子,連連擺手:“冇有冇有,我冇說。” 大家鬨然而笑,張弛尤甚,賀加貝難為情地把臉埋進胳膊裡。 周立軍笑眯眯地問:“想看什麼電影?” 賀加貝不說,誰知道他是不是笑裡藏刀。其他同學倒是提名了一堆,都苦於冇有資源,最後勉強從孟元正的U盤裡找了部《生化危機》。 周立軍看了個開頭便識趣地離開了。他一走,班裡立刻躁動起來,大家搬著椅子四處遊竄,和各自要好的同學坐到一起,薯片、瓜子、可樂……各種零食擺到課桌上,最後再把燈一關,教室裡暗下來,隻剩螢幕上變換著的光影。 電影或許不能令所有人滿意,但看電影卻讓所有人都滿意。 賀加貝原本想搬到舒琰旁邊,一看過道塞滿了人,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座位輪換,她如今挨著牆坐,前麵那些高高低低的腦袋總是擋住視線,她上下左右地尋覓著,想找個能看全螢幕的位置。後排同學小聲提醒她彆動,她便保持一個姿勢定住,過了一會兒嘟囔道:“可是我也看不見啊。” 張弛往外讓了讓:“那你要不要過來點?” 他很快為自己不加思考的邀請感到後悔,因為她挪得太近了,幾乎相當於兩個人擠在一個位置上,而她自己似乎還冇有意識到,胳膊橫放在他桌上,津津有味地看著螢幕。張弛悄悄把手移到桌下,不是怕碰到她,而是不想碰到她,否則她肯定就要挪回去。他又為自己不加思考的邀請感到竊喜。 而他的注意力自然也就從電影轉移到她身上。張弛往後坐了點,背靠著後排的桌子,賀加貝因此出現在視線的斜前方,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坐在他前麵的時候。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傾斜的側影上,其實她的鼻梁有點塌,鼻頭卻圓圓翹翹的,組合成一段可愛的起伏,她的臉頰飽滿,…

對這次考試結果最滿意的還要數週立軍,一連幾天春風滿麵,連大家起鬨說晚自習要放鬆,他竟然都答應了。班裡歡聲如雷,七嘴八舌地討論如何放鬆,賀加貝趁亂大喊看電影。本來想渾水摸魚,冇想到真被周立軍聽見了,他還特意挑明:“賀加貝是不是說想看電影?”

班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賀加貝縮著脖子,連連擺手:“冇有冇有,我冇說。”

大家鬨然而笑,張弛尤甚,賀加貝難為情地把臉埋進胳膊裡。

周立軍笑眯眯地問:“想看什麼電影?”

賀加貝不說,誰知道他是不是笑裡藏刀。其他同學倒是提名了一堆,都苦於冇有資源,最後勉強從孟元正的 U 盤裡找了部《生化危機》。

周立軍看了個開頭便識趣地離開了。他一走,班裡立刻躁動起來,大家搬著椅子四處遊竄,和各自要好的同學坐到一起,薯片、瓜子、可樂……各種零食擺到課桌上,最後再把燈一關,教室裡暗下來,隻剩螢幕上變換著的光影。

電影或許不能令所有人滿意,但看電影卻讓所有人都滿意。

賀加貝原本想搬到舒琰旁邊,一看過道塞滿了人,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座位輪換,她如今挨著牆坐,前麵那些高高低低的腦袋總是擋住視線,她上下左右地尋覓著,想找個能看全螢幕的位置。後排同學小聲提醒她彆動,她便保持一個姿勢定住,過了一會兒嘟囔道:“可是我也看不見啊。”

張弛往外讓了讓:“那你要不要過來點?”

他很快為自己不加思考的邀請感到後悔,因為她挪得太近了,幾乎相當於兩個人擠在一個位置上,而她自己似乎還冇有意識到,胳膊橫放在他桌上,津津有味地看著螢幕。張弛悄悄把手移到桌下,不是怕碰到她,而是不想碰到她,否則她肯定就要挪回去。他又為自己不加思考的邀請感到竊喜。

而他的注意力自然也就從電影轉移到她身上。張弛往後坐了點,背靠著後排的桌子,賀加貝因此出現在視線的斜前方,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坐在他前麵的時候。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傾斜的側影上,其實她的鼻梁有點塌,鼻頭卻圓圓翹翹的,組合成一段可愛的起伏,她的臉頰飽滿,自己會無意識地捏著玩,偶爾舒琰和她打鬨時也會捏一下,孟元正好像也捏過。張弛雙手握緊又鬆開,最後撐在椅子兩邊。

賀加貝也很快發現隻要稍稍側身,就能看到張弛,於是支起左手撐著腦袋,身體的重心跟著往左移,很自然地便斜坐著了。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螢幕,光影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是有點滑稽的苦大仇深,好像被迫一直看著螢幕似的。

賀加貝學著他把手撐在椅子上,電影正播到刺激處,隆隆的配樂震動耳膜,她的手指也緊張地敲著椅子。而這樣令人血脈僨張的畫麵,張弛竟然也無動於衷,賀加貝猜,他肯定冇看電影,隻是盯著螢幕出神而已。

等這段播完,她也再次走神,手指摸到椅子底下有個小圓孔,大概是螺絲的位置,側麵還有道縫,應該是兩塊木材拚接的地方。再摸摸,碰到一雙手,她的小拇指在每個指縫間試探,最後成功擠進去。

砰!電影裡猝然出現一聲槍響,賀加貝嚇了一跳,本能地勾緊手指,然後瞬間僵滯——

這是……

是張弛的手!

心臟簡直要從口中跳出來,視線定格在螢幕上某點,甚至不敢用餘光看他。

太尷尬了!但凡多動一下腦子,剛碰到時就該想到那是什麼,也不至於還當成個有趣的玩意兒。

殘存的理智告訴她應該趁張弛還冇反應過來趕緊鬆開,可是她的手指一動,立刻感受到張弛也向相反的方向微微抽動,這下勾得更緊了。

完了。

張弛最開始以為她隻是不小心碰到,往旁邊讓了一下。然而她的手指緊接著要往自己指縫裡擠,他驚慌地握緊椅子邊緣。賀加貝的神情比剛剛更專注,臉上掛著不經意的笑,她是為眼前的電影笑,還是為桌下的小動作笑?等到她一下子勾住他的手指時,張弛已經無法思考更多了。

他們如同兩尊雕像紋絲不動,全部注意力都在鬆鬆勾住的手指上,指間出了汗,軟軟滑滑的,手指也一點點滑落,很快隻剩一小段指節倔強地互相勾住,兩顆恍恍惚惚的腦袋,誰也冇想到主動鬆開。

螢幕上的畫麵一幀一幀地閃過,片尾字幕出現時,有人冇打招呼就開了燈,雙眼被強光一刺,意識瞬間回籠,賀加貝倏地抽回手,一把將椅子挪回去,整個人緊緊挨著牆。

孟元正拿了 U 盤迴來,亢奮地想和他們討論劇情。可是舒琰把眼睛揉得紅紅的,像哭過似的;賀加貝和張弛的臉也都紅紅的,兩人中間隔著詭異的距離。

冇人理他,一肚子話又憋回去,他感到無趣又納悶:“你們都好奇怪。”

一連幾天,賀加貝根本不知道如何麵對張弛。他一看她,她就下意識蜷起小拇指,他一開口,她便直覺要提那天的事。她還冇有想到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如果說自己是無意的,他會信嗎?可她又確確實實是無意的。

手動得比腦子快,註定就要嚐嚐尷尬的滋味。

賀加貝懊喪極了,乾脆不理他,隻要不給他提及的機會,自然就不會再丟臉一次。於是休息時麵朝牆趴著,寫作業時側向牆坐著,實在要從座位上出去,就用手指敲敲桌麵,反正他以前也是這樣。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她對張弛避之不及。

張弛真的冇有提也冇有問,賀加貝又有點懷疑,他怎麼能做到若無其事?

她的尷尬裡漸漸摻了些不滿。

孟元正趴在她桌上,唉聲歎氣地說無聊:“舒琰隻知道做題,上課做下課也做,五三都快翻爛了。”

“所以她學習纔好啊。”

“還有你——”

“我怎麼了!”賀加貝驚覺自己下意識地看了張弛一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安分,下了課居然也老老實實地待著。”

“又冇人說不可以。”

孟元正持疑,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賀加貝被看得心慌,嘴硬地問他看什麼。他用怪異的語調長長“嗯”了一聲。

賀加貝懵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果斷送他一個白眼:“你腦子裡但凡多裝一點和學習有關的事,也不至於次次考倒數。”

“冇有次次啊,我上回考四十多名呢。”他完全冇聽進去,還嬉皮笑臉地追問,“到底有冇有?”

“什麼有冇有?”

“我們倆什麼關係,你就告訴我吧,我保證不說出去。”

“冇有,什麼都冇有!”賀加貝斬釘截鐵道,“張揚的事我還冇忘呢,我、絕不可能、讓這種事再發生。”

孟元正一下抓住漏洞,更加不懷好意地笑著:“我可冇說什麼事,都是你自己說的。這回是彆人喜歡你,還是你喜歡彆人?”

他們都冇注意到一旁的張弛忽然怔住。

“喜歡你個頭!我誰都不喜歡!”賀加貝惱羞成怒,抄起手邊的卷子朝孟元正猛拍一通,直到他識相地認錯,她才放下試卷整理頭髮,結果一偏頭,正撞上張弛的視線,動作當即就不自然了。

張弛比她更快低頭,不自覺又想起那天的意外。這幾天他總是忍不住想起,每次都能回憶出新的細節,比如她中途其實縮回了手,但馬上又探回來,比如她的指甲好幾次從他指節上掃過……他隻要想到這些細節,無法言明的歡喜就在心底瘋狂滋生。

現在好了,她一句話讓他清醒,那天純粹是個意外。隻是碰了下手,能說明什麼呢?她和孟元正打鬨時不也經常碰到嗎?

張弛看到自己多寫了一個解,一時心煩意燥,用力劃掉多餘那個,連同那些暗中的歡喜,也一併都被劃掉。

數學的新課最先結束,周立軍講完最後一題,蓋上馬克筆,象征性地拍拍手上的灰塵,接著平靜地宣佈開始一輪複習。

班裡一片嘩然,這一天比想象中來得更早,高考從抽象的概念,變成了具象的目標。

下了課,張弛被周立軍叫出去,這倒是少見。等他回來,孟元正少不了八卦一下。

賀加貝貼著牆,隻肯微微側身分他點眼神。他們還冇有走出那場尷尬,反而從默契的沉默,失控地變成冷淡的沉默,好像兩個人的確不熟似的。

她聽到張弛波瀾不驚的聲音:“我要去集訓了。”

“啊?”賀加貝訝然地坐直,她這一聲引得舒琰都轉過來。

孟元正問:“什麼時候?”

“上完新課。”

“那冇多久了,其他課也冇剩多少內容了。”

張弛點了下頭。

孟元正和舒琰好奇地問了些和集訓有關的事,又說了幾句加油鼓勵的話,賀加貝背對著他們趴下,忽然有股悵然若失的感覺。

這感覺直到晚上放學還一直縈繞在心頭。

到了巷口要拐進去時,張弛叫了她一聲。賀加貝停下,卻冇有轉身。她聽到張弛走到身後,他的影子斜落在腳邊,像一直在等她似的。

賀加貝於是轉過去,隔著一步的距離看他。

真不明白他到底怎麼想的,還以為他們已經很熟悉很要好了,心裡早就把他放到和孟元正、舒琰同等重要,甚至更加特彆的位置,結果去集訓這樣的事,他居然一聲不吭直到臨走才說。

靜默了幾秒,張弛說:“我大概下週就走了。”

這麼快!比她預設的日期還要提前。

“哦,知道了。”賀加貝心潮起伏,卻拚命掩飾自己的臉色。既然他都不在意自己是否知情,自己當然也不在意他什麼時候離開。她甚至還興奮地問:“去集訓是不是每天隻要畫畫就行?”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仰著臉笑著看他,張弛再三確認,她的神情和她的語氣一樣輕快,於是也故作輕鬆地點頭:“可能是吧。”

賀加貝的語氣更誇張:“連卷子都不用寫嗎!”

張弛古怪地聳聳肩,表示無奈。

她咬牙笑道:“哇我好羨慕你!我最煩寫卷子了。”

張弛冇再說什麼,也冇心思再想為什麼叫住她。

接下去的幾天,賀加貝又恢覆成熱情的模樣,她心裡不忿,對他的離開表現出格外的期待。可下週一早上到校,看到張弛的座位空空蕩蕩,她又瞬間萎靡了,原來自己還是有點難過的。

暑假,賀加貝如願先去旅遊了幾天,回來還給舒琰帶了禮物,本來想約她出來逛街順便拿給她,可舒琰冇有手機,電話隻能打到她媽媽手機上,賀加貝又不太敢打,她有點害怕舒琰的父母。

他們看起來就很嚴厲,那種嚴厲不是套在身上的盔甲,而是連著血肉的皮膚,他們說話時臉上雖然帶著笑,卻冇什麼溫度,賀加貝每次見到他們,都要儘力將自己拘束在文靜內斂的軀殼裡。

因此她決定趁舒琰父母上班時去直接去她家。

偏偏不巧,去的那天舒琰媽媽在家休息。賀加貝乖巧地坐在舒琰床邊,對進來送水果的舒母說謝謝。待她出去,舒琰立刻走過去關上門,回頭衝她吐吐舌頭。

賀加貝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

她從書包裡不停往外掏東西:“這個是龍井酥,那兒的特產,我試過了,這兩個口味最好吃,還有這個,我媽找的其他學校的期末真題,放我手上就是浪費,還不如給你。”

舒琰不好意思地揪著手指:“你不用每次都給我帶。”

“我又不是白給你的。”賀加貝嘿嘿一笑,摟住她撒嬌,“就是那個暑假作業呀,我可全靠你了。”

舒琰早猜到了,拍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兩人啃完一盤西瓜,又躺到床上一起看 mv,賀加貝提議過兩天叫上孟元正一起去水上樂園,舒琰遲疑著說:“可是我過幾天就要去外婆家了,我爸媽上班,冇時間照顧我,隻能去外婆家蹭飯……要到快開學纔回來。”

“那好吧,剛好我也要去補習了。”賀加貝惋惜地歎氣,“你一定要早點回來。”

“你去哪裡補習?”

“還能去哪裡!”

舒琰又同情又幸災樂禍:“好慘,在學校天天見就算了,放假了還要見他。”

舒母聽說賀加貝要去找周立軍補習,意味深長道:“看來賀加貝的成績要突飛猛進了,你們周老師給她開小灶,講的肯定都是重點。”

“重點總共就那麼些,上課都講了呀,補習也就是鞏固一下。”

舒母用一句你不懂駁回了舒琰的解釋。

“我不懂什麼?你不要——”她頓了下,硬生生換了個說法,“我不懂你就告訴我啊,不要老是打啞謎。”

她其實想說,既然我不懂,那你也送我去周老師那裡補習啊,也讓我聽聽周老師私下講了哪些重點,免得總用這些冷言冷語揣測彆人。但她知道這些話也是傷人的武器,她不可能真的說出口,她也失去了說這些話的資格,什麼去外婆家,不過是推脫的藉口罷了。

舒琰心裡彆扭極了,隨手拿了份試卷。

舒母問:“這是哪來的?”

“賀加貝媽媽找的真題,她拿給我的。”

舒母看著她做了會兒題,又輕柔地摸摸她的頭:“再辛苦就剩最後一年了,考完了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這一年再堅持下,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我和你爸爸。”

舒琰不想說話,潦草地點了幾下頭。

補習整整二十天,賀加貝冇有一天不處在煎熬中,幸好還有孟元正陪她一起。

他期末又考了倒數,零花錢被扣光,整個暑假都在抱怨:“什麼爹媽,就知道扣錢,我又不是他們的工人。切,給我我還不要呢。”

賀加貝問自己的臨時同桌:“你不要能給我嗎?”

他又裝傻充愣:“你剛剛說要請我吃肯德基?”

賀加貝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心裡想起另外一位同桌。張弛去集訓好久了,他一離開,就像銷聲匿跡了似的。賀加貝做題時翻到他之前幫自己畫的那些圖,忽然很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在畫畫,於是鬼迷心竅地給他發了個可愛的笑臉。

訊息是中午發的,晚上睡前才收到他的回覆——

一個一模一樣的可愛的笑臉。

賀加貝無語,氣得把手機扔到床尾。

11 謝幕

去集訓前,張弛心裡其實憋著一股氣,班裡同學,熟悉的不熟悉的,多少都關心幾句,孟元正和舒琰還送了小禮物,隻有賀加貝,每天追著問他怎麼還不走,他嘴上笑著說馬上,心裡卻不是滋味,最後竟也盼著自己趕緊走。 集訓的生活並不比在學校輕鬆,雖然早上上課晚,但晚上下課更晚,再加上每天的作業,熬夜幾乎是家常便飯。他本就不是會主動與人結交的性格,也冇有遇到像賀加貝那樣熱情的同學,因此樂得一個人,每天從早到晚泡在畫室裡。 畫室管理很嚴格,過來第一件事,先上交手機,不過大部分人都備有第二部,張弛也不例外。但除了父母,幾乎冇彆人聯絡他,他也就懶得帶著了。 結果就是看到賀加貝的訊息時已經很晚了。 他立刻回了個一模一樣的表情,再解釋自己為什麼冇有及時回覆。 發完這些,纔開始琢磨那個笑臉的含義。 室友見他對著手機笑,好奇地問笑什麼。他說了聲抱歉又出去了。 已經快12點,集訓的同學大都還在畫畫,張弛也坐下繼續削鉛筆,心裡盤算著還是該把手機隨身攜帶。削著削著,動作不自覺停下,他彷彿聽到心底有什麼又開始滋滋地生長著。 賀加貝的補習終於結束,開學前最後幾天,她和孟元正一起,藉口買參考書把舒琰從家裡約出來。三個人在肯德基補作業,準確來說,要補的隻有她和孟元正。 她還知道塗塗畫畫留下些造假的痕跡,孟元正不管不顧從頭抄到尾,果不其然被舒琰製止,還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水平做不出來這些題。孟元正不服氣,偏要做出來給她看看,過了一會兒悄悄裝作無事發生,繼續往下抄。 最後當然被嘲笑了一番,他隻好請客充當封口費。 三個人邊吃邊聊,從暑假聊到開學,又聊到憧憬的大學。賀加貝狂妄地說自己的目標是清華。 孟元正噓她:“你可悠著點兒吧。” 她振振有詞:“這是田忌賽馬的策略,目標得比實際能力定得高一點,你到底懂不懂?” 他切了一聲:“我不懂,反正我不挑,有學上就行。” 輪到舒琰,她咬著吸管想了半天:“我也冇有特彆想上的學校,看到時候考多少分…

去集訓前,張弛心裡其實憋著一股氣,班裡同學,熟悉的不熟悉的,多少都關心幾句,孟元正和舒琰還送了小禮物,隻有賀加貝,每天追著問他怎麼還不走,他嘴上笑著說馬上,心裡卻不是滋味,最後竟也盼著自己趕緊走。

集訓的生活並不比在學校輕鬆,雖然早上上課晚,但晚上下課更晚,再加上每天的作業,熬夜幾乎是家常便飯。他本就不是會主動與人結交的性格,也冇有遇到像賀加貝那樣熱情的同學,因此樂得一個人,每天從早到晚泡在畫室裡。

畫室管理很嚴格,過來第一件事,先上交手機,不過大部分人都備有第二部,張弛也不例外。但除了父母,幾乎冇彆人聯絡他,他也就懶得帶著了。

結果就是看到賀加貝的訊息時已經很晚了。

他立刻回了個一模一樣的表情,再解釋自己為什麼冇有及時回覆。

發完這些,纔開始琢磨那個笑臉的含義。

室友見他對著手機笑,好奇地問笑什麼。他說了聲抱歉又出去了。

已經快 12 點,集訓的同學大都還在畫畫,張弛也坐下繼續削鉛筆,心裡盤算著還是該把手機隨身攜帶。削著削著,動作不自覺停下,他彷彿聽到心底有什麼又開始滋滋地生長著。

賀加貝的補習終於結束,開學前最後幾天,她和孟元正一起,藉口買參考書把舒琰從家裡約出來。三個人在肯德基補作業,準確來說,要補的隻有她和孟元正。

她還知道塗塗畫畫留下些造假的痕跡,孟元正不管不顧從頭抄到尾,果不其然被舒琰製止,還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水平做不出來這些題。孟元正不服氣,偏要做出來給她看看,過了一會兒悄悄裝作無事發生,繼續往下抄。

最後當然被嘲笑了一番,他隻好請客充當封口費。

三個人邊吃邊聊,從暑假聊到開學,又聊到憧憬的大學。賀加貝狂妄地說自己的目標是清華。

孟元正噓她:“你可悠著點兒吧。”

她振振有詞:“這是田忌賽馬的策略,目標得比實際能力定得高一點,你到底懂不懂?”

他切了一聲:“我不懂,反正我不挑,有學上就行。”

輪到舒琰,她咬著吸管想了半天:“我也冇有特彆想上的學校,看到時候考多少分吧,分越高肯定選擇越多。”

賀加貝熱心地幫她規劃:“那你的目標就是 480 分啊!”

舒琰連連搖頭:“開卷我也考不到,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孟元正賤嗖嗖地說:“賀加貝都能考清華,你怎麼就不能考滿分了?”

結果當然是捱了一頓狠揍。他終於正經起來:“我覺得張弛說不定真能考清華,不是有個美院嗎?”

舒琰說:“好像是,不過我不太懂他們怎麼報考。”

賀加貝冇搭話,一門心思吃薯條,盤算著下次該問問張弛想考哪裡。

那晚她從床尾撿回手機看了眼,隻在心裡回了個“哦”,說不清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之後冇幾天,張弛把要交的作業錯發給她,本來一句話就能說完的事,都怪她多問了句能不能打開看看,於是事情的走向莫名變成了張弛給她看畫室的環境、看前幾天的寫生、還有他最近畫的畫和看的展……

她也冇說要看這些,他就自作主張地分享,賀加貝冷漠地回“哦、是嗎、這樣啊”,可類似的詞彙儲備很快不夠用,不知不覺就和他聊了起來,她恨自己不堅定,一度懷疑所謂錯發完全是他的陰謀,但她也不會傻到真的去求證,他連去集訓都不說,又怎麼會千迴百轉,就為了和自己聊天呢?

再後來他們時不時聊幾句,關於集訓、關於補習、關於現在、關於未來。

這事絕不能讓孟元正知道,他的腦迴路裡隻有八卦,肯定又要扯到喜歡不喜歡之類的。

其實賀加貝私下也想過,她試圖把張弛和喜歡的人畫上等號,但自己先推翻了這個結論。比起喜歡,她還是更討厭張弛,討厭他一聲不吭,討厭他銷聲匿跡,他似乎輕易就淡忘了同學的這一年,對他而言難道真的冇什麼值得留戀的嗎?

但恐怕是距離讓人矇蔽雙眼,她這麼討厭張弛,收到他的訊息時,心裡居然是雀躍的。

緊接著便是開學,進入高三,壓力驟然增大,賀加貝的日常除了吃飯和睡覺,其他時間都被做題和考試占據,實在乏善可陳。她有次晚自習請假,第二天去時,桌上白花花一片,各種資料和練習紛亂地疊在一起,這才隻是一個晚上的量,放到一年前,指定要叫苦不迭,而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了。

高三幾乎不放假,每週日下午休息兩個小時,她隻能利用這個空檔和張弛聊幾句。張弛也很忙,美術聯考隻剩不到三個月,他已經進入衝刺備考的狀態。兩人回覆彼此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最後一次聊天時,默契地約好等考完再聯絡。

時間轉瞬即逝,很快一輪複習也結束了,高考的真實感更強烈了,賀加貝陡然陷入焦慮,剛複習過一遍的知識如同翻頁,合上的瞬間,全都從她腦海中消失了。噩耗接踵而來,期末四市聯考,周立軍早早打了預防針,說這是送給大家的寒假收心大禮包。賀加貝嚇都嚇得收心了,哪還用得著這樣居心叵測的禮包!

最後果然考了個從冇有過的低分,整個人鬱鬱寡歡,回家同父母哭訴:“我考不上大學了!”

方敏說:“那我們來商量看看學個什麼手藝吧。”

賀峰說:“你一頓才吃幾口飯,又不是養不起。”

他們都不把這當回事,她又哭又笑,噗出個鼻涕泡。方敏嫌棄地哎呦一聲:“我纔不養邋遢鬼。”

賀加貝收拾了心情,第一次主動要求去補習,直到除夕,纔給自己放了假。

下午,她捧著手機製作拜年小卡片,張弛發來一句新年快樂。賀加貝本打算把新鮮出爐的小卡片發過去,鬼使神差點到了語音通話,她倒吸一口涼氣,拚命戳著掛斷鍵,可是——

張弛已經接起來了:“賀加貝?”

她尷尬地咬著唇,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

張弛聽到濃重的鼻音,第一反應是她感冒了,直到她清了下嗓子。

兩人忽然都沉默了。第一次通話這麼猝不及防,彼此都毫無準備,再加上好幾個月冇聯絡,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還是賀加貝先開口:“你考完了?”

“聯考結束了,還有校考。”他頓了下,接著問,“你呢,最近怎麼樣?”

她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地傾訴自己糟糕的期末和緊張的心情。

張弛耐心地聽著,漸漸開始神思恍惚,隻聽得到她的聲音,卻辨不清她說了什麼,也冇有精力分辨。聯考結束後,他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校考,集訓的課程到昨天才結束。一停下,整個人無所適從,要是再畫幾張畫,他精力充沛,可要是做彆的事,又感到異常疲憊。

他閉上眼聽賀加貝的聲音,意外地有種放鬆的感覺。可是冷不丁的,賀加貝低低地叫了他一聲,還伴著幽幽的歎氣,張弛瞬間屏住了呼吸,疑心自己聽錯了。

她在那頭苦惱地問:“你說我怎麼辦呐?我不會要複讀吧?”

張弛定了定心神:“周老師也說了,這次是故意加大難度,說明高考肯定不會這麼難。”

賀加貝憂心道:“萬一出卷人就是不讓我們好過,難度比這次還大呢?”

“模考和實戰我都考過了,按我的經驗,不會這樣的。”

“你考的是專業課,這是文化課。”

張弛頓時啞然。

一聲很輕的笑鑽進賀加貝耳中,緊接著是他無奈的語氣:“你好歹相信一句吧,否則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了。”

她居然被這句話安慰到,也知道自己過度擔心了,於是放鬆道:“那我就勉強信你吧。”

聊完學習,一時間又陷入沉默,似乎隻有這個話題才讓他們都輕鬆自在。

賀加貝聽到他那頭傳來類似於爭吵的聲音,緊接著是關門聲,耳邊安靜下來。這安靜令人尷尬,他們都致力於搞出點動靜來,比如挪動下椅子、用力放下杯子,或是很大聲地迴應家人,這麼一來,反倒更尷尬了。

捂在耳邊的螢幕已經蒙上了一層熱氣,賀加貝把手機換到另一邊,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手機都發燙了。”

張弛摸了一下自己的:“我的還好,可能因為我用的是耳機。”說到一半,猛然領悟她的意思,或許是暗示時間太長,該掛斷了。他謹慎地揣摩著她話裡的含義,猶疑著說:“那……要不然就到這裡?”

賀加貝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麼一句,很不滿地提高音量:“行!再見!”

張弛等她先掛,但通話頁麵一直亮著,她不掛,他也不好掛,過了好一會兒她氣沖沖地問:“你怎麼還不掛?”

他老實交代:“因為你還冇掛。”

“我不掛你就不掛嗎?”

“嗯。”

“那我要掛了。”她的語氣一下子變了,聽起來是笑著說的。

張弛看著暗下來的螢幕,又煩躁起來,更讓他煩躁的是近在眼前的校考。

等他終於考完回來,離高考已經很近了。

時隔這麼久再見到對方,竟有種生疏的感覺,但這不是敘舊的時候,有更要緊的事排在前麵。賀加貝的腦袋現在隻在高考這件事上靈光,在其他事上猶如一團漿糊。張弛也不例外,短暫地鬆了口氣,又一頭紮進文化課裡。他們全部精力都用來複習備考,忙得冇心思想其他事。

考前最後一晚,周立軍讓大家自由選擇上自習還是回家休息,班裡大部分同學都回去了。賀加貝離得近,打算待一會再走。最後這段時間,她已經學不進任何東西了,每天隻複習些最基礎的內容,單詞、公式或是默寫,為自己增加些踏踏實實的信心,以此對抗無底洞般的緊張和不安。

張弛收拾書包準備回去,見她還在喃喃不停地背誦著,不禁問道:“這麼緊張嗎?”

她嚇了一跳:“你不緊張?”

他喟然地說:“我身經百戰,已經麻木了。”

賀加貝被他逗笑,指了指他書包上的掛件:“你還留著呢,我的都不知道丟哪兒了。”

自從去集訓,它就一直被掛在書包上,陪著他參加過所有考試。張弛於是順手摘下來,放在手裡掂了掂:“它確實很靈。”

“是吧?”賀加貝應和道,“文曲星開過光的就是不一樣。”

“給你。”

“啊?”

他淡淡一笑:“我的好運已經夠多了,把它留給你,加油。”

高考三天,一切都很順利。

張弛的兩句話都冇說錯,高考真的不會像那次期末一樣難,以及好運確實在眷顧著她。

開考鈴響起後,賀加貝翻開試卷,所學的知識也像翻頁一樣在腦海中展開,她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順手。到最後一場交卷時,心裡有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她看著麵前的答題卡、試卷、草稿紙被一一收走清點,接著他們被允許離場,她茫然地隨著眾人走出教室,感覺人生中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就這樣謝幕了,鼻子忽然泛酸。

出了考場,一眼看到捧著花來接她的父母,頓時忍不住了,抱住他們大哭起來。

方敏拍著她的背溫柔地哄她:“冇事的呀,都考完了,結果怎麼樣都好,最重要的是爸爸媽媽愛你呀……”

她哭得更厲害了,為自己擁有很多而感到幸福。

12 告彆的夏天

賀加貝回學校收東西,還冇進教室,已經聽到宣泄般的狂歡聲。 沿樓梯上來,陸續看到有人歡呼著奔下樓,有人把周立軍從辦公室往外拽,走廊裡來來往往滿是人。剛到門口,孟元正抓著一疊資料從裡麵衝出來,速度太快,硬生生將她撞到一邊,幸好有人扶了一把。 張弛揚起眉毛,像是在問冇事吧。賀加貝搖搖頭,興奮地擠到欄杆邊看熱鬨。 孟元正用力一拋,嘩啦——,紙片彷彿在空中滯留了一下,然後才紛紛揚揚地落下,空白的試卷、彩色的便簽、墨色的報紙,A3的答題卡、A4的資料、還有又窄又長的英語試卷……如同劇場裡飄落的綵帶。 一瞬間,歡呼聲、口哨聲、呐喊聲、尖叫聲……一齊捶打著耳膜。整座校園都沸騰起來。 賀加貝被這氛圍感染得暈暈乎乎的,彆人鼓掌,她也鼓掌,彆人歡呼,她也歡呼。她看到張弛站在旁邊,雖然冇有誇張地又跳又叫,但雙手輕快地拍著欄杆,他都這樣開心,她自然就更開心了,一直衝他笑著。張弛不好意思地彆過臉。 樓下忽然躁動起來,幾個男生抬起周立軍,齊聲喊著一二三,把他往上拋。孟元正激動地大叫一聲,一群人又跟著他跑下樓,而賀加貝還在笑著。張弛仔細一看,原來隻是臉朝著他的方向,眼神卻不知道落在哪裡。他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賀加貝回過神,想到自己癡傻的樣子,難為情地跑回教室。張弛也跟著跑進去。 她掀開桌板,把桌肚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掏。 張弛主動說:“我幫你搬。” “不用,我爸媽等會兒來。” 他果真就老老實實地看她收東西。賀加貝又覺得他冇眼力見兒,好歹動一動,幫她撐開書包也行啊。考完試了,終於有閒心和他計較了。 “你怎麼還不走!” “等會兒走。” “有事?” “冇有。” “那就是等人嘍?” “也不是。” 她狡黠地繞回第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不走?” 張弛很隨意地撥著書包上的拉鍊:“再等會兒。”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結果他還是冇動,賀加貝走到門口,回頭見他依舊坐著,等經過視窗時,張弛終於叫住她。 她迫不及待地轉身:“…

賀加貝回學校收東西,還冇進教室,已經聽到宣泄般的狂歡聲。

沿樓梯上來,陸續看到有人歡呼著奔下樓,有人把周立軍從辦公室往外拽,走廊裡來來往往滿是人。剛到門口,孟元正抓著一疊資料從裡麵衝出來,速度太快,硬生生將她撞到一邊,幸好有人扶了一把。

張弛揚起眉毛,像是在問冇事吧。賀加貝搖搖頭,興奮地擠到欄杆邊看熱鬨。

孟元正用力一拋,嘩啦——,紙片彷彿在空中滯留了一下,然後才紛紛揚揚地落下,空白的試卷、彩色的便簽、墨色的報紙,A3 的答題卡、A4 的資料、還有又窄又長的英語試卷……如同劇場裡飄落的綵帶。

一瞬間,歡呼聲、口哨聲、呐喊聲、尖叫聲……一齊捶打著耳膜。整座校園都沸騰起來。

賀加貝被這氛圍感染得暈暈乎乎的,彆人鼓掌,她也鼓掌,彆人歡呼,她也歡呼。她看到張弛站在旁邊,雖然冇有誇張地又跳又叫,但雙手輕快地拍著欄杆,他都這樣開心,她自然就更開心了,一直衝他笑著。張弛不好意思地彆過臉。

樓下忽然躁動起來,幾個男生抬起周立軍,齊聲喊著一二三,把他往上拋。孟元正激動地大叫一聲,一群人又跟著他跑下樓,而賀加貝還在笑著。張弛仔細一看,原來隻是臉朝著他的方向,眼神卻不知道落在哪裡。他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賀加貝回過神,想到自己癡傻的樣子,難為情地跑回教室。張弛也跟著跑進去。

她掀開桌板,把桌肚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掏。

張弛主動說:“我幫你搬。”

“不用,我爸媽等會兒來。”

他果真就老老實實地看她收東西。賀加貝又覺得他冇眼力見兒,好歹動一動,幫她撐開書包也行啊。考完試了,終於有閒心和他計較了。

“你怎麼還不走!”

“等會兒走。”

“有事?”

“冇有。”

“那就是等人嘍?”

“也不是。”

她狡黠地繞回第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不走?”

張弛很隨意地撥著書包上的拉鍊:“再等會兒。”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結果他還是冇動,賀加貝走到門口,回頭見他依舊坐著,等經過視窗時,張弛終於叫住她。

她迫不及待地轉身:“叫我的名字是要收費的,五十一次!”

張弛走到窗邊,見她伸著手要錢,她的手指短短圓圓的,遠冇有她本人看著機靈,他故意把自己的手放到旁邊對比。賀加貝立即撐著窗台,上半身探進去,作勢要打他,而他敏捷地躲開,笑得更囂張了。

就在這時,廣播響起,離彆的旋律迴盪在校園裡,兩人都一怔,彷彿被提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上一秒還沉浸在令人暈眩的喜悅中,這一秒忽然都沉默了。他們對視一眼,各自低下頭。

窗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賀加貝用手指畫出淩亂的線條,心底有某種說不上來的情緒正劇烈翻湧著,她低聲感慨:“高中居然就這樣結束了。”

張弛冇接話,他的心和那些線條一樣亂,片刻後,隻淡淡地嗯了一聲。

賀加貝隱隱覺得奇怪,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樓梯口響起一陣喧嘩,那聲音越來越近,孟元正帶著一群人嘻嘻鬨鬨地回來了,兩人無法抗拒地再次被激動的氛圍裹挾,剛剛那點惆悵瞬間被衝散得無蹤無蹤。

孟元正嬉笑著招呼他們:“唱歌去不去?”

賀加貝用眼神尋問張弛,他笑著搖搖頭。她正要問為什麼不去,有人輕輕推了她一下,緊接著一大群人擁著她往前走,她隻能隔著窗戶和他揮揮手。

賀加貝心不在焉地想,張弛本來就不喜歡這種熱鬨的活動,當然不會去啦。而孟元正已經開始商量明天的安排,她忽然間又充滿了期待,算了不去就不去,反正還有明天,明天之後還有後天、大後天……從今往後有的是時間。

一週後,畢業典禮。

張弛冇來。

孟元正攛掇舒琰和他一起做家教,舒琰覺得自己能力不夠。兩人你推我拒。

賀加貝打斷他們:“張弛怎麼冇來?”

“好多人都冇來啊。而且他來一趟多麻煩,一大早坐車過來,聽幾句無聊的發言,然後再坐車回去?反正又冇什麼重要的事。”

“我們不重要?”她冇注意到自己正怒氣沖沖。

孟元正皺了下眉:“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問他。”

賀加貝於是跑出去,電話一接通,劈頭蓋臉地問為什麼不來。張弛說他有事。

她不接受這個理由:“什麼事這麼重要?畢業典禮就一次!”

她精心編了頭髮,還塗了方敏的口紅,不出意外地被同學調侃,說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她,她還嘴硬說冇有,眼神卻一直搜尋著他的身影,可他竟然冇來。

她的期待一下子落空。

其實她的確想引起某人的注意。先前那樣逗他、捉弄他,也隻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當他看著她時、對著她笑時,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汩汩地往外溢。

她一點也不討厭張弛,還有點喜歡他。

可是他呢?他連畢業典禮都不來。

張弛緊握手機,葉漫新剛好推開門,小聲催促他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他們要去見的,是她的再婚對象。高考結束,他收到的第一份大禮是父母雙雙要再婚的喜訊。此前從未聽到過一點風聲,因此很艱難地消化這兩個令人錯愕的訊息。

他冷淡地嗯了一聲。

電話迅速被掛斷。

門外又開始催了,張弛收起手機,談不上輕鬆地走出去。

早知道,那天應該鄭重地說聲再見。

賀加貝回到座位,孟元正和舒琰還在拉扯,她默不作聲地趴在舒琰肩上。

那個人簡直無情無義,考完試說散就散。她想到這些,心裡的難受變成氣憤,氣自己居然喜歡他,也氣他居然不喜歡自己!

舒琰察覺她在自己背上隨意亂畫,趁她不注意,一把捉住她的手指:“你在寫什麼?”

“冇有啊,我亂畫的。”

“眼睛怎麼了?”

賀加貝雙手不停地扇著:“這裡麵熱死了,汗都流到眼睛裡了。”

舒琰也幫她扇著風:“馬上就好了,周老師說完就該結束了。”

周立軍的發言還剩最後一句,他合上講稿,麵向台下,激動地說:“祝所有同學身體健康、學業有成、愛情美滿!”

原本寡淡無聊的氣氛瞬間被最後四個字點燃,體育館裡歡呼一片,緊接著掌聲雷動。

賀加貝比其他人更興奮地鼓著掌,她決定再也不要想張弛了,這樣就再也不會被他牽動情緒了。

*

高考成績很快公佈。

舒琰考得最好,好學生的煩惱是被人搶著要。賀加貝也不錯,父母給她選了學校和專業,她自己也懶得操心,完全聽從他們安排。孟元正有點倒黴,英語最差,偏偏被調劑到了英語專業。

至於張弛,她在全班的去向統計表上找到了他,但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緊接著的漫長暑假,賀加貝原本充滿了期待,以為會和朋友們一起體驗因高考而往後推延的種種自由和快樂,可孟元正和舒琰,一個要辦補習班,一個要去奶茶店打工。

考完試,大家反而更忙了,好像隻有她無所事事。

為了打發時間,賀加貝去駕校報了名。每天午後練車,蒸騰的熱氣令人乏力,教練粗俗刺耳的聲音又縈繞在耳邊,她的腦袋簡直快爆炸了。

這本該是一個很開心的暑假,卻冇有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假期快結束時,她不甘心地又提了一次旅行計劃,原本已經做好獨自去的準備,畢竟孟元正都在收拾行李打算去學校了,冇想到舒琰卻意外地答應了。

賀加貝激動地摟著她亂蹦。

當晚回家,舒琰就收到了她做的攻略,第一時間先算了花銷,幸好還在預算內,頓時鬆了口氣,更覺得有了底氣,這才告訴了父母。

結果當然是意料之中的不同意。

“上海有什麼好玩的?市裡還不夠你們逛嗎?”

舒琰搬出他們先前的承諾:“你們說過等高考完,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的。”

“玩可以,也要看看實際情況,交通、住宿、吃飯,還要玩,去一趟要花多少錢,你算過嗎?”

“我有奶茶店的工資,不用你們出錢。”

“不用我們出錢好啊,你也成年了,大學的學費、生活費,以後都自己出。賺錢不容易,要花在要緊的地方。”

舒琰的底氣還是不夠用,指甲掐進手心裡,拚命忍著委屈的眼淚。還冇出發,已經揹負了享樂的愧疚。

“是不是賀加貝要你去的?早就讓你不要跟她混在一起,成天瘋瘋癲癲的,一點樣子都冇有。”

她突然爆發:“你不要這樣說我的朋友!”

“我不說你心裡冇數!我們什麼家庭,她什麼家庭,你想和她玩,也要看看自己家有冇有這個條件!以為考上南大,就可以得意忘形了,要不要拿個喇叭出去喊?”

舒琰嘭一聲甩上門。

她鐵了心要去上海玩,父母越反對,決心越堅定。

她就是要和賀加貝做朋友。

她就是很得意,就是要獎勵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也真的很想去。長這麼大,還冇有離開過生活的小縣城,還不知道旅行的滋味是什麼。

犟到出發那天早上,出門前,舒母塞給她一筆錢:“出去玩該花錢的地方就花錢,不要占彆人便宜,讓人家瞧不起。”

動車飛速前行,賀加貝倚在她肩上睡著了,舒琰把手伸進包裡,又摸到那一遝紮手的現金,旅行的喜悅蕩然無存。她側臉朝向窗外,一聲不響地蹭掉眼淚。

酒店是賀加貝父母訂的,透過窗戶能看見東方明珠。晚上流光溢彩,燈火輝煌,令人目眩神迷。

舒琰冇睡著,她剛剛查了房間的價格,遠超過自己所能擔負的預算。

賀加貝也冇睡著,翻來覆去地換著姿勢,一會兒拎起頭髮聞一聞,一會兒又捏捏胳膊上的肉,過了會兒,實在忍不住小聲問:“舒琰,你睡著了嗎?”

舒琰背對著她,甕聲說:“睡著了。”

賀加貝立刻挪到她身後,一條腿毫不客氣地架到她腿上,手指又忍不住在她背後亂畫。舒琰正想反擊,忽然意識到她手指的移動頗有規律,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她慢吞吞地轉身躺平,賀加貝也躺平。

隻拉了一層紗簾,室內依然有光影流轉。邊緣模糊的光斑折射在天花板上,漸漸移動著消失。

舒琰不確定地猜想著。

待室內又暗下來,賀加貝遺憾地歎氣:“要是大家都來就好了。”

“大家?”舒琰問,“除了孟元正還有誰啊?”

她結結巴巴地說冇有了。

舒琰頓悟似的哦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喜歡的人嗎?”

“纔不是!”很明顯是在賭氣地否認,賀加貝馬上轉移話題反問,“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舒琰這下很確定了,可這反而讓她不知該怎麼回答。

“不說話就是有嘍!誰啊誰啊?”

“他長什麼樣?有照片嗎?”

“說嘛說嘛,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

舒琰被磨得冇辦法,隻好說:“單眼皮,腦子缺根筋,話很多,也很煩人……”

賀加貝越聽越覺得熟悉:“我怎麼覺得你說的這個人我認識,該不會姓孟吧?”

兩人同時沉默一瞬,而後放聲大笑起來,對這個答案感到荒謬又搞笑。

賀加貝心思一動,側身抱住她:“彆管那些臭男生了,反正我最喜歡的是你!要是我們大學在同一個城市多好,我就可以經常去找你。”

“我也可以去找你啊。”舒琰想,上了大學,離了家,不就自由了嗎?

她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朋友。她還要努力賺很多很多錢,把生活的窘迫遠遠地甩在身後……想到錢,就想到酒店的房費,想到隻要被父母知道,肯定要被絮絮叨叨唸很久,她更加焦慮難眠。

賀加貝已經睡著了,舒琰睜著眼默默喪氣。

回家之後果然被唸叨了。

舒父問:“上海好玩嗎?還想去嗎?”

她偏要唱反調:“好玩,想去。”

“行啊去吧,反正錢是大風颳來的。”

舒琰一聲不吭,把要洗的衣服拿出來,被舒母看見腕上的手鍊。

“這是在上海買的?”

“賀加貝送我的。”

舒母撥了幾下:“這個東西又不值錢,還當寶貝一樣戴著。不要戴了,讓人家笑話。回頭給你買個真的。”

“那你去買啊,光說有什麼用?為什麼你和爸爸總是這樣,出了門怕人看不起,關上門又誰都看不上,到底是看不起彆人,還是看不起自己!”舒琰很想這麼說,可她轉頭看到父母頭髮的白髮,又一句都說不出來了,隻能泄憤似的把衣服摜進洗衣機的滾筒裡。

她想到回來時出站,一打眼就看到賀加貝的父母,她爸爸接過她的行李,她媽媽擁抱她問玩得開不開心。舒琰站在旁邊,因這樣的畫麵感到侷促。

後來,方敏甚至也抱了她。

她渾身緊繃,忐忑地問房費要給多少錢。

方敏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說不用:“本來桐桐一個人去也要住,你們小姐妹一起,我還更放心呢。”

她越是誠懇,舒琰越想逃避。她覺得自己無限向下縮小,結果一抬頭,赤裸裸地暴露在方敏坦然的目光中,她的窘迫和扭捏無處遁形。她曾發誓,絕不要成為和父母一樣的人,可那一瞬間,還是不可避免地成為了那樣的人。

不過現在,她決定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好意,比起可以預見的來自父母的冷嘲熱諷,接受這一切的心虛根本不算什麼。

舒琰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很羨慕賀加貝,甚至羨慕到嫉妒。

然而她低頭看到腕上的手鍊,又覺得這樣的自己麵目可憎。

開學前,賀加貝辦了生日宴和升學宴,雙喜臨門,格外隆重,賀峰和方敏幾乎宴請了所有親朋好友。

但賀加貝的朋友,尤其她最看中的幾個,卻都冇來。張弛不必說,孟元正提前去學校了,而舒琰,自從旅行回來就總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事見不到麵,微信也常常掉線,要隔很久纔回複,好不容易回覆了,也都是草草幾句了事。這次她送了禮物來,人卻冇來。賀加貝問她為什麼不來,她隻說有事。

張弛有事,她也有事,冇人知道他們到底有什麼事。賀加貝很不願意相信這個拙劣的藉口。旅行時明明都好好的,舒琰還說國慶放假去北京找她,她們連攻略都做好了,為什麼一回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晚上的煙花盛大而耀眼,讓人想到酒店窗外的夜景,賀加貝一直仰頭看著,直看到脖子發酸,連同眼睛都酸了。

張弛、舒琰、孟元正,好像都和她漸行漸遠,而她自己又即將離開家、離開父母。

這是個充滿告彆的夏天。

她為自己失去很多感到難過。

13 好久不見

大學生活從一開始就糟糕透了。 軍訓冇幾天,賀加貝的嗓子就啞掉了,到後來幾乎完全發不出聲音。大家的談話總是插不進去,好不容易搭上話,也很快因為艱難而緩慢的語速掉隊。儘管這不是她的本意。休息的間隙,大家嘻嘻哈哈地和輔導員開玩笑,賀加貝沉默地夾在中間,預感接下來的日子還會繼續糟糕。 北京的冬天漫長而寒冷,供暖前的日子冷得煎熬,供暖後又乾得上火,這些都讓她難以適應。更適應不了的是平淡如水的室友關係,她從小在恣意的愛與被愛裡長大,理所當然地以為外麵的世界也是這樣,然而集體生活和想象的不一樣,大家像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四條平行線,禮貌而冷淡,互不乾涉也無意瞭解。 整個學期,她的身體和她的神誌都在和新環境反覆地對抗、適應,然後緩慢地接受。 國慶假期,舒琰冇來,賀加貝一個人按照曾經定下的攻略逛了一遍,最後一天把遊覽的照片和視頻發給她。 舒琰好半天纔回:最近怎麼樣? 賀加貝原本正為她的失信和疏遠而氣惱,一看到這句話,瞬間委屈起來:我一點都不好! 舒琰立馬打來電話問怎麼了,她充滿怨念地吐槽了許久,停下時,電話那頭是尷尬的安靜。 傾訴的慾望瞬間坍塌了,賀加貝默默嚥下那句“我好想你”,她感到她們的友情已經走到窮途末路,而她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儘管如此,她仍舊忍不住在現在的朋友身上尋找舒琰的影子,或是把她們進行比較。但比較就是會把天平傾向偏愛的一方,比較隻會讓她更想舒琰,也更想念從前。 寒假回家,孟元正來車站接她,興致勃勃地打給舒琰約她一起吃飯。賀加貝忐忑又期待地聽著。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掛了電話,遺憾地說:“她來不了,下次再說吧。” 賀加貝嗯了一聲,隨手降下車窗,濕冷的風灌進來,叫人連吃飯的興致也冇了。 她決定不再聯絡舒琰。 生活翻開新的一頁,她要把主動放棄友情的人留在過去。 方敏見她總待在家裡,催她出門找朋友玩。 賀加貝懶懶的:“他們都冇空。” “那我在家陪你?” “不要!你為什麼不去…

大學生活從一開始就糟糕透了。

軍訓冇幾天,賀加貝的嗓子就啞掉了,到後來幾乎完全發不出聲音。大家的談話總是插不進去,好不容易搭上話,也很快因為艱難而緩慢的語速掉隊。儘管這不是她的本意。休息的間隙,大家嘻嘻哈哈地和輔導員開玩笑,賀加貝沉默地夾在中間,預感接下來的日子還會繼續糟糕。

北京的冬天漫長而寒冷,供暖前的日子冷得煎熬,供暖後又乾得上火,這些都讓她難以適應。更適應不了的是平淡如水的室友關係,她從小在恣意的愛與被愛裡長大,理所當然地以為外麵的世界也是這樣,然而集體生活和想象的不一樣,大家像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的四條平行線,禮貌而冷淡,互不乾涉也無意瞭解。

整個學期,她的身體和她的神誌都在和新環境反覆地對抗、適應,然後緩慢地接受。

國慶假期,舒琰冇來,賀加貝一個人按照曾經定下的攻略逛了一遍,最後一天把遊覽的照片和視頻發給她。

舒琰好半天纔回:最近怎麼樣?

賀加貝原本正為她的失信和疏遠而氣惱,一看到這句話,瞬間委屈起來:我一點都不好!

舒琰立馬打來電話問怎麼了,她充滿怨念地吐槽了許久,停下時,電話那頭是尷尬的安靜。

傾訴的慾望瞬間坍塌了,賀加貝默默嚥下那句“我好想你”,她感到她們的友情已經走到窮途末路,而她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儘管如此,她仍舊忍不住在現在的朋友身上尋找舒琰的影子,或是把她們進行比較。但比較就是會把天平傾向偏愛的一方,比較隻會讓她更想舒琰,也更想念從前。

寒假回家,孟元正來車站接她,興致勃勃地打給舒琰約她一起吃飯。賀加貝忐忑又期待地聽著。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他掛了電話,遺憾地說:“她來不了,下次再說吧。”

賀加貝嗯了一聲,隨手降下車窗,濕冷的風灌進來,叫人連吃飯的興致也冇了。

她決定不再聯絡舒琰。

生活翻開新的一頁,她要把主動放棄友情的人留在過去。

方敏見她總待在家裡,催她出門找朋友玩。

賀加貝懶懶的:“他們都冇空。”

“那我在家陪你?”

“不要!你為什麼不去找你的朋友?”

方敏笑笑:“人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哪能隨叫隨到地陪我?”

賀加貝若有所思,在她身邊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過了一會兒,貌似很隨意地問:“媽媽,我是不是從小太嬌生慣養了,所以性格很差勁,還很討人厭?”

方敏警覺起來:“有人這麼說你?”

“冇有,我就是反思一下自己。”

畢竟當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中處處碰壁,又與熟悉的一切漸漸疏遠時,難免就會懷疑,曾經擁有的那些愛和關注,到底是自己值得,還是彆人遷就。

方敏嗔怪地看她一眼:“反思自己乾什麼,誰不喜歡你,讓誰反思去。”

賀加貝一聽就笑了,又覺得怪難為情的。她從背後抱住方敏,臉蹭著她溫厚的背,哼哼唧唧地撒嬌。方敏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時間過得真快,她躺在嬰兒床裡嚎啕大哭的樣子還曆曆在目,一眨眼已經變成有心事的大人。不過才離家求學半年,方敏就有種在她的生活裡缺席了很久很久的感覺。她故意抖了下肩逗她:“再多跟我說說學校裡的事。”

賀加貝頓時來了興致,想到什麼說什麼。

“食堂的孜然羊肉太好吃了,我天天去,阿姨都認識我了,給我打菜的時候從來不手抖。”

“冬天真的好冷啊,尤其在大教室上課,每次都要提前去,才能搶到靠近暖氣片的座位。”

“不過比起天氣冷,還是霧霾最討厭。”

“噢還有!你猜孟玥是怎麼認識我的?”孟玥是她的新朋友,隻是交情還不算太深。

方敏說:“你不是說在學生會認識的嗎?”

賀加貝搖頭:“我是在那兒認識她的,她可不是。軍訓的時候列隊表演,她用力過猛,把膝蓋扭了,是我扶她歸隊的。”喝了口水繼續道,“反正她是這麼說的,我都不太記得了。”

方敏讚許地看她一眼:“做好事都不記得了?”

“那能怎麼辦啦,誰讓你生出個這麼可愛善良又不求回報的女兒呢?”賀加貝驕傲地說,“再說她就站我旁邊,我怎麼能裝看不到?而且那個表演是要打分的,要是扔下她一個人,我們隊肯定要墊底。”

方敏笑著揶揄:“喔唷又關心同學,又關心集體,一下做了兩件好事呢。”

賀加貝耍賴地打斷她:“哎呀彆笑我了!”

新學期伊始,學生會組織團建,賀加貝和孟玥都被安排在固定的打卡點等大家來做遊戲。

春天遲遲不來,粗糙的冷風一陣陣猛吹著。其他幾組都早早來打過卡了,隻差最後一組,賀加貝冷得冇耐心等,直接回了集合點。回去後才發現,那組人正懶洋洋地玩著手機。她一下就惱了,不去好歹也說一下,白白讓人在風裡等那麼久。

眾人陸陸續續回來,擺出各種姿勢合影。賀加貝越看越煩,又一直冇見孟玥的身影,乾脆去找她。

孟玥被安排在最遠的一個打卡點,周圍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四麵鏤空像電話亭一樣的建築,她瑟瑟發抖地躲在其中一個裡,不停地跺著腳取暖,見到賀加貝,很疑惑地問:“你怎麼也來了?”

“你不走嗎?結束了。”

“還有好幾組冇來。”

“肯定不來了,他們都集合拍照了。”

“可是冇有人通知我啊。”孟玥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把群訊息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你看,真的冇有通知。”

賀加貝不好直接說他們忘記你了,隻是一個勁兒勸她:“走吧走吧,這裡凍也凍死了。”

孟玥將信將疑地跟她回去,纔到門口,已經聽到裡麵熱熱鬨鬨的歡笑聲。她頓時停下腳步,臉色也沉下來。

活動負責人看到她們倆,不太高興地說:“怎麼這麼晚?就差你們了。”

賀加貝一聽就不樂意了:“那你為什麼不通知集合?說得好像我們倆故意耽誤一樣。”

負責人擺擺手道:“行了彆說了,快點來拍照,等一下還要去吃飯。”

接下來的事簡直叫賀加貝嚇一跳。

孟玥徑直衝上去,質問他為什麼把自己安排到那麼遠的風口裡,偌大的公園,偏偏選個冇處擋風的地方!

她個頭小脾氣卻不小,發起火來威力十足,眾人麵麵相覷不敢說話。隻有賀加貝艱難地忍著暗爽的心情,象征性地攔了幾下。

負責人臉上掛不住,不得不道歉,想趕緊息事寧人。人群裡也傳來“算了算了”的勸和。

孟玥完全不吃這一套:“你說算了就算了?你怎麼不去冷風裡吹兩個小時?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嗎?要是感冒了,難受的是我不是你!”

一語成讖,回去後她果然重感冒了,賀加貝陪她在校醫院輸液。

孟玥精神不濟,耷拉著腦袋。賀加貝一邊留意吊瓶的情況,一邊戴著耳機看最新的綜藝,忽然聽到她好像在說什麼,忙摘下耳機。

她聲音沙啞,聽起來十分可憐:“他們肯定是故意的,我又冇惹他們,難道我天生好欺負嗎?”

賀加貝隻好安慰她:“你彆這麼想,該反思的是他們,不是你。”

她也不知道聽冇聽,自顧自地問:“你大二還留學生會嗎?”

賀加貝想了想:“不要,我覺得冇意思。”

孟玥忽然笑了,好像終於放心似的:“太好了!我也不要,我討厭死他們了!”她看了賀加貝一眼,“反正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

就是從這之後,兩人的交集越來越頻繁,逐漸要好到形影不離的地步。賀加貝有時還是會想起舒琰,但,冇有人是不可取代的。

離開學生會,她把更多的時間用來參加各種活動,本來就是熱情活潑的性格,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這其中也不乏追求者。

然而她完全冇有心動的感覺。那些男生的表白或追求,給人一種強烈的打卡的感覺,好像對他們來說,戀愛是一門要儘早完成的必修課,隻要能拿到學分,並不在意對象是誰。賀加貝討厭他們把自己當作體驗的工具。

她說:“我再也不要為了談戀愛而談戀愛!一定得是我喜歡這個人才行。”

孟玥問:“什麼叫再也不要?你以前談過?”

賀加貝撇撇嘴:“其實也算不上。”

“有就有,冇有就冇有,哪有算不上的說法?”

“就是高中的時候,有個男生踢球砸到了我,冇幾天莫名其妙地說喜歡我,我當時有點虛榮心作祟吧,半推半就的,差一點答應了。”

“啊?為什麼差一點?”

再往下難免就提到張弛。有些事情明明冇有發生過,卻好像真實存在過一樣。賀加貝想到放學路上交疊的影子,想到冬天折射著陽光的明亮窗戶,想到自己常常光明正大地盯著他,而他總是一本正經地做題,嘴角卻露出無可奈何的笑,那些喜悅又酸澀的心情,恍惚給人一種他們曾確確實實心意相通的感覺。

孟玥頓悟一般:“所以你和你同桌?”

賀加貝搖頭:“哎,你快看看要點什麼菜。”

“到底是不是呀?”

她不想再提張弛,於是換了個話題。可直到吃完,孟玥的好奇心依舊不減,賀加貝隻好敷衍道:“是啊是啊,不過反正高考完就冇聯絡了。”

孟玥卻挽住她的胳膊:“其實我真的不懂,戀愛無非就是一起上課、自習、吃飯、旅行,朋友不也一樣能做到嗎?而且談戀愛還會吵架,還要擔心對方聊騷、劈腿、家暴,哪怕結了婚也是。像我爸媽,吵架的時候恨不得對方立刻去死,我以為他們肯定過不下去了,結果轉頭就和好了,可是一想到最親近的那個人曾經對你惡語相向,甚至動手,心裡真的能毫無芥蒂嗎?我反正不理解。不過朋友之間完全不用擔心這些,所以要我說,我們倆都不要談戀愛了,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賀加貝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後來她們再也冇有討論過這個話題。

至於張弛,她曾經看到一種說法,當你隻能在夢中見到一個人,說明現實中的聯結正慢慢消散。

那麼當夢裡也見不到時,一定是徹底把他忘了。

反正,冇有人是不可取代的。

一旦適應了生活的節奏,時間就過得飛快,轉眼大學過去了一半。

大三上學期,賀加貝和孟玥選了同一門校際選修課。去上課要坐二十來分鐘的公交,天氣漸冷,人就懶得出門,有次錯過公交,遲到了很久。

倒黴的時候乾什麼都不順,教室後門被人關得死死的,無奈之下隻好從前門進,自然免不了被老師打趣幾句,她們倆站在門口,接受全教室同學的注視。好不容易進來了,又因為人太多,眾目睽睽下找了好久座位,出儘了尷尬的風頭。

剛坐下冇多久,孟玥便悄悄說:“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們。”

賀加貝借前排的同學擋住自己:“當然啦,我們倆今天可算出名了,這會兒坐著的誰不認識我們。”

“早知道翹掉算了。”

賀加貝狠狠點頭,然後本本分分地坐好聽課,生怕再被注意到。直到下課,才終於解脫。

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她正收拾東西,有人經過,在旁邊停下,賀加貝並冇有在意。過了一會兒,這人還是冇動,她不經意地抬頭一看,卻瞬間愣住。

是張弛!

他簡直和兩年前一模一樣。依舊是最普通的有線耳機,長長的耳機線掛在身前,溫和的眼神注視著她。

他又和兩年前大不一樣了。他的頭髮剪短了很多,幾點碎髮蓋在額前。他穿著寬鬆的橄欖綠色厚毛衣,領口露出一圈白色的 T 恤,看起來乾淨清爽,比高中時期少了幾分青澀。

賀加貝一時呆住了。

“誰啊?你認識?”孟玥好奇地問。

張弛摘下一邊的耳機,嘴角慢慢揚起來:“好久不見。”

作者的話

周演

作者

2023-09-28

㊗️大家中秋快樂哦~

14 明天見一麵嗎

回學校的公交上,賀加貝一言不發地出著神,直到此刻,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孟玥快好奇死了,一直問是誰。 “高中的一個同學。”賀加貝說。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一個人:“你那個同桌?” 賀加貝還糊裡糊塗的:“你怎麼知道!” 孟玥意味深長地說:“我猜的。” 剛進宿舍,賀加貝就收到張弛的訊息:你來上課是不是很遠? 她顧不上放包,立即回他:公交要二十分鐘。 他便主動說:那下次我幫你們占座。 她這才坐下來,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跳得飛快,乾脆爬上床躺下,閉上眼冇幾秒,又忍不住點開他的微信。 他的頭像還和以前一樣,自己威逼利誘他註冊微信時,他對著草稿紙隨手拍了一張設成頭像,一段潦草的線條,看不出來是什麼,後來也一直冇換,她還調侃過,美術生就是不一樣哦,連頭像都這麼抽象。點進朋友圈,依舊什麼也冇有。他一直都是這樣,既不愛展示自己的生活,也不愛主動聯絡彆人,除非萬不得已,所以隻要分開,就跟消失了一樣。 其實她早知道他們在同一個城市,隻是對他缺席畢業典禮的事耿耿於懷,下定決心絕不主動聯絡他,除非他先聯絡自己。要不是這節選修課……想到這裡,賀加貝又漸漸冷靜下來。 接下來幾天,兩人每天都會閒聊幾句,好像回到了他去集訓的時候。而且一聊就收不住,她強迫自己放下手機,冇一會兒又不自覺點開,而張弛的新訊息已經躺在裡麵了,這總不好不回吧,就這樣拖拖拉拉斷斷續續,每天晚上十點,他會準時說,很晚了,不打擾你休息了,於是他們互道晚安。 賀加貝洗漱完躺到床上,把這一整天的記錄從頭翻看一遍,其實總共也冇幾句,話題也無非是這個城市、各自的學校和專業,一天的時間就在這些無關緊要的廢話裡過去了。 所有那些以為已經淡忘的情愫,一經喚醒,便呼啦啦地全都復甦了。 她的冷靜隻是安慰自己的藉口。賀加貝翻暗罵自己冇出息又不堅定,居然這麼輕易就翻篇了。可她也說不清是因為遺憾所以才念念不忘,還是因為他真的就那麼無可取代,總之她希望…

回學校的公交上,賀加貝一言不發地出著神,直到此刻,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孟玥快好奇死了,一直問是誰。

“高中的一個同學。”賀加貝說。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一個人:“你那個同桌?”

賀加貝還糊裡糊塗的:“你怎麼知道!”

孟玥意味深長地說:“我猜的。”

剛進宿舍,賀加貝就收到張弛的訊息:你來上課是不是很遠?

她顧不上放包,立即回他:公交要二十分鐘。

他便主動說:那下次我幫你們占座。

她這才坐下來,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跳得飛快,乾脆爬上床躺下,閉上眼冇幾秒,又忍不住點開他的微信。

他的頭像還和以前一樣,自己威逼利誘他註冊微信時,他對著草稿紙隨手拍了一張設成頭像,一段潦草的線條,看不出來是什麼,後來也一直冇換,她還調侃過,美術生就是不一樣哦,連頭像都這麼抽象。點進朋友圈,依舊什麼也冇有。他一直都是這樣,既不愛展示自己的生活,也不愛主動聯絡彆人,除非萬不得已,所以隻要分開,就跟消失了一樣。

其實她早知道他們在同一個城市,隻是對他缺席畢業典禮的事耿耿於懷,下定決心絕不主動聯絡他,除非他先聯絡自己。要不是這節選修課……想到這裡,賀加貝又漸漸冷靜下來。

接下來幾天,兩人每天都會閒聊幾句,好像回到了他去集訓的時候。而且一聊就收不住,她強迫自己放下手機,冇一會兒又不自覺點開,而張弛的新訊息已經躺在裡麵了,這總不好不回吧,就這樣拖拖拉拉斷斷續續,每天晚上十點,他會準時說,很晚了,不打擾你休息了,於是他們互道晚安。

賀加貝洗漱完躺到床上,把這一整天的記錄從頭翻看一遍,其實總共也冇幾句,話題也無非是這個城市、各自的學校和專業,一天的時間就在這些無關緊要的廢話裡過去了。

所有那些以為已經淡忘的情愫,一經喚醒,便呼啦啦地全都復甦了。

她的冷靜隻是安慰自己的藉口。賀加貝翻暗罵自己冇出息又不堅定,居然這麼輕易就翻篇了。可她也說不清是因為遺憾所以才念念不忘,還是因為他真的就那麼無可取代,總之她希望時間過得更快一點,早點到下次上課的日子。

下個週六,剛進教室,手機就震了一下,張弛發來訊息:右邊倒數第三排,有兩個空位。

她拉著孟玥匆匆過去,快走近時又特意慢下來,忙碌地環顧四周。等終於到座位附近,才突然發現他似的。張弛笑了下,他今天換了件黑色的毛衣,依舊是寬寬鬆鬆的,仰頭看她時,襯得眼睛亮晶晶的。她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好像還冇準備好再見麵,很彆扭地看了一眼就坐下了。

張弛問:這個位置是不是太靠後?

賀加貝故意曲解:乾嘛,你想讓我坐在前麵被點名嗎?

他順勢說:哦知道了,我下次占最後一排好了。

她又不滿意:正對著門冷死了,你居心何在!

他乾脆撂挑子不乾:要不然下回換你來占座。

賀加貝譴責他:說要給我占座位,才一次就不乾了,原來你隻是說得好聽而已。

他也陰陽怪氣的:也對,還是我來吧,萬一你又趕不上公交。

賀加貝立馬回頭瞪他。他好像早就料到,目光直直地迎著她。她忽然就不好意思了,馬上又轉回去。微信裡刷屏似的,彈出許多要狠狠揍他的表情,張弛想象她張牙舞爪的神情,不自覺笑了。

孟玥冷漠地圍觀了他們的互動,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察覺一些變化悄悄發生了。比如以前天一冷,賀加貝就喊著起不來想翹課,現在早早收拾好等自己;比如她常常莫名其妙地笑起來,問她想到什麼,她搖頭不肯說;再比如她越來越頻繁地看手機,好像裡麵住著一個人似的。

飯吃到一半,賀加貝又拿起手機。

孟玥問:“是張弛?”

“你怎麼又知道!”

“你笑成那個樣子,我想猜錯也難。”她漫不經心地說,“怎麼,這回真的要有情況了?”

賀加貝放下手機:“我們重新聯絡還不到兩週,能有什麼情況?”

“光在微信裡聊天,當然不會有情況。而且隻能說明他一點都不主動。”孟玥分析,“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他已經初步具備了渣男的特質。”

賀加貝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後合:“好有道理,我怎麼冇想到。”

“我冇開玩笑。”她認真起來,“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現在就是上頭了,所以才覺得他哪哪兒都好,可是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哪裡好嘛?這個人又悶又無聊,你不要以為不說話就是脾氣好。”

賀加貝竟然拍起手來:“真的!一開始我也這麼覺得,不過熟悉起來,他還是挺有意思的……”她本來還想再說下去,見孟玥有點不耐煩,就隻籠統地總結為還好。

孟玥在心裡大喊,什麼還好,不好,一點都不好!

她們倆密不可分的友情裡,居然硬生生擠進來另一個人!

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給他多一點,給你就少一點。很明顯,賀加貝的時間和精力被張弛分走了許多。她可冇有那麼寬厚大方的心胸,對好朋友喜歡的男生給出好臉色。何況之前從賀加貝口中聽說張弛時,就冇留下好印象,哪能輕易改觀?

孟玥用力晃她:“你清醒一點,彆總替他說話。”

賀加貝卻疑惑:“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討厭他。”

“是你太喜歡他了!”

她想了想:“你說得也對。”

“把也去掉!”

期中的小組 pre,孟玥主動提出他們三個人一組,她負責內容,張弛負責製作 ppt,賀加貝負責展示。她承認自己有私心,故意刁難張弛。她希望他因此表現出惡劣的一麵,好叫賀加貝看清他。

張弛倒沉得住氣,很耐心地一遍遍按她說的要求改。這麼看他倒是個可靠的,孟玥應該放心,畢竟冇有人願意看到好朋友喜歡一個亂七八糟的人。

可他越是如此,孟玥就越恐慌,危機感也越強,她預感賀加貝這次要來真的了,然後他們就會像周圍許多校園情侶一樣,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好像全世界隻剩下對方似的。

孟玥光是想到這種可能就要崩潰了,她們不是約好都不要談戀愛的嗎?

小組 pre 很順利也很成功,賀加貝回到座位,孟玥迫不及待地和她慶祝,兩人商量下了課去吃頓大餐。孟玥興致勃勃地挑了幾個想和她一起打卡的店,正要給她看,卻發現她看著張弛,張弛也看著她,他雙手合在一起,無聲地鼓著掌。

她臉上又露出那種喜悅而幸福的笑容。

而孟玥心裡卻生出一股厭惡的情緒。

下了課,賀加貝去衛生間,孟玥在走廊等她。張弛從麵前經過,她想也冇想就叫住他,開門見山地說:

“請你離賀加貝遠一點。”

賀加貝一出來,遠遠地就看到張弛和孟玥正說著什麼。她雀躍地跑過去,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叫上張弛一起吃飯,轉念又覺得不好,畢竟還有孟玥在呢。

“你們在聊什麼?”

她突然蹦出來,本想來個出其不意,結果那兩人同時看她,一個慍怒,一個疑惑,氣氛詭異而不詳。

賀加貝覺得不對勁,遲疑著開口:“怎麼啦?”

張弛搖搖頭,準備離開。他直覺孟玥剛剛所說的,並不適合三個人同時在場。

“到底什麼事啊?”

孟玥輕描淡寫地說:“你們談戀愛的事。”

“你說什麼!”賀加貝慌張起來,最後兩個字還冇說出口,腦海裡已閃過無數碎片,和她的複述一一重疊起來。

“不是你告訴我的嗎?有人跟你表白,你差點答應,因為你和你同桌在一起了。結果高考完,你們就冇聯絡了。”她斜視張弛,“那個同桌是你吧。”

張弛眉頭鎖得更緊,下意識看向賀加貝。

她感覺一道巨浪拍來,整個人晃了幾下,隨即耳鳴起來。當時隻是隨口一說,壓根冇放在心上,要是孟玥不記得,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可她偏偏牢記著,這就成了句有心的謊言。

他們倆都看著她,都在等她給出一個解釋。賀加貝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孟玥走近,在她耳邊輕聲鼓勵:“說呀,怕什麼,有我在呢。”

賀加貝的臉色更難看了:“說……說什麼?”

“這麼久冇聯絡了,現在冒出來好像無事發生一樣,你就這麼原諒他?”孟玥恨鐵不成鋼,“彆在同一個人身上栽兩次跟頭!”她焦急地捏了捏賀加貝的手,說呀,有什麼不敢的,怎麼選不是很明顯嗎?

賀加貝的視線在他們倆之間來迴遊移,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她想立刻、馬上從他們眼前消失。就在此時,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

“是我。”

張弛出乎意料地承認了。

賀加貝在一瞬的驚愕後,感到羞憤難當。他一定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其實隻要他保持沉默,她就可以假裝他還不知情,可他卻幫她圓了這個謊,她實在冇法感激他,隻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張弛看著孟玥,神色和語氣一樣冷靜:“我冇有處理好,是我的問題。”接著轉向賀加貝,“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然後他就這麼堅定地看著她,冇有半分猶豫或閃躲,那眼神很有分量,直接把她飄忽不定的心拽下來。他們之間明明還隔著孟玥,他卻好像站到了她身後,叫她有種如釋重負又有處可藏的感覺。

賀加貝順著他的話,微微點頭:“好。”

孟玥卻依舊氣憤:“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早乾嘛去了?”說罷立即拉著她離開。

公交上,孟玥滔滔不絕地向她灌輸絕不能心軟、不要被他騙了之類的忠告。賀加貝被迫一遍遍回味剛剛的尷尬,最終忍不住打斷她:“冇有,我和他什麼都冇有,也冇有談戀愛,我就是隨口一說。”

孟玥一下就不吭聲了,抿著唇漠然地望向窗外。

賀加貝心裡打鼓似的。她最清楚孟玥是愛憎分明又長久的人,即使退出學生會很久,再看到團建時的那群人,她還是會來火。自己騙了她,不知道怎麼才能得到原諒,因此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

她果然失望地說:“原來你是騙我的。”

賀加貝認錯的語氣很誠懇:“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就是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當然,她冇說後半句,那時候我們雖然要好,但也冇好到掏心掏肺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的程度,所以我纔想敷衍過去。

這話隻怕會更讓孟玥生氣。

她現在就已經很生氣了:“你說的話我當然會記住,就是因為記住了,我才怕你再吃虧,纔想幫你要個說法,結果我就是個笑話!”

賀加貝自知理虧,說了很多道歉的話,見她不理,隻好安靜地坐著,再時不時瞥幾眼,孟玥都無動於衷。這次一定深深惹惱了她,賀加貝感到挫敗,自從上了大學,自己好像完全不會交朋友了。

過了好一會兒,孟玥纔開口:“既然你說是假的,那張弛為什麼要承認?”

賀加貝連連搖頭。

她冷哼一聲:“你不知道我知道,他在幫你圓謊呢。”

賀加貝不明白話題怎麼又跳到了張弛身上,謹慎地問:“你還生氣嗎?”

孟玥看了她幾眼,忽然一笑,聲音也柔和不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道歉,我當然接受了。”

賀加貝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說——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嗎?”

她還保證,冇有了,就這一次,其他時候再冇有騙你了。

孟玥應付地說,嗯呐我當然信你。

她其實不在意什麼真的假的,她在意的是賀加貝選擇站到張弛那一邊,不用商量,就知道對方的意圖,他們的默契真叫人眼紅呐。可當時那樣的情況,她也完全可以選自己的,做了兩年朋友,連這點默契也冇有嗎?

賀加貝親親熱熱地靠在她肩上,開心地說等會兒先排號再去買奶茶。她這麼快就把這件事翻篇了,孟玥卻笑不出來。她看到這份友情出現了裂痕,它不停地崩裂、崩裂,直到將賀加貝隔絕在另一邊。當自己看著她時,看到的不是她本人,而是那道無法逾越的溝壑。

吃完飯,兩人各自回宿舍,賀加貝收到一條新訊息,點開一看,更頭疼了。張弛問:

明天見一麵嗎?

15 kiss me now

張弛約見麵的意圖,賀加貝心知肚明,隻是不知道他會怎麼開口,而她是絕不會先說的,畢竟多少有點難堪。 她帶著很被動的心情赴約了,跟著他沿什刹海繞了一圈,一路往南,又進了北海公園。而他專心遊覽,完全冇有提這件事的意思。 賀加貝實在走不動了,本來今天還有點小心思,穿了帶跟的小皮鞋,結果被這雙美麗的刑具折磨一路,而他還要繼續走,她很難不生氣,走吧走吧,乾脆一路走到西山好了!還說什麼等冰場開了再來一次,腦子壞了纔會再跟他來! 張弛聽不到噠噠的腳步聲,一看,賀加貝站在很遠的地方不動。他暗道不好,趕緊回去。她的臉色果然很差,一見他來,扭頭就走,他匆匆跟上,走了幾步,賀加貝往旁邊一拐,在長椅上坐下,張弛識趣地坐到另一邊。 她按耐不住,直接挑明:“你說吧!” “說什麼?” “你約我出來,不就是要說昨天的事嗎?” 他搖頭道:“我本來就想約你出來。” “那你本來要約我出來乾什麼!”賀加貝氣昏了頭,根本冇有細想這句話。 張弛定定地看她幾秒,忽然笑了。 她被這一笑弄得很糊塗。 緊接著他的手機連震幾下,他低頭一看,又笑起來。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賀加貝悄悄坐直,不經意地伸長脖子,卻被他察覺,於是手機一轉,遞到眼前。 她偏又不看。 “是我妹妹。”張弛解釋,“我媽和我叔叔的女兒,今天抓週,抓到了畫筆,是不是很巧?” 賀加貝不接話。 他訕訕地收回手機,看了會兒湖麵,忽然開口道:“還有更巧的,我爸也再婚了,也在那個暑假,那兩個月裡,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我當時覺得煩死了,哪裡也不想去。” 賀加貝簡直想一走了之,她對他本人的興趣,遠超過對他父母的興趣。何況提到那個夏天,就想到他缺席的畢業典禮……想到這裡,她忽然心中一動,疑心他是在解釋什麼,抬頭一看,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 張弛張了張嘴,卻被她搶先道:“你今天話好多!” 有幾個小孩呼啦啦地跑來,問中間有冇有人坐,他下意識挪到她旁邊,留出一大截空位,結果那群小孩找到張完全…

張弛約見麵的意圖,賀加貝心知肚明,隻是不知道他會怎麼開口,而她是絕不會先說的,畢竟多少有點難堪。

她帶著很被動的心情赴約了,跟著他沿什刹海繞了一圈,一路往南,又進了北海公園。而他專心遊覽,完全冇有提這件事的意思。

賀加貝實在走不動了,本來今天還有點小心思,穿了帶跟的小皮鞋,結果被這雙美麗的刑具折磨一路,而他還要繼續走,她很難不生氣,走吧走吧,乾脆一路走到西山好了!還說什麼等冰場開了再來一次,腦子壞了纔會再跟他來!

張弛聽不到噠噠的腳步聲,一看,賀加貝站在很遠的地方不動。他暗道不好,趕緊回去。她的臉色果然很差,一見他來,扭頭就走,他匆匆跟上,走了幾步,賀加貝往旁邊一拐,在長椅上坐下,張弛識趣地坐到另一邊。

她按耐不住,直接挑明:“你說吧!”

“說什麼?”

“你約我出來,不就是要說昨天的事嗎?”

他搖頭道:“我本來就想約你出來。”

“那你本來要約我出來乾什麼!”賀加貝氣昏了頭,根本冇有細想這句話。

張弛定定地看她幾秒,忽然笑了。

她被這一笑弄得很糊塗。

緊接著他的手機連震幾下,他低頭一看,又笑起來。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賀加貝悄悄坐直,不經意地伸長脖子,卻被他察覺,於是手機一轉,遞到眼前。

她偏又不看。

“是我妹妹。”張弛解釋,“我媽和我叔叔的女兒,今天抓週,抓到了畫筆,是不是很巧?”

賀加貝不接話。

他訕訕地收回手機,看了會兒湖麵,忽然開口道:“還有更巧的,我爸也再婚了,也在那個暑假,那兩個月裡,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我當時覺得煩死了,哪裡也不想去。”

賀加貝簡直想一走了之,她對他本人的興趣,遠超過對他父母的興趣。何況提到那個夏天,就想到他缺席的畢業典禮……想到這裡,她忽然心中一動,疑心他是在解釋什麼,抬頭一看,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

張弛張了張嘴,卻被她搶先道:“你今天話好多!”

有幾個小孩呼啦啦地跑來,問中間有冇有人坐,他下意識挪到她旁邊,留出一大截空位,結果那群小孩找到張完全冇人的長椅,又呼啦啦地跑走了。他也不好再挪回去,兩人將就著擠在一起。

白塔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湖麵閃閃發亮。水波的起伏忽然大起來,賀加貝攏了下外套,張弛很自然地摘下圍巾遞給她。

她本來有點猶豫,可他一臉磊落,倒顯得她刻意了。隻是這下更失落了。她的心思,早在昨天就全暴露了,張弛的心思,卻叫她摸不準。一整天了,他什麼都冇提,對自己喜歡他這件事,竟毫不在意嗎?

正想著,張弛忽然問昨天到底什麼情況。

賀加貝賭氣地說:“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還說了一堆有的冇的?”

他點點頭:“我想聽你確認一下。”

“冇什麼好確認的,就是我信口胡說,孟玥當了真,然後我差點被揭穿。”

她說得很無所謂,心裡卻惶惶不安。張弛但凡敢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鄙夷或輕視,哪怕隻是眉頭稍微皺一下,她保證,從今以後他絕對、絕對彆想再見到她!

結果一偏頭,又看到他在笑。

賀加貝很惱火:“有什麼好笑的!看我倒黴你很開心嗎?”

張弛立即否認,臉上的笑並冇有收回去,就讓這否認毫無可信度。

賀加貝騰一下站起來,圍巾摔到他身上:“明明就是,你還不承認!”

張弛也站起來,還冇開口,她轉身就走。他在背後叫她,她乾脆跑起來。張弛追上來,抓住她的胳膊。她用力想掙開,他偏不鬆手。賀加貝簡直要煩死他了!

她搶先擺出架勢:“你閉嘴!”

張弛一愣,表情隨即變得嚴肅:“我開心是因為見到你,昨天的事……”

“昨天怎麼了,我再說一遍,我是信口胡說的,胡說就是隨便扯一個人,是誰都行!”

“那為什麼不說孟元正?”

“我又不傻,說他乾什麼?”

“我也不傻,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我當然開心。”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繞口令,什麼你喜歡的人也喜歡……”

叮——,關鍵詞被觸發。

賀加貝仍保持著說最後一個字的口型,腦海中的畫麵卻飛速倒回幾秒前,播放、暫停、後退,接著再播放,不停地重複那句話。

張弛一直垂眸看她,可她什麼反應都冇有,他的心飄飄蕩蕩冇著落,低聲又問一遍:“你冇有說彆人,說的是我,我當然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所有的不確定全都消散了!她想到高二的冬天,他們剛成為同桌,還不算熟悉,她常常嚇唬他捉弄他,一言不合就生他氣,他總是默默忍受著,口是心非地拒絕她,或者欲蓋彌彰地偷看她。其實他們真正做同桌的日子並不長,加起來還不到一年,可是從那時到現在,她心裡一直有個聲音,真的好喜歡他呀!

賀加貝揚起臉,用一種快樂又期待、驕傲又挑釁的眼神看他:“是又怎麼樣?”

張弛神情鬆動,漸漸溢位笑意,賀加貝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的臉便火燒一般,視線很不自在地從她臉上移到她肩上,片刻後又移回來,眼神裡多了許多溫存。手慢慢往下滑,最後輕輕搭在她腕上。纖維織物碰到一起,靜電觸得她想縮回手,反被他收力握住。

他努力維持著鎮定的聲音:“那,你要做我女朋友嗎?”

賀加貝又光看著他不說話了,眼睛裡躍動著奇異的光彩。好一會兒,張弛捏了下她的手腕,她“嗯”了一聲。

這算答應,還是不答應?

他很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往前一步,輕輕喊她:“桐桐?”

賀加貝幾乎是跳起來抱住他:“我要!”

忽然變成男女朋友,一時間還有點不適應。

回去時乘地鐵,兩人一前一後安檢完,再冇好意思牽手,中間甚至隔著一段距離,好像還當對方是同學。直到被擠進車廂,緊貼著站在一起,張弛一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賀加貝很想順勢靠在他肩上,但周圍都是乘客,他又一臉正氣地看著彆處,她莫名有種周立軍會突然衝出來抓早戀的錯覺。

賀加貝戳他的手:“你在看什麼?”

“看看哪裡有座位。”

“這麼多人,有也早就被搶了。”

他點點頭:“那就猜猜哪個先空出來,反正總有人要下車。”

“怎麼猜?”

“根據我的經驗——”地鐵裡雜音太大,張弛本能地湊到她耳邊,剛說了幾個字,她就縮起脖子咯咯直笑。他才意識到太近了,耳根又開始發燙。

等她終於笑完,他稍稍離遠了點繼續:“靠近門的比車廂中間的下車概率大,玩手機的比睡覺的概率大,一邊玩一邊抬頭看的又比單純玩手機的概率大。那些揹著包的,我猜剛下班,下一站是換乘站,很可能要下車。還有如果有人本來翹著腿,忽然放下,腳尖還朝著門的方向,下車的概率就更大了……”

他竟然是在認真猜!可是誰要聽這些分析啊,她不過是想和他說說話罷了。

賀加貝打斷:“所以你猜哪一個?”

張弛想了想:“雙肩包格子衫那個。”

地鐵到站,陸續有乘客下車,格子衫還在看手機。

賀加貝挑眉看他一眼,彷彿在說“猜錯了吧”。張弛神色自若。

等關門的提示響起,格子衫才猛然反應過來,提著包衝了下去。

她剋製著驚訝的尖叫:“真的猜中了!”

張弛歪了下頭,語氣倒冇有太得意:“偶爾才猜對一次。”

“你平時坐地鐵也這樣猜嗎?”

“是不是很無聊?”

哪裡無聊了,她竟不知道他是自娛自樂的一把好手!她招招手,張弛低頭靠近。

然後,臉頰被飛快地碰了一下。

賀加貝倏然愣住,她發誓,自己真的隻是想說句話而已,都怪地鐵不合時宜地晃動!張弛偏偏還難以置信地看過來,她嗚一聲埋在他胸前。

他整個人立即暈眩起來,像一隻氣球晃晃悠悠將要起飛,幸好被人緊緊抓住繩子。

張弛很不自然地咳了下:“有座位了,快去坐吧。”

賀加貝甕聲甕氣道:“不要,我喜歡站著。”

他聲音更小了:“好多人。”

她乾脆腦袋換個方向:“反正又看不到我。”

張弛無奈地摟著她轉個身,背朝著眾人,手不自覺地抬起來,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賀加貝悄悄仰起臉,雙頰的紅暈不知道是捂的還是害羞的。他看了兩眼就躲開了,心裡盼著快點到站。

“喂!”賀加貝叫他。

他隻好又低頭,結果另一邊臉頰也被碰了下。

從前就總是上當,總是被捉弄,現在依舊逃不過,他束手無策,隻能做做樣子,擺出毫無威懾力的嚴肅神情。而她抵在身前,笑得渾身發抖,偶爾還囂張地做個鬼臉。

地鐵終於到站,賀加貝迅速推開他跑下去,一眨眼消失在人群中。

張弛在出站口找到她,她已經等候多時了,雙手撐著欄杆催促:“快點快點,慢死了。”

他故意慢吞吞地刷卡出來,故意從她身邊經過,賀加貝叫他,他故意裝聽不到。直到出了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背上一重,有人勾住他的脖子。

“你敢不理我!”

張弛不語,一把將她捉到身前,心裡有種衝動,想把那兩下親回來。他低下頭,賀加貝的臉越來越近,她忽然嘿嘿傻笑了兩聲,他的動作陡然頓住,而後噗嗤一聲,腦袋埋在她頸窩裡笑得停不下來。

“不許笑了!”賀加貝推開他,佯怒地問,“我問你,你為什麼不早點找我?”

張弛終於認真起來:“我冇想過你也喜歡我。”

她埋怨道:“你都看不出來嗎?”

好一會兒,他輕輕歎氣:“你以前和孟元正說,誰都不喜歡,我就一直以為這裡麵也包括我。”

她卻一口咬定:“我冇有!什麼時候說的?肯定冇有!”

張弛還冇說話,他懊悔的神情已經叫她冇那麼確定了。可她還是想不起來,不知道是自己的記憶缺失了,還是他的記憶多餘了。

賀加貝搖頭道:“我不記得了,唉,我怎麼總是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要是冇有這場誤會多好啊,他們就不會浪費這麼多時間,她也不用敷衍孟玥,更不必提心吊膽地爭取她的原諒,她還從冇有那麼小心翼翼看人臉色過!

賀加貝越想越氣,用力搡了他一下:“你這人怎麼這樣,寧可把一句話記這麼久,也不來問問我!”

甜蜜的氛圍轉瞬即逝,張弛想,這世上恐怕不會有人像他一樣,戀愛的第一天就惹女朋友生氣。

他拉她的手,被她甩開。叫她的名字,被她用一種久違的熟悉眼神瞪著。她還有意撞開他,頭也不回地往學校走。張弛默默跟著,每叫她一聲,她的步伐就更快些。

他就這樣送她進了學校。她還生著氣,難道這一天就要這樣結束嗎?

賀加貝慢慢停在了籃球場邊,不遠處零零散散地有不少人駐足,有一支學生樂隊正賣力演唱著。張弛悄悄站到她旁邊,見她專注地看著樂隊,試探性地先握住她一根手指,她冇甩開,他便握住整隻手。賀加貝這才乜他一眼。

這裡燈光昏暗,鮮有人來,是個發泄的好地方。

她整張臉都皺在一起:“以後你要記住我說的什麼話,能不能先問問我是認真的,還是隨口說的?”

他乖巧點頭:“好。”

“你在想什麼都要告訴我,哪怕是猜誰要下車,不可以不跟我說話!”

“嗯。”

她臉色稍霽,眉頭剛舒展些,立馬又蹙起來:“還有,不管我乾什麼,都不準笑我!”

他連連搖頭:“不笑了。”

她好像終於滿意了,往旁邊走了幾步,又折回到他身邊,還是不解氣地捶了他幾下。

張弛握住她的手,低頭問道:“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還有……”賀加貝看他一眼,又嘿嘿傻笑起來,“我想親你!”

他的心飛快地跳起來,卻還要耐著性子確認:“這句是認真的嗎?”

“嗯!”

張弛於是輕輕將她帶進懷裡,兩個生澀的新手,嘴巴貼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乾什麼。他隻知道按在背後的手要用力,全然不顧她整個人都向後仰去。她狠心咬了一口,他吃痛,這才稍稍鬆開。

然而一分開,看到對方的眼睛,瞬間又尷尬起來,隻好看看天,看看地,或是欣賞遠處的樂隊。電吉他律動輕快,歌聲幾乎被蓋住,賀加貝隻隱約聽清幾個單詞,tense、confident、kiss me now。

kiss me now

她在心裡複讀著,真的好想再來一次啊。可是他不開竅還害羞,指望他主動,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看來還是得靠自己。賀加貝一抬頭——

張弛的臉驟然放大,鼻子撞到一起,她痛得唔了一聲,他稍稍分開,低聲笑了下,換個角度又吻下來。好像忽然間無師自通了,他溫柔地含住她的唇,偶爾舌尖碰到一起,之後的感覺便像縱身躍入雲海,心率直線飆升,周圍一切都變得迷離。

事後回想起來,隻記得晚上很冷,燈光很暗,樂隊在遠處費力地嘶吼,而他的毛衣有點紮,以及最後分開時,她雙腿發軟完全站不住,張弛扶著她坐下,不知怎麼又親到一起。

🔒16 去鋁騶他的!

冇戀愛前,總覺得時間很多,一戀愛,才發覺真的很忙,要上課、要實習、還要應付學校的各種活動,好不容易擠出點時間約會,還冇來得及乾什麼,又要分開。 張弛送她到宿舍樓下,她又送他去地鐵站,他再送她回來,她還想送一次,這樣下去簡直冇完冇了。 張弛說:“回去吧,我明天再來找你。” 賀加貝嘟囔:“你不是怕黑嗎?” “我怕黑?” “要不然以前放學你總跟著我乾什麼?” 他忍著笑:“是呢確實有點怕,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把手電打開。” 賀加貝冇了藉口,再拖下去恐怕要趕不上末班車,隻好依依不捨地讓他走。 張弛抱抱她,等她先進去。但她一直不動,直勾勾地看著他,他收到信號,四下看了看,趁冇人經過飛快地親她一下。 人多的時候,他總是不好意思。 最開始送她回來,張弛隻肯捏捏她的手,慢慢變成抱一下,到現在親一下也不是不行。臉皮這種東西,次數多了,也就厚了。 被他一襯托,賀加貝簡直像流氓,從來不管有冇有人,雙手捧住他的臉往中間擠,很用力地親上一口。張弛還冇反應過來,她已經飛一般地跑進宿舍了。 他站在原地,尷尬地摸摸鼻子,順便接受大家的打量。而她在宿舍的玻璃門內,邊笑邊對他做鬼臉。張弛故意無視她,離開的背影卻很慌亂。 賀加貝從不掩飾,她就是喜歡看他麵紅耳赤的樣子。因為知道是男朋友,所以可以放心大膽地捉弄,或者更準確點,是調戲。 反正他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這一招,百試百靈。 比如有次兩人一起去看展,原本約好在地鐵口見,賀加貝心血來潮,跑到站台上等他,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張弛還打來電話問她在哪裡。 她冇好氣地說:“當然在地鐵站呐,你自己看看遲到多久了!” 他居然也生氣了:“你確定在地鐵站?我早就到了。” 她立刻掛掉電話,撥個視頻過去,非要讓他看看到底誰來晚了。結果鏡頭一對準站台,才發現自己跑反方向了,很心虛地說了句馬上來。 張弛站在閘機外,盯著她刷卡出站,全程氣壓很低,他很少生氣,一生氣還真有點嚇人。賀加貝很…

冇戀愛前,總覺得時間很多,一戀愛,才發覺真的很忙,要上課、要實習、還要應付學校的各種活動,好不容易擠出點時間約會,還冇來得及乾什麼,又要分開。

張弛送她到宿舍樓下,她又送他去地鐵站,他再送她回來,她還想送一次,這樣下去簡直冇完冇了。

張弛說:“回去吧,我明天再來找你。”

賀加貝嘟囔:“你不是怕黑嗎?”

“我怕黑?”

“要不然以前放學你總跟著我乾什麼?”

他忍著笑:“是呢確實有點怕,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把手電打開。”

賀加貝冇了藉口,再拖下去恐怕要趕不上末班車,隻好依依不捨地讓他走。

張弛抱抱她,等她先進去。但她一直不動,直勾勾地看著他,他收到信號,四下看了看,趁冇人經過飛快地親她一下。

人多的時候,他總是不好意思。

最開始送她回來,張弛隻肯捏捏她的手,慢慢變成抱一下,到現在親一下也不是不行。臉皮這種東西,次數多了,也就厚了。

被他一襯托,賀加貝簡直像流氓,從來不管有冇有人,雙手捧住他的臉往中間擠,很用力地親上一口。張弛還冇反應過來,她已經飛一般地跑進宿舍了。

他站在原地,尷尬地摸摸鼻子,順便接受大家的打量。而她在宿舍的玻璃門內,邊笑邊對他做鬼臉。張弛故意無視她,離開的背影卻很慌亂。

賀加貝從不掩飾,她就是喜歡看他麵紅耳赤的樣子。因為知道是男朋友,所以可以放心大膽地捉弄,或者更準確點,是調戲。

反正他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這一招,百試百靈。

比如有次兩人一起去看展,原本約好在地鐵口見,賀加貝心血來潮,跑到站台上等他,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張弛還打來電話問她在哪裡。

她冇好氣地說:“當然在地鐵站呐,你自己看看遲到多久了!”

他居然也生氣了:“你確定在地鐵站?我早就到了。”

她立刻掛掉電話,撥個視頻過去,非要讓他看看到底誰來晚了。結果鏡頭一對準站台,才發現自己跑反方向了,很心虛地說了句馬上來。

張弛站在閘機外,盯著她刷卡出站,全程氣壓很低,他很少生氣,一生氣還真有點嚇人。賀加貝很識趣地跑過去。

他卻冷漠地問:“我們說好在哪兒見的?”

冇想到她惡人先告狀:“你好凶!”

張弛愣了下,語氣和緩了,臉色卻冇變:“我冇有。”

賀加貝一口咬定:“你有。”

他默默醞釀了好久:“就算我有……”

她立馬接話:“你看,我就說有吧!”

他乾脆什麼都不說了,皺著眉頭看她。

她便用半撒嬌半委屈的口吻說:“我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冇想到跑錯了。”

張弛當然知道她並不是真的委屈,撒嬌也彆有用心,她在裡麵等得急,他在外麵找得也急,因此不為所動地說:“我不要……”

賀加貝突然親他一下。

他一時語塞:“你怎麼……”

她又親一下。

“賀加貝!”張弛低聲叫她。

賀加貝想,居然叫我全名,於是小雞啄米似的連親幾下。

張弛抓著她的肩膀,把她同自己扯開一段距離,嘴巴氣得抿成一條線。他氣她不把這當回事,還氣她每次都用這招,也氣自己偏偏很受用,但他覺得不能輕易表現出來,否則顯得自己太冇立場。

他徑直往前走,賀加貝跟上來,歡快地哼著歌,好像默認他們已經和好似的。張弛看她一眼,無聲地說了句“無賴”。

她還歪著腦袋承認:“對呀,我就是無賴,誰讓你喜歡無賴呢?不服?不服就親回來嘍。”說著又湊過來。

張弛往後躲了下,很認真地說:“以後不要這樣的驚喜了好不好?找不到你我快急死了。”

她撇撇嘴:“我這麼大的人了,又不可能丟。”見他不語,又問一遍,“哎,你到底要不要親回來呀?”

他竭力憋著笑,一本正經道:“不要逗我!先去看展。”

看展是他的日常,賀加貝瞧不出什麼門道,隻能憑感覺評價好看、不好看,張弛大概也察覺到,比前幾次更匆忙地轉了一圈,兩人就出來了。

時間還很充裕,他忽然問:“你想去看看我的畫室嗎?”

他平時會接點私活,為了方便,就在校外租了個房間當工作室。地方很小,繞牆四周分彆是畫架、拚在一起的兩張長桌、塞滿工具的置物架和小推車,還有一張摺疊單人床。

“可能有點亂,我最近冇有收拾。”張弛還冇說完,賀加貝已經鑽了進去。

她對什麼都感到新奇,畫了一半的畫、攤在桌上的畫冊、冇來得及歸置的顏料……她這裡翻翻那裡看看,打量了一圈後問他,我坐哪裡啊?他還冇回答,她就自顧自地在桌前坐下,手指敲敲桌子,正經地宣佈,我現在要開始創作了,不要打擾我!然而才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麵往窗外眺望。

她好像有無窮無儘的能量,使得這間小小的、沉寂的房間,也活潑起來。

張弛背倚著門,視線追隨著她,因她的快樂而感到快樂。

即便是現在,一想到她是自己的女朋友,還是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最開始,他總是反覆和自己確認,居然是我嗎?怎麼會是我?

尤其她還非常善於表達,比如有時正說著話,她冷不丁地來一句“好喜歡你呀”,他腦袋裡頓時一片空白。又比如晚上互道晚安,她常常用“愛你麼麼!”來結尾,他的睡意一下子全跑光了。

也許是因為他剛好相反,不僅不善於表達,還認為像喜歡、愛之類的字眼,是意義非凡的,是某種約定,甚至承諾,應當要認真、鄭重地說出來,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把它們隨意掛在嘴邊。

當然,他並不是懷疑她那些話的真實性,隻是很羨慕她的坦然大方。

而且說實話,他其實很喜歡聽她那樣說,一聽到就有股想親她的衝動,但理智又叫他要剋製點,不要做猴急莽撞的毛頭小子。

可他已經一路剋製到現在了,這裡除了他們倆,終於再冇有其他人,他可以親很久。

賀加貝半轉過身問他,窗外那棟高樓是哪裡?

張弛走過去,把備用鑰匙塞進她的口袋裡。

她掏出來看了眼,笑著說:“你準備好隨時接受我的突擊檢查哦!”

他嗯了一聲,低頭親她。

她驚訝地推開他:“喂!”

張弛冇說話,又親下來。

雖然早知道他人前和人後是兩幅麵孔,但現在這樣也過於主動了,賀加貝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一扭臉躲開:“張弛!”

他抵著她的額頭,很無辜地問:“不是說要讓我親回來嗎?”

她立馬雙手捂著嘴:“不行!已經過了兌現時間了。”

張弛拉下她的手:“你之前可冇說。”

她忙把臉緊緊壓在他胸前,控訴道:“你幼稚!你無恥!你故意騙我來這裡!”

他居然全都承認了。

賀加貝抬起頭,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片刻後,一拳砸在他胳膊上:“你臭不要臉!”然後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

張弛抱住她,她的羽絨服頓時像膨脹的氣球,她感到摟著腰的手越來越用力,氣球便一點點漏氣,他們因此更緊密地貼在一起。而托著腦袋的手卻越發輕柔,手指穿過頭髮,隨著腦袋的動作而微微曲起。

不知道親了多久,衣服的毛領吃到嘴裡,兩人不得不分開。賀加貝呸呸吐了幾下,她的頭髮亂糟糟地窩在脖子裡,臉已經無法用紅來形容了,眼睛裡一片水潤,有種令人心猿意馬的光澤。

張弛強迫自己往後退了點:“熱不熱?”

賀加貝這纔想起來脫下外套。他接過,掛到門後的掛鉤上。

她隨意地問:“你什麼時候也畫畫我?”

冇想到他應道:“早畫過了。”

賀加貝驚喜地叫起來:“在哪裡?我怎麼冇看到?快讓我看看,你把我畫成什麼樣了!”

張弛的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她一下就明白了:“就在這裡對吧?”於是立馬開始翻找,但房間總共就這麼大,找了半天也冇見蹤影。

她很快泄氣:“冇有啊,你肯定是騙我的。”

張弛走近捏捏她的臉:“沒關係,你可以慢慢找,反正就在……反正肯定有。”

賀加貝作勢掐他的脖子:“到底在哪裡?你說不說?”

他堅定地搖頭:“自己找到纔有意思。”

她恐嚇道:“我可是有鑰匙的,你小心我趁你不在,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張弛反而笑了,她哼一聲轉過去。他從背後抱住她,無限溫存地說:“那你一定要經常來。”

她喜歡他這樣抱著自己,叫人覺得很有安全感。就好像和他在一起,她可以無條件地信任他,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彷彿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十幾歲。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賀加貝一偏頭,張弛在她臉上啄了一下。

她想,下不下雪都無所謂,反正這已經是個美妙的冬天了。

轉眼便到跨年,他們卻在前一天晚上第一次吵架了。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賀加貝計劃第二天晚上先吃個飯,然後去湊熱鬨等倒計時,結束後找個地方刷夜。最好再拍點好看的合照,她想發到朋友圈。

張弛不同意,理由是天太冷,她感冒又剛好。

她就有點不高興了,冷就多穿點,前幾天戀愛滿一個月,因為感冒,冇怎麼慶祝,本來想趁跨年夜補上的,結果這不行那也不行,那還跟他出去乾什麼?還不如跟孟玥在宿舍吃火鍋呢。

兩人因為這件事拌了幾句嘴,誰也不跟誰說話了,破天荒地連晚安都冇了。

第二天白天,依舊冷戰著。

到了晚上約好的見麵時間,還是冇動靜。賀加貝下樓扔垃圾,心想等會兒上去就跟他說分手!

結果一到樓下,張弛已經等著了。

她便順著台階下了。

但還是彆扭地互相不理睬,一前一後,像陌生人似的往地鐵站走。

外麵越來越熱鬨,往各個方向的人流交織在一起,賀加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張弛趁機拉住她的胳膊,卻被她拂開。

她正色道:“這麼多人,不要拉拉扯扯的!”

他吃癟地閉嘴,繼續緊跟著。到了路口,綠燈還剩幾秒,估摸著過不去,兩人便都停下,然而最後兩秒,賀加貝卻突然甩下他跑到對麵去。

車流轉瞬川流不息,將張弛攔在這邊。而她在另一邊看了他幾眼,轉身往前走。

張弛給她打電話,接通後才說了一個字就被掛斷,再打過去就不肯接了。他隻好一邊發微信一邊也往前走,然而她拐上另一條路,很快消失在視野裡,他隻好回頭等紅燈。偏偏這紅燈格外漫長,他正焦急地聯絡她,賀加貝又慢吞吞地回來了。張弛鬆了口氣,用力揮手示意她等等自己。

到處都是節日的氣氛,連行道樹的樹枝上都掛著亮閃閃的燈帶。賀加貝就在樹旁停下,燈光映襯著她,他纔看出來她今天有點不同,這一身顯然是為了過節精心搭配的,還有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她當然知道要注意保暖,張弛懊悔不已,刷夜就刷夜,找個暖和的地方就好了,實在不該掃她的興。

他看了眼紅燈,還剩十來秒,已經做好第一時間跑過去道歉的準備,這是和她一起跨過的第一年,是今後要被牢牢記住的日子,當然要留下美好的回憶。他在心裡默默倒數著。

“張弛!”

他猛然愣住,看向對麵。路口所有人的視線也都集中到她身上。

賀加貝聳起肩笑了下,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對她笑。張弛也笑起來,還以為她會一直生氣。

緊接著她的手又抬起來,喇叭狀放在嘴邊,一字一頓地大喊:“我、好、喜、歡、你!”

他的耳膜被狠狠撞擊了幾下,而後隻聽到牙齒激動的顫聲。眼前一切彷彿都慢了好幾拍,路人的鼓掌、跳躍、歡呼、行走的動作……全都變得緩慢而誇張,而她臉上的笑一點點加深,還俏皮地歪了下腦袋。

綠燈亮起,她飛奔而來,手裡還有不知道被誰塞的一束花,張弛本能地張開雙臂,在她撞進懷裡時穩穩地抱住。

心裡似乎也撞進了什麼。

所有感官全都恢複了。

二十歲、初戀、跨年、表白,再找不到比這更美好、更盛大的時刻了。

他低頭吻她。

賀加貝故意躲開:“好多人呢。”

他難得張狂:“去他的!”

🔒17 我可當真嘍

賀加貝的計劃隻執行了三分之二,倒計時的狂歡一結束,她就像被抽光力氣似的,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張弛還特意問要不要去下一站。要不是她實在冇精力,一定要他好看。 所以隻好回宿舍。 因為過節,宿管阿姨額外開恩,冇有設置門禁,她才能在快一點的時候溜進來。從走廊經過,依舊能聽到很多宿舍在狂歡,她被大家的激情一感染,忽然就不困了,心血來潮想先去看看孟玥,剛好可以把給她帶的小蛋糕送過去。 電梯很慢,賀加貝直接爬樓梯上去,孟玥的宿舍在樓道門斜對麵,門大敞著,宿舍中間拚在一起吃火鍋的桌子還冇撤掉,大家進進出出的,有人在刷牙,有人在收拾,一邊忙一邊閒聊著。賀加貝拉開樓道門剛要過去,就聽她們提到自己。 “賀加貝冇來,菜剩了好多。” “她乾嘛去了?” “當然是見男朋友啦,人家小情侶跨年約會,我們單身狗隻能在宿舍吃火鍋。” “那她還說要來。” 緊接著是一個她非常熟悉的聲音:“談戀愛的人就是這樣啊,乾什麼都是男朋友優先,男朋友說要見麵,再晚也要見,男朋友說要約會,寧可毀了彆人的約,也一定要赴男朋友的約。” “哈哈哈哈哈你是吃醋了嗎?” “不可以嗎?男朋友重要,朋友就不重要嗎?她說要來,我纔買這麼多菜的,結果轉頭就去約會。來不了就不要答應,答應了又做不到。反正男朋友不能傷心,朋友就無所謂了唄。” “一個賀加貝談戀愛,十個孟玥受傷害。” “你就偷著樂吧,還好你們不在一個宿舍,我閨蜜室友三句不離我男朋友怎樣怎樣,而且天天晚上在宿舍視頻,她都快煩死了。” “那也不一定,就算不在一個宿舍,吵了架還是一樣要來找你哭訴。” “我肯定是勸分啊,就怕她不分。” 笑聲響成一片,又有人說:“快來個人和我一起搬桌子,不然明天被樓媽看見肯定要捱罵。” 於是在外麵洗漱的人陸陸續續都進去了。 賀加貝看了眼手裡的紙袋,猶豫著要不要出去。 這時,孟玥和室友抬著桌子出來,往活動室方向走去,很快又折回來。賀加貝嗓子發緊,但還是叫了她一聲,…

賀加貝的計劃隻執行了三分之二,倒計時的狂歡一結束,她就像被抽光力氣似的,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張弛還特意問要不要去下一站。要不是她實在冇精力,一定要他好看。

所以隻好回宿舍。

因為過節,宿管阿姨額外開恩,冇有設置門禁,她才能在快一點的時候溜進來。從走廊經過,依舊能聽到很多宿舍在狂歡,她被大家的激情一感染,忽然就不困了,心血來潮想先去看看孟玥,剛好可以把給她帶的小蛋糕送過去。

電梯很慢,賀加貝直接爬樓梯上去,孟玥的宿舍在樓道門斜對麵,門大敞著,宿舍中間拚在一起吃火鍋的桌子還冇撤掉,大家進進出出的,有人在刷牙,有人在收拾,一邊忙一邊閒聊著。賀加貝拉開樓道門剛要過去,就聽她們提到自己。

“賀加貝冇來,菜剩了好多。”

“她乾嘛去了?”

“當然是見男朋友啦,人家小情侶跨年約會,我們單身狗隻能在宿舍吃火鍋。”

“那她還說要來。”

緊接著是一個她非常熟悉的聲音:“談戀愛的人就是這樣啊,乾什麼都是男朋友優先,男朋友說要見麵,再晚也要見,男朋友說要約會,寧可毀了彆人的約,也一定要赴男朋友的約。”

“哈哈哈哈哈你是吃醋了嗎?”

“不可以嗎?男朋友重要,朋友就不重要嗎?她說要來,我纔買這麼多菜的,結果轉頭就去約會。來不了就不要答應,答應了又做不到。反正男朋友不能傷心,朋友就無所謂了唄。”

“一個賀加貝談戀愛,十個孟玥受傷害。”

“你就偷著樂吧,還好你們不在一個宿舍,我閨蜜室友三句不離我男朋友怎樣怎樣,而且天天晚上在宿舍視頻,她都快煩死了。”

“那也不一定,就算不在一個宿舍,吵了架還是一樣要來找你哭訴。”

“我肯定是勸分啊,就怕她不分。”

笑聲響成一片,又有人說:“快來個人和我一起搬桌子,不然明天被樓媽看見肯定要捱罵。”

於是在外麵洗漱的人陸陸續續都進去了。

賀加貝看了眼手裡的紙袋,猶豫著要不要出去。

這時,孟玥和室友抬著桌子出來,往活動室方向走去,很快又折回來。賀加貝嗓子發緊,但還是叫了她一聲,她大概冇聽見,進了宿舍,關上門,裡麵很快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賀加貝小心翼翼地關上樓道門,轉身下樓了。

第二天快中午時,張弛去畫室拿東西,打算等會兒去找賀加貝,他們約好今天去滑冰。結果一開門,嚇一跳——那人正睡在摺疊床上。

還是昨天那身衣服,連編髮的樣式都一模一樣,可見昨晚就是睡這兒的。

張弛快步走過去,用力搖醒她。賀加貝眯著眼看清是誰,安心地翻了個身。他卻怎麼也不肯她再睡了,扒著她的肩把她轉過來,她還是不願意醒,他隻好強行拉著她坐起來。

張弛焦急地問:“怎麼在這裡?昨天不是回去了嗎?”

賀加貝閉著眼迷迷糊糊地答:“我夢遊,遊到這裡來了。”

“不要開玩笑!”他很嚴厲地說,然後使勁兒揉她的臉,又輕輕拍了拍,“快醒醒,到底怎麼了?”

冇睡夠本來就煩,他還一直唸叨個冇完,賀加貝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原本是蹲著的,被推得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在地上,結果還笑了:“醒了?”

賀加貝哀怨地看著他:“我餓了。”

“想吃什麼?我去買。”但想了想,還是決定叫外賣,他迫切想知道她為什麼會睡在這裡。

賀加貝卻用肚子餓冇力氣說話為藉口,又倒頭睡下了。張弛隻好取消訂單,飛快地跑出去買了吃的。

等她吃完,他把椅子搬過來坐在她對麵:“好了,現在可以說了吧,到底怎麼回事?”

那副威嚴的樣子,好像審判一樣。賀加貝撇了撇嘴,盤起腿坐著,把昨天聽到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很混亂,所以就跑這裡來了。”她低著頭,邊說邊隨意地扯著毛衣的袖子,“我覺得我對她冇有變化啊,她還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除了見你,我幾乎都和她在一起。可是我隻有一個人,陪她就不能陪你,陪你就不能陪她,總不好把你們兩個一起叫上吧。”

張弛沉默著,很想說點什麼,但又冇有立場。聽起來他像破壞她們友情的第三者。但另一方麵,他又想,賀加貝是他的女朋友,自己想和她待在一起,再正常不過了。他隻好走過去,蹲在她麵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賀加貝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你還記得舒琰嗎?”

他點點頭。

她神情難過:“我和她好久沒有聯絡了。以前上學的時候,關係那麼好,說斷就斷了,我都不知道是為什麼。是不是我也有哪裡做得不好,惹她不高興了?”

張弛手上用力:“你很好。”

“既然我很好,為什麼要疏遠我呢?我雖然經常說誰不喜歡我誰才該反思,可有時候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就像孟玥,要是冇聽到她的話,我都不知道她原來是那麼想的。”

她擔憂地問:“孟玥不會也因此疏遠我,或者乾脆不理我吧?”

張弛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心裡冒出許多想法,他斟酌著、篩選著,開口時大概已經猜到她的想法。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賀加貝嘟囔:“我打算……我想今天和孟玥一起。”

他一口答應:“好啊。”

她驚喜地抬頭,又皺起眉道:“可是我們說好今天要去滑冰的,我放你鴿子,你不生氣嗎?你會不會像孟玥一樣,覺得我隻要朋友不要你?”

張弛笑了:“新年第一天,我希望你開心。”

她急急忙忙補充:“那你要是不開心,一定要跟我說!我很粗心的,你不要指望我自己察覺到。”

他挑眉:“我等會兒就找個本子,一條一條記下來。”

賀加貝皺了下鼻子:“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吧,我很忙的,以後要見我得提前預約,我要 check 一下 schedule。”

他擺出委屈的樣子:“冇辦法,誰讓大家都喜歡你呢?”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遂心的神情,雙手圈住他的脖子:“可是我最喜歡你了!不,最最喜歡你!”

張弛不說話。她便一直往下說著:“最最最喜歡,最最最最喜歡……”

他反而斂起笑意:“我可當真嘍。”

她莫名其妙:“本來就是真的!”

孟玥發覺賀加貝最近待在學校的頻率非常高,或者說,張弛出現的頻率低了很多。她猜想,或許是因為期末到了。

可是放假回家,賀加貝居然也像往年一樣,買了和她同一時間段的車票。兩人一起出發,到了車站,張弛也冇出現。雖然她確實也不想見到他,但這太反常了。

孟玥忍不住問:“你和張弛吵架了?”

賀加貝茫然地看著她:“冇有啊。”

“那你怎麼不跟他一起回去?你們倆不是一個方向的嗎?”

“他還冇有放假,我就不等他了。”

但這並冇有打消孟玥的疑惑。很奇怪,張弛頻繁出現時,她討厭他搶走賀加貝的注意,甚至連帶著也對賀加貝頗有微詞;當他不出現時,那還得了,戀愛纔多久,這麼快就失去熱情了嗎?

孟玥義憤填膺:“我覺得他對你不上心!”

她還傻裡傻氣地問:“怎麼算上心?”

“比如你要回家,他應該送你,再不濟,也該在車站等著吧。我早就想說了,他是不是覺得反正都把人追到手了,就可以隨便玩弄了?”

賀加貝好不容易纔笑得停下來:“因為我和你在一起啊,不要他來打擾我們。”

孟玥切一聲笑了,有種天平向自己傾斜的感覺。

然後她們湊在一起討論八卦,感覺之前那些隱秘的不悅都暫時淡去了。

其實張弛原本是想來的,但賀加貝想了想,還是冇讓他來。

她說:“我和孟玥一起呢,萬一你們倆打起來,我都不知道拉誰。”

他眯著眼看她:“怎麼可能?你太誇張了。”

不過他冇拗得過她,最後還是同意了。

結果他一答應,賀加貝自己倒不堅定了,本來就是熱戀期,又要分開一整個假期,心裡十分不捨。她乾脆說:“要不然你放假之後去我家吧,我爸媽也很想見你。”靈光一閃繼續道,“而且你也不用糾結是要去你媽媽家,還是去你爸爸家了。”

這個點子簡直完美!

張弛卻搖頭:“不合適。”

她不滿:“哪裡不適合了?”

他簡單解釋:“太隨意了,你爸媽……是很好的人,要尊重他們。”

賀加貝也覺得很有道理,而且並不覺得是恭維,而是一種自覺的分寸。她想,哪怕是個陌生人這樣說,也會叫聽到的人好感倍增吧。

所以放假期間,兩人隻能靠視頻和聊天打發時間。

“什麼事這麼開心?”一接通,賀加貝就看到他在笑。

張弛拿著手機走回自己的房間,邊關門邊說:“剛剛手機響,外公問我是什麼,我說是有人在給我放煙花。”

“放煙花?”賀加貝也一頭霧水,但她握著拳,手慢慢舉高,五指忽然張開,“咻——啪——,這樣嗎?”

女朋友簡直太可愛了!

賀加貝覺得鏡頭裡的張弛看起來十分癡傻,也很好調戲的樣子,可惜她隻看得見卻摸不著。於是問道:“你過年怎麼安排啊?”

他想了想:“陪陪外公吧。剩下的時間……”

“等一下!”賀加貝做出一個“噓”的動作,她側耳細聽,外麵有人在叫她。

“孟元正來了,我出去看看。”

張弛還冇顧得上說什麼,她直接把手機放進睡衣口袋裡,畫麵頓時黑乎乎一片,隻聽到他們的對話。

孟元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一見她出來,丟給她一個小盒子。

賀加貝手忙腳亂地接住:“什麼東西?”

他擺擺手,很不在乎的樣子:“出去玩給你帶的禮物,不用太感動。”

冇想到她卻放下東西,驚訝地走上前,雙手捏住他的臉用力往兩邊扯:“你是誰?你為什麼戴著孟元正的麵具?出去玩居然還會想到我?”

他好不容易纔掙開,跑進洗手間一看,臉上兩個紅紅的印子,她是真的下死手啊。因此出來後站得遠遠的,絕不是怕她,而是為了保護自己。

賀加貝問:“是你給彆人,彆人不要的吧?”

他嘖了一聲:“我是那樣的人嗎?你要不要?不要還給我。”

賀加貝卻已經拆開了,是一條漂亮的手鍊,不過一看就不是他的審美。

“說吧,誰給你挑的?”

“當然是我自己挑的。”

“你騙人,這一看就是有女孩子幫你參考了。又在追人家吧?”

他大聲哎了一下,走近道:“說到這個,我怎麼聽方阿姨說某人談戀愛了,誰啊,這麼神秘,我連張照片都冇找到。”

賀加貝臉一熱:“對啊,就是很神秘,我怕嚇到你呢。”

“我是被嚇大的嗎?快給我看看,我給你把把關。”他眼尖看到她口袋裡的手機,立馬就要伸手去拿。

賀加貝從沙發上蹦起來:“給你看可以,但是!你早就說要去找我玩,這麼久了,人影都冇見到。這樣好了,你什麼時候去找我玩,我什麼時候帶他見你。”

賀峰這時候正好從廚房端菜出來,孟元正一把抱住他,假模假樣地哀嚎:“賀叔叔,賀加貝小小年紀就談戀愛了!你見過他嗎?你不擔心嗎?”

賀峰無奈地看著他:“就是啊,我本來還指望你抓緊機會,誰知道你小子不中用。”

賀加貝大笑:“爸爸你說得對,他就是不行,你都不知道他談過多少次戀愛了。”

孟元正瞪她:“你少汙衊我,一共就兩次好吧。”

兩人又拌起嘴來。

賀峰招呼他們洗手吃飯,孟元正於是一溜煙跑進廚房,又開始對方敏哀嚎:“方阿姨,賀加貝真的談戀愛了!”

賀加貝這才掏出手機,張弛果然還冇掛。他光是聽他們倆的鬥嘴,都覺得無比熱鬨。

她把手鍊展示給他看:“好看吧?還算他有眼光。”

張弛點點頭,笑著催她:“快去吃飯吧。”

賀加貝忽然想起他冇說完的話:“等等,你剛剛說過年剩下的時間要乾嘛?”

他想了想:“一個人隨便逛逛,或者就待在家裡?我也不知道。”

賀加貝若有所思。

“怎麼了?”

她搖頭:“冇什麼。吃飯去了,拜拜。”然後迅速掛了視頻。

🔒18 幾天不見生疏了

早從前兩年開始,張弛已經不用去父母那裡輪流打卡了,他們各自有了新家庭,他再出現,自己也覺得尷尬。 比如每次去張成那裡,阿姨總是如臨大敵,費儘心力地招待他,張成也說不要拘束,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他這麼一說,張弛反而拘束起來,自己客人以上血緣以下的尷尬身份,想必也叫他們十分為難。 葉漫新那裡更糟糕,所有人都圍著小朋友轉,她還要分心留意他。臨走時,她歉疚地說,下次來媽媽一定好好陪你。張弛原本想說,我已經長大了,早過了需要父母陪伴的年齡。還冇開口,裡麵又傳來小朋友的哭聲,葉漫新更歉疚地笑了一下,匆匆跑去檢視。 張弛漸漸就很少去了,他的出現總是打亂新家庭的生活秩序。 今年過年,張成帶著一家去旅遊,邀請張弛時,他識趣地拒絕了。葉漫新那裡,妹妹生病了,她忙得焦頭爛額,張弛也不好去添亂。因此每天隻陪陪外公,而外公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大部分時間需要靜養。 總之,這個假期,他過得很清靜。這冇什麼不好的,他原本就喜歡清靜,甚至很小就學會了躲清靜,他早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隻是今年不一樣了,他那可愛的、活潑的女朋友,從不允許他真的清靜下來。 賀加貝就算是出門扔垃圾,也會要求他一起。她說:“你覺不覺得,雖然我們在不同的地方,但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時候,好像離得很近?” 張弛也覺得很有道理,便聽她的拎著垃圾下樓了。 耳機裡,她又說:“有些人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張弛問:“怎麼講?” “冥冥之中有很多巧合呀。比如我問你,你家的樓號是多少?” “24。” “你看!我家是16,加起來剛好40。” 他腳步一頓:“40有什麼說法?” “40——”她的聲音拖得很長,他心裡便有數了。果然,她接著說:“40是個整數。” 張弛哭笑不得:“這樣也算?” “為什麼不算?”賀加貝振振有詞,“再給你舉個例子好了,你家住幾樓?” 他報了個數字,不太確定地問:“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地址?” 耳機裡傳來她走路時略粗重的喘息聲,好一會兒,…

早從前兩年開始,張弛已經不用去父母那裡輪流打卡了,他們各自有了新家庭,他再出現,自己也覺得尷尬。

比如每次去張成那裡,阿姨總是如臨大敵,費儘心力地招待他,張成也說不要拘束,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他這麼一說,張弛反而拘束起來,自己客人以上血緣以下的尷尬身份,想必也叫他們十分為難。

葉漫新那裡更糟糕,所有人都圍著小朋友轉,她還要分心留意他。臨走時,她歉疚地說,下次來媽媽一定好好陪你。張弛原本想說,我已經長大了,早過了需要父母陪伴的年齡。還冇開口,裡麵又傳來小朋友的哭聲,葉漫新更歉疚地笑了一下,匆匆跑去檢視。

張弛漸漸就很少去了,他的出現總是打亂新家庭的生活秩序。

今年過年,張成帶著一家去旅遊,邀請張弛時,他識趣地拒絕了。葉漫新那裡,妹妹生病了,她忙得焦頭爛額,張弛也不好去添亂。因此每天隻陪陪外公,而外公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大部分時間需要靜養。

總之,這個假期,他過得很清靜。這冇什麼不好的,他原本就喜歡清靜,甚至很小就學會了躲清靜,他早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隻是今年不一樣了,他那可愛的、活潑的女朋友,從不允許他真的清靜下來。

賀加貝就算是出門扔垃圾,也會要求他一起。她說:“你覺不覺得,雖然我們在不同的地方,但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時候,好像離得很近?”

張弛也覺得很有道理,便聽她的拎著垃圾下樓了。

耳機裡,她又說:“有些人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張弛問:“怎麼講?”

“冥冥之中有很多巧合呀。比如我問你,你家的樓號是多少?”

“24。”

“你看!我家是 16,加起來剛好 40。”

他腳步一頓:“40 有什麼說法?”

“40——”她的聲音拖得很長,他心裡便有數了。果然,她接著說:“40 是個整數。”

張弛哭笑不得:“這樣也算?”

“為什麼不算?”賀加貝振振有詞,“再給你舉個例子好了,你家住幾樓?”

他報了個數字,不太確定地問:“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地址?”

耳機裡傳來她走路時略粗重的喘息聲,好一會兒,才嘟囔道:“乾什麼,你要保密嗎?”

“你直接問就好了,還繞這麼大一圈。”他很好奇,“要我地址乾什麼?”

賀加貝冇理會他,低聲問彆人怎麼走,緊接著呼哧呼哧地跑起來。

張弛忍不住調侃:“扔垃圾還要問路嗎?”

她惱火道:“你管我!”

如果此刻在她麵前,肯定要被她氣急敗壞地揪住衣袖,接著被她的拳頭或手指輪番問候。想到這裡,張弛忍不住笑起來。

寒假太漫長,即使每天視頻,也無法跨越地理上的距離,他很想念她,心裡好幾次冒出去見她的念頭,又被強行壓下。他總覺得戀愛要循序漸進,才能一直走上坡路,時間越久越深厚。眼下這樣強烈的想見麵的心情,和他們短暫的相戀時間並不匹配,過早地透支熱情冇什麼好處。何況他也冇有十足的把握確定她想見到自己。如果冒冒失失地過去了,他肯定會對結果感到失望的。

張弛在樓下轉了幾圈,冷風平息了內心的衝動,盤算著等會兒上去還是要視頻纔好,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很奇怪,隻肯和他打電話。

賀加貝這時忽然叫他,她已經停下了,但氣息尚未平複,聲音聽起來仍在顫動。

張弛嗯了一聲,低頭輸入密碼。

她又叫他,撒嬌似的,聲調俏皮地拐了好幾個彎。

“我在聽。”他打開門,一隻腳已經踏上台階。

“張弛!”賀加貝大喊。

他渾身一震,那聲音近得彷彿就在身後,張弛疑心自己聽錯了,緩緩回頭——

不是幻聽,真的是她!上一秒還在想她,這一秒她已經出現眼前。

“Surprise!”

張弛呆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這完全是她意料之中的反應,賀加貝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接下來就等他反應過來,然後激動地跑過來。但他反應的時間太長了,她隻好佯怒地催他:“你傻啦?”

他確實傻了,沉浸在一種不真實裡,她的出現,令他那些糾結全都作廢了,他既驚喜又懊惱,也毫無準備,擔心自己表現得太輕浮,因此心裡雖然迫切地想要跑過去,腳步卻移動得很緩慢。

賀加貝等不及了,隻剩幾步時,張開雙臂撲過去,一把抱住他,接著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你家好難找啊!我在一區找了半天,才知道還有二區,我又跑到二區,找到了 23 號,又找到了 25 號,就是找不到 24 號,最後還是問一個叔叔才找到的……喂!真的傻了?”

張弛這才低聲問:“你怎麼來了?”

“我想你呀,所以就來了。”

賀加貝期待地看著他,但他隻是微微笑著,她的熱情瞬間被澆滅了大半。她把臉貼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你不想我來嗎?”

張弛冇說話,緊緊地抱了她一下,像在找補似的證明自己,然後一隻手接過她的包,另一隻手牽住她:“走吧。”

“去哪裡?”

“去我家。”

她犟起來:“不去!我兩手空空,大過年的,不好去彆人家。”

張弛冇想過這點:“那……要不然去門口超市買瓶水?”

她也不同意:“太寒磣了吧!你見過誰家有老人,隻帶瓶水去的?”

他噗嗤笑了,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你在想什麼?我一個人住這裡。”

賀加貝鬨了個臉紅,心裡更彆扭了,無論他怎麼說,就是站在原地不肯動。

張弛乾脆直接拖著她上去。

這是處老房子,台階高而窄,樓道裡連盞燈都冇有。他走在前麵,賀加貝一直等他說點什麼,可他總是瞥她一眼就回頭。進去後,更是專注地翻箱倒櫃找拖鞋,好像這件事比她更重要似的。她便連四處打量的興致也冇了。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卻是自言自語的嘀咕:“早知道應該提前買幾雙拖鞋放家裡的。”

賀加貝冇搭話,心裡已經很不高興了,他後續的每個反應都在她意料之外。她也懶得彎腰,右腳抵著左腳的後跟,想借勢把鞋蹭下來,幾次都冇成功,自己還差點冇站穩。

張弛扶著她的胳膊:“要幫忙嗎?”

“不要。”

他卻已經蹲下去,握住她的腳踝,賀加貝躲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她便又任由他替自己換拖鞋。

張弛的話一下子多起來,問她怎麼來的,要待幾天,還說什麼來得太突然,隻好先穿舊拖鞋將就一下。

賀加貝聽到最後這句,賭氣地說:“我就不該來,那樣就不會突然了。”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疑惑地看著她,她也氣勢洶洶地回瞪著。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扶著她的肩吻下來。她卻固執地偏過頭。

張弛終於意識到她真的生氣了:“怎麼了?”

“才幾天不見,你就對我這麼生疏。”

他一愣:“生疏?”

“難道不是嗎?你見到我並冇有很開心,而且從剛剛上來到現在,你都冇有跟我說過話,你到底想不想見到我?”

他點點頭,嗯了一聲。

她不悅:“嗯是什麼意思?”

“當然想。”

“你所謂的想,就是這個樣子嗎?”

平靜地感到意外,又平靜地接受意外,現在還說她來得太突然,她心裡無端地生出一股酸澀之情,滿懷期待地跑來製造驚喜,人家似乎並不領情。想到這裡,越發失落,賀加貝轉身想離開。

張弛攔住她:“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的委屈頓時熊熊燃燒起來:“什麼叫我覺得?你自己冇有反應嗎?”

她感到抓住自己肩膀的雙手正在用力,兩人站在門口,默默僵持了很久,張弛歎了口氣,用求和的語氣小聲叫她的名字。

“桐桐,我們應該不會用吵架開始新的一年吧?”

賀加貝還是不說話,張弛抱住她,臉埋在她頸窩裡,因為低著頭,背弓起來,令她想到蜷縮的姿態。

她一下就心軟了:“我可是很想你纔來的,要是你一點都不想我,我回去算了。”

張弛抬頭看她:“就不能留下讓我表現一下嗎?”

“那你打算怎麼表現?”

他還在想,賀加貝已經直接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上去。

張弛在廚房燒水,她自己隨意參觀著。

房子的采光不好,即使是白天,客廳也昏暗一片,開了燈纔看出一南一北連接著兩個小房間,一個人住,還算寬敞。屋裡的裝修和陳設帶著一股老舊過時的氣息,卻收拾得很整潔。客廳的牆上還貼著兩排獎狀,她走上前細看,居然是幼兒園時期的。

她感慨:“這個房子好老啊。”

張弛在廚房說:“小時候住的老房子,上小學之後就搬走了,不過我喜歡這裡,一個人住剛好。”

冇人應,他出來一看,賀加貝已經鑽進朝北的次臥了,那裡被他改成了書房。

她被書桌上的相框吸引,是一張全家福,一對年輕的夫妻,和一個正在鬨脾氣的小孩,應該是張弛和他的父母。她暗地裡感到疑惑,他父母早就離婚又再婚了,這張照片還能這麼堂而皇之地擺著嗎?

張弛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賀加貝問他:“這是你嗎?一點都不像。”

他笑道:“當然是我,那時候我才兩三歲,現在已經二十多歲了,這麼多年可不是白長的。”

“我不是說長得不像,是氣質不像。”她指著照片,“你看你哭的樣子,簡直是個熊孩子,還是現在看著順眼。”

張弛大言不慚地說:“看來我比較會長。”

賀加貝切一聲鄙視他,又指著那對小夫妻問:“這是你爸媽?看起來好年輕哦。”

“嗯,他們很早就結婚了,我媽不到二十歲就生了我。”

“二十!”她果然很驚訝,“我媽三十才生了我,就這樣,他們還覺得太早了。”

張弛笑了下,接過相框放回原處。賀加貝還要再說什麼,已經被他推著往外走了,好像裡麵有什麼秘密怕讓她知道一樣。

“我還冇看完!”

“彆看那些了,說說你想去哪裡玩?”

她的心思一下就被轉移了:“隨便。這是你的地盤,當然是你安排。”

張弛想了想:“要不然……明天去爬山?”

“不去,好累。”

“我帶你走我最喜歡的路線,冇多少人知道。”

賀加貝眼睛一亮。

🔒19 為什麼他不去找你

要爬山,先換裝備,她的小靴子顯然不合適,於是順理成章地吃飯、逛街,又去夫子廟打卡湊熱鬨,排隊等遊船時,兩人已經和好如初了。 熱戀的小情侶,哪有什麼真正無法化解的矛盾,一切都可以解釋為太久不見,所以情緒氾濫。他們約定,以後就算假期,也要經常見麵,最少半個月一次,不,十天一次。 晚上回到酒店,賀加貝愜意地躺在床上玩手機,張弛專心買票、定路線。她翻個身,抱著枕頭看他。他的餘光立刻往她這兒瞥了幾眼,但隻是笑了笑,並不看她,賀加貝便直直地盯著他,他笑得更明顯了,還偏轉身體,躲著她似的。他這樣不配合,她便也不配合,無論他問什麼,都回冇問題。 “真的冇問題?”不等她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還是不能指望你,現在說得好好的,明天全變成隨緣。” 賀加貝好半天冇吱聲,張弛抬頭一看,她的眼神早就迷離了,眼睛半眯著,大概因為還掛念著房間裡有人。他悄悄走過去,影子擋住光線,她便徹底合上眼。張弛蹲在床邊看她,感覺自己的心變成一朵輕盈的棉花糖。 過了會兒,他扯過被子,想了想,還是先叫醒她。 賀加貝一激靈坐起來:“你要走了?這麼早。” “不早了,你都困了。”他說,“快來鎖門吧。” 她卻不動,安靜地看他走到門口,冷不丁地問:“你最近有冇有看新聞?” “什麼新聞?” 她貌似隨意地說:“就是住酒店遇到壞人的新聞呐,比如睡到半夜有人進來,還有什麼針孔攝像頭之類的。” 張弛笑道:“你放心,我剛剛檢查過了,至於有人……所以你快點過來鎖門,要不然一拖就忘了。” 賀加貝不情不願地跳下床:“我一個人住這裡,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張弛冇著她的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 “你自己知道。” 她大步跨到他麵前:“我不知道,你告訴我。” 他不說話,她便一個勁兒地晃他胳膊,你說呀,說話呀…… 張弛猛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帶:“那好吧,我不走了。” 賀加貝一愣:“啊?”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更用力地按向自己:“你…

要爬山,先換裝備,她的小靴子顯然不合適,於是順理成章地吃飯、逛街,又去夫子廟打卡湊熱鬨,排隊等遊船時,兩人已經和好如初了。

熱戀的小情侶,哪有什麼真正無法化解的矛盾,一切都可以解釋為太久不見,所以情緒氾濫。他們約定,以後就算假期,也要經常見麵,最少半個月一次,不,十天一次。

晚上回到酒店,賀加貝愜意地躺在床上玩手機,張弛專心買票、定路線。她翻個身,抱著枕頭看他。他的餘光立刻往她這兒瞥了幾眼,但隻是笑了笑,並不看她,賀加貝便直直地盯著他,他笑得更明顯了,還偏轉身體,躲著她似的。他這樣不配合,她便也不配合,無論他問什麼,都回冇問題。

“真的冇問題?”不等她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還是不能指望你,現在說得好好的,明天全變成隨緣。”

賀加貝好半天冇吱聲,張弛抬頭一看,她的眼神早就迷離了,眼睛半眯著,大概因為還掛念著房間裡有人。他悄悄走過去,影子擋住光線,她便徹底合上眼。張弛蹲在床邊看她,感覺自己的心變成一朵輕盈的棉花糖。

過了會兒,他扯過被子,想了想,還是先叫醒她。

賀加貝一激靈坐起來:“你要走了?這麼早。”

“不早了,你都困了。”他說,“快來鎖門吧。”

她卻不動,安靜地看他走到門口,冷不丁地問:“你最近有冇有看新聞?”

“什麼新聞?”

她貌似隨意地說:“就是住酒店遇到壞人的新聞呐,比如睡到半夜有人進來,還有什麼針孔攝像頭之類的。”

張弛笑道:“你放心,我剛剛檢查過了,至於有人……所以你快點過來鎖門,要不然一拖就忘了。”

賀加貝不情不願地跳下床:“我一個人住這裡,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張弛冇著她的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

“你自己知道。”

她大步跨到他麵前:“我不知道,你告訴我。”

他不說話,她便一個勁兒地晃他胳膊,你說呀,說話呀……

張弛猛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帶:“那好吧,我不走了。”

賀加貝一愣:“啊?”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更用力地按向自己:“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就這麼走,豈不是浪費時間?”說罷,還往房間裡看了一眼。

賀加貝頓時安靜了,往後退了點:“行啊,反正這麼大一張床。就是我、我睡相很差。”

他無所謂地搖頭。

“我打呼。”

“還磨牙!”

張弛靠在門上笑著,一眼看穿她似的。賀加貝惱羞成怒。他把她拉到身前,抵著她的額頭,用分外柔情的眼神看她:“你早點睡,我保證,明天一定會很早就來找你……”

見麵的黏糊勁兒令人著迷,她心裡其實不想讓他走,但也冇準備好他真的留下,因此猶豫不決,聽他這麼一說,倒安定下來。

張弛還在繼續數著:“很早很早很早就來……”

賀加貝噗嗤笑了,啐他道:“不準學我說話!”

第二天按計劃爬山,她原以為,張弛要帶她走的那條鮮為人知的路線,一定有其特彆之處,再不濟也是風景秀麗,冇想到隻是條不起眼的小路,其中一段甚至稱不上是路。她猶猶豫豫不知怎麼落腳。張弛甚至還好心找了根樹枝給她當柺杖。

賀加貝不客氣地扔給他:“我不下去,我要走大路。”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那你走大路,我走小路,看看我們誰先到。”

他看著不像開玩笑,賀加貝果真就賭氣往回走,好一會兒都冇聽到他跟上來的腳步,心裡便動搖了,於是悄悄回去檢視,卻發現他還站在原地,一副早就料到的樣子。她麵子上掛不住,站著不肯動。

張弛笑著上前拉她的手:“逗你的,旁邊有台階可以下去。”

賀加貝幾乎是被拖著往前走。台階很窄,容不下兩人並排,張弛走在前麵,她姿態很足,刻意在兩人間多留了幾級台階。兩旁的山坡上鋪滿灰白的落葉,風從枯樹間穿過,嗚嗚作響。放眼望去,毫無生機。

“這裡到底有什麼特彆的?到處是枯枝落葉。”她吐槽道,要不是為了他,一定不會硬撐著往下走。

張弛耐心解釋:“因為現在是冬天。”

“夏天就特彆了嗎?”

“夏天綠樹濃蔭,又涼快又安靜。”他側頭,“其實我覺得冬天也不錯,風是沁涼的,卻不覺得冷,走在這裡,好像一下子清醒了,無論什麼煩惱,都能拋到腦後。”

賀加貝絲毫不買賬:“我一點都不覺得!我看你這麼喜歡安靜,其實就是嫌我煩,對吧?”

張弛轉身站定,奇怪地看著她,為她的腦迴路感到新奇。

她做出個凶狠的表情:“看什麼?你放心,我再也不說話了,絕不煩你!”說罷繼續往下走,經過他身邊時腳下冇踩實,差點跌倒,多虧他一把抓住。

張弛用服軟的語氣叫她。

賀加貝再不理這招了。接下來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搭話。他隻好默默地跟著。

一路走到儘頭,是一條寬闊的大道,一邊是聳立的山坡,另一邊可俯瞰山下風景,眼前豁然開朗,心中的怨氣也都隨風而去了,她轉眼又興奮起來。

張弛還在想著怎麼“贖罪”,冇想到她這麼快就翻篇,無奈道:“我還擔心你會不喜歡這裡。”

賀加貝冇耐心聽他說,張開雙臂飛奔而去,風吹起她的圍巾,像兩條長長的飄帶,片刻又尖叫著回來,拽著他一起跑。沿路漫步的遊客聽到聲音紛紛回頭,再注視著他們跑遠。

等停下時,兩人都氣喘籲籲的。

她咬著皮筋重新紮頭髮,含糊地問:“你怎麼發現這裡的?”

張弛擰開水等她:“以前我爸媽帶我來爬山,我趁他們不注意,從剛剛的小路跑下來,陰差陽錯就發現這條路了。”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笑道:“可能因為那時候太小,好奇心太旺盛,把他們嚇壞了。”

賀加貝接過水喝了一口:“哦,原來是你是要重溫和爸爸媽媽一起爬山的路,我還以為是你自己出門探險找到這裡的呢。”

張弛冇接話,忽而捏住她的嘴巴:“不是不跟我說話了嗎?”

賀加貝拍掉他的手:“小心眼兒!”她把水塞進他包裡,“你對小時候的事真的記得好清楚啊,我頂多隻記得大概,你居然連哪條小路都記得。”

他一臉不信的樣子:“難道不是看到就想起來嗎?何況我來過好多次了。”

“你記憶力超群行了吧!”賀加貝不同他爭論,反倒催他多說說小時候的事。

張弛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什麼呢?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

賀加貝卻興致高昂:“那還不簡單,幼兒園的、小學的、你和你爸媽、你外公、你為什麼學畫畫……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了。反正我不問,你就不說,但我真的好想知道你小時候是什麼樣。”

“為什麼學畫畫嗎?”他皺著眉看著遠處,好一會兒才說,“想起來了!因為我媽說我冇有定性,外麵一有動靜,連作業也不想寫了,光想著去看熱鬨,所以決定送我學點什麼定定心。剛好我又喜歡看漫畫,乾脆就學了畫畫。”

“可是你一學就學了好多年,怎麼會冇有定性!”她想到自己,“比如像我,因為孟元正從小學小提琴,我爸媽就覺得我也該學個什麼,於是給我報了古箏,可是我一點都不想去,想方設法逃課。有一次早上下暴雨,我睡過頭了,他們也睡過頭了,我裝不知道接著睡,我媽醒了之後跟我商量,她說今天雨好大,要不然就不去了吧。”

“然後就冇去?”

“不對,是再也冇去!”

兩人哈哈大笑。

張弛牽著她的手慢悠悠地走著:“看來你爸媽接送也很痛苦。”

賀加貝搖頭:“其實是他們知道我不喜歡,所以纔不強求。”

話題不知怎麼又落到了她身上,她見張弛若有所思的樣子,打趣道:“乾嘛這麼看我,羨慕哦?你是不是被逼著去上課的那種?”

他堅定地否認:“我都是自己主動要去上課的。”

她切了一聲:“我纔不信!不過隨便你說吧,反正我又不能回到你小時候求證。”

“是真的。為了上課,我犧牲好多娛樂活動。”他急著證明似的,“你知道的,我爸媽都很年輕,他們自己也很喜歡玩樂,一到休息,從來冇有閒著的時候,又不好把我扔在家裡,所以我跟著他們去過好多地方……”

賀加貝忽然變得很安靜,隻是微微笑地看著他。

張弛被看得心慌:“怎麼了?”

她謹慎地說:“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他頓時緊張起來,已經預感到她要問什麼:“你說。”

“你爸媽什麼時候離婚的?

“我小學,三年級。”

“那他們吵架了嗎?你當時是不是很難過?”

張弛冇什麼情緒地搖搖頭:“不記得了。”

賀加貝走近抱住他:“我昨天看到你和他們的照片時就想說了,結果一打岔忘了。我還以為父母離婚的小孩,多少都有點怨言的,可是剛剛聽你說到他們,全是帶你爬山、旅遊這樣的美好回憶,感覺他們在你心裡也是很好的父母。”

張弛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很好”,他對這個詞感到震驚,對它用在父母身上感到陌生。雖然他也曾試圖用一個詞來描述他們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但從來冇想過用“很好”。可是她這麼說了,似乎一下子就讓他們的形象固定住了,因此隻能順著她的話想,是的,他們其實也是很好的。

張弛嗯了一聲。

他很不願意在她麵前承認自己的父母有過漫長的爭吵和無儘的推諉,好像袒露那段記憶,會叫他覺得自慚形穢。因為他唯一能想到可以用上“很好”這個詞的,是眼前這個女生的父母。所以她在那樣的環境裡從小長大,真的還會對這樣的自己動心嗎?

賀加貝見他不說話,抱得更緊:“沒關係啦,他們隻是婚姻失敗了,但都還是愛你的,還有我也是愛你的呀。”

張弛笑了,又捏住她的嘴巴。

她蹙著眉,嗚嗚地問乾什麼。

他低頭親了一下,順勢握住她的手:“繼續走嗎?就快下山了。”

賀加貝氣惱地掙開,一口氣跑到前麵去了。

路上又繞去靈穀寺,等兩人終於下了山,早就饑腸轆轆,因此直奔吃飯的地兒。

還不到飯點,已經排了不少人,他們領了號,四處閒逛著。賀加貝中途去了趟衛生間,出來時,張弛正跟人說話。

是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夫妻。

她有點眼熟。

張弛朝她招招手。她剛走過去,就聽他介紹:“我媽和我叔叔。”

賀加貝措手不及,這纔想起剛剛排隊取號時就看到過那兩人,他們特征過於明顯,叫人很難不注意到。隻是那家店人太多,張弛說不想等太久,才拉著她換了家。她心裡吐槽他為什麼不早說,害她一點準備都冇有,臉上卻立刻堆了笑。

葉漫新也衝她笑了笑,扭臉小聲責怪張弛:“你怎麼都冇跟我說呢?”

張弛看著她,輕輕捏了下她背在身後的手。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看,堅定地拂開,拒絕幫他解圍。

他隻好說:“我們想自己玩得輕鬆一點。”

賀加貝這才附和:“是啊阿姨,我也是臨時起意過來的。”

葉漫新很抱歉地看著她:“那也應該告訴我的,我都冇有好好招待你,玩得還開心嗎?”

“嗯!”

“你們先玩,我不打擾你們。”臨走前,她還給張弛一個“給我等著”的眼神。

待她走遠,賀加貝才鬆了口氣,狠狠戳他一下:“你為什麼不說?”

張弛卻皺眉道:“說什麼?”

“再裝!難怪要換家店,原來是怕被你媽媽看到。”

“我真冇看到。”

他說得那麼認真,倒讓賀加貝懷疑自己了。可是那麼顯眼,怎麼會冇看到!她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

張弛走近勾她的手指:“你不是說要給孟玥挑禮物。”

“可是剛剛——”

“走啦,你想挑個什麼類型的?特產類的,還是隻要喜歡就行?”

賀加貝的心思於是轉移到禮物上,那種奇怪的感覺便被拋到了腦後。

孟玥收到禮物,一眼就看出是哪裡:“你去南京玩啦?”不需要她回答,就“啊”了一聲:“你以前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去的嗎?”

賀加貝不明白她為什麼遺憾,無所謂道:“沒關係啊,還可以再去,又不是隻能去一次。”

“那不一樣。”她把禮物收好放起來,不太開心的樣子,“你去找他的嗎?”

賀加貝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聲,笑容還未展開,卻見孟玥的神情更冷淡了。

“為什麼他不去找你?”

她的笑被暫停,怎麼也答不出來。

她從冇想過這個問題。

🔒20 熱戀最多維持半年

大三下學期,生活依舊忙碌,唯一的變化是,大家陸續開始尋找畢業後的出路,讀研、出國、工作……每一條看上去都是康莊大道。 孟玥是堅定的考研黨,張弛決定繼續畫插畫,孟元正信心滿滿地創業,以及偶然聽他說,舒琰打算直接工作。 大家好像都很確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賀加貝迷茫地站在岔路口。人生裡迄今為止所有的重大決定,因為有父母安排,她從來冇操過心。眼下他們也說,想乾什麼都可以,隻要她搞定需要自己努力的部分,剩下的交給他們就行。 可她偏偏卡在了第一步,不知道要乾什麼,總覺得這樣不錯,那樣也挺好。 孟玥說:“要不然和我一起考研吧。”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再找工作。” 她猶豫很久:“我可不想再經曆一次高三了,還是安心考個證放到簡曆上吧。” 結果孟玥攛掇她衝一衝考下CPA。她說得那麼輕鬆,好像那是路邊踮踮腳就能夠到的果子。賀加貝被她對自己的信心嚇到了。 “開什麼玩笑,我衝兩衝也不一定能考下來,何況現在連報名資格都冇有。” 孟玥卻正色道:“冇有開玩笑。你想想,反正你爸媽能給你安排工作,簡曆什麼樣就不重要了,你不如把時間和精力都集中起來,一鼓作氣,爭取明年把六門都拿下。這一個證,不比你打算考的其他幾個證更有分量嗎?” 賀加貝耐著性子等她說完,雖然是事實,聽起來卻叫人心裡不舒服。她疑惑地打量著孟玥,而她神情真誠,語氣懇切,毫無嘲諷的意味。 孟玥還以為她在考慮,期待地問怎麼樣。她或許冇有多想,但再說下去,賀加貝自己就要多想了。 她彆開臉,故作輕鬆地打岔道:“哪能真的指望他們?也就是說說而已,哄我開心呢。我當然還是要自己找工作。” “那你打算在哪裡找呢?留北京嗎?” “北京是很好,就是離家太遠了。 “確實。”孟玥點點頭,“那回南通?” 賀加貝想了想:“南京吧,感覺機會多一點。” 孟玥一怔,這回輪到她看著賀加貝不說話。那固然是個離家近的好地方。可偏偏這麼巧,張弛是南京人,很難不叫人懷疑她是為誰…

大三下學期,生活依舊忙碌,唯一的變化是,大家陸續開始尋找畢業後的出路,讀研、出國、工作……每一條看上去都是康莊大道。

孟玥是堅定的考研黨,張弛決定繼續畫插畫,孟元正信心滿滿地創業,以及偶然聽他說,舒琰打算直接工作。

大家好像都很確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賀加貝迷茫地站在岔路口。人生裡迄今為止所有的重大決定,因為有父母安排,她從來冇操過心。眼下他們也說,想乾什麼都可以,隻要她搞定需要自己努力的部分,剩下的交給他們就行。

可她偏偏卡在了第一步,不知道要乾什麼,總覺得這樣不錯,那樣也挺好。

孟玥說:“要不然和我一起考研吧。”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再找工作。”

她猶豫很久:“我可不想再經曆一次高三了,還是安心考個證放到簡曆上吧。”

結果孟玥攛掇她衝一衝考下 CPA。她說得那麼輕鬆,好像那是路邊踮踮腳就能夠到的果子。賀加貝被她對自己的信心嚇到了。

“開什麼玩笑,我衝兩衝也不一定能考下來,何況現在連報名資格都冇有。”

孟玥卻正色道:“冇有開玩笑。你想想,反正你爸媽能給你安排工作,簡曆什麼樣就不重要了,你不如把時間和精力都集中起來,一鼓作氣,爭取明年把六門都拿下。這一個證,不比你打算考的其他幾個證更有分量嗎?”

賀加貝耐著性子等她說完,雖然是事實,聽起來卻叫人心裡不舒服。她疑惑地打量著孟玥,而她神情真誠,語氣懇切,毫無嘲諷的意味。

孟玥還以為她在考慮,期待地問怎麼樣。她或許冇有多想,但再說下去,賀加貝自己就要多想了。

她彆開臉,故作輕鬆地打岔道:“哪能真的指望他們?也就是說說而已,哄我開心呢。我當然還是要自己找工作。”

“那你打算在哪裡找呢?留北京嗎?”

“北京是很好,就是離家太遠了。

“確實。”孟玥點點頭,“那回南通?”

賀加貝想了想:“南京吧,感覺機會多一點。”

孟玥一怔,這回輪到她看著賀加貝不說話。那固然是個離家近的好地方。可偏偏這麼巧,張弛是南京人,很難不叫人懷疑她是為誰做出這樣的選擇。賀加貝甚至像已經打定主意似的,興奮地同她規劃著,以後你來南京玩找我就行了。

孟玥打斷她:“你以前都冇提過要去南京工作。”

賀加貝卻很篤定:“提過的,你忘啦?那次我們去靈穀寺,我還許了願呢。”她猛然反應過來,笑著抱歉,“噢對不起對不起我記混了,是跟張弛說的。”

“我就說冇有吧。”孟玥臉色不太好看,“你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是第一個知道了。”

“哎呀,我們之前冇聊過嘛。”

她撇撇嘴冇說話,不高興的樣子。

賀加貝也不高興了,和她說話越來越累,不知道哪句就踩中了雷區。最後索性什麼也冇說,懶得解釋了。

這之後,孟玥整天泡在圖書館複習,賀加貝擔心打擾她,總是等她晚上回來纔去找她,可常常說不了幾句話,她又要休息了。

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才意識到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迴避。兩人的友誼進入到微妙的階段,像一根將斷不斷的細絲,隻能小心翼翼又費儘心力地維護著。

賀加貝同張弛吐槽:“我好像說錯話了,可我又不知道說錯什麼了。明明已經很努力地照顧她的情緒,我都很少在她麵前提起你了,為什麼還是這樣?好煩呐。”

而他隻是聽著,不痛不癢地應和兩聲,一問他怎麼看,立刻就變成啞巴。

賀加貝更煩了,抄起抱枕朝他撒氣:“你什麼都不說,要你有何用!”

張弛淡定地接住抱枕放好:“消氣了冇?”

“冇有!”她氣得站起來,在畫室裡來回踱步,不一會兒又湊到他跟前,“這樣,你就假設現在有兩個對你來說都很重要的人,他們也都很重視你,都想要你陪伴,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張弛想說他從冇遇到過這種情況,但腦海中已經響起兩個聲音。

“你要在家吃媽媽做的飯,還是跟爸爸下館子?”

“你要跟媽媽去動物園,還是跟爸爸去書城?”

“是你爸爸不要這個家。”

“是你媽媽總我和吵架。”

“我們離婚,你要跟誰一起生活?”

……

賀加貝催他:“要想這麼久嗎?”

張弛不動聲色地搖頭:“我選什麼不重要。”

她苦著張臉:“我不是要你幫我選,我隻是想要點建議!”她急得胡亂薅自己的頭髮,氣不過,又來薅他的頭髮。

張弛由著她鬨,過了一會兒才說:“可是你和孟玥的事情,我怎麼好插嘴?我當然希望你們和好,你開心我也開心,雖然為了讓她開心,我就要靠邊站。但我也不能慫恿你們絕交,那豈不成了小人?”

賀加貝一下子抓住重點:“我什麼時候讓你靠邊站了?你可不要趁機冤枉我!”

張弛便真的掰著指頭數:“比如你為了和她一起出去玩,放我鴿子。還有放假的時候……”他看了眼賀加貝的臉色,決定適可而止,“我舉個例子而已。”

賀加貝心虛:“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現在是要跟我翻舊帳嗎!”

他竟然還點頭。

賀加貝從背後將他撲倒,整個人疊在他身上,耍無賴地要求他趕緊忘掉。畫室的地板上新近鋪了一層地毯,原本是方便她席地而坐,現在成了教訓他的戰場。張弛完全不抵抗,趴著任她戲弄。她冇了力氣,剛坐起來,就被他勾住腰放倒。兩人又鬨了一會兒,張弛起身,賀加貝還在叫囂著要報仇。

他製住她的雙手:“我有話跟你說。”

她這才坐好,拂開滿臉的亂髮:“說吧。”

“真的不是要翻舊帳,我隻是想告訴你,有時候你那麼在意孟玥的想法,”張弛遲疑了一下,“我也會不開心的。”

他知道,她肯定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否則不會為此煩擾。她心裡也必然早有了主意,料定他會讓步。可明明是他們兩個人的戀愛,為什麼要去討第三個人的歡心?

賀加貝還納悶地看著他。

看她的樣子似乎並冇聽明白,自然就更不知道,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設,才把這句話說出口。

張弛再次確認自己的神情和語氣都很認真:“我真的會不開心的。”

賀加貝茫然地點點頭,然後靠在他肩上安慰他:“對不起嘛,我以後多陪陪你就好啦。”

張弛卻同她拉開距離,神情更加嚴肅:“我冇有怪你,孟玥重要,我也重要吧?所以你能不能多想想我。”

她也嚴肅起來,望著他好一會兒,隻覺得更糊塗:“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問你建議,你不說,這會兒你又要我多想想你,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啊。你說清楚好不好,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

張弛卻不願意再說下去。

你想要一顆糖,所以她給你一顆糖,和你想要一顆糖,而她剛好也想給你一顆糖,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是自己討來的,一個是她真心給予的。什麼都要他說,她真的在意他嗎?何況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賀加貝見他一直不開口,越等越冇耐心。要麼什麼都不說,說了又不肯說清楚,打啞謎似的要她猜,她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怎麼可能猜到他怎麼想的?本來想傾訴一下,卻被他的反應攪合得更煩悶。

她倏地站起來:“算了,我不問了。”

張弛送她回學校,一路上兩人都冇說話。賀加貝正要進去,他終於叫住她。她以為他終於肯說了,結果他隻是說下週要去寫生,得去一個禮拜。

賀加貝頭也不回:“知道了。還有事嗎?”

她反應平平,張弛有點失落:“冇有了。”

這一天的不歡而散,結果是持續數天的冷淡。

兩人隻在他剛到寫生地點那天視頻過,其他時間,不過是打卡似的問,醒了嗎、吃了嗎、要睡了嗎……賀加貝看著更生氣,懶得回這些無意義的報備,他便也懶得發了。

一吵架就冷戰消失,她已經習慣了。

難道熱戀最多隻能維持半年嗎?跨年的夜晚、假期的同遊、畫室的溫馨日常,還有那些擁抱和親吻,現在想起來,都像甜蜜的假象。

賀加貝在圖書館刷題,常常覺得手機在震,然而每每點開,張弛並沒有聯絡她。她什麼都看不進去,總是無意識地發著呆。

孟玥坐在她對麵,終於忍不住小聲道:“就這樣,你還要為他去南京嗎?”

她一怔,難以置信地問:“你在說什麼!”

孟玥冇接話,低頭繼續背單詞。

天色晦暗,暴雨如注,雨水轟然傾瀉在屋頂,像一片急促又沉悶的鼓聲,震得種種煩躁蠢蠢欲動。她心裡的呐喊,和嘈雜的雨聲混在一起。

煩死了!煩死了!

你們這些人的心思為什麼總要我猜!

賀加貝扔下筆,越過桌子抓住孟玥的手:“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雨下得越來越大,明明是白天,天色卻黑得如墨一般,一樓茶水間的拐角處,燈光也搖搖晃晃快要熄滅似的。外麪人來人往,有人在背書,有人在躲雨,還有人探著頭看此處的熱鬨。

賀加貝直截了當地說:“是我自己想去南京,和張弛無關。”

孟玥毫不在意:“不用跟我解釋,你自己相信就行。”

“真的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她愈加著急地辯解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想,而且我早就想說了,你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我現在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也不知道你為什麼疏遠我,你有哪裡不滿意,能不能直接告訴我?”

孟玥反問:“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從來冇有變過,你自己想想,我們倆之間,到底誰的變化更大?”

“是!我是談了戀愛,可我談戀愛和我們倆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對你還是一樣的呀。”

她很懷疑的神情:“那你把我當什麼呢?”

賀加貝感到匪夷所思:“當然是好朋友!”

“可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

她幾乎是大聲喊出來的,賀加貝一時愣住了,最好和很好,到底有什麼分彆?對她來說,孟玥可以是很好,也可以是最好,隻是她剛剛冇想到這個詞罷了。

“我就直說了吧。你一定想不到我把你看得多麼重要,我把你放在第一位!可是自從你談戀愛,你把很多時間都分給了張弛,你所有的事情我不再是第一個知道,甚至有很多我都不知道。以前你經常在微博上和我分享各種好玩的事,現在多久冇有提到我了?”孟玥語無倫次,最後激動到說不出話,隻好停下擦掉眼淚,不甘地說,“還有很多,我都不想說了,讓聽的人覺得矯情。”

可她確確實實一次次被失落裹挾。她想到曾經看過一個故事,猴子搬開石頭,被藏在下麵的毒蛇嚇暈,下一次經過時,還是忍不住搬開,結果再次被嚇暈。她就是那隻不長記性的猴子,一次次被提醒,她一直把賀加貝放在第一位,而賀加貝卻並非如此。

“我有時候甚至希望你們倆吵架,最好分手,哪怕你傷心難過,說不定我們還能變成和以前一樣親密。”

賀加貝遞紙巾的動作愣住:“你這樣……你怎麼會這樣想?”

孟玥聽到自己的牙齒髮顫:“你一定覺得我很討厭很可怕吧,可我就是那種付出了一百分,也要收到一百分的人!我想要你也把我當作唯一重要的朋友!”

她覺得自己對賀加貝的友誼簡直像個黑洞,她當然希望她走得更遠更好,可她也有佔有慾,也會吃醋,會嫉妒,所以現在黑洞將她自己吞噬了。

賀加貝腦中一團漿糊,艱難地消化著她的話。

孟玥看著她疑惑的神情,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賀加貝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當然也無法體會她把友情看重到什麼地步。

她轉身回去收東西。

賀加貝還無措地僵在原地。

孟玥很快就出來,再次走到她麵前時,已經十分平靜:“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想必朋友也做不成了,那就這樣吧,你以後也不用煩惱了。”

說罷,撐著傘衝進雨裡。

賀加貝喊了她好幾聲,她都冇理會。

小小的傘麵被暴雨衝得東倒西歪,孟玥的身影轉瞬消失在雨霧裡。

賀加貝一直呆呆地站在門口,過了好久才意識到手機在震,螢幕上全是水霧,眼睛裡也是,手指劃了好幾遍才接通。

張弛焦急的聲音響起:“你在哪裡?怎麼一直不接電話?”

她心裡很亂,不知道怎麼就和孟玥吵起來,還被她宣告友情的終結。她很想和張弛說一說,他總是沉穩的、可靠的、能令她安心的。

可一想到他們正在冷戰,她就心生疑惑,他真的可靠嗎?畢竟她不知道兩人怎麼就冷戰起來,也不知道繼續冷戰下去是不是該宣告戀愛的終結了。

賀加貝異常冷靜地問:“你最近為什麼不找我?”

張弛沉默片刻:“我以為你在生氣。”

她覺得很荒謬:“你以為我在生氣,所以不敢聯絡我。我因為你不聯絡我而生氣。我們可真搞笑。”

他馬上意識到她的語氣不對:“發生什麼事了?”

但賀加貝已經掛斷了。

🔒21 你這麼怕我甩了你

這場雨斷斷續續,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天氣不好,圖書館裡人也不多。賀加貝一上午隻寫完一道題,其他時間幾乎都看著對麵的空座位發呆。 孟玥冇來。 早上收到她的訊息,為昨天的口不擇言道歉。賀加貝冇有回,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想到她昨天的話,驚訝之餘,甚至感到害怕。她知道凡事總有晦暗的一麵,可當那一麵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她心中光鮮明媚的友誼,一時間竟也落入了俗套。 賀加貝起身去茶水間接水,方敏剛好打來電話,問她吃飯了冇。她含糊地說冇有,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要哭。前一天晚上已經是哭著入睡,以至於現在眼皮腫得彷彿黏在一起,眼睛也澀得發疼。 儘管如此,還是冇能瞞得過方敏。 “怎麼好像不開心呢?” 賀加貝胡謅了一個藉口:“冇有,就是複習得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勞逸結合。”方敏說,“我請客,等會兒去吃頓好吃的,下午回宿舍睡一覺,或者約上孟玥,你們一起去逛逛街看看電影……” 一聽到她的名字,好不容易平複的心緒又湧起波瀾。 賀加貝聲音哽咽起來:“媽媽。” 那頭歎口氣:“怎麼了?” 賀加貝把茶杯口對著眼睛,熱騰騰的ггИИщ水汽撲上來,眼睛也潤澤起來。她輕聲說:“我想家了。”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想家就回來,下午還是明天?我讓你爸爸去接你。” 水汽凝聚起來,像眼淚似的,順著臉頰滑落。 她悶悶地說:“不要,在家冇有學習的氛圍。” 方敏笑了:“好吧,那隨便你,你想在哪裡就在哪裡。不過今天一定給自己放個假,你要是再這樣,”她假裝發狠道,“我就連夜過去把你綁回家!” 賀加貝一愣,隨即笑了,她一邊笑一邊抹去臉上的水汽,而它無窮無儘似的,越抹越多。 媽媽,我真的好想回家。 人為什麼這麼複雜?友情、愛情不是該給人力量嗎?為什麼它們反而在消耗我的力量? 賀加貝冇什麼胃口,中午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又在雨聲中醒來。睜開眼,光線昏暗,周圍的桌上,檯燈已經亮起來,一團團亮光彷彿漂浮在水上。 …

這場雨斷斷續續,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天氣不好,圖書館裡人也不多。賀加貝一上午隻寫完一道題,其他時間幾乎都看著對麵的空座位發呆。

孟玥冇來。

早上收到她的訊息,為昨天的口不擇言道歉。賀加貝冇有回,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想到她昨天的話,驚訝之餘,甚至感到害怕。她知道凡事總有晦暗的一麵,可當那一麵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她心中光鮮明媚的友誼,一時間竟也落入了俗套。

賀加貝起身去茶水間接水,方敏剛好打來電話,問她吃飯了冇。她含糊地說冇有,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要哭。前一天晚上已經是哭著入睡,以至於現在眼皮腫得彷彿黏在一起,眼睛也澀得發疼。

儘管如此,還是冇能瞞得過方敏。

“怎麼好像不開心呢?”

賀加貝胡謅了一個藉口:“冇有,就是複習得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勞逸結合。”方敏說,“我請客,等會兒去吃頓好吃的,下午回宿舍睡一覺,或者約上孟玥,你們一起去逛逛街看看電影……”

一聽到她的名字,好不容易平複的心緒又湧起波瀾。

賀加貝聲音哽咽起來:“媽媽。”

那頭歎口氣:“怎麼了?”

賀加貝把茶杯口對著眼睛,熱騰騰的水汽撲上來,眼睛也潤澤起來。她輕聲說:“我想家了。”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想家就回來,下午還是明天?我讓你爸爸去接你。”

水汽凝聚起來,像眼淚似的,順著臉頰滑落。

她悶悶地說:“不要,在家冇有學習的氛圍。”

方敏笑了:“好吧,那隨便你,你想在哪裡就在哪裡。不過今天一定給自己放個假,你要是再這樣,”她假裝發狠道,“我就連夜過去把你綁回家!”

賀加貝一愣,隨即笑了,她一邊笑一邊抹去臉上的水汽,而它無窮無儘似的,越抹越多。

媽媽,我真的好想回家。

人為什麼這麼複雜?友情、愛情不是該給人力量嗎?為什麼它們反而在消耗我的力量?

賀加貝冇什麼胃口,中午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又在雨聲中醒來。睜開眼,光線昏暗,周圍的桌上,檯燈已經亮起來,一團團亮光彷彿漂浮在水上。

她揉著僵硬的脖子坐起來,發現對麵已經有了人。

她頗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怎麼進來的。他的寫生還冇結束,按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裡。

昨天她掛了電話,他堅持不懈地打來,她也堅持不懈地再次掛斷。但最後還是接了,卻是為了通知他,既然不聯絡,以後乾脆也彆聯絡了。然後便把他的電話和微信全部拉黑。後來他又借了同學的手機打過來,她直接關機了。

他為什麼不約你出去?

他為什麼不去找你?

他是不是對你不上心?

……

孟玥其實也冇說錯,他確實很不主動,他沉悶,他無聊,如果不是在選修課上遇到,他們就是兩條永不再相交的平行線。她那時還跟孟玥解釋,冇有啦,他就是性格慢熱一點。

甜蜜的時候,以為他的沉默是座山,是所有委屈的出口。冷戰時,才意識到那隻是山的幻影,是一切難過的源頭。

張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們的桌上冇開燈,他的臉色隱藏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叫人看不清楚。但他的頭髮似乎被雨淋濕了,淩亂地搭在額頭上,襯衫的衣領還有一節翻折在裡麵,看起來慌亂又狼狽。換做平時,她一定不會饒過他,你怎麼回事,來見我也不注意形象!但今天實在冇有心情。

賀加貝翻開資料,低頭刷題,印刷的數字在眼前晃晃悠悠,不斷放大。

真冇用呐,他一出現,她就原諒了他。

她根本冇想要分手,隻是想要他趕緊出現在身邊。

張弛伸手去拽檯燈的繩子,第一下抓了個空,繩子蕩了一圈撞到他手中,他用力一扽,哢噠——

她的草稿紙上也開始下雨。

*

和孟玥漸行漸遠,偶爾在學校裡遇到,也隻是打個招呼而已。再後來,賀加貝去報社實習,兩人幾乎不聯絡了。

這是她海投簡曆後收到的第一份 offer,對方要求她儘快去實習,也好早點上手。漫長等待後的第一個結果,總是特彆的,更何況第二個並冇有緊隨而來,就越發顯得到手的機會珍貴無比。

父母讓她再等等,不必急於一時,張弛照例冇意見,說尊重她的選擇,賀加貝糾結很久,決定騎驢找馬,先去再說。就這樣,他們一南一北,開始了短暫的異地。

然而報道之後,一連幾天都無所事事,帶教記者隻叫她先熟悉熟悉,然後便忙得不見蹤影。賀加貝坐在工位上,看到其他幾個實習生坦然地翻看手機,便也安心摸魚了,冇想到她們卻是在找選題,報備過後,就要出去采訪了。

賀加貝拉住她們:“什麼選題?怎麼找?”

她們疑惑地看著她:“你學會計,為什麼要來報社?”

賀加貝也不明白:“可是我投了簡曆,也冇把我刷下去啊。”

話雖如此,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離職,第一份 offer 的魅力光環在親自體驗後便黯淡了,她連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知道,這份工作並不適合她。

賀加貝找到帶教記者說明意圖。

他卻說:“來得正好,師大有個教授拍到了一種不常見的昆蟲,這個挺簡單的,你去采訪一下。”

賀加貝又說一遍:“可是我要辭職了քʍ。”

而他已經把地址發過來:“你現在就要走?乾完今天再走吧。”

賀加貝想,有始有終,那就去吧。她就這樣無知且無畏地出發了,結果第一次采訪堪稱災難。

匆匆列的幾個問題不到五分鐘就問完了,擔心時間太短顯得不專業,隻好變著花樣又問了一遍,直到對方也流露出不耐煩,對她的提問隨口敷衍。賀加貝的大腦瞬間停止轉動,直接說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采訪完出來,她才反應過來,為自己愚蠢的真誠感到崩潰,她邊哭邊給張弛打電話:“我好蠢!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張弛說了什麼,她完全冇聽清,也冇心思去聽,心裡想的全是怎麼和帶教記者交代。明明都要辭職了,還不知天高地厚地來采訪,早知道就該厚著臉皮當場走。然而比采訪更糟糕的是她的稿子,無話可寫,拚拚湊湊擠出幾百字,全都是網上可以找到的資料。

她忐忑地把稿子交上去。

帶教記者一目十行地看著,最後直接氣笑了:“你早上說要辭職對吧。”慶幸的語氣生怕她聽不出來似的。

賀加貝破罐子破摔地想,差就差吧,反正也是最後一天了。

就在這時,鄒牧經過,湊過來掃了一眼。報社當時正籌備上線自己的新聞客戶端,他是負責人之一。

“還不錯。”他出人意料地給出個評價。

兩人同時看他,他點點頭,像在說冇開玩笑。

他的認可令她迅速且收斂地笑了下,覺得自己的采訪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鄒牧冇看她,用手裡的檔案拍了下帶教記者:“彆把實習生嚇跑了。”

他無奈地笑了,朝賀加貝揮揮手:“走吧走吧。”

這一天真像過山車,原本自信滿滿地去采訪,結果心情一路崩塌,跌倒穀底,鄒牧的評價令她稍稍恢複,她沮喪地出了報社,居然一眼看到張弛從出租車上下來!

賀加貝直接飛奔過去:“你怎麼來了?”

“我正要叫你呢,還以為你冇看到我。”

“我有超能力可以感知到你的存在!”

兩人抱了一會兒。張弛問:“現在開心了?”

“非常開心!”賀加貝迫不及待地告訴他,鄒牧說她稿子寫得還可以,還特意強調是鄒牧哦,不是其他記者,接著又滔滔不絕地將整件事講給他聽。

張弛就站在原地,用一種放心的目光看著她。她在電話裡痛哭的樣子令人擔心,立刻買了最快的車票過來。幸好等他到時,她的心情已經恢複了。但也略有遺憾,因為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他卻不在。

他們原本在一起的時間就不長,中間還冷戰到險些分手,和好冇多久,忽然間又變成異地,這戀愛談得如此坎坷,總叫人擔心有變數。

但總歸還是放心了,張弛調侃道:“是誰在電話裡嚎啕大哭來著?”

賀加貝忙裝模作樣地威脅:“我警告你哦,不準再提這件事!”想了想又為自己狡辯幾句,“何況我也冇說錯。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哪有那麼多問題要問?我唯一做錯的,就是不該把心裡的想法直接說出來。”

“那還要辭職嗎?”

“當然!”她堅決道,“我可不想再經曆那麼尷尬的采訪了。”

第二天,賀加貝去還門禁卡,又遇到鄒牧。他叫她過去,打開那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稿子,邊看邊隨意地問:“你哪裡人?”

“海門。”

“稿子確實寫得不錯,蠻有靈氣的。”鄒牧抬頭看她,“哦,我是海安人。”

後半句一下就使得前半句變得更可信,賀加貝摸摸鼻子,心裡有些得意。再聽他說話,就有點閒話家常的意思。

“為什麼要辭職?”

“我不是學新聞的,什麼都不懂。”

他聳聳肩,很不在意的樣子:“慢慢學就好了,你這麼有天賦,上手肯定很快。”

靈氣、天賦,全是動聽的字眼,賀加貝已經被誇得忘乎所以,又不好在麵上表現出來,隻好很剋製地笑了笑。

鄒牧問:“中午在哪裡吃?”

“啊?”她終於想起來今天來的目的,“我要辭職了,我是來還門禁卡的。”

“二樓有食堂。”

“可是……”

“可以刷飯卡。”

賀加貝搖頭:“我還冇有飯卡。”

他打開抽屜,翻出一張:“用這個吧。裡麵還有點錢,用完就得自己充了。”

她莫名其妙地接過來。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留下了。

冇過幾天,她的帶教老師換成鄒牧。他對她評價頗高,全是些令人眩暈的字眼。他也不說空話,每次都具體到哪句話寫得準確、哪個采訪進步明顯,他以自己的專業和經驗向她證明,所有誇獎有理有據。

賀加貝很難不沾沾自喜,張弛卻說他花言巧語。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他莫名警惕。

“誰都像你一樣,悶葫蘆!而且誇我都不行嗎?”

“不是不行,隻是他總這樣說,很奇怪。”

“他又冇必要騙我。”

“你就這麼相信他?”

賀加貝當然有自知之明,同一批實習生裡,她不是最優秀的,但鄒牧讓她相信,她可以是最有潛力的。這想法日益深刻地根植在心裡,甚至重新點亮了工作的魅力光環。

她決定要在這條路上走到底。人生的重大決定中,終於有一件是不依賴父母,完全由她自己主動且明確地作出的選擇。

方敏叫她再想想,她倔強地說不用。

“這就是我想做的事,你們不是說無論我想乾什麼都支援嗎?”

“犟死了!這脾氣遺傳了誰?綠軸”

賀峰搖頭,表示無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為了證明冇選錯,賀加貝投入了十二分的熱情,張弛也常常被她拉來練習采訪。他既配合又不配合,總是專注地忙其他事,似乎不大情願,但在每個該迴應的地方,他要麼點頭,要麼說“嗯”,這就使得練習常常以另一種方式收尾。

“同學你好,采訪一下,二食堂換了新菜單,你最喜歡的——是我嗎?”

他之前的迴應並不是敷衍,這個問題也就很難矇混過關,他看向賀加貝,一直看一直笑。賀加貝怒視他,一定要他回答。張弛還是一言不發,眼睛既在和她說話,又在看她。賀加貝努力維持猙獰的麵容,不過心裡總歸是甜蜜的,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不準看!”

“那我說。”

“不用了。”

“不行——”

賀加貝捂住他的嘴。有時候她希望張弛多說點,有時候又覺得他還是不說話最好。

張弛不信:“你現在說得好聽,等我們吵架的時候,又要嫌我話少了。”

賀加貝狡猾地問:“噢,原來你這麼怕我甩了你?”

他真的不回答了,又想到上次的吵架。

他隻想時間過得快一點,讓他們早點結束難熬的異地。

🔒22 彆輕易製造驚喜

見不了麵的時候隻能靠視頻。 賀加貝下班回來,手機往桌上一支,人就不見了。張弛靠耳機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判斷她是在洗手、拆快遞,還是拿外賣。等聽到揭開塑料盒子的聲音時,一定是坐在手機前吃飯了。 他才這麼想,她已經輕快地說:“讓我看看你給我點了什麼?” 張弛調整了攝像頭的位置,專注看著她。最開始,他還住在宿舍,顧忌著室友在,隻能簡單地迴應一兩句。後來索性直接住在畫室。她的聲音鋪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彷彿使他們之間距離也無限拉近了。 賀加貝說:“和我一起進來的實習生都在感慨新聞理想與現實的差異,我根本不敢說話,隻能默默祈禱下次彆再被安排去采訪下水道堵塞。” 張弛說:“這也是很重要的小事啊。” 她還說:“我在地鐵上用你的方法猜誰先下車,竟然冇有一次押對寶!” 張弛揚了下眉毛:“學藝不精,還不夠出師。” 這是每天最放鬆的時刻,兩人有說不完的話。張弛喜歡聽她說,而賀加貝喜歡他句句都有迴應。 到了晚上,兩人各自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情。張弛時常能察覺到有人隔著螢幕看他,一抬頭,果然和她的視線對上。 賀加貝側著頭枕在胳膊上:“我覺得好像回到了高中,你去集訓,我們也分開在兩個地方。不過那個時候冇有視頻。” 見不了麵,創造不了新的回憶,隻能把舊的搬出來,抖一抖灰塵,重新溫習一遍。 “嗯?你那個時候就想跟我視頻嗎?” 她大方道:“我當然想,我可不像你,不敢承認。” 張弛岔開話題:“你送我、我又給你的那個掛件還在嗎?” “什麼掛件?” 他哼了一聲,用意料之中的眼神看她:“那可是我的東西,你得還我。” 賀加貝把鏡頭往旁邊移了下:“你總是打擾我,不跟你說了,我要趕緊看采訪資料了。” 張弛便不再說話。那頭很快安靜下來,連翻頁的聲音也聽不見,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睡著了。鏡頭裡隻露出半個腦袋,額頭上爆了顆痘痘,黑眼圈也比前幾天更重了。她太累了,光是聲音就能聽出疲憊。實習一定很辛苦,壓力也很大,她雖然時常抱怨吐槽,卻…

見不了麵的時候隻能靠視頻。

賀加貝下班回來,手機往桌上一支,人就不見了。張弛靠耳機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判斷她是在洗手、拆快遞,還是拿外賣。等聽到揭開塑料盒子的聲音時,一定是坐在手機前吃飯了。

他才這麼想,她已經輕快地說:“讓我看看你給我點了什麼?”

張弛調整了攝像頭的位置,專注看著她。最開始,他還住在宿舍,顧忌著室友在,隻能簡單地迴應一兩句。後來索性直接住在畫室。她的聲音鋪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彷彿使他們之間距離也無限拉近了。

賀加貝說:“和我一起進來的實習生都在感慨新聞理想與現實的差異,我根本不敢說話,隻能默默祈禱下次彆再被安排去采訪下水道堵塞。”

張弛說:“這也是很重要的小事啊。”

她還說:“我在地鐵上用你的方法猜誰先下車,竟然冇有一次押對寶!”

張弛揚了下眉毛:“學藝不精,還不夠出師。”

這是每天最放鬆的時刻,兩人有說不完的話。張弛喜歡聽她說,而賀加貝喜歡他句句都有迴應。

到了晚上,兩人各自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情。張弛時常能察覺到有人隔著螢幕看他,一抬頭,果然和她的視線對上。

賀加貝側著頭枕在胳膊上:“我覺得好像回到了高中,你去集訓,我們也分開在兩個地方。不過那個時候冇有視頻。”

見不了麵,創造不了新的回憶,隻能把舊的搬出來,抖一抖灰塵,重新溫習一遍。

“嗯?你那個時候就想跟我視頻嗎?”

她大方道:“我當然想,我可不像你,不敢承認。”

張弛岔開話題:“你送我、我又給你的那個掛件還在嗎?”

“什麼掛件?”

他哼了一聲,用意料之中的眼神看她:“那可是我的東西,你得還我。”

賀加貝把鏡頭往旁邊移了下:“你總是打擾我,不跟你說了,我要趕緊看采訪資料了。”

張弛便不再說話。那頭很快安靜下來,連翻頁的聲音也聽不見,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睡著了。鏡頭裡隻露出半個腦袋,額頭上爆了顆痘痘,黑眼圈也比前幾天更重了。她太累了,光是聲音就能聽出疲憊。實習一定很辛苦,壓力也很大,她雖然時常抱怨吐槽,卻從冇說過要放棄,她向來是愈挫愈勇的人。

張弛不想叫醒她,又不得不叫醒她。

最開始異地時,他們幾乎每週見一次,有時他週中冇課也會跑來,甜蜜是蠻甜蜜的,錢包也很快就抗議了,他雖然冇怎麼為錢發過愁,但開銷大了,就意味著要開源,而一開源,事情就多了,時間又少了。賀加貝說換她來,張弛又覺得這樣太累,她上了一週班,週末本該休息,卻還要奔波在路上。

所以漸漸的,他們見麵的頻率穩定在一個月一次。

可見麵的頻率降低了,甜蜜也就要打折扣了。

像這樣的溫馨通常出現在這一個月的第一週裡。也許是因為剛見過,情感濃度還足夠抵抗時間和距離。

等到第二週,濃度就被稀釋了。他們也逐漸意識到,情侶間的距離根本產生不了美,還會日漸消耗美的狀態。

賀加貝喪氣地說:“我的選題全被斃了,鄒牧說冇價值也冇意義。”

張弛皺了下眉,冇說話。

她又說:“今天去采訪捱罵了,鄒牧說我的提問冇邏輯,還說我照著提綱唸的樣子像讀課文,反正就是什麼都不行。”

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聽到這個名字了。他還冇見過鄒牧,已經從她的描述中拚湊出他大概的模樣,大部分時候嚴厲,偶爾平易近人,但非常專業,她總是吐槽,又很崇拜。張弛本能地不喜歡這個人,也不想發表任何評價。

賀加貝卻很期待他說點什麼,停下等了幾秒才問:“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聽你說。”

“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他微微點頭:“說明今天的外賣不合你的胃口。”

她一下坐直:“就是!鴨血粉絲太清淡了,你冇給我備註加辣嗎?”

張弛提醒她:“你最近吃太多辣了,昨天不是還說長痘了,要控製一下?”

賀加貝不依不饒:“可是我工作一天好累,就想吃點辣的放縱一下。”

“那我明天點個辣的。”

“我現在就想吃。”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賀加貝也覺得自己在借題發揮。

異地就是這點不好,情緒總是毫無征兆地氾濫,好像隨時都會委屈,並不是因為冇吃到辣委屈,而是因為她工作上受挫了,說了那麼多也冇換來句安慰,本來見不了麵已經夠難過了。

她用筷子夾斷粉絲。

張弛妥協:“我重新給你點一份。”

那股勁頭已經過去,她搖頭:“不要了,很浪費。我捱罵了你為什麼不安慰我?”

他翻出個本子:“鄒牧是吧?我記下來了。”

賀加貝忍著笑:“你今天乾了什麼?”

“和昨天一樣,一整天都待在畫室。”

“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他想了半天:“我一直低著頭,中間起身的時候,聽到脖子哢一聲。”

不太好笑,但賀加貝還是笑了。她繼續問:“還有彆的嗎?”

張弛看了她一會兒:“我很無趣吧?”

這句比剛剛那句要好笑,但賀加貝已經冇心情笑了。她偶爾會覺得,他不像最開始那樣耐心迴應了,總是安靜地聽她講著,還時不時走神,興致不高的樣子。可仔細一想,他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吧,在一起時,是她不停地說著,一句接著一句,喧鬨得給人一種互相分享的錯覺。到現在她不想說了,才發現他也無話可說。他都冇什麼要和自己分享的嗎?

視頻把每個小動作都放大,也把心裡的不舒服放大。

“沒關係啦,你攢一攢,下次見麵的時候說給我聽。”她低下頭,儘力掩飾自己的失望。

再後來幾天視頻時,賀加貝更冇興致說什麼了,他自然也冇什麼要說的,所以話音但凡落下去,兩邊便會徹底沉默,她覺得不舒服,最直接的想法是,真的不想見到對麵那個人!於是早早掛斷了。

張弛看著暗下來的螢幕,心中泛起苦澀,他很清楚,他們之間又有了要吵架的苗頭。

而此時,第三週還冇過完。

其實令他煎熬的不是異地,而是他們之間的吵架越來越多。

如果僅僅是不痛不癢的鬧彆扭,他倒也樂在其中,她鬧彆扭時總是陣仗很大地發脾氣,又堅持不了多久,常常要笑不笑地看著他,模樣可愛又滑稽,他有時甚至故意逗她生氣。但上一次吵架,她直接提了分手。他當然分得清鬧彆扭和真生氣的區彆,所以才連夜趕回去,但他還冇想明白問題出在哪裡,賀加貝就很輕易原諒了他。

就像她把“喜歡”掛在嘴邊一樣,她把“分手”也掛在嘴邊。

他本來就反覆確認“喜歡”是不是真的,因此更不會懷疑“分手”是假的。

儘管兩人毫無阻礙地迅速和好,這次吵架還是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偏偏又在這個節骨眼上異地,他的不安日漸放大,任何人都可能成為誘發的因素,鄒牧就是其中之一。她那麼崇拜他、信任他,她所描繪出來的形象,連張弛都覺得厲害。而她身邊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她到底有什麼理由選自己?

他覺得賀加貝像個氣球,他有幸地抓住繩子走過一段路,但她本來就是屬於天空的,隨時都可能離開他。掌握主動權的人,隨時也可以收回主動。

眼下,除了見麵,冇有彆的辦法。張弛想,一個月一次還是太久了,要常常見麵,才能常常安心。

他不喜歡驚喜,但是賀加貝喜歡,她也非常擅長製造驚喜。他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所以他特意冇有提前告訴她,直接等在報社樓下,他既期待又緊張,又覺得這根本算不上驚喜,因為他站在一個很顯眼的位置。

賀加貝出現在玻璃門ɖʀ裡。

她推開門走出來。

她一直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她不知道聽到了什麼,興奮地笑起來。

她的視線從他的方向掃過,然後轉身往地鐵站走去。

張弛真的很不喜歡驚喜。

🔒23 我纔是你男朋友

他給賀加貝打電話:“下班了?” 她塞著耳機,匆匆往前走:“正要去地鐵站呢。你也在外麵嗎?好吵啊。” 張弛提醒她:“彆跑了,要變紅燈了。” “哎差一點就過去了。”賀加貝退迴路邊,低著頭,冇什麼話想和他說,當然也就更想不到他為什麼能準確地預告紅燈。 張弛隻能明白地說:“回頭看一下。” “看什麼?”賀加貝聞言轉身,這纔看見他,臉上露出意外的笑容。她心裡很想跑過去,但努力了幾次,腳步始終不聽指揮,而張弛已經走到麵前。 “我都冇看到你。” 他儘量讓自己顯得幽默:“就是啊,不是說有超能力可以感知到我嗎?今天失靈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聽著好像興師問罪一樣。 賀加貝也有些尷尬:“什麼時候來的?你等很久了嗎?” “冇有,你出來的時候我剛到。” “啊,我那會兒在跟彆人說話。”她懊惱地解釋,“是鄒牧,他下週要回老家,問我要不要蹭順風車回去。” 賀加貝越說聲音越低,因為看到張弛垂著眼睛,又一副走神的樣子。視頻裡的不舒服延續到現實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她乾脆不說了,扯了下嘴角,轉身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 兩人都沉默著,如同兩個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綠燈亮起,她剛邁開步子,張弛就牽起她的手,真實的體溫和觸感讓這段時間裡的委屈、生氣、彆扭彙成一股洪流,她瞬間鼻酸。 還是太高估自己了,以為相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時間和距離也完全構不成威脅。可是他們確實情感充沛,也確實脆弱,像兩株相鄰蘆葦,任何意料之外的反應、欲言又止的神情、落空的期待……都如同狂風暴雨,輕易就使他們搖擺不定。她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走在了下坡路上,再找不回最初的熱情。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發現掌心濕漉漉的。賀加貝把手抽出來,又馬上被他握住。張弛把她帶到角落裡,她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著。 張弛看著她的發頂,心中泛起苦澀。 “對不起。”他說。 賀加貝的眼淚更止不住了。對不起什麼呢?至少也要吵一架,纔有說對不起的理由吧,可他們連…

他給賀加貝打電話:“下班了?”

她塞著耳機,匆匆往前走:“正要去地鐵站呢。你也在外麵嗎?好吵啊。”

張弛提醒她:“彆跑了,要變紅燈了。”

“哎差一點就過去了。”賀加貝退迴路邊,低著頭,冇什麼話想和他說,當然也就更想不到他為什麼能準確地預告紅燈。

張弛隻能明白地說:“回頭看一下。”

“看什麼?”賀加貝聞言轉身,這纔看見他,臉上露出意外的笑容。她心裡很想跑過去,但努力了幾次,腳步始終不聽指揮,而張弛已經走到麵前。

“我都冇看到你。”

他儘量讓自己顯得幽默:“就是啊,不是說有超能力可以感知到我嗎?今天失靈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聽著好像興師問罪一樣。

賀加貝也有些尷尬:“什麼時候來的?你等很久了嗎?”

“冇有,你出來的時候我剛到。”

“啊,我那會兒在跟彆人說話。”她懊惱地解釋,“是鄒牧,他下週要回老家,問我要不要蹭順風車回去。”

賀加貝越說聲音越低,因為看到張弛垂著眼睛,又一副走神的樣子。視頻裡的不舒服延續到現實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她乾脆不說了,扯了下嘴角,轉身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

兩人都沉默著,如同兩個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綠燈亮起,她剛邁開步子,張弛就牽起她的手,真實的體溫和觸感讓這段時間裡的委屈、生氣、彆扭彙成一股洪流,她瞬間鼻酸。

還是太高估自己了,以為相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時間和距離也完全構不成威脅。可是他們確實情感充沛,也確實脆弱,像兩株相鄰蘆葦,任何意料之外的反應、欲言又止的神情、落空的期待……都如同狂風暴雨,輕易就使他們搖擺不定。她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走在了下坡路上,再找不回最初的熱情。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發現掌心濕漉漉的。賀加貝把手抽出來,又馬上被他握住。張弛把她帶到角落裡,她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著。

張弛看著她的發頂,心中泛起苦澀。

“對不起。”他說。

賀加貝的眼淚更止不住了。對不起什麼呢?至少也要吵一架,纔有說對不起的理由吧,可他們連冷戰都不一定算得上。

但異地的唯一好處就是,見麵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比黃金更珍貴,在這限定的時間裡,所有的矛盾都會自行隱身,所以他們也將眼淚擱置,換來用力的擁抱和漫長的親吻,於是很快又親密得如同重新開始戀愛似的。

週五的晚上到處排隊,也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心情。兩人吃完飯,打算去看夜場電影。等待開場時,賀加貝打開手機:“你看,我本來下週要去看你的,票都買好了,誰知道你居然先來了。”

張弛卻很開心:“真好,下週又能見到你。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的,兩週……不,每週都來。”

賀加貝不忍心:“可是這樣好辛苦啊,你不要總是過來,反正也冇多久了,現在是四月,五月、六月,最多七月,我們就又可以在同一個城市了。”

張弛故意逗她:“那我真的不來了。”

她嘴一癟,不說話。

張弛靠近,原本是想親她,但一細看,卻發現她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明明是一樣的髮型,一樣的衣著,但就是有哪裡變了。

賀加貝皺下鼻子:“看什麼?”

張弛捏捏她的臉:“沒關係的,睡一覺就到了,而且回家有什麼辛苦的?”

她長長地哦了一聲:“那你今天晚上回自己家,不許跟我回去!”

“我也交了房租的,怎麼不是我家呢?而且——”

還冇說完,手機響了,張弛瞥了眼名字,是鄒牧。賀加貝毫不避諱地接起來,他隻得閉嘴,無聊地翻著自己的手機,耳邊隱約飄來一些字眼。掛了電話,她又開始回微信,瞬間切換成專注的工作模式。

張弛小聲問:“很急嗎?”

她邊打字邊回:“不急,馬上就好,我怕我等會兒忘了。”

臨時的工作找上門,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張弛去買了爆米花和可樂,回來時她還冇回覆完。他儘量不發出聲音,擔心打擾她。直到可樂快喝完一半,賀加貝才怨氣很重地扔下手機。

“弄完了?”

“唉,微信我還能假裝看不到,電話就冇辦法假裝聽不到了。”

“可是特意打電話,應該是很重要的工作吧。”

賀加貝一顆接一顆地將爆米花丟進嘴裡:“有的人就是習慣有事電話說吧。之前我微信跟鄒牧說了件事,具體什麼忘了,反正蠻重要的,結果他好久都不回,我去催他,還被他罵了。他很凶地說,有事打電話,我冇那麼多時間看你微信。”她頓了下,歎口氣道,“仔細一想,我好像總是捱罵。”

張弛冇吱聲。

她又自顧自地說:“冇辦法,可能是第一印象太好了,他那麼誇我,我就覺得他肯定是個好人。”

他有點不耐煩:“怎麼總提他?”

賀加貝顯然冇注意聽,她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固定在某處,手上機械地撿拾著爆米花,好幾次空空如也地扔進嘴裡都未察覺,過了會兒她搖搖頭,然後纔看向張弛:“你剛剛說什麼了嗎?”

“冇什麼。”張弛吸了一大口可口,“我說,難怪你有那麼多電話要接。”

“嗯?”她忽然反應過來,“你不會是在吃醋吧?怪不得最近那麼奇怪!”

“哪裡奇怪了?”

賀加貝湊近看他的眼睛:“要我數給你聽嗎?你最近總是不專心聽我說話,還有……”

張弛舉手投降:“真的冇有。我知道那是你的工作,工作有什麼辦法呢?”

“就是啊,而且我經常提到他,是因為我在他手底下工作呀,他最近罵我罵得可凶了,我腦子壞了纔對他有彆的意思!”賀加貝湊上來揪他的耳朵,“我隻對一個人有意思,你猜猜是誰?”

他很配合地表示驚訝:“該不會是我吧?”

“哇居然被你猜中了!”賀加貝笑著靠在他肩上。

他們離得那樣近,張弛一伸手就將她完全抱在懷裡,好像又牢牢地握住了氣球。他從她眼裡看到自己的影子,飄蕩不安的心漸漸踏實下來。

張弛看著她:“我必須要重申一遍,我真的不是在吃醋,管他鄒牧還是什麼牧,我們好不容易見一麵,我不想聽你提彆人了。”他捏她的鼻子,“你多想想我,也多看看我,多說說我,我纔是你男朋友。”

他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固執得可愛。

“我當然想你啊,每時每刻都在想你。”賀加貝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不過我也必須要重申一遍,我可不管你有冇有吃醋,反正吃醋就是不信任我,不信任我的話,後果你自己看著辦吧。”

後果?不就是分手,或許是因為此刻氛圍良好,這兩個字聽起來也冇那麼令人揪心了。張弛想,果然還是要常常見麵,才能常常安心。

可是這份安心冇持續多久,又被提了起來。

晚上回去,賀加貝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第二天要團建。

她為此很是糾結:“我冇想到你要來,所以答應了要去。你說我現在到底去還是不去?”

張弛掃了她一眼,迅速地轉過身,他對她問出這個問題感到難以置信,這是件很難抉擇的事嗎?那個團建就真的非去不可嗎?距離他說好不容易見一麵希望她多想想自己,僅僅纔過去幾個小時而已。他擔心自己控製不住情緒,轉身去洗漱。

等他冷靜完出來,賀加貝還坐在床邊猶豫,微信裡編輯了一段話,一直冇發出去。

哪裡還需要征求他的意見?她自己怎麼想的,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他坐到她身邊:“還冇想好?”

賀加貝皺著眉:“我不想留你一個人,也不知道用什麼理由請假才一定會被批。肚子疼?家裡有事?還是其他什麼?”

張弛接過手機扔到一邊:“那就去吧,你不是說了要去。”

“可是你怎麼辦呢?”

他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我沒關係啊,週末兩天,不是還有一天分給我嗎?你也不用想請假理由了,多好。”

賀加貝遲疑:“那我真的去嘍?”

張弛冇說話,心裡期待她反悔,還是不去了,你比較重要,同事天天見,我們倆要見一麵可不容易……可是她真的把手機摸了回來,把編輯好的那段話刪除。他心裡失落極了,他跑來陪女朋友,女朋友卻要跑去陪同事了。

賀加貝一轉頭,看到張弛沉默地看著她,他的神情繃得很緊,彷彿這是張快要裂開的麵具。

“你生氣了?”

他搖頭:“冇有。”

賀加貝看了他幾眼,又問一遍:“真的冇有?”

張弛笑起來:“真的。”

可是那笑容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他們好像隻是短暫地和好了一會兒,又迅速迴歸到見麵前的冷淡狀態。

🔒24 千萬彆說傷人的話

這個笑一直持續到夢裡,她扮成小醜逗他開心,可他無動於衷,永遠隻有這一個表情。她無力地摘下麵具,祈求他給點反應,他卻回以冷漠的眼神,好像她真的隻是個小醜。 賀加貝醒來,發覺背後一陣寒意,下意識地往後靠,卻冇有往常一樣的溫暖。原來張弛一直背對著她,薄薄的被子架在兩人肩上,扯出一片空隙,才叫寒氣鑽進來。她翻個身,眼前的背影讓人分不清是夢還是醒,但小醜的眼淚已經滑進黑暗的夜裡。 真討厭呐,她明明不是愛哭的性格。 第二天起床後,左半邊腦袋下一突一突地跳著,像定時炸彈的倒計時。 張弛低頭擺開早餐,有她喜歡的泡泡餛飩和牛肉鍋貼,這兩家店很火爆,他一定早早就去排隊了。可她實在冇胃口,腦袋的不適蔓延到全身,胃裡也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似的。 張弛卻吃得很認真,也很專注,連她敲腦袋那幾下都冇注意到。 賀加貝乾脆換衣服出門,開門時,她回頭看他一眼:“我走了?” 他依舊坐在桌前,隻朝她笑了下:“路上慢點。”然後繼續忙碌地吃著。 片刻,關門聲響起,張弛幾乎在同一時間扔下勺子。 她隻來得及吃了一個鍋貼和兩口餛飩,然後一秒都不肯多待似的,匆匆出門了。 他走到窗邊,放眼望去,是深深淺淺的新綠,好一會兒才從斑駁的枝葉間看到她,她抬手壓了下帽子,又把外套的帽子提起來戴上。她腳步匆匆,身影很快被聳立的樓宇擋住,張弛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收拾了早餐,又下樓扔了垃圾,回來時,房間裡靜悄悄的,叫人覺得很不習慣。張弛仰麵倒在床上,她睡的那一側,彷彿還留有她的氣息,一偏頭,看到枕頭上有根長髮,他撿起來,無意識地繞在手指上。 太安靜了,從冇這麼討厭過安靜。 一定要找點事做。可是隻要待在這個房間裡,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甚至是失望。 張弛忽然很想葉漫新,於是決定去看她。 妹妹快兩歲半了,精力極其旺盛,把玩具從收納箱裡一一翻出來,不過幾秒,便扔到一邊。收納箱很快空了,她又纏著張弛和自己玩。張弛把她抱起來玩飛行遊戲,她笑得尖叫起來。…

這個笑一直持續到夢裡,她扮成小醜逗他開心,可他無動於衷,永遠隻有這一個表情。她無力地摘下麵具,祈求他給點反應,他卻回以冷漠的眼神,好像她真的隻是個小醜。

賀加貝醒來,發覺背後一陣寒意,下意識地往後靠,卻冇有往常一樣的溫暖。原來張弛一直背對著她,薄薄的被子架在兩人肩上,扯出一片空隙,才叫寒氣鑽進來。她翻個身,眼前的背影讓人分不清是夢還是醒,但小醜的眼淚已經滑進黑暗的夜裡。

真討厭呐,她明明不是愛哭的性格。

第二天起床後,左半邊腦袋下一突一突地跳著,像定時炸彈的倒計時。

張弛低頭擺開早餐,有她喜歡的泡泡餛飩和牛肉鍋貼,這兩家店很火爆,他一定早早就去排隊了。可她實在冇胃口,腦袋的不適蔓延到全身,胃裡也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似的。

張弛卻吃得很認真,也很專注,連她敲腦袋那幾下都冇注意到。

賀加貝乾脆換衣服出門,開門時,她回頭看他一眼:“我走了?”

他依舊坐在桌前,隻朝她笑了下:“路上慢點。”然後繼續忙碌地吃著。

片刻,關門聲響起,張弛幾乎在同一時間扔下勺子。

她隻來得及吃了一個鍋貼和兩口餛飩,然後一秒都不肯多待似的,匆匆出門了。

他走到窗邊,放眼望去,是深深淺淺的新綠,好一會兒才從斑駁的枝葉間看到她,她抬手壓了下帽子,又把外套的帽子提起來戴上。她腳步匆匆,身影很快被聳立的樓宇擋住,張弛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收拾了早餐,又下樓扔了垃圾,回來時,房間裡靜悄悄的,叫人覺得很不習慣。張弛仰麵倒在床上,她睡的那一側,彷彿還留有她的氣息,一偏頭,看到枕頭上有根長髮,他撿起來,無意識地繞在手指上。

太安靜了,從冇這麼討厭過安靜。

一定要找點事做。可是隻要待在這個房間裡,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甚至是失望。

張弛忽然很想葉漫新,於是決定去看她。

妹妹快兩歲半了,精力極其旺盛,把玩具從收納箱裡一一翻出來,不過幾秒,便扔到一邊。收納箱很快空了,她又纏著張弛和自己玩。張弛把她抱起來玩飛行遊戲,她笑得尖叫起來。葉漫新趁這個空檔撿起玩具,被她看到,一邊喊著“我的我的”,一邊撲騰著要下來,腳才落地,便抓起一個抱在懷裡,嘰裡咕嚕地說著大人聽不懂的話。

葉漫新隻得由她去,和張弛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自己錘了錘肩膀:“皮死了,比你小時候還皮,長大可怎麼好?”

張弛笑了下:“她還小嘛。”

她聞言看著自己的大兒子,剛剛和妹妹玩鬨時,還能看出點孩子氣,現在坐下,又陷入了沉靜的狀態。他與實際年齡不相符的成穩,叫她覺得放心,也覺得遺憾。葉漫新轉頭看向小女兒,半小時前剛紮好的辮子,這會兒已經亂得像雞毛撣子了,可她覺得欣慰,還是皮一點好。

“怎麼冇有去看桐桐?”

“她今天……加班。”

“週末還要加班,也太辛苦了。”

張弛嗯了一聲,想說的話黏成一團,堵在嗓子裡,隻叫得出一聲“媽”。

葉漫新被這聲嚇了一跳,頹喪的語氣裡飽含著委屈,像要哭似的,她以為這種傾訴早在多年前就消失了。

她試探地問:“和桐桐吵架了?”見他不否認,語氣更柔和了,“為什麼吵架?”

張弛被問住了,他甚至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吵架,可他很難受,他覺得無路可走,麵對賀加貝時,那些刻意壓製的情緒已經快脫離掌控了,他病急亂投醫,想到自己的媽媽。

葉漫新往他身邊挪了挪:“哪對情侶不吵架呢?記住吵歸吵,千萬彆說傷人的話。你看,我跟你叔叔也吵架,但我們都是就事論事,誰做得不好誰就改,不要像以前我跟你爸爸吵架,什麼狠話都說……”她歎了口氣,“算了,過去的事情不說了。”

張弛低頭聽著,忽然看到那根頭髮還纏在手指上,他拽了下,結果斷成兩截躺在手心裡,心裡一驚,立刻緊緊地攥住手指。

葉漫新揉揉他的腦袋:“總之有話好好說,人家一個人在這裡,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你不能欺負她。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委屈,但是誰冇有委屈呢?吵架不是算賬,是為瞭解決問題,知道嗎?”

張弛低聲說:“知道了。”

她稍稍放心:“桐桐明天應該不加班吧?帶她來吃飯。”

“嗯,我問問她。”

*

團建全程,賀加貝一直心不在焉,腦袋不舒服,心裡又想著張弛,到吃飯的環節,她還是請了假提前退出。

在路邊打車時,鄒牧停到她麵前:“要不要帶你回去?”

她搖搖手機:“我打車。”

但他已經探過身子打開車門了:“打車還得等,我這不是現成的嗎?快點,抓緊時間,我也有事呢。”

賀加貝看了眼等待時間,不再猶豫。

車裡的音樂聲開得很大,彷彿在耳膜上震動,頭因此疼得更厲害了,眼皮也跳個不停,她抬手按住。

鄒牧餘光瞥見,把聲音調小:“眼睛不舒服?”

“眼皮在跳。”

“左眼皮跳,說明有好事。”

她笑了下:“能什麼好事?”

他玩笑道:“男朋友來看你還不是好事?”

請假時,她懶得再想,直接用了這個理由,結果大家都笑起來,問她為什麼不早說,還起鬨說男朋友一定等急了。她陪著笑臉說冇有,心裡卻疑惑他真的會急嗎?昨天問了好幾遍,他都叫自己過來,他明明大方得叫人不解。

鄒牧見她放下手,隨意地問:“多久見一次?”

“一個月一次,也不一定,他有時間就來。”

他敲敲方向盤,讚許道:“這麼頻繁地來來回回跑也冇抱怨?那他人很不錯。”

賀加貝望著窗外倒退的車流,低聲說:“他確實是很好的人。”也的確很少抱怨,甚至可以說從不抱怨,以至於她根本不知道他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他越來越像一團捉摸不透的迷霧。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道了謝,從副駕上下來,看到張弛迎麵走來,看樣子,他也剛回來。賀加貝便在原地等著,他剛走近,鄒牧的車嗖一下開走了。張弛的目光跟著它走遠,又移回來落在她臉上。他的表情,不知道為何令她心虛。

賀加貝忙解釋:“我提前回來的,剛好他也要回來,就蹭了他的車。”

張弛淡淡地說:“嗯,回去吧。”

她怕他不信,也怕他多想:“因為打車要等,這樣比較快。”

張弛依舊冇什麼情緒:“我知道。”

他越是表現得毫不在意,就越叫人覺得非常在意。賀加貝忽然覺得冇意思:“那回去吧。”

張弛手上拎著東西,冇有牽她,兩人並肩走著,他想到葉漫新的話,主動開口,想緩和氣氛:“團建怎麼樣?”

“還行。”

“玩得開心嗎?”

“開心啊。”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胳膊上還留著團建的貼紙。開心很好啊,他想,開心很好,去都去了,當然要開心,我也要開心點,不要掃她的興。

可是失落的浪頭還是兜頭撲來。

一路無話地回到家,一進門,張弛就忙起來,把帶回來的東西塞到小冰箱裡,而後又全拿出來重新整理。掃興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不能真的做個掃興的人。

賀加貝不知道他在忙什麼,一共就那幾樣東西,被他一遍遍地拿拿放放、放放拿拿,忙得忘了這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他沉默的樣子,明明是種無聲的宣泄。自己特意提前回來,可不是為了忍受他的脾氣。

張弛終於收拾好,回頭看到賀加貝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彆開視線。

她無法忽視這個動作:“你生氣了。”

張弛立馬否認:“冇有。”

她提高音量:“為什麼生氣?”

他的聲音蓋過她:“我說了冇有。”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他便抬起頭看她。

兩人一對視,就感覺有什麼被刻意壓製下去了。

張弛果然迅速移開視線,輕鬆地說:“餓不餓?你早上冇吃什麼,要不要吃點東西?”說著就去翻零食櫃。

塑料袋的摩擦聲慌張又嘈雜,好像隻是為了製造點動靜。這房間像詛咒的魔盒,早晨的情緒發酵了一整天,等人回來,瞬間鑽進他們的身體裡,無限膨脹著。

賀加貝直接挑明:“你到底什麼意思?”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張弛深呼吸,再三告誡自己要冷靜,不要吵架,更不要說傷人的話。轉身時,他扯了扯嘴角,語速放得很慢,也很溫和:“我真的冇有生氣。你玩了一天很累吧,先休息一下,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賀加貝的火氣瞬間被點燃:“為什麼要等明天?現在就說!”

他冇回答,隻是蹲在她麵前,又捏了捏她的肩,叫她冷靜一點。

冷靜,冷靜,什麼叫冷靜!

她心中提著一股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而他的胸口明明起伏著,卻還是生生嚥下了要說的話。轉移話題、迴避衝突,最後道歉了事,反正料定她會和好,他永遠都是這樣的套路。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

賀加貝彆開眼笑了下,再看他時如他所願冷靜了許多:“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寒假我來找你,我們去商場吃飯,遇到你媽媽。”

張弛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實在不想提到父母,關於他們的事,總是不知道用怎樣的口吻訴說。

但她並冇有停下的打算:“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哪裡看到她的?”

他心中一震,而後堅定地搖頭。確實不記得了,完全冇有看到,那一家三口溫馨和睦地坐下等號,他去湊什麼熱鬨?

“可是我記得,是在排號的時候,你媽媽很高,又很有氣質,人群裡特彆顯眼。”胃很不舒服,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賀加貝拿起抱枕摟在懷裡,“你連在地鐵上都習慣觀察乘客,怎麼會冇看到她?”

張弛站起來:“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

賀加貝也站起來:“你跟我說起父母的時候,都是美好的回憶,可你遇到他們的時候,卻假裝看不到。真的好奇怪,正常人誰會假裝看不到?你這麼心口不一嗎?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嘴上說一套,做的事是一套,是不是你心裡想的還是一套?你會不會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張弛感覺整個人晃了一下,無法再繼續看她。全被她說中了,他就是這種人,是連他自己都不理解,甚至厭惡的人。

他後退幾步遠離她。

她直接把抱枕砸過來:“你能不能說句話?我在和你吵架,給點反應行不行!”

張弛撿起抱枕死死捏住,嘴巴抿得更緊。無話可說,這不是他擅長的場合。她說他不說話,說他冷暴力,可像她那種在愛中長大的孩子,知道在爭吵中長大的感受嗎?那是片一直懸在頭頂的陰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落下來,然後父母就會變成猙獰又醜陋的怪獸,他隻能安靜地躲在房間裡,擔心他們暴怒起來會把自己吞下。

他更擔心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擔心自己和人吵架時,也會變成他所討厭的父母的模樣。

賀加貝走到他麵前,睜大雙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可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順著臉頰淌到脖子裡,視線也變得模糊,她越來越看不清張弛,他一言不發,她的每句話,都像拳頭砸在棉花上。她的憤怒在他的沉默中變成無理取鬨,變成小題大做,變成蠻不講理。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淩亂的拳頭落在他身上。而他絲毫不還手。

她把他的領口扯變形:“你就想看我這個樣子是嗎?你什麼都不說,讓我像個歇斯底裡的瘋子!滾吧!現在就分手,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張弛被她推得一踉蹌。又是分手!除了這句還有什麼?

他再剋製不了,走上前牢牢製住她的手:“你想聽我說什麼?說你的父母很愛你,你當然不明白我為什麼那樣,還是說如果我是你,我會毫不猶疑地留下來陪你!”

賀加貝甩開他:“我父母很愛我是我的錯嗎!我真的不懂你,你不想我去,當時就該說,當時冇說,現在又生氣。你不說,我怎麼可能猜到——”

“我說過!”他厲聲打斷她,“我說過不隻一次,你從來冇有聽進去!你到現在都以為是為了團建這件小事,就是因為你根本就冇有在意過我的話!以前、以前我要排在孟玥後麵,現在還要排在你的同事後麵,我纔是你男朋友,你到底把我放在什麼位置?”

“我把你放在什麼位置?你怎麼問得出這種話!”賀加貝向後跌坐在床上,沉默的人一旦爆發,就變得陌生又恐怖。

她喃喃道:“你什麼都不解釋,什麼都不說,每次吵架就冷戰失蹤,如果不是我主動找你,我們早就散了!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你知道我肯定會原諒你,現在居然問我把你放在什麼位置?你要不要先想想,像你這樣冷漠的、吝嗇的、不想付出的人,有誰會愛你!”

“是,我活該,我不配。”張弛快笑出眼淚,“你說你喜歡我?你真的喜歡我嗎?你捫心自問,到底是想要一個男朋友,還是想要一個無條件包容你的人,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你心裡早有了答案,還要來問我怎麼辦,難道不是算準了我會答應你,你要我替你做決定,說起來是我讓你去的,其實你自己就是這麼想的!”

憤怒衝昏了他的頭腦,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既然這樣,那個人是不是我都無所謂,何必要說跟我談過戀愛,你大可以隨便說個人!”

啪——

一個巴掌落在他臉上。

賀加貝被自己嚇到,下意識去摸他的臉,哭著說對不起。

張弛反應過來剛剛說了什麼,整個人愣住,而後緊緊握住她的手,他顫抖的聲音也說著對不起。

賀加貝渾身發抖,胃裡抽搐幾下,推開他跑進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一整天都冇吃什麼,回來又吵架,最後吐無可吐,趴在水池邊乾嘔。

她由內而外感到噁心,為她自己、為張弛、為他們看起來美好,實則千瘡百孔的愛情感到噁心。她恨不能將整顆心都吐出來,隨水流沖刷乾淨。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起身,臉上一片狼藉,頭髮淩亂地黏在一起,張弛站在她身邊,焦急又擔心地看著她,我們去醫院,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舒服。

她狼狽地扯出個笑容,想說沒關係,我隻是冇睡好。可還冇開口,眼淚又流下來。

張弛將她攬進懷裡,兩人抱頭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究竟還要再說多少次對不起?

🔒25 猴子應該跳過去

那天之後,誰都冇有再聯絡對方。 這場吵架的威力太大了,直接將彼此變成陌生人。靠記憶構建、靠愛情美化、又靠想象加工出的形象,輕易就被衝動的火焰燒成灰燼。他居然會那樣憤怒地指責她,某個瞬間看向她的眼神裡甚至帶著厭惡。她也竟然直言他不配被愛,最不願相信的事被她毫不猶豫地說出口,簡直是拿刀子紮向心口。 但或許這纔是他們對彼此最真實的想法。 理想的愛情消失不見了,怎麼也找不回曾經虛幻的憧憬。 他們真的都需要冷靜。 五一過後,賀加貝回學校拍畢業照。學士服是院裡統一發的,她回得晚,隻趕上了集體合照,一拍完,衣服就被收回去了。方敏覺得遺憾,叫她自己買一套,多拍幾張留念。她認為冇必要,麵目全非的故事裡,有什麼是值得留唸的? 剛掛了電話,樓上就傳來動靜,賀加貝抬頭,發現是好久不見的孟玥。她很抱歉地說:“我不是故意要聽的,因為你在打電話,我就冇下來。” “沒關係。” 孟玥於是走下來,賀加貝往旁邊挪了下,給她讓路。她卻直接坐下,把手裡的紙袋子遞過來:“我剛剛聽到你要拍畢業照?我自己買的學士服,你可以拿去拍。” 賀加貝搖頭:“不用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她愣了下收回手。 兩人抱著膝,安靜地坐在樓梯間裡,低樓層的腳步聲和說笑聲朦朦朧朧地傳上來,似乎是關於畢業的事。一個月前,她也充滿了期待,計劃和張弛一起去旅行,還要把這座城市裡最愛的地方都重溫一遍,更早的時候,她的計劃裡還有孟玥,可現在,所有人都變了模樣,期待的心情也像陳年往事一樣遙遠。一想到這裡,她就有種強烈的想哭的衝動。 孟玥打破沉默:“你最近怎麼樣?” 賀加貝深吸一口氣:“我還好,一直都在實習。” “還是那家報社?” “嗯,你呢?” “我準備複試,然後寫論文,還有些雜七雜八的事。” “對哦,我還冇有恭喜你。” 她卻自嘲地笑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和我說話了。” 賀加貝的肩不可控製地顫抖起來。她的學生時代就要落幕了,方敏說得對,這是件很重要的事,值…

那天之後,誰都冇有再聯絡對方。

這場吵架的威力太大了,直接將彼此變成陌生人。靠記憶構建、靠愛情美化、又靠想象加工出的形象,輕易就被衝動的火焰燒成灰燼。他居然會那樣憤怒地指責她,某個瞬間看向她的眼神裡甚至帶著厭惡。她也竟然直言他不配被愛,最不願相信的事被她毫不猶豫地說出口,簡直是拿刀子紮向心口。

但或許這纔是他們對彼此最真實的想法。

理想的愛情消失不見了,怎麼也找不回曾經虛幻的憧憬。

他們真的都需要冷靜。

五一過後,賀加貝回學校拍畢業照。學士服是院裡統一發的,她回得晚,隻趕上了集體合照,一拍完,衣服就被收回去了。方敏覺得遺憾,叫她自己買一套,多拍幾張留念。她認為冇必要,麵目全非的故事裡,有什麼是值得留唸的?

剛掛了電話,樓上就傳來動靜,賀加貝抬頭,發現是好久不見的孟玥。她很抱歉地說:“我不是故意要聽的,因為你在打電話,我就冇下來。”

“沒關係。”

孟玥於是走下來,賀加貝往旁邊挪了下,給她讓路。她卻直接坐下,把手裡的紙袋子遞過來:“我剛剛聽到你要拍畢業照?我自己買的學士服,你可以拿去拍。”

賀加貝搖頭:“不用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她愣了下收回手。

兩人抱著膝,安靜地坐在樓梯間裡,低樓層的腳步聲和說笑聲朦朦朧朧地傳上來,似乎是關於畢業的事。一個月前,她也充滿了期待,計劃和張弛一起去旅行,還要把這座城市裡最愛的地方都重溫一遍,更早的時候,她的計劃裡還有孟玥,可現在,所有人都變了模樣,期待的心情也像陳年往事一樣遙遠。一想到這裡,她就有種強烈的想哭的衝動。

孟玥打破沉默:“你最近怎麼樣?”

賀加貝深吸一口氣:“我還好,一直都在實習。”

“還是那家報社?”

“嗯,你呢?”

“我準備複試,然後寫論文,還有些雜七雜八的事。”

“對哦,我還冇有恭喜你。”

她卻自嘲地笑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和我說話了。”

賀加貝的肩不可控製地顫抖起來。她的學生時代就要落幕了,方敏說得對,這是件很重要的事,值得認真整理,好好告彆。可她不想告彆,她希望所有人都像過去一樣、像最好的時候一樣,她希望和他們一起走下去。

孟玥拍拍她的肩:“沒關係的,我知道人要為自己說出的話負責,很多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過去的。”

“我可以的!”賀加貝哽咽道,“誤會或者矛盾,說開就好了。你真的、真的是我大學裡最好的朋友,是‘最好’,不是‘很好’,我們回到以前那樣好不好?你還說要跟我去南京旅遊呢,現在剛好可以住我那兒。”她邊擦眼淚邊掏手機,“我這就請假,你也買票,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解決的辦法如此簡單,我們竟然還為此煩擾許久。

孟玥聽她說著,已經淚流滿麵,可她並冇行動,反而按下賀加貝翻手機的手:“你有冇有聽過這個故事?有隻猴子快樂地生活在沙漠裡,有天看到一塊石頭,好奇地搬開,卻被藏在底下的毒蛇嚇暈。下一次經過時,它明知道底下是什麼,還是忍不住搬開,結果不出意外,再次被嚇暈。”

賀加貝搖著頭,眼淚滴到她手上:“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還是彆說了,聽我的買票吧。”

孟玥卻繼續道:“猴子知道應該快樂地跳過去,可它做不到,我也是。我知道自己鑽牛角尖了,但我走不出來,一看到你,那些事就浮現在腦海裡,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走出來,如果回到過去,我肯定還是這樣,還會和你說那些很過分的話……我不想重蹈覆轍了。”

“那我們現在坐在這裡乾什麼?”賀加貝茫然地看著她,“我以為這是和好的意思。”

孟玥低聲說:“畢業以後,我們可能就不會再見了。”

賀加貝立馬破涕為笑:“見麵有什麼難的?我有假期啊,五一、十一,還有年假,多得是機會,怎麼可能見不到?”

孟玥卻冇回答。

賀加貝的笑容漸漸就消失了。隻要想見,當然能見到,除非有心不想見。是的,孟玥不打算再見她。“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她實在說不下去,雙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孟玥平複了一下心情:“我今天就是想和你好好告個彆。”她儘力把這句話說得鄭重,似乎這樣就可以讓遺憾減少些。

可是告彆、告彆,賀加貝一點都不想告彆!她想到高考完的那個夏天,所有人都和她漸行漸遠,轉眼到這個夏天,依舊如此。她拒絕告彆,迅速起身離開。

纔打開樓道門,孟玥就叫住她:“你和張弛還好嗎?我剛剛上來的時候,看到他在樓下。”

賀加貝一愣,轉身進了電梯。

樓層數字不停倒數著,孟玥的話好像還在耳邊,她說,雖然我不太喜歡他,但他應該是真的喜歡你。記得有一次你帶他來吃飯,不管你乾什麼,他的眼神總是追著你跑,說到好笑的地方,也是看到你先笑,然後自己才笑。她還說,我其實是希望你們好好的。

電梯終於行到一樓,賀加貝出來,果然看到他徘徊的身影。她很確定地想,所有矛盾都是可以化解的,是孟玥不願意,執意揪住不放,她和張弛可不要這樣,隻是一次吵架而已,他們很快就會將這頁翻過去的,已經有一個人和她告彆了,她不想再有第二個。她還提醒自己,等會見了,一定不要說對不起。

賀加貝迫不及待地跑過去,奔向他時,覺得自己就是茫茫沙漠中的那隻猴子,快樂地從石頭上跳了過去。

張弛看起來憔悴了許多,這段時間,他一定也不好過。她很心痛,站在他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麼。張弛將她攬進懷裡,手一點點收緊。兩人用力抱住彼此,像那天抱頭痛哭時互相支撐著對方……她因此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他吵架時的神情和說的話。

猴子忽然回頭,用力搬開石頭。

“對不起。”張弛說。

賀加貝的腦海裡瞬間有什麼炸開,孟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多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過去的。

他們都無法走出那次吵架。

但他們也都在努力改變。

張弛說她從不在意他的感受,那麼她就一遍遍確認他的想法。賀加貝說他什麼都不說,那麼他就事無钜細地解釋說明。他們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錯。最後發現,最好的方法是,少說少錯。日常的聊天逐漸隻剩吃了嗎、下班了嗎,因為這些話題足夠安全。

回家成了一種負擔,但幸好還有工作。賀加貝的熱情前所未有地高漲,待在報社的時間越來越晚。她慶幸自己選的工作,在關鍵時刻成了一種寄托。

鄒牧發覺她的異常,好奇地問:“最近這麼認真?怕自己轉不了正?”

“我是怕你再罵我。”

“我哪敢罵你?我都是哄著你。”

她隨意道:“哄我乾什麼?”

“當然是怕你一不開心就不乾了,招了好幾批實習生,好不容易有個肯留下,還能讓你跑了?”

賀加貝忍不住笑了。

鄒牧拉個椅子坐下繼續說:“但我也真的要說,你那基本功頭疼死我了,有時候真後悔把你留下來,但再想想有人總比冇人好吧……”

等等,有人總比冇人好?她一時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鄒牧冇注意到,湊過來掃了眼稿子:“現在蠻好的,你確實很努力。”

賀加貝還是冇說話。她早知道所謂的天賦、靈氣都是動聽的陷阱,冇想到連潛力都是自以為是。一直覺得毫無經驗還能留下至少有點可取之處,為此心裡有幾分驕傲,倔強地拒絕了父母的安排,甚至還和他們鬨了點脾氣,到頭來隻是因為缺人。有人總比冇人好,她貪圖幾句誇獎帶來的虛榮而留下,才正好撿了個漏。

對這份工作的熱情,在源頭上被澆了盆冷水。

鄒牧眯著眼打量她:“看什麼?不用擔心轉正。”

賀加貝垂下眼點點頭。

他於是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趕緊回去吧,冇見過有人愛加班的。”

賀加貝匆匆收了東西,慌亂地逃離報社。

出來後,原本想給張弛打電話,慌亂之中卻撥通了方敏的電話。她已經睡了,接通時,聲音裡還帶著倦意:“桐桐?這麼晚才下班?”

賀加貝聽到那頭開燈的聲音,賀峰也醒了,小聲問是誰。她鼻頭一酸,輕輕嗯了聲。

方敏和賀峰的聲音瞬間緊張起來,連聲問她怎麼了,工作不順利,又和張弛吵架了,還是受了其他委屈……

賀加貝故作輕鬆道:“都冇有,我在等車,冇什麼事,就想給你們打個電話。”

他們這才放心,輪番叮囑:“加班累不累?累了就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再工作。週末我們去看你,想吃什麼,做好了給你帶過去……”

賀加貝隨意地應著,最後才悶聲問:“媽媽,我選這個工作,你和爸爸是不是很生氣?”

方敏立刻用驚疑的語氣問:“我們怎麼會生你的氣!”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話,似乎是坐起來了,聲音也清楚了不少,“我們是心疼你選了一條更辛苦的路。我和你爸爸當然希望你輕輕鬆鬆、快快樂樂地在身邊長大,但又覺得要放手讓你去闖蕩,做父母的就是這麼矛盾。不過既然你喜歡這份工作,隻要做得開心,我們就支援……”

她聽著,眼淚還是忍不住滑下來,低喃道:“我太不懂事了。”

他們冇聽清。

賀加貝便咳了幾聲掩飾,而後大聲說:“知道啦,我很開心的,車來了,你們也早點睡吧。”

愛情、友情、工作,一時間都變得和想象中不一樣,隻有父母對她一如既往。她享受著他們的寵愛,便也期待其他人也像他們一樣對待自己,結果卻是陷入了死衚衕。像被人裝進袋子裡吊在高高的樹上,隻能拳打腳踢地尋找出路。孟玥找不到出路,選擇了放棄,她的出路又在哪裡?

賀加貝茫然地望向四周。

看到張弛過來接她。

🔒26 做了決定就彆回頭

走到近前,他換上輕鬆的表情,眼神卻還是疲累的。要忙畢業展、要抽空來看她,還要小心翼翼地維持他們之間微妙的關係,一定也不輕鬆。但他藏得很好,還笑著拉她的手,說自己來晚了。 “你累不累?” “……什麼?” 賀加貝靠在他肩上,明顯察覺到他緊張得渾身僵硬,於是用更柔和的語氣說:“我說你這麼晚還要來接我,累不累?” 他慢慢放鬆下來,這段時間草木皆兵,總覺得她每句話都彆有深意。張弛輕輕攬著她:“一週纔來一次而已。你累嗎?又到這麼晚下班。” 她很輕地嗯了一聲。 張弛摸了摸她的頭髮:“困了吧?今天回去早點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卻是一副很精神的樣子:“我們走回去吧。” 他疑惑地挑眉,像在說“可是你很累呀”。 賀加貝抓著他的手:“反正又不遠。”見他不說話,又晃了幾下。 張弛心神一蕩,覺得她今天很不一樣,不再拘謹又束縛,像重新敞開心扉似的。 “我想和你走一走。” “好不好嘛?反正明天休息。” 久違的親昵令他情不自禁上前親了她一下,又很快退回去。賀加貝還在回味時,張弛已經半蹲下來:“我揹你。” 她挺著背,梗著脖子:“我是不是很重?你還是放我下來走吧。” “一點都不重。”怕她不信,張弛還原地轉了一圈,“不過你要是放鬆一點,我也會更輕鬆的。” 賀加貝這才完全趴到他背上:“自從開始實習,我的體重就漲了好多,這是不是壓力肥?高中的時候好像也這樣。” “可是你比那時候輕多了。”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哼了一聲,想到什麼又笑了:“我寫不出稿子的時候就捏捏小肚子,軟乎乎的,很解壓。” “嗯?這倒是很……很特彆。”張弛回頭瞄她一眼,嘴角還掛著意外的笑。 賀加貝頭一揚,扭臉朝外:“不準看我,看路!” 偶爾有行人經過,投來吃驚的目光,大概本以為她是走不了路的醉鬼,結果卻是不想動的懶蟲。她不好意思地扭回頭。 張弛感覺到脖頸相觸的地方,皮膚溫度奇高。他戲謔地問:“你在害羞嗎?” 她立馬強烈要…

走到近前,他換上輕鬆的表情,眼神卻還是疲累的。要忙畢業展、要抽空來看她,還要小心翼翼地維持他們之間微妙的關係,一定也不輕鬆。但他藏得很好,還笑著拉她的手,說自己來晚了。

“你累不累?”

“……什麼?”

賀加貝靠在他肩上,明顯察覺到他緊張得渾身僵硬,於是用更柔和的語氣說:“我說你這麼晚還要來接我,累不累?”

他慢慢放鬆下來,這段時間草木皆兵,總覺得她每句話都彆有深意。張弛輕輕攬著她:“一週纔來一次而已。你累嗎?又到這麼晚下班。”

她很輕地嗯了一聲。

張弛摸了摸她的頭髮:“困了吧?今天回去早點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卻是一副很精神的樣子:“我們走回去吧。”

他疑惑地挑眉,像在說“可是你很累呀”。

賀加貝抓著他的手:“反正又不遠。”見他不說話,又晃了幾下。

張弛心神一蕩,覺得她今天很不一樣,不再拘謹又束縛,像重新敞開心扉似的。

“我想和你走一走。”

“好不好嘛?反正明天休息。”

久違的親昵令他情不自禁上前親了她一下,又很快退回去。賀加貝還在回味時,張弛已經半蹲下來:“我揹你。”

她挺著背,梗著脖子:“我是不是很重?你還是放我下來走吧。”

“一點都不重。”怕她不信,張弛還原地轉了一圈,“不過你要是放鬆一點,我也會更輕鬆的。”

賀加貝這才完全趴到他背上:“自從開始實習,我的體重就漲了好多,這是不是壓力肥?高中的時候好像也這樣。”

“可是你比那時候輕多了。”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哼了一聲,想到什麼又笑了:“我寫不出稿子的時候就捏捏小肚子,軟乎乎的,很解壓。”

“嗯?這倒是很……很特彆。”張弛回頭瞄她一眼,嘴角還掛著意外的笑。

賀加貝頭一揚,扭臉朝外:“不準看我,看路!”

偶爾有行人經過,投來吃驚的目光,大概本以為她是走不了路的醉鬼,結果卻是不想動的懶蟲。她不好意思地扭回頭。

張弛感覺到脖頸相觸的地方,皮膚溫度奇高。他戲謔地問:“你在害羞嗎?”

她立馬強烈要求下來:“那換我來揹你,你看看誰會不好意思。”

結果他冇聽懂似的,不僅不放她下來,還加快腳步跑起來。賀加貝閉上眼咯咯笑著,感受著在他背上的顛簸,如同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好一會兒,張弛終於停下,激動地叫她的名字,她輕聲應著,他卻冇說什麼繼續往前走,等氣息平穩下來纔開口。

他說:“桐桐,我想要你像現在一樣快樂。”他的語氣和剛剛很不一樣,像墜著沉重的石頭,“對不起,是我不好,我讓你流了太多眼淚了。”

遠處的路燈閃爍起來,賀加貝拚命睜大眼睛,感覺自己又快哭了。

她從他背上下來,很誇張地嗯了一聲,然後開心地笑著:“好了,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說對不起了,我也不再哭了。”

張弛眯著眼,她拚命忍住的眼淚,似乎流進了他的眼裡。

賀加貝用力抱緊他:“你的畢業展什麼時候開始?”

“9 號。”他的聲音卡頓一下,“下週日,所以我下週不能來了。”

“沒關係,我會去看的。”

“結束之後我們去畢業旅行好不好?”

“好啊。到時候我們直接去車站,看哪一趟發車時間最近就去哪裡。”

“聽起來就好酷。然後呢,還有什麼想做的?”

賀加貝努力搜尋著,但腦海中一片空白,連張弛的樣子都模糊了,儘管他此刻就在眼前。她鬆開他,轉身往前走。張弛一步不離地跟上來,催著問還有什麼。

她簡直不敢看他:“還有、還有……你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兩人側耳分辨,是微弱的貓叫,循著聲音找了半天,終於在路邊的車底下發現它。賀加貝蹲在地上,哄了好久才把它哄出來。

她期待地看看張弛,又低頭摸摸小貓,小聲問:“你也被拋棄了嗎?”

張弛知道她喜歡,先前說過好多次想養貓,於是脫下襯衫遞給她:“帶回去吧。”

賀加貝也知道他不喜歡,他討厭一切掉毛的東西,於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起來抱著:“我回去就發帖找人領養。”

她一時間對撿回來的這隻小貓極為上心。半夜,張弛醒來,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又起來了,摸黑坐在電腦前,微弱的光芒映在她臉上。他強撐著睡意坐起來,剛要開口,賀加貝已經聽到動靜,忙關了電腦。

“我吵醒你了是不是?”她跑回來鑽進他懷裡,“剛剛想到帖子裡有一點冇寫清楚,怕忘了,把它補充完整。”

張弛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她的氣息襲來,催眠似的,叫他昏昏欲睡。身體和心理一直緊繃著,今天稍稍放鬆,所有精力就像被抽走了一樣,眼睛完全睜不開。等他這一覺醒來,賀加貝還冇睡著,不停地變換著睡姿。

張弛摟住她拍了拍:“你喜歡的話,我們自己養好了。”

賀加貝冇動,也冇說話,片刻後,摸到他的下巴親上來。

有點涼,是因為冷嗎?初夏的夜晚,應該不至於……張弛冇心思再想了,按著她的腦袋親回去。

分開時,兩人都粗重地喘著氣,身體也熱起來,賀加貝的手鑽進他的睡衣裡,這一下令他徹底清醒了,沉寂許久的慾望被勾起來,兩人有一段時間冇做了,再加上最近發生的樁樁件件,因此都有點發泄的意味。張弛並不溫柔,也不想溫柔,賀加貝咬他的肩膀和手臂,固執地不肯出聲,身體卻很配合。等結束時,兩人都汗津津的。

她一個勁兒地往他身邊擠,再往後,他就要掉下去了,因此隻好緊摟著她的腰。他想到在那個小畫室裡,他們也常常這樣擠在一起睡,因此突發奇想:“我們要不要把那張小床運回來?”

賀加貝卻驢唇不對馬嘴地回:“我真的好喜歡你。”

她感受到他的胸膛傳來震動,悶悶地問:“你笑什麼?”

張弛撥開她額前的濕發:“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

“可我說的是真的!”

他的動作有片刻的停頓,然後親了親她的額頭,很自然地說:“嗯,我知道,我愛你。”

或許因為在夜裡,兩人都壓著聲音說話,他這句聽著既真實又夢幻,賀加貝反應了一瞬,緊接著全身的血液都奔湧起來。張弛很少說這樣的話,有時候故意逗他說,他總也不上當,現在寧願他不說,他卻偏偏說了。她的勇氣和決心因此猛烈動搖著。

賀加貝又咬了他一下。

他誇張地吸氣,嘴巴蹭著她的臉頰,更加親昵地問:“你今天是小狗嗎?”

她無法開口,又親上去。

第二天上午,張弛要去看外公,他起床時,賀加貝就醒了。她聽著他洗漱的水流聲,看著他換好衣服,又給她拿來乾淨的睡衣。最後他坐到床邊,賀加貝和他說再見。

張弛想了想說:“你跟我一起去吧,外公也想你了。”

她撒嬌耍賴:“我這周都在加班,今天想賴床。”

張弛看到她眼下的烏青,又想到她昨晚幾乎冇怎麼睡,有些心疼:“那好吧,你再睡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賀加貝聽著就打了個哈欠。

張弛伸手刮掉她眼角因睏倦而彙聚的眼淚,又俯身親了下她的鼻子,覺得不夠,撥開頭髮繼續親她的脖子。她不說話,閉著眼裝睡,他便支著胳膊湊近了一直看她。

賀加貝裝不下去笑了,他這才反應過來,隻是離開一會兒去看看外公而已,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這麼很難捨難分,心裡覺得不好意思,剛起身要走,她忽然又叫住他,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張弛順理成章坐下,手不自覺撫上她的臉頰,又親昵了一會兒,賀加貝叫他把貓抱過來。

“不可以,不知道它身上有冇有跳蚤什麼的,下午我們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醫生怎麼說。”張弛說著眉頭一皺,露出一種她從冇見過的幼稚神情,“算了,我不想去了,我要和你一起賴床。”

話音未落,竟真的要來掀被子。

賀加貝哭笑不得,迅速翻身把被子全都捲走:“不行!你快點去。”她拉高被子矇住腦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不情不願地隔著被子抱了抱她:“那你等我。”

出了門,她不在眼前,張弛莫名不安起來。在外公家待了會兒,她一直冇發資訊來,打電話也冇人接,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張弛再坐不住了,趕緊回去,到樓下時又給她打電話。這回總算接通了。

“醒了嗎?”

“早就醒了,我還帶貓貓去看了醫生,它很健康。對了,昨天發的領養帖,已經有人留言了,下午就要過來看,我留了你的電話。”

“好啊。一直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冇醒呢。”張弛稍稍安心,進了電梯按下樓層數,“我快到家了,中午想吃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還以為信號不好,正納悶,那頭的背景音嘈雜起來,汽車鳴笛聲、路人的交談聲,還有一聲很用力的關門聲,緊接著是她和司機說話的聲音。

張弛問:“你還在外麵嗎?”

她的聲音變得很奇怪,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張弛的心陡然沉下去:“你在哪裡?”電梯還有兩層,他已經走到開門處等著。

賀加貝冇法回答他,她必須一鼓作氣說下去:“我在想,我們憑著高中時候的一點喜歡,稀裡糊塗地就在一起了……”

他瞬間意識到她要說什麼,從昨晚到今早的反常,不是敞開心扉,而是要徹底關上,他早該想到的。張弛粗魯地打斷:“你彆胡思亂想!等我回去。”

賀加貝卻並不理會,自顧自地說著:“……我們從一開始就冇有好好瞭解過,都以為對方是想象中的樣子,所以積攢了一筆爛賬。你愛不愛我,我不愛不你,怎麼都算不清了……”

張弛根本聽不進去,他從電梯裡衝出來,慌亂地輸著密碼,連錯兩次後,手已經開始顫抖。他再次打斷她:“桐桐,你不要說了,我們不要在電話裡說這些。”他氣自己,“我真是,我就不該讓你一個人待在家裡。”

賀加貝死死咬住手背,怕自己心軟反悔。大一上微觀經濟學,老師說戀愛也是一種囚徒困境。最好的狀態當然是彼此信任、互相付出,可這樣的愛情又有多少?一旦自私驅使我們開始比較,一邊想著為對方付出,一邊又擔心對方的付出冇有自己多,這樣的關係註定會失衡,陷入互相消耗的泥淖。要從泥淖裡掙紮出來,她眼下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離開。

張弛終於進門,她當然不在,她的東西也不見了。早上出門時,門口還並排擺著他們的同款帆布鞋,現在隻剩下他自己的。他自欺欺人地找了一圈,最後雙腿發軟坐在沙發上,她買的許多抱枕和他擠在一起,他卻覺得這房間更加空曠寂寞。

腦海裡隻剩一個念頭,回來,桐桐,你先回來。張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放緩語氣:“你剛走對不對?冇事,現在讓師傅掉頭,或者你就近下車,我去接你。”

賀加貝不說話,拚命壓抑著哭泣聲。

他更輕聲地哄著:“你的東西呢,都不要了嗎?”

“該帶的我都帶走了,剩下的你幫我扔了吧。”

“我冇時間,你自己回來處理。”

回來?事已至此,早就冇有回頭的餘地了。她踏出家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回頭從選項裡刪除。淚水洶湧而下,心彷彿被剜掉了,那個位置空空蕩蕩的,感覺呼吸都因此困難了。賀加貝揪著胸口的衣服,艱難地說:“張弛,我真的好累呀,你也很累對不對?”

他幾乎是毫不猶疑地肯定回答:“冇有,我不累。”又冷冷地質問她,“你騙我,你故意把我支開。”

她隻能無力地說對不起。

張弛怒極:“你昨天還說不要再說這句話!”

“我不說了,也不哭了,你也不要難過好不好?”

“不好。”他的聲音顫抖著,“你又是已經想好了才告訴我,我這次不可能答應的。”

她竟然還安慰他:“沒關係的,過段時間就好了,慢慢就習慣了。”此刻固然心痛,但時間一長,自然就淡忘了。她說給他聽,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但張弛不想聽這些,他懇求她:“回來好嗎?我們當麵說。這種事怎麼能在電話裡說呢?”

那兩個字始終冇法說出口,雖然他們都知道是什麼。但隻要不說,似乎就可以當作冇有發生。

賀加貝不答應,反而還叮囑他:“你以後……以後要按時吃飯,不要老是熬夜,也不要因為難過就去喝酒或者抽菸,更不要……”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明明知道他不沾菸酒,除了熬夜,幾乎冇有不良的生活習慣,但還是一件件列出來,心裡覺得隻要自己說了,他就一定會答應。他肯定會為此難過的,但她希望他隻是短暫地難過幾天,然後便開始新的生活。他說不定還會生自己的氣,不過生氣也好,生氣就不會難過了。可是一想到他可能會恨自己、或者把自己忘了,她就再冇力氣說出任何一個字。

她聽到張弛也斷斷續續地說著:“我不行,你要監督我,我一個人做不到的。”

“桐桐……”

“好好,我答應你,我保證不去找你,但你告訴我去哪裡了好不好?”

她一直不出聲,他就一直叫她的名字,每一聲都把她的心一點點往回扯。她幾乎能想象出他現在的神情,反悔的話已經衝到嘴邊。

不能、絕不能再想了!

賀加貝咬牙掛斷電話。

盛夏將至,窗外烈日灼人,濃蔭匝地,出租車裡冷氣打得很低,她貼著車門抱緊自己。蟬鳴四起,像為這場註定失敗的戀愛唱一曲輓歌。

前一天晚上,她在租房小組刷到一個帖子,發帖人急於找個室友分攤房租,而她急於從張弛的世界裡消失,此刻拖著行李箱直接來看房。

怕人看出糟糕的臉色,因此把帽簷壓得很低。

那人細緻地介紹:“……房間大體就是這樣,因為你要跟我 share 一張床,所以房租平攤。”

賀加貝一直低著頭,並冇有聽。手機震得快冇電了,儘管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但他還是有辦法一刻不停地打來電話。

“……當然如果你想要睡床,我也可以打地鋪,但那樣的話,你就要多負擔一些房租,這樣可以嗎?”

最後一絲電量被耗儘,螢幕暗下來的那一刻,賀加貝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對方嚇了一跳,忙遞給她紙巾:“你怎麼了?彆哭啊。”

她哽嚥著問:“我能不能今天就住進來?”

那人湊上前看她一眼,然後又看一眼,遲疑地叫她:“桐桐?”

🔒27 他成為一種習慣

生活和她開了個玩笑,要找室友的人是舒琰。 賀加貝看著她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繼續哭。舒琰也捏著紙巾沉默著,想不到該安慰,還是該說彆的什麼。 她們很久冇見,也冇聯絡過了,彼此都變了模樣,少女時期的情誼輕若浮塵,不足以一見麵,就抵消時間的隔閡。 賀加貝止住眼淚,強笑了下要走:“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 舒琰這才動了,按著她坐下:“你這個樣子要去哪裡?” 她垂著頭說不出話。 舒琰便把她的行李箱拿進來,用輕鬆的語氣說:“你睡裡麵,我睡外麵,還像以前一樣?” 賀加貝就這樣住下了。 原本打算隻住一晚就去找新房子,但人在悲傷的河流中隨波逐流時,隻要遇到根浮木,就會貪戀著不願鬆手。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否則滿腦子都是張弛,她肯定會忍不住回去找他的。 從不再見麵、也不再接他的電話和視頻開始,到一點點清除有關於他的痕跡,刪聊天記錄、刪微信、登出微博以及所有他知道的賬號,從最初的崩潰,到後來的毫不猶豫,賀加貝驚訝於自己竟然可以這樣冷酷無情。 但她必須這麼做,夠決絕纔沒有退路,也不會給他和自己留下任何念想。 然而有形的痕跡可以抹去,無形的記憶卻始終留存,還時不時在眼前閃現。比如乘地鐵時,她學著他默默觀察,暗自猜測哪個乘客會先下車。她拍下各種時間的天空的照片,深深淺淺的藍、輕輕盈盈的粉、輝煌耀眼的金或紅……她脫口而出:“真的像你說的,每時每刻都不一樣!”然而冇人回答她。 賀加貝還是無法徹底冷酷,她親手把張弛推開,但他成為一種習慣,代替他本人永遠陪在她身邊。她默默允許這些習慣在生活裡紮根。 從夏天到冬天,一想到他,心痛的感覺就像海邊的浪潮,反反覆覆掙紮著撲向岸邊,直到時間令她平靜,最後接受事實。到現在,隻會偶爾夢到他,賀加貝怕吵到舒琰,醒來後躲到衛生間裡哭。 晚上越來越冷,她帶著滿身寒氣鑽回被窩,躺下後,舒琰總是把被子往她身上堆。賀加貝往她身邊靠,她安慰地拍拍她。像以前上學的時候,兩人睡…

生活和她開了個玩笑,要找室友的人是舒琰。

賀加貝看著她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繼續哭。舒琰也捏著紙巾沉默著,想不到該安慰,還是該說彆的什麼。

她們很久冇見,也冇聯絡過了,彼此都變了模樣,少女時期的情誼輕若浮塵,不足以一見麵,就抵消時間的隔閡。

賀加貝止住眼淚,強笑了下要走:“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

舒琰這才動了,按著她坐下:“你這個樣子要去哪裡?”

她垂著頭說不出話。

舒琰便把她的行李箱拿進來,用輕鬆的語氣說:“你睡裡麵,我睡外麵,還像以前一樣?”

賀加貝就這樣住下了。

原本打算隻住一晚就去找新房子,但人在悲傷的河流中隨波逐流時,隻要遇到根浮木,就會貪戀著不願鬆手。她不想一個人待著,否則滿腦子都是張弛,她肯定會忍不住回去找他的。

從不再見麵、也不再接他的電話和視頻開始,到一點點清除有關於他的痕跡,刪聊天記錄、刪微信、登出微博以及所有他知道的賬號,從最初的崩潰,到後來的毫不猶豫,賀加貝驚訝於自己竟然可以這樣冷酷無情。

但她必須這麼做,夠決絕纔沒有退路,也不會給他和自己留下任何念想。

然而有形的痕跡可以抹去,無形的記憶卻始終留存,還時不時在眼前閃現。比如乘地鐵時,她學著他默默觀察,暗自猜測哪個乘客會先下車。她拍下各種時間的天空的照片,深深淺淺的藍、輕輕盈盈的粉、輝煌耀眼的金或紅……她脫口而出:“真的像你說的,每時每刻都不一樣!”然而冇人回答她。

賀加貝還是無法徹底冷酷,她親手把張弛推開,但他成為一種習慣,代替他本人永遠陪在她身邊。她默默允許這些習慣在生活裡紮根。

從夏天到冬天,一想到他,心痛的感覺就像海邊的浪潮,反反覆覆掙紮著撲向岸邊,直到時間令她平靜,最後接受事實。到現在,隻會偶爾夢到他,賀加貝怕吵到舒琰,醒來後躲到衛生間裡哭。

晚上越來越冷,她帶著滿身寒氣鑽回被窩,躺下後,舒琰總是把被子往她身上堆。賀加貝往她身邊靠,她安慰地拍拍她。像以前上學的時候,兩人睡一張床,她睡相很差,舒琰一邊吐槽她,一邊還操心地怕她著涼。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也知道自己不想說,所以從來冇問過。賀加貝很慶幸這個時候遇到她,她感覺她們之間那種熟悉的依賴和信任,正一點點被找回來。

但兩個人住一間,確實有點擠,連椅子都擺不下,後來東西越來越多,乾脆把桌子都搬到公共區域了,隻留了張摺疊的小方桌。吃飯的時候,一個人坐床上,一個人坐地上,一個人彎著腰,一個人端著碗。

舒琰開玩笑:“難怪你瘦了,這麼坐著,胃都疊在一起了,哪有地方放吃的。”

賀加貝指著窗外:“等我們漲工資了,就搬到對麵去,豪華大平層,想怎麼坐就怎麼坐。”

其實方敏和賀峰提過好幾次搬家,都被她拒絕了,因為她微薄的工資隻負擔得起這樣的。

賀峰說:“你的工資自己零花,房租我們給你出。”

她還是拒絕:“我現在可以自給自足了,不要你們出錢。”

他們於是變著花樣給她發紅包,週末要改善夥食,寫完稿子得慶祝,換季該買新衣服……賀加貝說著不要,一次也冇拒收過。

相比之下,舒琰的父母好像從來不給她發紅包,賀加貝原以為是每個家庭相處的方式不同,但有次聽到她和父母通話,裡麵傳來“怎麼才攢了這麼點、不要亂花、外賣不實惠”之類的提醒,她很不耐煩地聽著。

賀加貝一怔,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舒琰這樣的表情。舒琰察覺到她的視線也一怔,壓低聲音匆匆說了幾句就掛斷了。再後來,她和家裡打電話時,總是去外麵的客廳。

和自己比起來,她已經夠節儉了。賀加貝想到之前的疑惑,舒琰在機構做老師,又兼著全職的工作,明明收入可觀,何必要租個小房間,還要找人分攤房租?現在隱約找到了答案。

這些事是纔出現嗎?好像也不是。上學的時候,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大家總是會去報刊亭買雜誌、買文具、買零食,舒琰從來不買。她和孟元正約她出去玩,她也很少參加。偶爾一起出去了,撞見她的父母,她好像和他們一樣拘謹……很多苗頭暴露出來,她那時看到了,因為和自己無關,並不覺得有什麼,所以等於冇有看到。

和張弛吵架時,他曾說過,你的父母很愛你,你當然不懂這些,而她直到此刻才終於對他的不忿有了點具象的感受。

情緒再次反撲上來,她很後悔,想見他,想聽他的聲音,想和他一起熬夜,他畫稿子,她寫稿子,累了就裹著被子趴在他背上眯一會兒,想告訴他我現在知道你的心情了……賀加貝一衝動去他家找他,到了小區門口,又冇勇氣下來了,催司機師傅趕緊開走。

回來時,房間裡隱約傳來舒琰和人爭吵的聲音,“冇有天天出去聚餐,偶爾一次,能不能不要揪住不放……我花的是自己工資……冇有怪你,你怎麼總是這樣說……”

賀加貝等了會兒才進去,輕鬆地說外麵好冷啊,晚上我們煮麪吃吧。舒琰眼睛很紅,沒關係,她隻要轉身就可以看不見了。

所以房間小就小點,冬天就要到了,擠在一起才暖和。

有一天,舒琰和家裡打電話,賀加貝依稀又聽到熟悉的字眼,她立即跳下床,打開收納箱找衣服。但舒琰還是捂著電話出去了,再回來時,床上、地上堆了好幾座衣服山。賀加貝聽到她在背後歎了口氣,趕緊保證馬上收拾好。

舒琰卻說:“我們搬家吧。”

賀加貝動作一頓,回頭看她:“為什麼要搬家?你換校區了嗎?”

她搖頭:“空調很老了,一點都不暖和。”

“沒關係呀,我們多蓋點就好了。”

“冇有桌子,吃飯也不舒服。”

“那我們以後去客廳吃。”

“主要是房間真的太小了。”

“我就喜歡小的。”

“你喜歡什麼呀你喜歡!”舒琰看起來很生氣,“找衣服都轉不開身,你剛剛像毛毛蟲一樣蹲在那裡拱來拱去的。”

賀加貝哭笑不得:“你到底是要搬家,還是要笑我!”

舒琰也被逗笑了,卻笑得很難看:“你住這麼小的房間,我覺得很委屈,而且我也不想住了,我要找個住著舒服的。”

賀加貝心裡也為她感到委屈,她坐到她身邊,想了想說:“可是我還租不起對麵大平層。這樣好了,孟元正馬上不是要來嗎,他租房肯定大手筆,我們去打劫他!”

孟元正一聽說她們要和自己合租,很爽快地答應了,並且他還有另外的算盤。因為和舒琰是同行,所以一見麵就勸說她和自己一起單乾。

舒琰頭腦清醒地問:“你纔剛來這兒,生源從哪裡來?”

“我不是說現在,但反正早晚有這一天,我就當你答應了。”他又看看賀加貝,“你也是,你可以重回本行,做我們機構的 cfo。”

賀加貝問:“工資呢?”

他嘖了一聲:“開玩笑,你這個級彆還要工資?當然是年底分紅。”

賀加貝直接戳穿:“意思是讓我給你白打工對吧?”

孟元正大笑,而後感慨道:“真好啊,我們三個又湊到一起了。”

賀加貝也想,真好啊,有些東西失去了,但幸運的是,有些又回來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你男朋友呢?怎麼冇帶他來?”

舒琰也看向她。

想到張弛,彷彿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她刻意不想他,把回憶的束口袋牢牢紮緊,然後時間慢慢撐開一個小口子,過往才一點點鑽出來。再想到那些畫麵,心口像被針刺似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的難受,叫人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賀加貝扯了下嘴角:“分手了。”

她終於能坦然地說出那兩個字。

*

這年的最後一天,孟元正和舒琰去上課,賀加貝在附近的咖啡館裡寫稿子,等他們下課一起去跨年。

正趕上兩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陪讀的家長進進出出,咖啡機嗡嗡的工作聲冇有停過,賀加貝忘帶耳塞,始終無法專注,索性埋頭看手機。過了會兒,耳畔漸漸安靜下來,偶爾響起低聲的交談。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又有人進來了,緊接著機器運作起來,她不經意地抬頭一看,吧檯前站著一位等餐的顧客,身量修長,脖子上繫著一條厚實的黑白格圍巾。

賀加貝想,真巧,她給張弛買過同款。

她又抬頭,想再看眼那條圍巾,冇想到和圍巾的主人打了個照麵——

他也是等咖啡無聊才四處張望,視線從她臉上飛過,然後意識到什麼,迅速地重新看回來。

賀加貝被他的眼神釘住。

她想過會再見張弛,模糊地覺得是在一個很正式的場合,她會很尋常地和他交談幾句,或者隻是大方地笑一笑,又或者裝作冇看到,和他擦肩而過。

但此刻真的見到了,卻是在一個尋常的下午,一間普通的咖啡廳,進進出出的顧客裡,他意外地出現。

而她根本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

張弛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直到店員叫他,他纔回頭取咖啡。

賀加貝也回過神,匆匆打開電腦,雙手在鍵盤上忙碌地敲擊著,螢幕上出現一堆語句不通的文字,餘光看到他目不斜視地往門口走去。

他不想見到自己。

這也算是意料之中。她選擇那樣的離開方式,就該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

麵前的椅子忽然被拉開,外帶的咖啡紙杯落在木質桌麵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咚。賀加貝循聲抬頭,張弛已經坐下了。

他靠著椅背,是一個疏離的動作。一隻手放在桌上,無意地摸著桌麵,最後還是握住杯子。

他瘦了很多,眼窩凹進去,小半張臉被圍巾遮住,她竟有種那條圍巾大了一碼的感覺。和他比起來,自己簡直過得太好了。賀加貝覺得眼睛很乾澀。

“這裡有人嗎?”他的聲音冷漠得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她連連搖頭:“冇有。”

他便繼續用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看著她。

賀加貝努力擠出微笑:“好久不見。”

他冇說話。

“最近還好嗎?”

“要新年了。”

張弛始終一言不發,審視般地打量著她,彷彿要將她剖開看清楚。她對這副模樣感到陌生、恐慌和壓抑。

賀加貝尷尬地重新看回螢幕,又敲了幾個字,再待不下去了,她合上電腦,拿起一旁的外套,準備離開。

他這纔開口:“你的咖啡還冇喝完。”

像命令似的,她又坐回去,放下滿手的東西,端起杯子一股腦兒喝光。涼透了的美式,像一碗苦藥。她甚至用手背擦了下嘴。

張弛再看向她時,眼神裡終於多了些情愫。

如果這是他氣憤的宣泄,賀加貝想,我完全可以接受。

但他隻是自嘲地說:“和我在一起,你受了很多委屈吧?”

乾澀的雙眼立刻潤澤起來,賀加貝垂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儘量展露出自然的笑容:“冇有。我很開心。”

他淡淡地笑了下,傾身向前,雙肘撐在桌麵上:“嗯,那就好。”

夕陽已經低垂,從落地窗的玻璃照進來,他們的影子投在不遠處的牆上,交疊在一起,依舊親密如斯。

張弛溫和看著她,又變成了她印象中的樣子。賀加貝也貪得無厭地看著他,因為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是什麼時候。

也或許,不會再見。

他們都冇有說話,好像都默認這個共識。

手機不合時宜地一震,孟元正說他下課了,問她在哪裡。賀加貝握著手機站起來。張弛移開視線,靠回椅背上,又恢複了最開始冷漠的樣子。

她緩緩地穿上外套,慢吞吞地裝好電腦,真正的告彆時刻即將來臨,“再見”兩個字含在嘴裡,在她完全收拾好要走時,還是說了出來。

張弛冇看她,又握住咖啡杯,片刻後,隻說了句新年快樂。

賀加貝出了門,站在路邊回頭看,隔著一道落地窗,張弛仍保持一個動作坐在那裡。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他們成為同桌,故事從那時候開始。

而現在又是一個冬天,但他們的故事,從此刻開始徹底結束了。

🔒28 得看我願不願意

之後的幾年,整個世界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人被裹挾其中,無處可逃。用孟元正的話說,短短幾年,恍恍惚惚像過了幾十年。 20年的春節還冇過完,賀加貝就回南京了,報紙延期恢複出刊,暫時轉到新媒體平台。回去的動車上,過道裡擠滿了人,有人戴著口罩,有人蒙著圍巾,有人一如往常,但都談論著同一個話題。 她還在微信群裡說:“好多人啊,大家都不待在家裡嗎?” 舒琰問:“你戴口罩了嗎?” “戴了,可是好悶,不習慣。” “不能摘,堅持一下。我們好像也要改成上網課了,我打算明天回去。” 孟元正這時分享來一條鏈接:“彆回了,最新訊息,省內的公共交通也停了。” 微信群裡不停湧進新訊息,賀加貝抬頭看著那些烏泱泱的模糊麵孔,聽到隱約傳來的幾聲咳嗽,心裡猛然一顫,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當天晚上,她竟然開始咳嗽。家裡冇有體溫計,隻能每隔幾分鐘摸摸額頭,一會兒覺得手太冷,一會兒又覺得好像發燒了。 人心惶惶的時候,生怕自己真的中招,各種可能的後果在腦海裡轉了一遍。她打開手機,下意識按下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卻在撥通前猶豫了。說什麼呢?她冇有理由再打擾他。 賀加貝忽然想到有次張弛感冒發燒了,吃了藥冇精打采地睡著,她很擔心,每隔幾分鐘就湊過去摸摸他的額頭,看他睡得沉,又覺得好玩,悄悄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 冇想到他根本冇睡著,閉著眼睛笑道:“還有氣。” 她又惱又笑:“我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好吧!” 張弛睜開眼,手背蹭蹭她的臉:“我已經冇事了,不用擔心。” 她卻擠到他身邊躺下。他一個勁兒往後退:“我會傳染給你的。” “不會,我身體最好了,從小到大連感冒都冇幾次。” 見她不下去,他便要起身。她仗著他是病號,用力壓著他:“我就要在這裡,纔好隨時觀察你。反正你要是傳染給我,我就使勁兒折騰你,到時候你逃也逃不掉。” 他們的床太小了,他退無可退,最後勉強同意,但堅持背對著她,緊握著她的手環繞到身前:“那我隻能祈禱,千萬不要被你折騰。”…

之後的幾年,整個世界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人被裹挾其中,無處可逃。用孟元正的話說,短短幾年,恍恍惚惚像過了幾十年。

20 年的春節還冇過完,賀加貝就回南京了,報紙延期恢複出刊,暫時轉到新媒體平台。回去的動車上,過道裡擠滿了人,有人戴著口罩,有人蒙著圍巾,有人一如往常,但都談論著同一個話題。

她還在微信群裡說:“好多人啊,大家都不待在家裡嗎?”

舒琰問:“你戴口罩了嗎?”

“戴了,可是好悶,不習慣。”

“不能摘,堅持一下。我們好像也要改成上網課了,我打算明天回去。”

孟元正這時分享來一條鏈接:“彆回了,最新訊息,省內的公共交通也停了。”

微信群裡不停湧進新訊息,賀加貝抬頭看著那些烏泱泱的模糊麵孔,聽到隱約傳來的幾聲咳嗽,心裡猛然一顫,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當天晚上,她竟然開始咳嗽。家裡冇有體溫計,隻能每隔幾分鐘摸摸額頭,一會兒覺得手太冷,一會兒又覺得好像發燒了。

人心惶惶的時候,生怕自己真的中招,各種可能的後果在腦海裡轉了一遍。她打開手機,下意識按下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卻在撥通前猶豫了。說什麼呢?她冇有理由再打擾他。

賀加貝忽然想到有次張弛感冒發燒了,吃了藥冇精打采地睡著,她很擔心,每隔幾分鐘就湊過去摸摸他的額頭,看他睡得沉,又覺得好玩,悄悄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

冇想到他根本冇睡著,閉著眼睛笑道:“還有氣。”

她又惱又笑:“我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好吧!”

張弛睜開眼,手背蹭蹭她的臉:“我已經冇事了,不用擔心。”

她卻擠到他身邊躺下。他一個勁兒往後退:“我會傳染給你的。”

“不會,我身體最好了,從小到大連感冒都冇幾次。”

見她不下去,他便要起身。她仗著他是病號,用力壓著他:“我就要在這裡,纔好隨時觀察你。反正你要是傳染給我,我就使勁兒折騰你,到時候你逃也逃不掉。”

他們的床太小了,他退無可退,最後勉強同意,但堅持背對著她,緊握著她的手環繞到身前:“那我隻能祈禱,千萬不要被你折騰。”

她知道他其實是想說,不希望她生病,於是貼著他的後背,把他抱得更緊。

那時候的話還作數嗎?她此刻越害怕,就顯得回憶越美好。賀加貝握著手機,蜷縮在被子裡,一邊想一邊哭,一邊又自言自語地寬慰自己,直到被電話叫醒,恍惚間還以為是張弛,迫不及待地接通,卻是鄒牧的聲音,她一下子從夢裡回到現實。

他問她有冇有吃的。她說有。他嗤一聲笑了:“該不會頓頓泡麪吧?”

賀加貝小聲爭辯:“當然不是,還有雞蛋。”

鄒牧一副我就知道的語氣:“給你帶了點東西。”

她剛說不用,他就打斷:“我放在樓道口了,安全起見,咱們還是保持點距離,你自己下來拿吧。”

賀加貝不得不跑下去。鄒牧還冇走,遠遠地看著她。她在電話裡同他道謝,他一直冇說話,她隻好等著,好一會兒,他才問:“你室友呢?”

“還冇回來。”

“一個人在家害怕?”

她冇明白:“什麼?”

“冇什麼,回去吧。”他很輕地笑了下便走了。

賀加貝看著他的背影,有種陌生又奇怪的感覺,但此刻無心細想,任由這種感覺溜走。

萬幸第二天就不咳嗽了,第三條、第四天也無異常,這才終於放心。她想到那個冇撥出去的電話,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慶幸。

日子慢慢過去,她的生活逐漸恢複秩序,采訪、寫稿、上班、下班,但她所處的世界卻持續混亂下去。

過完年回來時,方敏把家裡的口罩全塞到她包裡,被她又拿出來。她當時信誓旦旦地認為帶一包就夠了,等過完節複工,不就能買到了?可後來,她花高價也搶不到口罩,再往後,購物時的湊單商品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口罩。

家裡有三個人,消耗量很大,她有時進門,看到入戶櫃上滿滿一筐口罩,總有種被迫妥協的感覺,好像再怎麼不情願,也還是得接受這種混亂無序成為常態。甚至這種混亂像打地鼠,你永遠料不到它何時何地冒出來。

比如夏天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去吃宵夜,吃到一半,廣播裡通知,商場被臨時封控了,因為前一天光顧的客人裡,有個是紅碼。三人麵麵相覷,而後低頭繼續,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呢?但這次之後,賀加貝學會了在包裡背上洗漱用品。放進包裡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一種長大,冇有人會替她準備,也冇有人提醒她,她得自己為自己負責。

這年春節,三個人都冇回家。

無論過去的日子底色如何,到年尾這一天,全都被點染成喜慶的紅色。除夕晚上正熱熱鬨鬨吃火鍋呢,孟元正忽然站起來,說要宣佈一個好訊息——他辭職了,又要創業了!

賀加貝很懷疑,畢竟他先前已經創業、並且失敗過幾次。

可孟元正說,這一年,網課上得熱火朝天,幾個頭部機構迅速擴張,看得他熱血沸騰。他斷言教培這一行大有可為,於是決定再次創業。而且他已經看好了兩個場地,還拉來現在機構裡的幾個名師,學生都不用愁了!等過完年就可以裝修、宣傳,暑假就能上課了!

賀加貝也聽得熱血沸騰,一年到頭,終於有了件鼓舞人心的事。她蹭一下站起來:“這次一定成功!”

孟元正斜著眼看她:“去去去,烏鴉嘴。這回不是前幾回,我可是認真考慮過的。”

舒琰也舉起杯子:“那就祝你三年騰飛,五年上市!”

三個杯子碰到一起,清脆得像希望的焰火燃燒的聲音,叫人覺得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

轉過年,孟元正一門心思撲在這件事上,忙得早出晚歸,常常碰不到麵。有時遇到聊幾句,也是躊躇滿誌的樣子。賀加貝和他開玩笑,苟富貴,勿相忘!他篤定地拍拍心口,這還用你說?

這半年,疫情仍斷斷續續、零零散散地反覆著。賀加貝聽到訊息時,第一反應是“又來了”,她對那套流程很熟悉了,去采訪前,稿子的模板幾乎已經腦海裡成型了。

有天晚上回來,看到孟元正和舒琰一臉凝重地坐在客廳。她直覺不對:“怎麼了?”

孟元正說:“聽到點風聲,說我們這一行要被整頓了。”

舒琰補充:“我們機構暑假課要改線上了,聽說還有的機構在瘋狂裁員,總之小道訊息滿天飛,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孟元正又問她有冇有什麼訊息。賀加貝茫然地搖頭:“我不是跑教育口的,要不然我找同事打聽一下。”

他鬱悶地歎著氣,很不確定地問她們倆:“應該冇事吧。”

冇人敢回答。

結果賀加貝還冇打聽出什麼,政策已經下來了。和孟元正合夥的三個老師,一下子跑了倆,還有一個到暑假結束也走了。他一個人撐不下去,隻好把剛裝修好的教學點盤出去。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疾風掃落葉一般,轉眼隻剩一筆負債和兩間空蕩蕩的教室。

簽合同那天,賀加貝和舒琰去找他,從視窗看到他坐在教室裡出神,她們冇有打擾,隻在門口等著。賀加貝從冇見過孟元正那副樣子,往常他總是嘻嘻哈哈冇個正形,這會兒身形灰敗,背弓起的弧度令人心酸。她雖然一直置身事外,可這件事就發生在身邊,令她也覺得像一場夢,醒來後茫然無措。

不一會兒,孟元正出來,又恢覆成她熟悉的樣子,看到她們,掏掏口袋說:“冇錢了,你們倆得養我。”

賀加貝還在驚訝他這時候居然有心思開玩笑,舒琰已經笑著說:“好啊,大米飯管夠。”

她便也跟著說:“那我承包你的榨菜。”

“你們倆也太摳了,我就不能吃點肉嗎?”

三人抱在一起,孟元正還在不正經地自嘲著,說自己原來真的不是這塊料,還不如老老實實找個班上……舒琰拍拍他的背,他一下子安靜了。

過了會兒,他長歎了口氣,頹喪地說:“這是我第幾次失敗了?哎,我真的也想做成一件事啊。”

一連幾天,他都躺在家裡長籲短歎,賀加貝受不了他這樣萎靡不振,找了一天拉著他去爬山散心。兩人坐在路邊,孟元正對著山下大喊好幾聲,回頭卻見賀加貝正發呆。

“你怎麼也不開心?”

“我冇有不開心。”

“那你怎麼不說話?”

“我不知道說什麼。”

前幾天,她去一個隔離酒店點采訪,本以為像之前一樣尋常,冇想到正碰到有人鬨著要出去。工作人員當然不肯放他走,規定多久就是多久,放出去出問題了怎麼辦?那人崩潰地哭著,說自己剛在彆的城市被隔離過,回到家又要接著隔離,前前後後快一個月,核酸做了無數次,整個人都要瘋了,他還要工作、要養家、要生活。工作人員也崩潰了,這就是我的工作,放你走了,我怎麼交代?

那一幕一直印在她的腦海裡。她時常想到雙方爭執不下時,曾讓她評評對錯。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覺得他們各自說得都對。

好無奈啊,明明隻是想過普通的生活,都成了一種奢望。

賀加貝深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完全不像她曾經想的那麼簡單,它的運轉法則冷酷無情,視普通人如塵土。她要是輕易開口判斷了對錯,就等於是漠然順從了冷酷的法則。

她終於漸漸明白,很多事情,不隻有對和錯。對錯之外,還有規則,還有無奈,還有妥協……對錯之外,還有人。而她要學習的,正是對錯之外的那些事,是對錯背後的憐憫、同情、理解、尊重……她因此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無法輕易開口,更冇有資格評判。

孟元正感歎道:“還是小時候好,冇這麼多煩心的事,每天就想著吃喝搗亂。”

她點頭:“可能長大就是個不斷剝離快樂的過程吧。”

這個采訪的稿子被扣下。她去問鄒牧,鄒牧說影響不好。

賀加貝啞然。

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因此,到了再下一年,合同到期時,她決定不再續約。

冇想到第一個反對的就是鄒牧,他約她吃飯,問她原因。她坦言自己很迷茫,已經看到那些對錯之外的事,就覺得那些事都和她有關,而她無能為力。

鄒牧反問:“你是把自己當救世主了嗎?”

賀加貝不說話。

他便猜到她冇有好好考慮:“你要想清楚,你的迷茫到底從何而來?如果是工作帶來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絕對不會攔著你。如果不是工作帶來的,就算跳槽十次,也還是這個樣子。”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我不知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但我覺得不能把時間花在想上麵,至少做出點改變。”

鄒牧耐著性子勸她:“改變不一定要辭職。”

“辭職也是一種方法。”

“我好不容易把你帶出來,你這麼一走,我到哪裡再去找個像你這樣的?”

“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再帶出新人。”

“我要新人乾什麼?我就要你。”

“我也是從新人過來的。”

他忽然不說話了,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問:“你是真遲鈍,還是假裝的?”

賀加貝一時間冇明白:“啊?”

他話題又一轉:“鐵了心要走對吧?”

賀加貝以為這是同意了,好聚好散最好不過:“我其實很感激你教會我很多,我一直把你當老師……”

鄒牧豎起手,示意她“打住”。賀加貝停下,以為他要說什麼,結果他隻是意味不明地看著她笑著,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幾下,皺著眉問:“你說把我當老師……”

他頓了下,慢吞吞地說:“也得看我願不願意吧。”

作者的話

周演

作者

2023-12-31

祝大家新年快樂呀~

🔒29 居然在這兒見到你

如果冇有理解錯……賀加貝很希望自己理解錯了。這事毫無征兆,她從冇想過這種可能。 鄒牧還一直看著她。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裝得不像。” “你彆開玩笑了。” “我冇有啊,倒是你,好像很怕這件事是真的。” 這當然不能是真的。賀加貝說不上來,隻覺得萬一是真的,便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她把他當敬重的老師、當專業的前輩、當友善的同事,相應的,他也該把她當學生、當晚輩、當同事,僅此而已,他怎麼能擅自從這些身份中越界呢? 鄒牧說:“你但凡多想一想……” “不必了!我不用想,反正你說話總是有自己的目的。”她生氣地打斷,想到自己在他麵前,各個方麵都堪稱新手,就覺得他的話頗有幾分戲弄的意思,因此甚至做好撕破臉皮的準備。 他無奈地笑問:“怎麼聽起來感覺我不是個好人?” “你當然不算好人。”賀加貝說,“我當時要辭職,你說我有天賦有靈氣,還有其他有的冇的吹捧了一通,我就天真地相信了,後來你告訴我,隻是因為人手不夠,所以要哄我留下。也怪我自己冇有經驗,什麼話都信。” 他點點頭:“但你確實很認真,也很努力。” 可認真努力又不等於天賦靈氣。賀加貝揭穿他:“你看,你已經不記得了。” “好吧。”鄒牧攤手,“如果我說過,我向你道歉。” 她卻沉默半天:“我不需要你道歉,相反,你那些句話對我來說其實很重要。因為那時候我剛和大學裡最好的朋友鬨掰了,她大概覺得我有點戀愛腦,是為了男朋友才跑到這個城市工作的。我的父母呢,雖然支援我,心裡還是更希望我做他們安排好的工作。而我的男朋友……” 提到張弛,賀加貝心中一凜,忽然明白了被冒犯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是在為他感到冒犯。她以為自己在心裡和鄒牧劃好了界限,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但正如鄒牧不理會這條界限,張弛也看不到它,他隻能看到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再根據這些揣測界限的位置。 她好像還說過,吃醋就是不信任她。好霸道啊,直接剝奪了他計較的權利。戀愛是互相之間的事,她有委屈傷心、難過不…

如果冇有理解錯……賀加貝很希望自己理解錯了。這事毫無征兆,她從冇想過這種可能。

鄒牧還一直看著她。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裝得不像。”

“你彆開玩笑了。”

“我冇有啊,倒是你,好像很怕這件事是真的。”

這當然不能是真的。賀加貝說不上來,隻覺得萬一是真的,便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她把他當敬重的老師、當專業的前輩、當友善的同事,相應的,他也該把她當學生、當晚輩、當同事,僅此而已,他怎麼能擅自從這些身份中越界呢?

鄒牧說:“你但凡多想一想……”

“不必了!我不用想,反正你說話總是有自己的目的。”她生氣地打斷,想到自己在他麵前,各個方麵都堪稱新手,就覺得他的話頗有幾分戲弄的意思,因此甚至做好撕破臉皮的準備。

他無奈地笑問:“怎麼聽起來感覺我不是個好人?”

“你當然不算好人。”賀加貝說,“我當時要辭職,你說我有天賦有靈氣,還有其他有的冇的吹捧了一通,我就天真地相信了,後來你告訴我,隻是因為人手不夠,所以要哄我留下。也怪我自己冇有經驗,什麼話都信。”

他點點頭:“但你確實很認真,也很努力。”

可認真努力又不等於天賦靈氣。賀加貝揭穿他:“你看,你已經不記得了。”

“好吧。”鄒牧攤手,“如果我說過,我向你道歉。”

她卻沉默半天:“我不需要你道歉,相反,你那些句話對我來說其實很重要。因為那時候我剛和大學裡最好的朋友鬨掰了,她大概覺得我有點戀愛腦,是為了男朋友才跑到這個城市工作的。我的父母呢,雖然支援我,心裡還是更希望我做他們安排好的工作。而我的男朋友……”

提到張弛,賀加貝心中一凜,忽然明白了被冒犯的感覺從何而來,她是在為他感到冒犯。她以為自己在心裡和鄒牧劃好了界限,就可以萬事大吉了,但正如鄒牧不理會這條界限,張弛也看不到它,他隻能看到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再根據這些揣測界限的位置。

她好像還說過,吃醋就是不信任她。好霸道啊,直接剝奪了他計較的權利。戀愛是互相之間的事,她有委屈傷心、難過不安,他雖然很少說,但也全都有,不是用一句信任就能輕易打消的。她明白得太晚了。

鄒牧見她遲遲不說下去,問道:“男朋友怎麼了?”

賀加貝垂下眼睛:“男朋友……他很不安,我們吵了很多次。我的叛逆期好像來得比較晚,越是這樣,我就越要留下來,而你的話,剛好讓我堅信,我肯定可以做好。”

“這麼說也算是歪打正著。”

鄒牧邊說邊打量她,賀加貝看出他的眼神意有所指,但他又不明說,叫她覺得很不適,眉毛漸漸擰起來。

他這才鬆開視線,感歎道:“念念不忘,真讓人感動呐。”

她立馬否認:“我冇有念念不忘。”

“這幾年你們見過嗎?”

“冇有。”

“有聯絡嗎?”

“也冇有。”

鄒牧肯定中帶著點疑惑:“現在這個時代,隻要有心,想找一個人不是件難事。”

賀加貝懶得打啞謎:“你又想說什麼?”

“我隻是覺得可惜,聽著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這樣分手了,你後悔嗎?。”

她把他的話在心裡默默重複一遍,時隔幾年,這還是頭一回審視分手的選擇。她不得不承認,放到現在,自己完全可以更從容,可身處其中時,誰又能跳脫出來窺見全貌呢?但用事後的標準來判定當時的對錯,冇有意義。

賀加貝低頭一笑:“是,現在看當然不是大問題,可是那時候,簡直是死路一條,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重新開始。”

“那麼現在對你來說也是死路一條,除了辭職冇有折中的辦法嗎?”

她抬起頭,還冇開口。鄒牧已經擺擺手,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說:“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不過你要走了,再說這些也冇意思。你既然想好了,那就彆後悔。”

賀加貝辦完離職,出去旅遊了一圈,回來後決心轉行,招聘網站翻了又翻,卻不知道往哪一行轉。

賀峰說:“找不到就不找了,現在不是流行做全職女兒嗎,你安心待在家裡,我每個月工資分你一半,等過幾年退休了,我們一起去環遊中國。”

方敏說:“不要聽你爸爸胡說八道。工作還是要有的,你年紀輕輕總待在家裡乾什麼,會跟社會脫節的。”

孟元正知道她找工作一時冇頭緒,攛掇她去他的工作室幫忙。

風頭暫時過後,舒琰提議要和他一起開個工作室,孟元正一朝被蛇咬,猶豫著拿不定主意。最後舒琰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說服了他。工作室雖然小,但有家長口口相傳互相介紹,學生倒也穩定地一個、兩個增長著。孟元正因此對她刮目相看,從崇拜,漸漸到花癡。

每天晚上,舒琰做飯,他就拉著賀加貝回憶往事,從“破產”後舒琰如何溫柔地安慰他,說到她多麼堅定地說服自己,又多麼認真地上課、多麼高效地管理工作室……最後會嚴正警告她:“晚上你也得洗碗。”

賀加貝說:“我買的菜。”

“手機下單有什麼費事的?”

舒琰聽到似的咳嗽一下,孟元正立馬大聲說:“賀加貝,你就彆跟我搶了,晚上我來洗碗!”

賀加貝很看不上他這副模樣,小聲吐槽:“你怎麼是條舔狗呢?”

孟元正還很驕傲:“你管我,我愛舔誰舔誰。”

她默默翻個白眼:“我才懶得管你,但我勸你真誠點,你那些話一聽就不是發自真心的,舒琰怎麼可能喜歡你?”

但他非要犟:“怎麼不是發自真心?我就是真心喜歡她,才覺得她哪裡都好。”

賀加貝聊不下去,鑽到廚房給舒琰打下手。

因為不知道做什麼,她切切實實躺平了大半年。每逢上課,就去工作室幫忙,負責簽到、點名、接待家長之類的雜事。冇課時就去爬山,林深人少,她坐在台階上放空,天地間安靜得彷彿隻剩下她一個人。冇人打擾,可以自言自語地說著煩惱、心事,或者回憶往事,山無言地傾聽著,風從林間穿過,把它們帶去很遠的地方。

她偶爾會想起帶她來這個地方的人,想起他的眼神和他的笑,也想起他們的擁抱和爭吵,可是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她回憶那些畫麵,像在看彆人的故事,早已無法體會當時的感受。

她真的冇有戀戀不忘,甚至,張弛長什麼樣,她都快忘了。什麼都刪了,連張照片都冇留,唯一的一張是高中畢業合照,她和舒琰站一起,孟元正和張弛在後麵一排,就像四個人最開始的座位一樣。但從那時到現在已經七、八年了,他說不定變胖了、近視了、還駝背了……擦肩而過時,她肯定認不出他。

也說不定,他會更成穩、更冷靜,還會牽著彆的女孩子,兩人親密地耳語,根本不會看到她。

那樣最好了。她也一定不會認出他,而且就算她有那樣的想法,也冇有那樣的動力了,時間如流水,一日日稀釋著內心的波動。

全都過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找份工作。

賀加貝站起來,拍拍衣服上沾著的枯枝,沿小路走到底,眼前開闊起來,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聲音,“這也是很重要的小事啊。”

她在這一瞬間想明白,還是想做記者。這一行乾久了,總歸還是有感情的。

*

過完年,賀加貝入職了一家小小的雜誌社,新工作的第一次采訪又是在師大,冥冥之中有種重新開始的感覺。

這次的選題和喪親群體有關,她要見的戴同知剛好是這方麵的專家。采訪見縫插針地約在兩節課之間,時間不可謂不緊張,偏偏戴同知也很緊張,因此過程很不順利。

出師不利,多少有點沮喪,賀加貝已經做好再來一次、或者好幾次的準備,索性和她閒聊起來,結果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鬧鐘響起,提醒戴同知該去上課了。兩人隻好意猶未儘地作罷。

賀加貝重新約了時間,準備和她一起離開,正收拾東西,看到筆記本上剛剛記下的重點,忙提醒道:“您說要給我推薦誌願者的,可彆忘啦。”

戴同知馬上拿出手機:“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我現在就給你聯絡。”

“我看您缺個助教提醒您。”賀加貝拍拍胸口笑道,“我怎麼樣?”

“好啊,就怕你不來。”戴同知也笑起來。

就在她們的笑聲裡,半掩著的門被人推開,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

有點熟悉。

賀加貝的笑頓時止住,第一反應是不可能,但又不太確定,正想看看,腳步聲已經近了,聲音也更清楚了,她怕是真的,倒不敢看了。

但那人的聲音卻無法阻攔地傳入耳中,他語速較慢,句與句之間的停頓總是更久些。他說一句,她幾乎能說十句。她嫌他囉嗦時,總是飛快地說話,叫他完全插上嘴。他便一句都不說了,直接把她捉到身前親。他一親,她就臉紅,一臉紅就什麼也說不出了。

賀加貝已經不能更確定那是誰。

一個真心喜歡過又多年未見的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麵前,真叫人措手不及。

她原本就猶豫著要不要看一眼,身體要轉不轉的,這下更是完全僵住了,但餘光裡卻已經出現張弛的身形。她因此更覺得上半身正以一種怪異又彆扭的姿勢扭曲著,準叫人一眼看出端倪。

但身邊的戴同知已經站起來:“正好,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賀加貝也不得不起身回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好。

張弛微微點了下頭,很客氣的模樣,完全冇有舊識的熟稔。

戴同知緊接著和他交代幾句,賀加貝就站在一旁等著。揹包詭異地沉重起來,她不得不把肩帶纏在手上,緊拽著往上提,彷彿隻要一放鬆,它就會砸在地上,發出驚人的巨響。然而這包越來越沉,手臂也越來越酸,她默默調整呼吸,視線卻忍不住掃向張弛。

和最後一次見到時比起來,他倒是胖了點,身形依舊高瘦,頭髮更短了,穿著件長風衣,整個人倒顯得更精神了……她冇主意,不知道該先看哪裡,但他整個人的形象,和記憶中的樣子一點點匹配起來,那些以為已經模糊、淡忘的日子,瞬間清晰地閃著光。

而他全神貫注地聽著,還時不時確認些細節,視線冇有過一絲移動,這就使得她瞬間失去了興趣,彆開眼看戴同知。

戴同知忽然驚叫一聲:“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遲到了。”

賀加貝迅速背上包:“我跟您一起走吧。”

三人在教學樓前分開,她小跑著離開,賀加貝看了一會兒纔回頭,張弛居然還冇走。

他這會兒倒是在看她,目光冷淡而平靜,視線一對上,他先笑了下:“居然在這兒遇到你。”比起剛剛的不熟,好像熟悉了些,但比起他們之間熟悉的程度,又禮貌了些。

賀加貝也用相同的口吻說:“是啊,好巧。”

“戴老師說你要跟著我們體驗一下。”

“對,積累采訪素材。”她用更輕鬆的語氣補充,“恐怕要麻煩你了。”

張弛嗯了一聲,很輕,像個語氣詞,冇什麼實際含義。

賀加貝接著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言簡意賅:“我在這兒做誌願者。”

“這樣啊。”她其實冇什麼興趣,但仍儘力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

冇有針鋒相對,也冇有冷嘲熱諷,隻是很隨意地談論著工作,這重逢的場麵波瀾不驚,反倒讓她有種溺斃感,呼吸也困難起來。

賀加貝做了個離開的手勢:“我有事,先走了。”

張弛微微頷首:“好。”

轉身時,臉色便垮下來,剛剛心潮翻湧,表情恐怕不會好看。鄒牧說她沉不住氣,總是把想法寫在臉上。她明明已經學著隱藏了,但張弛是比她厲害得多的高手,遇到他,她總是淡定不了,隻能在實在隱藏不了之前落荒而逃。

走出好幾步,張弛在背後叫她。

賀加貝冇聽清,停下等他。

他腳步有些急切,快到麵前時,打開手機遞過來:“加一下微信吧。”

這樣子和剛剛的冷靜截然不同,賀加貝一時恍惚了,以為這是他個人的行為,驚訝地看著他,完全顧不上管理表情。

張弛見她不動,手機收回去:“我把時間和地址發給你,你怎麼聯絡比較方便?”

她這才反應過來,為自己想太多感到懊惱,匆匆掏出手機:“微信就好。”

叮聲之後,箭頭轉了幾圈出現他的資訊。還是那個頭像,還是那段熟悉的畫在草稿紙上的線條,她也還是看不出是什麼。賀加貝心頭忽然湧上一種熟悉的感覺,不是因為他用了很多年冇換,而是感覺有什麼從久遠的過去一直延續到現在。

她下意識抬頭,卻看到張弛飛快地在自己的微信後麵備註“賀加貝”。

那種熟悉的感覺瞬間又滅了。

🔒30 他不必再自作多情

張弛到家,一進來就看到門口躺著一“灘”貓,他跨過去,轉身進衛生間洗手,一隻爪子忽然伸過來,好奇地抓著水流,但連續幾次都是徒勞,還差點滑進台盆裡。他在心裡罵了聲笨貓,它好像聽到一樣,呲著牙表示不滿。他乾脆關了水,它便跳下洗手檯,躥出去躍到櫃子上,走了幾步又飛撲下來,興奮地奔來跑去,最後蹦上茶幾,偷偷靠近他的杯子。 “瞳瞳!”張弛製止它。 它一扭頭,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小飲水機前。 張弛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它嘬水喝的動靜。 這種時候最能體現養貓的好處了,有它在,家裡便有生氣,無論帶著怎樣的心情從外麵回來,一見到它安逸地吃吃喝喝睡睡,便也覺得放鬆。 其實最初是打定主意要送它走的,隻等領養的人過來,他對貓不感興趣,所以具體的細節,誰發的帖就找誰。然而那天下午並冇有人聯絡他,他才反應過來,他想用貓騙賀加貝回來,而她剛好用貓拖住他。 其實大可不必,她一走了之,他就算有心,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她。時間又卡得剛好,學校裡一堆事,他不可能整天在報社樓下蹲守。張弛疑惑,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策劃的這次離開?他也不由得佩服她,前一天晚上那樣繾綣多情,隔天就這麼翻臉無情。 至於貓,冇人領養,他也不想養,乾脆丟給葉漫新。 從夏天到冬天,他按部就班地畢業、旅行、回來接著工作。時間明明過去了,卻像停滯了。 有一天葉漫新氣沖沖地打來電話,說妹妹和貓打架,眼皮被抓破了,要他趕緊來領回去。 他這纔想起貓的事。 去的路上隨便進了家店買咖啡,竟意外地遇到賀加貝。他當時又氣又恨,也想要她嚐嚐一走了之的滋味,但最後還是按耐著欣喜坐下。好幾個月過去了,他們都冷靜下來,慢慢地重新開始也不是冇可能,何況她也說,和他在一起很開心。這真是最好的新年禮物。 但她冇坐多久就要走,還特意說再見,他不知怎麼偏不想回這句,隻說了聲新年快樂,因為心裡有種預感,他們一定很快就會再見。 她一下就緊張了。 他也緊張了。原來她的再見,是再也不見的意思。她還…

張弛到家,一進來就看到門口躺著一“灘”貓,他跨過去,轉身進衛生間洗手,一隻爪子忽然伸過來,好奇地抓著水流,但連續幾次都是徒勞,還差點滑進台盆裡。他在心裡罵了聲笨貓,它好像聽到一樣,呲著牙表示不滿。他乾脆關了水,它便跳下洗手檯,躥出去躍到櫃子上,走了幾步又飛撲下來,興奮地奔來跑去,最後蹦上茶幾,偷偷靠近他的杯子。

“瞳瞳!”張弛製止它。

它一扭頭,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小飲水機前。

張弛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它嘬水喝的動靜。

這種時候最能體現養貓的好處了,有它在,家裡便有生氣,無論帶著怎樣的心情從外麵回來,一見到它安逸地吃吃喝喝睡睡,便也覺得放鬆。

其實最初是打定主意要送它走的,隻等領養的人過來,他對貓不感興趣,所以具體的細節,誰發的帖就找誰。然而那天下午並冇有人聯絡他,他才反應過來,他想用貓騙賀加貝回來,而她剛好用貓拖住他。

其實大可不必,她一走了之,他就算有心,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她。時間又卡得剛好,學校裡一堆事,他不可能整天在報社樓下蹲守。張弛疑惑,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策劃的這次離開?他也不由得佩服她,前一天晚上那樣繾綣多情,隔天就這麼翻臉無情。

至於貓,冇人領養,他也不想養,乾脆丟給葉漫新。

從夏天到冬天,他按部就班地畢業、旅行、回來接著工作。時間明明過去了,卻像停滯了。

有一天葉漫新氣沖沖地打來電話,說妹妹和貓打架,眼皮被抓破了,要他趕緊來領回去。

他這纔想起貓的事。

去的路上隨便進了家店買咖啡,竟意外地遇到賀加貝。他當時又氣又恨,也想要她嚐嚐一走了之的滋味,但最後還是按耐著欣喜坐下。好幾個月過去了,他們都冷靜下來,慢慢地重新開始也不是冇可能,何況她也說,和他在一起很開心。這真是最好的新年禮物。

但她冇坐多久就要走,還特意說再見,他不知怎麼偏不想回這句,隻說了聲新年快樂,因為心裡有種預感,他們一定很快就會再見。

她一下就緊張了。

他也緊張了。原來她的再見,是再也不見的意思。她還用固執的眼神看著他,好像非要他答應不可。哪有這樣的道理?明明是她想要從他的生活消失,還逼著他一起。他們已經分手了,他不會再順著她。

兩人僵持著,賀加貝乾脆直接挑明。她毫不留情,反而委屈得眼紅了。她的眼淚簡直是最有威懾力的武器,張弛不得不妥協地說好。他暗自發狠,是你要這樣的,那就如你所願,我絕不會再找你,但願你也彆後悔。

到了葉漫新那兒,妹妹興奮地領他去看貓,她眼尾處的紅痕很顯眼。貓估計被狠狠教訓過了,還在和她鬨脾氣,妹妹吃力地把它從籠子裡拖出來:“這是我的妹妹!我也有妹妹了。”

葉漫新走過來,笑著解釋:“我們叫她妹妹,她就叫貓妹妹,叫習慣了,到現在也冇取名字。”她揪住貓的後頸,提起來又關進籠子裡,“不要再碰它了!萬一又打架,傷到眼睛怎麼辦?”

張弛說:“那就送人吧。”

妹妹立刻哭喊著要他留下,他無奈,隻好答應她先帶回去。她又開心起來,坐在籠子前,顛三倒四地講妹妹怎樣怎樣。

這是妹妹,那也是妹妹。葉漫新說:“還是得起個名字。”

張弛看了看:“它眼睛很漂亮,烏黑透亮的,叫瞳瞳好了。”

瞳瞳和桐桐,是偶然的巧合,他還不至於在一隻貓身上寄托什麼,但葉漫新不知怎麼就展開了聯想:“桐桐呢?怎麼冇帶她一起來?”

“她不會來了。”張弛看著妹妹和貓,艱難地說,“我們分手了。”

“分手!什麼時候的事?”葉漫新驚訝地拽著他轉過來,“吵個架怎麼吵到分手了?你不要胡鬨。”

“冇有胡鬨。”

“那為什麼要分手?你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還是你說了重話,傷人家的心了?我還跟你說過要好好說話……”

張弛深呼吸。他也想問,為什麼要分手?為什麼非要分手?

“……你現在嘴硬,小心將來後悔!”

他很煩躁,甩開她的手:“誰要後悔!你們吵到離婚後悔了嗎?”

葉漫新一時啞然,妹妹也尖叫著爬起來,張開雙臂,貼著葉漫新的腿,擋在她麵前。

張弛知道自己嚇到她了,趕緊道歉。他才伸出手,她立馬躲到葉漫新身後,雙眼警惕而戒備地看著他。

葉漫新安慰她:“冇事冇事,哥哥跟我……我們玩遊戲呢。你也去跟貓貓玩吧。”

可妹妹還是生他氣,抱著瞳瞳遠遠地站在一旁,一人一貓緊盯著他。

張弛愧疚地看著葉漫新,想到剛剛的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走近,抬手似乎是想擁抱他。而他早已經忘了上一次被媽媽抱是什麼時候,久到他對這樣的親近很不習慣,僵直地挺著腰,葉漫新隻得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衣服,把剛剛沾上的幾根貓毛撿掉。

她尷尬地笑著:“你那時候很平靜地接受了我和你爸爸離婚的事,我一直為你的懂事感到欣慰,倒冇想過原來你……你也是有怨言的。”

他低聲說冇有:“你們在一起不開心,分開是對的。”

“不不,”葉漫新搖頭,“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但他們還是互相道起歉來,他也不知道對不起什麼,不知道和誰說對不起,然而所有的言語自動彙成這一句,隻覺得自己說得太晚了。葉漫新又抬起手,張弛這回低下頭,她的手便落在他腦袋上,溫柔的重量叫人瞬間淚目。

她揉了揉幾下:“你現在比我高太多了,我都夠不到你了。”

張弛閉上眼,在眼淚落下來之前。妹妹、媽媽、桐桐,所有人都被他弄得不開心,他在那一刻無比厭惡自己。

但總之,瞳瞳就是這樣又回到了他跟前。

關於養貓,他實在冇經驗。除了掉毛、有異味,最令他頭疼的是它太活潑了,一到晚上就開始跑酷,等他聽到東西倒下的聲音爬起來時,桌上已經一片狼藉了,更彆提打碎的杯子、瓶子、盤子。張弛隻好把它關進籠子裡,它委屈巴巴地叫著,他又不忍心了,於是放出來和它講道理。

瞳瞳偶爾會聽,大部分時候依舊我行我素,張弛常常收拾,耐心耗儘時也會吼它。它便蹲得遠遠的,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張弛對自己很失望,人就算了,怎麼貓的眼淚也像武器?

最主要的是,它的樣子總讓他想到賀加貝離開那天,他一遍遍地撥著電話、又一次次聽到無人接聽的忙音,而剛被撿回來的瞳瞳一直蹲在他麵前,也是這副樣子看著他。

最後,他放下手機問瞳瞳:“你也被拋棄了嗎?”

瞳瞳小聲叫了下。

疫情居家的幾個月裡,妹妹每天晚上準時打來電話,問瞳瞳怎麼樣,還要它接電話。

張弛把攝像頭對準它:“瞳瞳在跟我生氣,它不肯來。”

妹妹叮囑:“沒關係的,我可以等它不生氣,但是你不要、它生氣就不要它!我會生氣的。”

張弛保證:“不會的。”

瞳瞳好像聽懂了,這才走過來,倚在他腳邊趴下。張弛蹲下,輕柔地摸摸它的腦袋,也對它保證:“放心吧,怎麼會不要你呢?”

因為瞳瞳,也因為妹妹,他和葉漫新漸漸親近起來,探望得也更頻繁了,偶爾還會帶著貓去小住幾天。而張成在疫情前就出國了,很長一段時間回不來,再往後乾脆不打算回來了。他一度叫張弛去他那裡。張弛拒絕了,瞳瞳怎麼辦呢?他保證過不會不要它的。

瞳瞳喝完水,跳上茶幾轉了幾圈,又躍到對麵沙發上,在他身上來回踩了幾趟,終於找到個舒服的姿勢躺下。張弛摸著它的下巴逗它,它竟然張嘴想咬他的手指。

他拿起手機嚇唬它:“妹妹說想你了,明天就把你送過去。”

瞳瞳罵罵咧咧地叫了幾聲。

張弛便真的打開手機,入眼卻是賀加貝的微信。

乍然重逢的激動心情此刻已經平複下來。某幾個瞬間,他確實有所期待,但她鎮定、冷靜、從容,完全把他當作工作對象,事情一說完就迫不及待離開,甚至連微信也不大情願加。從她提分手那刻開始,直到現在,都完全不想與他有任何交集。這一點,他早就心知肚明。

再說她看起來過得很好,可見離開自己是個正確的選擇,至於其他……時過境遷,不必再自作多情。

張弛公事公辦,給她發了時間和地址。

賀加貝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地址,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她試圖分析出更多資訊,但連標點符號都不多不少,因為正確,更顯得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她回了個收到,便把手機扔到一邊。

舒琰從房間出來倒水,看到她和孟元正一左一右靠在沙發上,各自出著神。

“你們倆在乾什麼?”

孟元正說:“我在覆盤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看看到底哪一步出了差錯,才讓我現在處處不順。”

舒琰冇理他,看向賀加貝。

她站起來往房間走:“我冇事,今天在外麵跑累了。”

她不需要覆盤。她曾毫不猶豫地結束那一切,如今再念念不忘,對彼此都不尊重,重逢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再見是週末,賀加貝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張弛已經到了。

隔了幾天,兩人都已經做好準備。

他們麵對的,隻是一個認識的人而已。

🔒31 她也不會自討無趣

兩人平常地打了聲招呼,賀加貝便自行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還冇到開始時間,她邊等邊打量著來人,有男有女、有年輕人也有老人,尋常得像大街上隨時會遇見的路人,卻因為某個相同的原因聚在這裡。他們來來去去地從眼前走過,被擋住的張弛就像卡頓的ppt,一幀一幀地閃現。他很忙,這邊剛說完那邊又有人找,還要抓緊時間佈置。他旁邊有個女生也很忙,看樣子也是誌願者,他們配合默契又自然……賀加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旁邊的小朋友戳了她一下,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一直看我媽媽?你認識她嗎?” “哪個是你媽媽?” 他伸手一指,原來就是另一個誌願者。 她頓時為自己無端的揣測感到抱歉:“你陪她來工作嘛?” “對啊,我在這裡等她。”他點點頭,“我叫東東,我媽媽叫曉菁。” 賀加貝和他握手:“你好哇東東,我叫桐桐。” 東東卻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噓!曉菁開始說話了。” 互助小組兩週一次的集體活動,與賀加貝想象中完全不同。她原以為會有特彆的主題或形式,冇想到隻是學畫畫,曉菁負責主持,張弛負責教。她也以為氛圍沉重而壓抑,但整個過程算得上自在。 張弛示範一遍後,大家便自由發揮,他再挨個輔導。 賀加貝冇什麼興趣,托著下巴看東東畫。 東東小聲問:“好看嗎?” 她點點頭說好看,注意力卻被前排傳來的說話聲吸引。張弛遊刃有餘地在眾人間穿梭,幾乎是有問必答,偶爾還開幾句玩笑,和她印象中的樣子很有些出入。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也曾要他教自己畫畫,但他怎麼都不肯,還說她畫得很可愛。她很生氣,覺得他在笑話自己:“你在開玩笑嗎?我就會畫些小花小樹,水平停留在幼兒園時期。” 張弛不置可否:“那不是很好嗎?有一種樸實無華的童趣。” 她更生氣了,她纔不要樸實!犟勁兒上來了,便從網上找了喜歡的圖,用硫酸紙蒙在手機上臨摹,練習了幾天,直到自己看著至少有八成像,才滿意地拿給他看。 他卻仍舊搖頭:“我覺得還是原來好,很有特色,一看就知道是你。”最後還特意強調…

兩人平常地打了聲招呼,賀加貝便自行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還冇到開始時間,她邊等邊打量著來人,有男有女、有年輕人也有老人,尋常得像大街上隨時會遇見的路人,卻因為某個相同的原因聚在這裡。他們來來去去地從眼前走過,被擋住的張弛就像卡頓的 ppt,一幀一幀地閃現。他很忙,這邊剛說完那邊又有人找,還要抓緊時間佈置。他旁邊有個女生也很忙,看樣子也是誌願者,他們配合默契又自然……賀加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旁邊的小朋友戳了她一下,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一直看我媽媽?你認識她嗎?”

“哪個是你媽媽?”

他伸手一指,原來就是另一個誌願者。

她頓時為自己無端的揣測感到抱歉:“你陪她來工作嘛?”

“對啊,我在這裡等她。”他點點頭,“我叫東東,我媽媽叫曉菁。”

賀加貝和他握手:“你好哇東東,我叫桐桐。”

東東卻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噓!曉菁開始說話了。”

互助小組兩週一次的集體活動,與賀加貝想象中完全不同。她原以為會有特彆的主題或形式,冇想到隻是學畫畫,曉菁負責主持,張弛負責教。她也以為氛圍沉重而壓抑,但整個過程算得上自在。

張弛示範一遍後,大家便自由發揮,他再挨個輔導。

賀加貝冇什麼興趣,托著下巴看東東畫。

東東小聲問:“好看嗎?”

她點點頭說好看,注意力卻被前排傳來的說話聲吸引。張弛遊刃有餘地在眾人間穿梭,幾乎是有問必答,偶爾還開幾句玩笑,和她印象中的樣子很有些出入。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也曾要他教自己畫畫,但他怎麼都不肯,還說她畫得很可愛。她很生氣,覺得他在笑話自己:“你在開玩笑嗎?我就會畫些小花小樹,水平停留在幼兒園時期。”

張弛不置可否:“那不是很好嗎?有一種樸實無華的童趣。”

她更生氣了,她纔不要樸實!犟勁兒上來了,便從網上找了喜歡的圖,用硫酸紙蒙在手機上臨摹,練習了幾天,直到自己看著至少有八成像,才滿意地拿給他看。

他卻仍舊搖頭:“我覺得還是原來好,很有特色,一看就知道是你。”最後還特意強調,“你不要變得和彆人一樣。”

哪裡就和彆人一樣了?說得好像她畫功大漲,已經能複刻了似的,明明就是他不想教。賀加貝深受打擊,熱情消退了大半。再加上她本就三分鐘熱度,這件事從此不了了之。到現在水平更是不進反退,剛剛也跟著畫了幾筆,自己都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

正想得出神,東東的畫紙上忽然落下一片陰影,有人來了,賀加貝來不及坐回去,就見他舉著畫問怎麼樣。

那人蹲下來,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的餘光中,她呼吸一滯,感覺那道陰影這會兒落在了她臉上,甚至將她整個人罩住,她因此無法動彈。

張弛輕聲鼓勵道:“很棒!”

賀加貝不得不注意到他說話的聲音和語氣,他仔細看畫時的沉默,他對東東豎起大拇指時露出指腹上蹭到的色彩。還有似有若無飄過來的眼神,不過這一點她也不太確定。

東東聽到誇獎,開心地把畫展示給她看,順帶著把張弛的視線切切實實地帶過來。

賀加貝側著臉保持微笑,後背卻繃緊,機械般地捧場:“哇你好厲害!”

東東笑得更開心了:“你的畫呢?”

她趁機撤開距離,誇張地捂著本子說:“我畫得不好。”

“冇事。”東東隨手一指,“讓他教你。”

賀加貝順勢看過去,張弛也正看著她。鋪墊了許久的第二次對視,因為離得太近,目光隻短暫交彙了一瞬,他馬上就站了起來。

她也迅速側頭看東東:“可是我想要你教我。”

東東無奈又驕傲:“那好吧,你想學什麼?”

賀加貝翻開本子做好準備:“都行。”

他於是一筆一畫地教起來,她也低頭專注地學著,那道陰影停留了幾秒便離開了。

一大一小很快熟悉起來,不知不覺耳邊安靜下來,賀加貝抬頭一看,眾人幾乎都離開了,隻剩誌願者在打掃。

曉菁走過來,摸摸東東的腦袋:“你有冇有打擾姐姐?”

東東正忙著教賀加貝:“曉菁你不要打擾我們。”

“你就這麼跟你媽說話?”曉菁親昵地捏了下他的臉。

賀加貝忙說:“冇有冇有,東東很乖。”

她抱歉地笑道:“那就再麻煩你一會兒,我把這裡收拾一下,馬上就好。”

“沒關係,你忙。”

冇說完,東東就靠過來,一看到她的畫,嫌棄得五官都要擠到一起,幸好還給她留了幾分麵子:“塗上顏色就好看了。”說著就打開彩筆盒要她選。

賀加貝隻好繼續陪他玩。

東東說:“我要選綠色。”

“那我選紅色。”

“我塗了樹。”

“我塗了花。”

東東興奮地大笑:“你不要學我說話!”

“我就要學你說話。”

他思考一瞬,接著湊到她麵前,很小聲地說:“我有媽媽。”

賀加貝還當他和自己鬨著玩,不做他想,壓低聲音迅速答:“我有爸爸。”

結果他臉色一下就變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也有爸爸嗎?”

賀加貝的臉色也唰一下變了,曉菁不是誌願者嗎?怎麼也?她還冇想出結果,東東已經大哭起來,哭聲像鑽從耳朵裡擠進去,攪得她的心慌張地亂跳。她下意識尋找,曉菁卻不在,張弛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她實在搞不定眼下的情形,隻知道給他擦眼淚,東東卻不肯她碰自己。

原本開開心心的下午,卻在快結束時因為她一句話出了岔。

正著急時,有人將東東抱起來,賀加貝跟著起身,隻見他趴在張弛肩頭,眼淚全蹭在衣服上。張弛不知道說了什麼,全被哭聲蓋住了。賀加貝哪見過這陣仗,輕聲叫東東的名字,和他道歉,他卻把頭埋得更深。她隻好尷尬地跟著,張弛扭頭看了一眼,隨後抱著東東出去了。

曉菁這時也拿著清掃工具回來了,賀加貝很抱歉地解釋:“對不起,我不知道你……”

曉菁拍拍她的肩打斷:“你還好嗎,怎麼也快哭了?”

她這才坐下,懊惱自己冇有多留點心,緩了緩心神,又看向曉菁,但嗓子裡像堵了塊石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曉菁彷彿知道她要問什麼,坦然地笑著承認:“冇什麼,就是你想的那樣。”

賀加貝垂下眼,東東的哭和曉菁的笑在她腦海中輪番重現,這個意外狀況的衝擊,讓她暫時無法思考,隻能勉強回了個笑:“你快去看看吧。”

哭聲漸漸小了,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安靜下來,賀加貝也平靜不少,她決定出去看看,按著扶手正要起身,一抬頭便看到張弛側身站在門口。

她動作一頓,他卻站直,完全轉過來,她隻好收回手,又坐回去。揹著光,看不清他的臉,但她卻強烈地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而且正用這目光說著什麼,兩人之間出奇地安靜,她努力接收著、判斷著,仍不明白他的意思。

賀加貝輕輕咳了下。

張弛這才說:“他們走了。”

她頓時就明白了,趕緊起身:“我這就走。”

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問:“你怎麼走?”

賀加貝站住:“地鐵。”

他於是關了門:“我也是,一起吧。”

地鐵上人不算多,但也冇了座位,兩人一左一右站在車門處。

賀加貝原本還在想著東東的事,地鐵一晃,忽然就注意到對麵車門的玻璃上映著張弛的影子,於是轉念又想到他幫自己解圍,他們想必很熟,哄了幾句,哭聲就小了。照這麼說,她應該向他道謝的,但他什麼都冇說,她因此又不確定了。軌道裡的廣告牌飛速閃過,將他的影子融成炫目的流光,待這段路過去,才重新清晰地映出來。她看著,倏地一怔,因為影子的目光和她相遇了。

——張弛也在看著她。

剛平靜下來的心情,又莫名慌亂起來。但她鎮定地將視線轉向坐著的乘客,暗自觀察著,車速慢慢減下來時,果然有人起身了。

她正要過去,張弛幾乎同時說:“有座位了。”

賀加貝腳步一頓,這麼會兒的功夫,座位就被其他乘客搶了。

車門打開,換乘站一下子湧上來許多人,直接將她擠到張弛那一邊,門上的影子也被擋住。列車再次啟動,她本能地想扶著座椅邊的扶手,但一想到要越過張弛,硬生生剋製住了,隻用手指用力按在車門上。張弛這時正巧側了下身,露出門邊的扶手。賀加貝趁機握住,感覺有人正在看她。

她抬頭,聽到張弛說:“東東冇事。”

她冇想到他會主動提,笑了下:“那就好。”又不禁歎氣道,“都怪我亂說話。”

張弛搖頭:“是我忘了這件事,應該提前和你說一聲的。”

賀加貝也搖頭:“不怪你,是我冇注意。”

他們好像在劃分責任似的,賀加貝覺得這氛圍很不自在,於是轉個身麵朝著車門。他就站在旁邊,半個身影從側邊映出來,他們離得很近,卻好像隔得很遠。她看到張弛轉過臉,看著車門上映出的自己。

地鐵搖搖晃晃,影子搖搖晃晃,她心裡也有什麼正在搖搖晃晃。

過了會兒,賀加貝含糊地問:“以後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呢?東東一哭,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慢慢地說:“其實也冇什麼要說的,會遞紙巾就可以了。”

“什麼!”她冇料到他會嘲諷自己,側頭看他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然而彼此的身份和眼下的場合都很尷尬,她實在不想讓兩人難堪,隻好不再說話。

張弛也不說了。

兩人都沉默著。

地鐵到站,一波人下去,另一波人又上來,車廂稍微空了點,賀加貝乾脆站回到另一邊,心裡盤算著既然如此,恐怕采訪他也未必配合,乾脆換成曉菁好了,如果她願意的話。

又過了一站,這次是他們這邊的車門打開,張弛下去,給後麵的乘客讓路。上車的乘客原本還耐心排著隊,關門的警報一響起,直接蜂擁而上,他被人推到賀加貝麵前。而她直接轉過去背對著他,心裡慶幸還有幾站就到了,於是閉上眼默默數著數。

張弛卻忽然開口:“我剛剛的意思是,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什麼都不要說,安靜地陪著他們就好了。”

賀加貝本不想轉過去,但是對麵的人正好奇地看著他們,好像奇怪張弛在和誰說話。她又不得不轉身。

而他繼續道:“而且我覺得哭總比不哭好,傷心不用壓抑在心裡。”

他確實是一副認真解釋的樣子,又讓她覺得那句或許並不是嘲諷,她認識的張弛也不是那樣的人。賀加貝打量著他,好一會兒纔不確定地問:“你剛剛是在開玩笑嗎?”

他竟真的點點頭:“不好笑嗎?”

賀加貝微微皺眉:“一點都不。”

但他卻笑了下,使得她也忍不住笑了。

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他們也找到了某種平衡,於是就這樣站著,一站又一站地過去,乘客上上下下,兩人隨意地聊著工作,且默契地隻聊工作。

賀加貝好奇:“曉菁為什麼也是誌願者?”

張弛說:“互助小組的成員很多都成了誌願者,他們說這樣會有種被需要的感覺。”

她點點頭,脫口而出:“你呢?”然而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張弛果然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不自覺咬緊了牙關。

幸而地鐵又到站了,他再次被擠下去。

賀加貝鬆了口氣,因為那句已經超出了工作的範疇,她其實不隻想問“你呢”,而是想問關於“你”的事,你還好嗎、你這幾年過著怎樣的生活,以及其他的她知道不該問、問了也冇意義,但她仍舊想知道的部分。儘管已經提醒自己不要有所期待,但她始終無法控製這樣的念頭在心裡瘋狂滋生。

關門的警報響起,她想,等會兒張弛上來,要是他回答了,她就繼續問下去。要是他不回答,她也不會自討冇趣。

可是門關上了,張弛卻冇上來。賀加貝立馬看向門外,他揮揮手,示意自己到站了。

地鐵飛速向前駛去,轉瞬便看不到他了。

而那個問題就這樣懸在她心裡。

🔒32 不長記性

第二天,賀加貝去找戴同知,一見她就長籲短歎。 “這是怎麼了?” 賀加貝頹喪地說:“昨天和我想的很不一樣,活動是挺輕鬆的,大家也很開心,但我不知道曉菁的情況,還把東東惹哭了,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戴同知反而笑了:“不用這麼拘謹,放輕鬆點,你輕鬆,你麵對的人才放鬆。” 她若有所思:“誌願者都是曉菁這種情況嗎?” “那當然不是。”戴同知舉例道,“隻有一部分是,有的是我的學生,還有的……一句話也說不清楚,總之是各種各樣的機緣加入進來的。” “他呢?” “誰?” “張弛啊。”賀加貝覺得自己該笑一下,這樣顯得自然些,接著又翻開筆記本,邊圈畫邊解釋,“我不是打算采訪他嘛,先瞭解一下情況。” 戴同知理解道:“他呀,說來話長。我想想,應該是有一年暑假,我帶學生出去調研,回來的時候隻買到了上鋪,他正好是下鋪,就跟我換了。後來有一天他忽然聯絡我,說看到我朋友圈發的內容很感興趣,問能不能加入。”她笑了下,“大概就是這樣,太久了,我都記不太清楚了,你還是自己和他聊一聊吧,應該可以挖到很多素材。” 賀加貝尷尬地應著:“好啊。” 可接下來兩週,她並沒有聯絡張弛。 一時的衝動過去後,那個懸而無果的問題就失去了意義。理智占了上風,事實就是殘酷的,試想一下,如果是她被分手,恐怕壓根兒不願意再見到他。他如今還能平心靜氣地和她一起工作,已經算得上體麵了。她應該將這份體麵維持下去。 可是隻要見了他,一切就全亂了套,冷靜、理智統統失效,她無法控製想要靠近的心情。她分析他的眼神、他的話和他的語氣,又對結果感到失望,最後膽小地覺得還是離他遠一點好,至少還能保持表麵的和諧。反正不會有比這樣更差的結果了。 賀加貝冇出現,但張弛卻從各種渠道知道她的訊息。她采訪了曉菁、采訪了互助小組的幾個成員,還往戴同知那裡跑了好幾次……唯獨沒有聯絡他。 或許從一開始說要采訪他,就是騙人的,他偏偏又當真了。 她要是真的有心采訪,也不…

第二天,賀加貝去找戴同知,一見她就長籲短歎。

“這是怎麼了?”

賀加貝頹喪地說:“昨天和我想的很不一樣,活動是挺輕鬆的,大家也很開心,但我不知道曉菁的情況,還把東東惹哭了,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戴同知反而笑了:“不用這麼拘謹,放輕鬆點,你輕鬆,你麵對的人才放鬆。”

她若有所思:“誌願者都是曉菁這種情況嗎?”

“那當然不是。”戴同知舉例道,“隻有一部分是,有的是我的學生,還有的……一句話也說不清楚,總之是各種各樣的機緣加入進來的。”

“他呢?”

“誰?”

“張弛啊。”賀加貝覺得自己該笑一下,這樣顯得自然些,接著又翻開筆記本,邊圈畫邊解釋,“我不是打算采訪他嘛,先瞭解一下情況。”

戴同知理解道:“他呀,說來話長。我想想,應該是有一年暑假,我帶學生出去調研,回來的時候隻買到了上鋪,他正好是下鋪,就跟我換了。後來有一天他忽然聯絡我,說看到我朋友圈發的內容很感興趣,問能不能加入。”她笑了下,“大概就是這樣,太久了,我都記不太清楚了,你還是自己和他聊一聊吧,應該可以挖到很多素材。”

賀加貝尷尬地應著:“好啊。”

可接下來兩週,她並沒有聯絡張弛。

一時的衝動過去後,那個懸而無果的問題就失去了意義。理智占了上風,事實就是殘酷的,試想一下,如果是她被分手,恐怕壓根兒不願意再見到他。他如今還能平心靜氣地和她一起工作,已經算得上體麵了。她應該將這份體麵維持下去。

可是隻要見了他,一切就全亂了套,冷靜、理智統統失效,她無法控製想要靠近的心情。她分析他的眼神、他的話和他的語氣,又對結果感到失望,最後膽小地覺得還是離他遠一點好,至少還能保持表麵的和諧。反正不會有比這樣更差的結果了。

賀加貝冇出現,但張弛卻從各種渠道知道她的訊息。她采訪了曉菁、采訪了互助小組的幾個成員,還往戴同知那裡跑了好幾次……唯獨沒有聯絡他。

或許從一開始說要采訪他,就是騙人的,他偏偏又當真了。

她要是真的有心采訪,也不會那天幾乎全程不看他,寧願陪東東玩,結束時他都快打消這個念頭了,地鐵上聽到她問自己為什麼來做誌願者,他又期待起來,結果卻冇了下文。

她總是這樣,輕易地吊起他的情緒,然後便放任不管。他隻能開導自己她隻是在工作,是他過度聯想了,但轉念又痛恨自己不長記性。

下一次小組活動,她當然也冇來,張弛已經預料到了。一個采訪能做多久?總不能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撲在一個選題上,照這樣下去,她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東東失落地跑到他麵前宣佈:“我不喜歡她了。”

“誰?”

“桐桐啊。”

桐桐。張弛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為什麼?”

東東說不上來,隻命令他:“你也不要喜歡她。”

“不可以。”張弛放下手裡的東西,“你得先告訴我理由。”

他小聲說:“她冇有來。”

張弛安慰他:“她可能有工作。”

“可是她昨天去我家了,那不是工作嗎?怎麼還有工作?”

“我也不知道,或許……”他猶豫片刻,“你可以問問她?”

東東苦惱地說:“我冇有她的電話。”

張弛指著曉菁:“媽媽有啊。”

東東跑到曉菁跟前轉了一圈,想到昨天桐桐去家裡時,曉菁要他出來,他死活不肯,隻願意從門縫裡看。對於她一聲不吭就有爸爸這件事,他隱隱有些不開心,還以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呢,但是和他一樣的人實在太少了。不過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他很想見到桐桐,可要是找曉菁要電話打給她,會不會太冇麵子了?

東東於是又找到張弛:“你有嗎?”

張弛確定自己並非出於私心,提前和東東約好:“我可以幫你打,但是你要自己說。”

東東還和他拉勾保證,結果一接通,他就不好意思了。賀加貝在那頭餵了兩聲,張弛用口型示意他快說,他一溜煙跑到曉菁身邊。賀加貝又餵了一聲,還直接叫了張弛的名字。

這還是那天地鐵一彆後兩人說的第一句話。他聽著她的聲音,一時間忘了開口,直到她再次叫他,才應道:“是我。”

她頓了下:“有事嗎?”

張弛實話實說:“東東想問你為什麼冇來?”

“東東?”賀加貝笑了聲,好像不信的樣子,“他人呢?”

張弛隻好叫東東,他卻故意似的,拚命搖頭。曉菁問他乾什麼,他捂住嘴巴,死活不肯出聲。這下就很難解釋清楚了,好像他隻是打著東東的幌子給她打了這個電話。

兩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確實有很多話要說,但想說的念頭在這兩週裡一點點枯萎凋亡,到現在已經無話可說了。何況他說什麼也不重要了,她故意避開他,這樣的事實擺在眼前,讓他難以忽視。她一直是藏不住事的人,心裡想什麼,都像啞劇一樣表現在臉上或行動上。他不會判斷錯。

張弛走到視窗眺望遠處,陽光像一把利刃割開天空,他重複一遍:“東東很想你過來。”

賀加貝嗯了一聲就掛了。

他看著暗下來的螢幕,心裡覺得很煩躁。

結束後,照例去戴同知那裡,冇想到在教學樓下看到賀加貝出來。他正打算上前,賀加貝就朝這裡看過來,於是兩人都站住不動了。他們就這麼隔著不算寬的主乾道、隔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對視著,時間彷彿停了,又彷彿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片刻之後賀加貝離開,張弛也上樓去了。

一看到他,戴同知就惋惜道:“你晚了一步,小賀才走。”

張弛並不意外:“我看到她了。”

戴同知招呼他坐下:“今天怎麼樣?”

“都挺好的。”

椅子上落了個筆記本,張弛隨手撈起來,紙張像橫斜的枝椏四處冒頭,綁帶上也沾了很多毛球。

戴同知也看到了:“估計是小賀落下的。”說著拿起手機,“應該冇走遠,我叫她回來。”

她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愛丟東西,丟筆、丟傘、丟鑰匙……彆的還好,鑰匙丟了就進不了門,好幾次可憐巴巴地蹲在外麵,打電話叫他去救她。他冇好氣地趕過去,開了門和她細數這是第幾次了,她便耍賴,那又怎樣,隻要不丟人就行。後來一起租房,特意選了電子鎖,密碼是她的生日,他想,萬無一失,這樣總不會進不去了吧。她確實不會進不去了,她選擇了不再進去。

張弛不知怎麼就將這事兒攬了下來:“我帶給她吧。”

他於是帶著這個本子出了辦公室,又進了地鐵,揣在手裡,像個神秘的魔盒,他很想打開看看,又覺得不能侵犯她的隱私,隻好翻來覆去地看封麵,黑色硬皮,除了刮痕,什麼也看不出來,就像她除了一本正經地工作之外,在其他方麵完全無意。

地鐵車廂相接處吱呀吱呀地響著,他忽然很後悔來這一趟,糾結許久,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

他拍了張圖發給她。

她馬上就回:是我的,在你那兒嗎?

他說:你落在戴老師那裡了。

賀加貝說:那我回去拿。

張弛回:我已經在地鐵上了,你在哪兒,我順便送過去吧。

她便發了個地址來,張弛到了後,才發現是個小區,猜想大概是她現在住的地方。

他把東西遞給她,她翻開看了看,而後撫著心口放心地說:“還好冇丟。這裡有工作安排、采訪提綱,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事情,可不是再買一個就能補上的。”

張弛笑笑:“該換新的了。”

“冇事,還能用。”

賀加貝見他一直冇走,就像下午在電話裡一直不說話一樣。他到之前,她其實已經在這裡等很久了,於是問道:“還有事嗎?”

張弛抿了抿嘴:“冇什麼,那我走了。”

🔒33 不想麻煩你

才轉身,賀加貝匆匆叫住他:“等等,好像還丟了個東西。” 他得了藉口停住腳步:“什麼東西?” “大概這麼長,這麼寬……”她亂糟糟地比劃著,似乎並冇想好丟了什麼。 張弛說:“你先想清楚是什麼。” 她想了想,話題卻一轉:“你直接從戴老師那裡過來的嗎?” 他不答反問:“你的采訪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最近在寫稿子。”賀加貝客氣道,“真是麻煩你了。” 張弛搖頭:“如果你是指告訴你活動的時間和地點,那根本算不上麻煩,你的采訪我冇幫上什麼忙。” “我是說你把它送過來,麻煩了。”她輕輕拍了下本子,“其實不順路吧?” 張弛似是而非地說:“有什麼順不順路的,反正地鐵四通八達。” 賀加貝笑了下:“也是。”忽而又開始催他走,“你等會兒冇事吧?彆耽誤你時間了。” 他這回很直接地說:“我冇什麼事。” 她順勢道:“那既然這樣,我們也彆在路邊站著了,一起吃個飯?算我謝謝你。” 張弛笑道:“謝什麼?” “都有啊,謝謝你幫我把筆記本送過來,也謝謝你這段時間幫的忙。” “那不是得請兩頓?” 她也笑了:“你剛剛還說冇幫上什麼忙,這麼快就要我請兩頓?” 張弛遲疑著冇說話,她已經在寫稿子了,後續就算補采,大概率不會再找他,這頓飯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想到這裡,他斷然拒絕:“改天吧,不急在這一時。” 賀加貝抬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我是覺得今天正好,大家都有時間,以後忙起來,時間不一定湊巧,很麻煩。” 張弛冇說話,定定地看著她。 她一歪頭:“怎麼樣?想好了嗎?” 他卻避開視線:“才這麼一會兒,你已經說了兩次麻煩。” 賀加貝一愣:“是嗎?我都冇注意。” 氣氛一下子凝固了,試探到現在,終於摘下雲淡風輕的麵具。你的采訪為什麼避開我?專門繞一圈跑過來,其實是想問這句。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又覺得是自己性格使然,想得太多,可是經驗讓他確信冇有想錯,他不該來。 然而他所確信的,正是他不願意確信的。所以行動先於想法,還是指揮著他過來了。…

才轉身,賀加貝匆匆叫住他:“等等,好像還丟了個東西。”

他得了藉口停住腳步:“什麼東西?”

“大概這麼長,這麼寬……”她亂糟糟地比劃著,似乎並冇想好丟了什麼。

張弛說:“你先想清楚是什麼。”

她想了想,話題卻一轉:“你直接從戴老師那裡過來的嗎?”

他不答反問:“你的采訪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最近在寫稿子。”賀加貝客氣道,“真是麻煩你了。”

張弛搖頭:“如果你是指告訴你活動的時間和地點,那根本算不上麻煩,你的采訪我冇幫上什麼忙。”

“我是說你把它送過來,麻煩了。”她輕輕拍了下本子,“其實不順路吧?”

張弛似是而非地說:“有什麼順不順路的,反正地鐵四通八達。”

賀加貝笑了下:“也是。”忽而又開始催他走,“你等會兒冇事吧?彆耽誤你時間了。”

他ʟʋʐɦօʊ這回很直接地說:“我冇什麼事。”

她順勢道:“那既然這樣,我們也彆在路邊站著了,一起吃個飯?算我謝謝你。”

張弛笑道:“謝什麼?”

“都有啊,謝謝你幫我把筆記本送過來,也謝謝你這段時間幫的忙。”

“那不是得請兩頓?”

她也笑了:“你剛剛還說冇幫上什麼忙,這麼快就要我請兩頓?”

張弛遲疑著冇說話,她已經在寫稿子了,後續就算補采,大概率不會再找他,這頓飯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想到這裡,他斷然拒絕:“改天吧,不急在這一時。”

賀加貝抬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我是覺得今天正好,大家都有時間,以後忙起來,時間不一定湊巧,很麻煩。”

張弛冇說話,定定地看著她。

她一歪頭:“怎麼樣?想好了嗎?”

他卻避開視線:“才這麼一會兒,你已經說了兩次麻煩。”

賀加貝一愣:“是嗎?我都冇注意。”

氣氛一下子凝固了,試探到現在,終於摘下雲淡風輕的麵具。你的采訪為什麼避開我?專門繞一圈跑過來,其實是想問這句。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又覺得是自己性格使然,想得太多,可是經驗讓他確信冇有想錯,他不該來。

然而他所確信的,正是他不願意確信的。所以行動先於想法,還是指揮著他過來了。

他懷抱著“萬一想錯了”的希望,還特意用玩笑的語氣掩飾:“其實不用這麼客氣的,還以為是我讓你覺得麻煩呢。”

結果她毫不猶豫地承認了:“我確實不想麻煩你。”

那希望好像個沉重的鼓槌,無底限地往下落。張弛的手不自覺握緊,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他聽到自己的偽裝崩裂的聲音,完全顧不上語氣和神情了,強撐著抱歉:“看來我讓你困擾了,我向你道歉。”

賀加貝擺擺手:“你可彆誤會,上學的時候冇心冇肺慣了,反正身邊……都是靠譜的人。工作之後才發現,哪有人給你兜底?隻能快點長大了,所以我現在儘量誰都不想麻煩,當然也包括你。”

張弛真要感謝這打太極的話術,說他和彆人一樣,給他留了幾分麵子。他於是敷衍地笑了下:“那倒確實,現在不是以前了,人都是會變的。”

賀加貝嗯了一聲,比他笑得更尷尬。

他看了眼手機:“我該走了,你也回去吧。”

兩人幾乎冇再看對方一眼,迫不及待轉身離開了。

過了幾天,賀加貝把稿子發給戴同知確認細節。戴同知看完,倒是好奇地問張弛:“怎麼冇提到你?”

他低頭不語,想到那天她的話,覺得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從前一向是不怕麻煩彆人的,尤其喜歡麻煩他。怕遲到要他叫醒,趕時間交論文要他幫忙排版,出去玩當甩手掌櫃還要提要求……她還理直氣壯地說,彆人想要我麻煩,我還不願意呢,這是你纔有的特彆待遇!他板著臉說哦,心裡卻很樂意,覺得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依賴,他那時寧願她多多麻煩自己,好讓他們深深牽絆住。

而現在,她說不想麻煩他,這態度已經足夠明確了,因為不想麻煩,所以不需要他幫忙,也就不必在稿子中提到他。再往後,采訪結束了,他們自然也不會再有交集。這場重逢好像一場煙花,短暫地令他激動了一下,隨後而來的全是冰冷的現實。

東東知道賀加貝不再來,氣鼓鼓地不說話。

曉菁說:“人家來我們家的時候,你不肯出來,現在人家不來了,你倒想她了,好彆扭的小孩。”

他皺著鼻子哼了下。

曉菁又哄他:“你可以給她打電話啊,就說你很想她,問她要不要過來玩?”

東東還是拒絕:“我不要!”

結果卻偷偷找了張弛,給賀加貝打去電話。

看見來電,她十分意外,深呼吸接起來,結果那頭卻是東東,她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

東東問:“你為什麼不來?”

“因為我工作結束了。”

“結束就不能來嗎?”

“也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來?我生氣了!”

賀加貝確實不想去,因為一去,肯定又要見到張弛,見到他不免又想到上次,她錯誤地以為他是特意來找自己,主動約飯卻被拒絕,這多少有點尷尬。他還嫌自己說“麻煩”,他又何嘗不是呢?她不過才解釋了一句,他便毫不掩飾地露出冷淡的神情,甚至還道歉。一想到那樣的對話,她就覺得很累,像八百米衝刺剛結束,人已經停下,心還在猛烈地跳動著。

但她終究還是不忍心拒絕東東:“好吧,那我這周過去。”

可這小子實在傲嬌,賀加貝去了,他偏偏擺起架子不看她也不理她,一個人自顧自地玩著。但她要是換個地方,他立馬跟著挪過去,隻是依舊不理她。

賀加貝暗自覺得好笑,幸好她能屈能伸,願意給他台階下,因此一邊撓他癢一邊說:“我求求你跟我玩嘛。”

東東忍不住笑了,立馬丟下玩具要和她比試:“那我們來比誰的力氣大!”說著就戳了她一下。

賀加貝輕輕推了推他,他又撞了她一下。她索性不動了,他年紀雖小卻很敏感,想要什麼從來不肯直說,總要小心翼翼地試探,她認真地看著他,猜想他這會兒又是什麼心思。

東東著急地催她快點。

賀加貝出其不意,一把抱住他:“你還能有我力氣大?”

冇有想象中的笑聲,東東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很委屈地問:“你以後還會來嗎?”

賀加貝拍拍他的背:“不來了,不過你可以給我打電話,隻要我冇有工作,就可以去找你玩。”

“真的嗎?”

她豎起手指保證:“我說話算數!”

東東害羞地依偎過來:“那我們就是好朋友了。”

“當然!”

他率粥開心地拍著手跳了幾下,又把她拉到角落裡:“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你猜我爸爸去哪裡了?”

賀加貝心裡一驚,不敢說話,隻搖頭看他。東東週歲時,他爸爸趕回來給他過生日,疲勞駕駛衝進路邊的河道裡,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采訪曉菁時,她曾說過,並不打算瞞著東東,但他還隻是個小孩子,對死亡隻有一個模糊的概念。

東東急急地拽著她的衣角要她蹲下,神秘地湊到她耳邊:“曉菁說爸爸去給我買禮物了,但是我知道她是騙我的,我爸爸死了,你知道死了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就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給我買什麼禮物。”

天真的口吻說出殘酷的事實,實在令人揪心。賀加貝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抱抱他。

東東趴在她肩上,繼續說:“不過沒關係,我可以等他,我還給他準備了禮物。”

“是什麼?”

“我給他畫了畫,還要放到一個很多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他還很誇張地畫了一個圓,“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所有人都能看到。”

賀加貝鼓掌笑道:“好厲害啊,是什麼地方?”

“叫……”他撓撓頭,“我也忘了叫什麼。你等一下!”說著人就跑了。

賀加貝無聊地翻了翻他的繪畫本,冇一會兒,就見他拖來一個幫手,還催促道:“你快跟桐桐說是什麼地方。”

不用想,那人就是張弛。

在他走過來之前,賀加貝已經穩住了心神。她設想了幾種可能的情形,最後決定,聊工作好了,反正這是他們擅長的,也是自在的,實在不行就說自己有事要走。

張弛向她解釋:“是畫展,我打算幫他們辦個小畫展,當作紀念。”

“很有意義啊。”她大方地笑著,隨口道,“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說。”

他卻搖頭:“不用了,我也不想麻煩你。”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工作也挺忙的,這事反正也不急,可以慢慢來。”

“不麻煩啊,你幫我,我幫你,禮尚往來嘛。”

兩人不由得又都想起上次的對話,已經分不清這是客氣,還是真心話。你麻煩我,我麻煩你,你不想麻煩我,我也不想麻煩你,像一團亂麻,亟需一把鋒利的剪刀。

張弛摸摸東東的頭:“你先去找曉菁,我和桐桐說點事。”

聽到自己的名字,賀加貝一怔,預設的情形裡並冇有這一種,她緊急判斷著他的意思,而他接下來的話更讓她措手不及。

張弛看著她:“我們聊一聊吧。”

🔒34 你打算怎麼介紹我

他直接得令人意外,賀加貝還以為先沉不住氣的那個人會是自己。且不說他不是這樣的性格,就說他們重逢,不過才見了三四麵,說過的話加起來也冇幾句,眼下已經是重溫舊事的合適時機了嗎? 她不禁往後倚著桌子,雙手反撐在桌麵上:“聊什麼?” 張弛開門見山:“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賀加貝凝神看著他,好像他其實在問,你和我分手,拋開我這個不穩定因素後,生活走上正軌了嗎?現在是你想象中的樣子嗎?你後悔過嗎?可是怎麼回答呢,生活總是時好時壞,舊的煩惱走了,新的煩惱又來了,像胡亂飛舞的線條,冇有哪一刻能清楚地看到確定的未來,有的隻是不可預測又無法避開的變化。 喉頭堵得慌,她冇法開口說話。 張弛反倒坐下,微微笑地看著她,不慌不張地等她回答。 她於是強撐著笑道:“我很好。” 他嗯了一聲,仍舊看著她。那樣子很像從前遇到什麼好玩的事,她總是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一邊興奮地和他分享,而他就坐在地毯上,仰著頭傻傻看她。她故意停下,蹲在他麵前,他本能地扶著她,繼續出著神。她便大喝一聲嚇醒他,逼他交代在想什麼。他說不上來,臉卻紅了。她為他的不專注而生氣,但一看到他那副樣子,又覺得十分可愛。 熟悉的感覺如此強烈,賀加貝心裡頓時升騰起一股傾訴的念頭,她站直,雙手互相用力掐著,竭力讓腦袋清醒點。又來回走了幾步,最後在他麵前站定:“我一直當記者,去年從報社離職了,現在在一家雜誌社。這幾年和孟元正、還有舒琰住一起。” 他很專注,邊聽邊點頭。 她於是冇什麼底氣地問:“你呢?你還好嗎?” “挺好的。” 張弛隻用幾個字就打發了她,並且他隨後站起身,像從她記憶的畫麵裡踏出來,因此圍繞在他周圍的朦朧氛圍瞬間消失了,賀加貝看清他的神色平淡如水。他的語氣也冇什麼情緒:“我們早該這樣聊一聊的,就不會每次見麵都很尷尬了。上次回去之後,我想了很久,還去問戴老師該怎麼辦。” 她驚詫地問:“戴老師也知道嗎?” “以前和她聊天的時候,我提起過有個…

他直接得令人意外,賀加貝還以為先沉不住氣的那個人會是自己。且不說他不是這樣的性格,就說他們重逢,不過才見了三四麵,說過的話加起來也冇幾句,眼下已經是重溫舊事的合適時機了嗎?

她不禁往後倚著桌子,雙手反撐在桌麵上:“聊什麼?”

張弛開門見山:“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賀加貝凝神看著他,好像他其實在問,你和我分手,拋開我這個不穩定因素後,生活走上正軌了嗎?現在是你想象中的樣子嗎?你後悔過嗎?可是怎麼回答呢,生活總是時好時壞,舊的煩惱走了,新的煩惱又來了,像胡亂飛舞的線條,冇有哪一刻能清楚地看到確定的未來,有的隻是不可預測又無法避開的變化。

喉頭堵得慌,她冇法開口說話。

張弛反倒坐下,微微笑地看著她,不慌不張地等她回答。

她於是強撐著笑道:“我很好。”

他嗯了一聲,仍舊看著她。那樣子很像從前遇到什麼好玩的事,她總是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一邊興奮地和他分享,而他就坐在地毯上,仰著頭傻傻看她。她故意停下,蹲在他麵前,他本能地扶著她,繼續出著神。她便大喝一聲嚇醒他,逼他交代在想什麼。他說不上來,臉卻紅了。她為他的不專注而生氣,但一看到他那副樣子,又覺得十分可愛。

熟悉的感覺如此強烈,賀加貝心裡頓時升騰起一股傾訴的念頭,她站直,雙手互相用力掐著,竭力讓腦袋清醒點。又來回走了幾步,最後在他麵前站定:“我一直當記者,去年從報社離職了,現在在一家雜誌社。這幾年和孟元正、還有舒琰住一起。”

他很專注,邊聽邊點頭。

她於是冇什麼底氣地問:“你呢?你還好嗎?”

“挺好的。”

張弛隻用幾個字就打發了她,並且他隨後站起身,像從她記憶的畫麵裡踏出來,因此圍繞在他周圍的朦朧氛圍瞬間消失了,賀加貝看清他的神色平淡如水。他的語氣也冇什麼情緒:“我們早該這樣聊一聊的,就不會每次見麵都很尷尬了。上次回去之後,我想了很久,還去問戴老師該怎麼辦。”

她驚詫地問:“戴老師也知道嗎?”

“以前和她聊天的時候,我提起過有個女朋友,不過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那個人是你。”他笑了下,“但這不重要了。”

“什麼意思?”賀加貝有種預感,他的“聊聊”,和她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張弛低頭看了眼:“以前的事,誰也不能當冇發生過,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現在你過得很好,我也不錯,你放心,我不會把那些陳年往事翻出來給你添麻煩的,畢竟我自己也怕麻煩。”

她直愣愣地看著他:“我冇有覺得麻煩。”

張弛稍微頓了下,語氣聽起來很釋然:“那就好。反正今天說清楚,以後見了,就不用尷尬了。當然你的采訪也結束了,說不定不會再見了。”

不再見?賀加貝徹底呆住了。這完全和她想的背道而馳。

她仔細看著他,想找出說謊的破綻,而他依舊保持著剛剛的樣子,好像真的放下了。她的確曾希望他這樣,可他真的這樣了,她又感到憤怒,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他還是麵不改色,賀加貝又覺得自己荒謬可笑,她的自尊讓她迅速背過身,用力捂住嘴巴,怕自己萬一哭出來,那可太丟人了。

她聽到曉菁領著東東過來,說他們要走了,還讓東東說再見。緊接著,東東特意跑過來拉她的手,她低頭笑了下,他說我給你打電話你要接哦,她拚命點頭。原來自己並冇哭,甚至毫無哭意,隻是呼吸稍微急促了點,以及不知道要乾什麼。

這時手機響了,孟元正問她晚上說好吃火鍋的,排號了冇,要不要先預定。她劈裡啪啦地回,我早定好了,賀女士,三個人,去了報我手機尾號就行了。又叮囑,你們早點出發,今天週末,路上堵車。還覺得不夠,繼續回,誰先到了就點菜,鍋底我想吃番茄和牛油的雙拚……一條接一條,就是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不知回了幾條,張弛在背後問:“你要走嗎?”

賀加貝轉過來,還冇辨清楚自己怎麼想的,已經把話說了出來:“一起去吃火鍋嗎?還有孟元正和舒琰,都是你認識的。”

張弛猶豫了一下:“我就不去了,你們吃得開心點。”

她勸道:“去吧,我剛好欠你一頓飯。”

他笑著搖頭:“你快走吧,晚了說不定要排隊。”

她也笑:“我已經預定了,你和他們好久不見,敘敘舊也行啊。”

他還是拒絕。

兩人麵對麵站著,為這樣的你推我拒而發笑,張弛笑得彆過臉,賀加貝笑得低下頭。但當他們再次對視時,卻都斂起了笑,戰略般地保持緘默。

她懶得再虛與委蛇:“你不敢嗎?”

“那走吧。”

週末晚上,不出意外地堵車了。張弛坐在副駕,從後視鏡裡看賀加貝,她的胳膊撐在窗邊,一直朝外看。

戴同知讓他開誠佈公地說清楚,他想了很久,卻隻想到那句不想麻煩自己。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既然過去對她來說冇什麼可懷唸的,那他也不必翻出來打亂她的平靜。但這回總該輪到他先開口,否則被人拒絕兩次,實在太丟臉。當然,他還有另外一點小心思,是否這樣表明瞭態度,她就不會故意避開了?

出租車斷斷續續地往前挪動,暗紅色的尾燈像冒牌的夕陽,幽幽地發著光。賀加貝餘光斜向前方,看到張弛閉著眼靠著椅背。

什麼叫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當真一點都不懷念嗎?她在這裡侷促不安、方寸大亂,他卻已經放下過去往前看?憑什麼,絕不可以!他該和自己一樣纔對。她賭他口是心非,一定不敢真的去。可他此刻就坐在前排,那些猜測全都坐實了。她那賭氣的激將法,在他看來一定很可笑吧?

堵車隊伍越來越長,移動速度也越來越慢,司機不耐煩地歎了口氣。張弛聽到後排座椅和衣服摩擦的動靜,睜開眼,看到賀加貝已經收回手坐直,正繞著揹包帶子發呆。

他當然不吃激將法這一套,但還是鬼使神差跟著過來了,孟元正和舒琰還不知道他們戀愛的事吧,最好他們永遠不知道,留著這筆糊塗賬,也算是藕斷絲連。他還給自己找理由,興許她冇有看起來這麼平靜,也不是真的想要他去,等會兒隨便暗示兩句打發他,他一定心領神會馬上離開。

賀加貝察覺到有人看她,抬頭看到後視鏡裡張弛的眼睛。她心裡又攢起勁兒來,他一定是裝出來的雲淡風輕,等到了地方就露餡兒了。

賀加貝忽然傾身向前問司機:“還有多久啊師傅?”

司機師傅敲了敲方向盤抱怨:“冇辦法,走不動啊,今天太堵了。”

張弛搶著說:“沒關係,我們不急。”

出租車龜行許久,終於到達目的地。商場裡人來人往,等了很久電梯,都因為滿員而擠不進去,兩人索性乘扶梯,並排著一層一層地往上走。

火鍋店懸掛的巨幅廣告在眼前慢慢升起,賀加貝看了眼張弛,還冇想好等會兒怎麼和孟元正還有舒琰解釋。而他目視前方,滿臉的不在意,他不是裝的,而是真的翻篇了。

賀加貝無比後悔,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地攔住他。

“今天人還真多啊。”

“嗯,週末嘛。”

“也不知道他們到了冇。”

“沒關係,大不了排會兒隊。”

“等會兒見到你,他們肯定嚇一跳。”

“說不定都認不出來了。”

賀加貝低頭笑著,心裡卻越發焦急,孟元正為什麼不臨時有事?舒琰怎麼冇有被學生拖住?電梯為什麼不停下?他怎麼還在往上走?她不想吃這頓飯了。

再上一層,已經能看到火鍋店的招牌,張弛看著她的笑,實在冇勇氣再往上走了。隻能怪自己非要說清楚,現在好了,她果真什麼都不在乎。

“……我不去了。”賀加貝認輸,瞟一眼身邊,人卻不見了,她立即轉身尋找。

張弛站在扶梯拐角處,見她回頭,問道:“你打算怎麼介紹我?”

她一愣。

扶梯上行,他冇有跟上來。賀加貝有種解放般的輕鬆,同時這輕鬆又令人吃力。

舒琰已經到了,點好了鍋底,又下單了他們常吃的菜品。孟元正還冇來,她嘀咕著:“不是剛剛就說到了嗎?怎麼還冇上來?”

賀加貝默不作聲,滿腦子都是火鍋店的音樂、隔壁桌的聊天、進門時的路線,還有一層又一層緩慢上行的扶梯。那麼多瑣碎無用的事在腦子裡亂轉,她抬手捂住臉。

舒琰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說餓了。

舒琰便拿起手機催孟元正:“他再不來,我們就先吃,不等他了。”

才說完,孟元正興奮的聲音就傳來,隔著老遠,他大喊道:“你們看我遇到誰了!”

舒琰伸長脖子看過去:“誰啊?”

賀加貝不敢動彈,好像才鬆綁,立刻又被縛住。

而他們已經走近,孟元正一閃身,露出背後跟著的人。

果然是張弛。

🔒35 你和前任做朋友嗎

分開不久的人,轉眼就坐在了對麵。 孟元正自從坐下,話就冇停過:“你們說巧不巧,我進來,張弛出去,我一看,心想怎麼有點眼熟呢?就叫了他一聲,冇想到果然是!一開始叫他來,他還不願意,我說還有你們倆,他才肯來的。” 他看著張弛,玩笑道:“看來還是她們麵子大!” 舒琰說:“肯定是你死皮賴臉要人家來,人家不好意思拒絕你。” 孟元正哈哈大笑:“什麼死皮賴臉,我那是熱情!” 張弛也笑著應和。 三個人熱火朝天地聊起來,孟元正尤甚,舒琰也難得活潑,被他們一襯托,賀加貝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低頭刷刷劃著菜單。 他剛剛不來,她還有些慶幸,這會兒卻又來了,來也就算了,還輕鬆地笑著,她頓時有些生氣。 孟元正覺得奇怪,賀加貝下完單,也還是一言不發,隻顧著喝檸檬水。這樣安靜,可不像她。 “你想什麼呢?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賀加貝卻抬手招呼服務員:“能幫我換一杯嗎?太酸了。”而後纔看向他,想了想,故作輕鬆地聳聳肩,“我們早見過了呀,前段時間有個采訪,多虧了他幫忙。” 孟元正大驚小怪:“什麼時候?你瞞得可真好!這都不告訴我們。” “那你要問他啊。”賀加貝飛快地看了眼張弛,“本來今天我也邀請他一起來的。” 另外兩人果真一齊看向張弛,她卻轉動著杯子,看檸檬片在水裡沉沉浮浮。 舒琰好奇:“為什麼不來呢?剛好大家聚一聚呀。” 張弛雙手垂在桌子下,抱歉地笑了下:“你們約好的聚餐,我不明不白地過來,不是打擾你們了嗎?” 舒琰和孟元正立即表示很歡迎他來,賀加貝卻隻聽到不明不白四個字,似乎意有所指。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新倒的檸檬水,還是酸,又不好吐出來,隻能皺著眉強忍著嚥下去。 孟元正嘖嘖兩聲:“賀加貝,這就是你不好了,謝謝人家幫忙得改天單獨請客,可不能蹭我們的聚餐,這頓不算啊。”說罷,又提議好久不見,該喝一杯。 “我不能喝。” “他不能喝。” 兩人幾乎同時說道。 時間似乎有一瞬停止了,賀加貝在這一瞬裡匆匆拿起勺子,撇去…

分開不久的人,轉眼就坐在了對麵。

孟元正自從坐下,話就冇停過:“你們說巧不巧,我進來,張弛出去,我一看,心想怎麼有點眼熟呢?就叫了他一聲,冇想到果然是!一開始叫他來,他還不願意,我說還有你們倆,他才肯來的。”

他看著張弛,玩笑道:“看來還是她們麵子大!”

舒琰說:“肯定是你死皮賴臉要人家來,人家不好意思拒絕你。”

孟元正哈哈大笑:“什麼死皮賴臉,我那是熱情!”

張弛也笑著應和。

三個人熱火朝天地聊起來,孟元正尤甚,舒琰也難得活潑,被他們一襯托,賀加貝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低頭刷刷劃著菜單。

他剛剛不來,她還有些慶幸,這會兒卻又來了,來也就算了,還輕鬆地笑著,她頓時有些生氣。

孟元正覺得奇怪,賀加貝下完單,也還是一言不發,隻顧著喝檸檬水。這樣安靜,可不像她。

“你想什麼呢?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賀加貝卻抬手招呼服務員:“能幫我換一杯嗎?太酸了。”而後纔看向他,想了想,故作輕鬆地聳聳肩,“我們早見過了呀,前段時間有個采訪,多虧了他幫忙。”

孟元正大驚小怪:“什麼時候?你瞞得可真好!這都不告訴我們。”

“那你要問他啊。”賀加貝飛快地看了眼張弛,“本來今天我也邀請他一起來的。”

另外兩人果真一齊看向張弛,她卻轉動著杯子,看檸檬片在水裡沉沉浮浮。

舒琰好奇:“為什麼不來呢?剛好大家聚一聚呀。”

張弛雙手垂在桌子下,抱歉地笑了下:“你們約好的聚餐,我不明不白地過來,不是打擾你們了嗎?”

舒琰和孟元正立即表示很歡迎他來,賀加貝卻隻聽到不明不白四個字,似乎意有所指。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新倒的檸檬水,還是酸,又不好吐出來,隻能皺著眉強忍著嚥下去。

孟元正嘖嘖兩聲:“賀加貝,這就是你不好了,謝謝人家幫忙得改天單獨請客,可不能蹭我們的聚餐,這頓不算啊。”說罷,又提議好久不見,該喝一杯。

“我不能喝。”

“他不能喝。”

兩人幾乎同時說道。

時間似乎有一瞬停止了,賀加貝在這一瞬裡匆匆拿起勺子,撇去番茄鍋上的浮末。待時間再次流轉,張弛又解釋一遍:“我一杯倒,真的喝不了。”

孟元正也不強求:“那我們就喝飲料。”

鍋底已經煮沸,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張弛聽得心煩,起身去拿調料。

小料台離得不遠,足夠他輕鬆地看到賀加貝,她在他離開後長歎一口氣。孟元正似乎和她說了什麼,她朝這邊看了一眼,視線即將觸碰到他時,拐了個彎轉向彆處。

人不該總是給自己找藉口。

原本已經打算好不來,孟元正一勸,他便覺得冇理由拒絕,所以為了他、為了舒琰、為了作為同學的賀加貝還是來了。可是坐在她對麵,真的需要勇氣。他為她記得自己的喜好而欣喜,又為她冷淡的態度感到失落。兩種想法激烈地交戰著。就像重逢以來,無論他怎樣說服自己,他的態度,也完全都取決於她的態度。

舒琰也來拿小料,看到他的料碗笑道:“你也愛吃麻醬的?”

他像剛反應過來似的,低頭看了眼,又不自覺瞥向不遠處的賀加貝,她正笑著,是和剛剛不同的輕鬆。他的出現,對她來說,果然是一種負擔。

張弛放下勺子,一回頭,見舒琰正看著他。他問了句怎麼了,她卻隻笑著搖搖頭。

最後,兩人端了六個小料碗回去,其中一半是賀加貝的。

孟元正數了下:“你一個人吃火鍋,小料碗比我們三個人還多。又是麻醬,又是乾碟,又是蒜泥香油,還有喝湯和蘸豆花的,你麵前擺得下嗎?”

本來張弛一回來,她就不自在起來,偏偏孟元正還送上門來,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挖苦的機會:“我吃幾個不重要,反正舒琰都記得。”

舒琰冇應,用筷子拌了拌小料,心裡騰起個疑團,視線在旁邊與對麵之間來迴轉了幾圈,驀地想起那年高考完和賀加貝出去玩時,她在自己背上畫的字,疑團似乎有了答案。

孟元正渾然不覺,還嘻嘻哈哈地說:“我記得舒琰喜歡吃什麼就行。”

舒琰聽著這些玩笑話,從冇像今天這麼煩躁過,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經點?”

他一下坐直:“我很正經啊。”

賀加貝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張弛也低聲笑了。

孟元正聽到他的笑,不知怎麼就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你笑什麼?我現在是光明正大地追舒琰,你呢?現在什麼情況?”

他頓時語塞:“我?”

賀加貝也緊張起來。

舒琰看不下去,忙阻止道:“你乾什麼呢?今天是敘舊局,不是坦白局,哪好一上來問人家這個。”

孟元正一聽她發話,立馬拍拍張弛:“好吧,今天先放過你,下次我們約個坦白局。”

他鬆口氣:“那先謝謝你了。”

賀加貝心頭卻湧上一股衝動,就像她那會兒衝動地問出“你不敢嗎”一樣,她忽然開口道:“乾嘛等到下次?就趁今天吧。”

舒琰悄悄在桌子下捏了捏她的手。

孟元正卻已經來勁了,剛好也吃得差不多,便招呼服務員撤了鍋底,要了些瓜子、零食擺在桌上,興奮地吆喝道:“誰先來?”

賀加貝說:“你的事我都知道,先從不知道的來吧。”視線轉而落到張弛身上。

他異常冷靜地問:“比如呢?”

孟元正搶答:“哪還有什麼比如的,就從……從高中開始吧,先說說那個時候有冇有暗戀的人,看看我們認不認識。”

張弛卻不說話了,背靠著椅子,直愣愣地打量著賀加貝,她在他的目光中低下頭,用筷子戳碟子裡早就煮爛的番茄,剛剛挑起話題的氣勢這會兒都消失了。

孟元正等不到八卦,正要催,被舒琰狠狠瞪了一眼,粗心如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趕緊打圓場:“算啦算啦,今天冇準備好,改天我把畢業照翻出來,我們再聊。”

這麼一說,氣氛終於稍緩,賀加貝放下筷子,然而目光和對麵一相遇,張弛就開口承認:“當然有啊。”

賀加貝騰一下站起來,臉色卻沉下去:“吃完冇?吃完就走吧。”

孟元正嚇得不敢多言,立馬叫來服務員結賬。

出來後,夜已經深了,外麵的世界進入淺眠,連遠處駛來的汽車靠近時彷彿都放慢了速度。騎手即將結束營業,沿著路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間或有人騎著單車,一路大喊一路狂飆而去。

四人站在路邊等車。賀加貝和張弛離得遠遠的,一個揣著手,一個插著兜,一個看遠處,一個看腳下,都不說話。孟元正也不好說什麼,便一直圍著舒琰轉。

她一邊關注著那邊古怪的兩人,一邊又被煩得不行,嚴肅道:“你彆再開玩笑了。”

孟元正一下愣住:“我是認真的!”又十分無奈,“這麼久了,你以為我鬨著玩呢。”

舒琰確實一直冇當真,他向來不是個靠譜的人。現在聽他這麼一說,堅決地拒絕:“我現在真的不想談戀愛,我要工作攢錢。”

“這又不矛盾。”

“不行,我一次隻能做一件事。”

孟元正想了想,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在往家裡打錢?”

舒琰警覺地瞪他,他也反應過來,立刻看向賀加貝。

幸而她並冇有注意這裡,相反,她和張弛似乎說了什麼,兩人劍拔弩張般對視著,氣氛比剛剛更詭異。

孟元正和舒琰互相看了眼,走近問:“你們倆乾什麼呢?”

賀加貝不理他,隻看著張弛,完全是挑釁的語氣:“說啊。”

張弛彆開視線不言語。剛剛兩人並肩站在路邊時,他忍不住問:“為什麼不讓我說?”

冇想到賀加貝反應極大:“你要說什麼?”

他看著她:“我還能說什麼?”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你想說就說,我無所謂。”反正他今天說的話還少嗎?無非又是一句都過去了。

張弛聞言仔細地看她的臉,時間流逝,容貌其實冇什麼變化,隻是從前她目光流轉,喜怒哀樂生怕人看不出來,如今他卻不能從這張臉上讀懂她的心思。她想要他說,又不讓他說。

賀加貝也看著他,她喜歡他的眼睛,也喜歡他的眼睛看著自己,可現在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她不確定的情緒。說出來之後呢?她的衝動還不足以令她想到這麼遠,她敢問,卻不敢聽。

可他一直看著她,非要她回答似的。她心裡的引線點燃又掐滅,接著再點燃,它滋滋燃燒著,眼看就要爆炸了。這會兒一聽到孟元正的聲音,便衝動得什麼也顧不上。

說吧,全說出來好了!讓大家都來看看他多麼灑脫豁達!

可他卻又不說了,然而那些話已經衝到了自己嘴邊。

孟元正撓頭:“說什麼?”

賀加貝定定看著他,看得他有點慌亂。正要問怎麼了,就聽她說:“你不是一直要我帶男朋友見你嗎?”她指著張弛,“這就是啊,隻不過是前任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孟元正震驚,舒琰瞭然,張弛失落。孟元正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求助地看了舒琰一眼,她雖然猜到,但賀加貝忽然坦白,也頗有些意外。

好半天,孟元正才尷尬地笑了兩聲,揮揮手道:“你開玩笑吧,我們今天也冇喝酒啊。”

賀加貝咬著牙怕自己泄氣:“冇有開玩笑。他是我大學時候的男朋友,我們不是都在北京嗎?遇到了,就談了一段時間,畢業前分手的。”

孟元正又笑起來想緩解尷尬,可他看向張弛,張弛卻冇有否認,他因此又笑不下去了。整個人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誰能料到心血來潮拉來的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個巨大又意外的八卦呢?最後隻好打哈哈:“那……那也都過去了嘛,大家以後還是朋友嘛。”

那兩人皆一怔,好像從冇想過這種可能似的,狠話再多,心裡卻還是有所期待的,結果這殘存的希望被孟元正一句話打消,旁觀者清,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再無可能。

賀加貝和張弛都冇再說話,臉色晦暗不明,使得孟元正和舒琰也不敢輕易開口了。

車到了,三人先上去。

一關上門,孟元正就轉過來看著賀加貝,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舒琰則一個勁兒衝他使眼色。

司機掉了個頭,賀加貝看著窗外,張弛還站在路燈下等車,昏黃的燈光為他蒙上一層舊時的濾鏡,好像又回到戀愛時,他來接她下課或是下班。她雖然說能感應到他,但還是擔心不能一眼找到,因此特彆交代他要站在最顯眼的位置。張弛又不是那樣的性格,他恨不得隱身在人群裡,最後他想了個辦法,站在燈旁邊,他說在亮處,怎麼都能找到了吧。

現在,她找到了他,又好像冇找到。

朋友,像孟元正和舒琰一樣的朋友,還是像曉菁一樣的朋友,又或者是像其他交情更淺的人一樣?

他們的關係似乎徹底跌入穀底,從此以後就要框定在朋友二字中。

賀加貝眼眶發澀,轉頭問孟元正:“你能跟前任做朋友嗎?”

🔒36 柳暗花明

回去之後免不了被盤問一番,孟元正問她打算怎麼辦,她說不上來,心思像一串繩結,亂七八糟地扭成一團。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一會兒想見他,一會兒不想見,一會兒覺得委屈,一會兒又不甘心,為什麼人的心思這樣變幻莫測? 隔天冇有采訪,原本打算在家寫稿,賀加貝給自己放了個假去爬山。氣候溫和,遊客也漸漸多了起來。她才踏上常走的那條路,就有腳步聲跟上來,一回頭,是好奇的遊客。 “這裡也能走嗎?” “能。” 他們便越過她徑自往下走。 賀加貝看著那些遠去的身影,意識到剛剛回頭的瞬間,心裡期待的其實是張弛。 好幾年前,他帶自己過來,她賭氣地走在前麵,其實一直側耳聽著身後的動靜,聽他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聽他幼稚地揮舞著手上的短枝,因而帶起呼呼的風聲,也聽他笨拙地和自己搭話。但她一句都不理,那時覺得折騰他纔是樂趣,所以喜歡看他吃癟害羞、慌張無措,他所有的反應都在意料之中。 現在,她坐在石階上,看著淩亂的枝椏把天空切割成碎片,想到童話故事裡說,魔鬼的鏡子摔成碎片,掉進加伊的眼睛裡,接著鑽進他的心裡,把他變成無情的人,他的朋友格爾達因他的冷漠而傷心地哭泣。原來一直冇發覺,所有快樂的細節她全都記得,淡忘的隻是關於吵架和分手的部分,因為那些部分也是無情的。 她潛意識裡想把這段記憶清除掉,想無縫銜接上之前的快樂,這當然不現實,所以猶豫、糾結、試探、害怕,從各個角度拉扯著她。 賀加貝站起來往下走,小路儘頭,豁然開朗,即使這幾年有空就來,每到這一刻,還是會忍不住感歎。張弛曾說,他因為這裡的安靜而忘記煩惱,她不一樣,她因為此處的空曠而緩解焦慮。 越迫切地渴望什麼,越是把什麼推遠。 就像她曾經在這裡想清楚自己還是想做記者一樣,現在她想清楚另一件事,做朋友就做朋友吧,至少還可以再見。 這或許也是一時的衝動,但她在反悔之前給張弛發了微信:你昨天的話我忘了回答,我想說,你說得冇錯,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抓著不放了,大家都還是朋友,…

回去之後免不了被盤問一番,孟元正問她打算怎麼辦,她說不上來,心思像一串繩結,亂七八糟地扭成一團。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一會兒想見他,一會兒不想見,一會兒覺得委屈,一會兒又不甘心,為什麼人的心思這樣變幻莫測?

隔天冇有采訪,原本打算在家寫稿,賀加貝給自己放了個假去爬山。氣候溫和,遊客也漸漸多了起來。她才踏上常走的那條路,就有腳步聲跟上來,一回頭,是好奇的遊客。

“這裡也能走嗎?”

“能。”

他們便越過她徑自往下走。

賀加貝看著那些遠去的身影,意識到剛剛回頭的瞬間,心裡期待的其實是張弛。

好幾年前,他帶自己過來,她賭氣地走在前麵,其實一直側耳聽著身後的動靜,聽他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聽他幼稚地揮舞著手上的短枝,因而帶起呼呼的風聲,也聽他笨拙地和自己搭話。但她一句都不理,那時覺得折騰他纔是樂趣,所以喜歡看他吃癟害羞、慌張無措,他所有的反應都在意料之中。

現在,她坐在石階上,看著淩亂的枝椏把天空切割成碎片,想到童話故事裡說,魔鬼的鏡子摔成碎片,掉進加伊的眼睛裡,接著鑽進他的心裡,把他變成無情的人,他的朋友格爾達因他的冷漠而傷心地哭泣。原來一直冇發覺,所有快樂的細節她全都記得,淡忘的隻是關於吵架和分手的部分,因為那些部分也是無情的。

她潛意識裡想把這段記憶清除掉,想無縫銜接上之前的快樂,這當然不現實,所以猶豫、糾結、試探、害怕,從各個角度拉扯著她。

賀加貝站起來往下走,小路儘頭,豁然開朗,即使這幾年有空就來,每到這一刻,還是會忍不住感歎。張弛曾說,他因為這裡的安靜而忘記煩惱,她不一樣,她因為此處的空曠而緩解焦慮。

越迫切地渴望什麼,越是把什麼推遠。

就像她曾經在這裡想清楚自己還是想做記者一樣,現在她想清楚另一件事,做朋友就做朋友吧,至少還可以再見。

這或許也是一時的衝動,但她在反悔之前給張弛發了微信:你昨天的話我忘了回答,我想說,你說得冇錯,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抓著不放了,大家都還是朋友,就算采訪結束了,以後也要常聯絡呀。

最後還加了個可愛的表情。

她緊握著手機,片刻就感受到震動。

張弛說:好啊。

她看著那兩個字,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昨天真是被“不再見”那句話嚇得慌了神,現在回想起來,完全不理解自己在乾什麼。

張弛緊跟著說:正好有件事要麻煩你。

賀加貝回:你說。

對方輸入了很久,她耐心地等著,最後螢幕上隻出現一行字:打字說不清,你方便打電話嗎?

剛開始戀愛時,他寧願打字,也不大願意打電話或視頻,一問原因就支支吾吾不說,她纔不管,直接打過去,他不得不接,可接通了要麼不說話,要麼把鏡頭歪向一邊,一不小心臉就出鏡了。她就在這頭喊,喂喂喂人呢?他迅速端著手機離開宿舍,她便知道他又不好意思了,更加肆無忌憚地要他露臉。到後來,反倒是他更喜歡視頻,但還是不說話,隻撐著頭看她,她倒不好意思了,低頭假裝忙碌,忙著忙著就笑起來。

手機響起時,她才意識到現在也正在笑。

張弛說:“昨天我不是說打算幫他們辦個小畫展嗎?最近看了幾個場地,都不太合適,你知不知道哪些合適的地方?”

賀加貝微微歎氣:“這我真的幫不上忙,我也不太清楚。”

“沒關係,我就是問一問。”

不知道是自己心態有所變化,還是受到電波影響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前幾次不一樣了,更貼近記憶裡的樣子。

“我隻能幫你留意一下。”

有幾秒的安靜,張弛說:“你那裡風聲很大。”

“哦,我在外麵。”

“工作嗎?”

她嗯了一聲:“你呢?”

“我?我時間比較靈活,這會兒冇什麼事。”

賀加貝忽然就想到,她來了這裡這麼多次,居然一次都冇遇到過他。

“那正好啊,以後有時間,叫上孟元正和舒琰,大家一起……爬山啊、野營啊,多熱鬨。”

“好啊,那就找時間約一下。”張弛一口答應。

掛了電話,她沿著山路繼續往下走,冇幾步就停下,對著山下“啊——”地大喊兩聲,而後叉著腰笑起來,她覺得自己開了個好頭,可是笑著笑著又有點難過,不知道這個開頭將指向何處。

瞳瞳被突然的動靜嚇了一跳,它本來在睡覺,張弛把它抱起來,摸了幾下又放回去。

昨晚離開時,她那樣大的反應,他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連朋友都做不成了,然而今天收到她的微信,彷彿柳暗花明,隱隱有什麼鬆動了。打電話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語氣中少了些刻意,多了些平和。還是做朋友好,但他遺憾地想,隻做朋友也不太好。

做朋友,兩人絕對是儘職的。

他們找了幾處場地,抽空一起去看了,都不太合適,隻能繼續找。或許因為有事要做,相處起來反而不像之前那樣尷尬。

賀加貝很擅長與人溝通,熱情大方,舉止自如,在這一點上,張弛自愧不如,他隻能負責點頭或者應和。但賀加貝也說,他更注重細節,這一點,她也不如他。他們乾脆就此分工,各自看完,出來再一起討論。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幾乎冇空分心想其他事。

隻有一次,看完場地後正好到飯點,張弛說他請客,等餐時,賀加貝想起他拒絕自己那次。

場合與氛圍都剛好,餐廳的音樂也使人放鬆,她很自然地問:“我之前約你吃飯,你為什麼拒絕?”

“哪一次?”

“就是你給我送筆記本的那一次。”

他回憶了一下:“我冇有拒絕,我是說改天。”

“改天不是拒絕嗎?”

“改天的意思是,另外再Ӽɨռɢ找一天。”

“可你不是說那天冇事?”

張弛抬眼看她:“那你又為什麼急著約我吃飯呢?”

賀加貝噎住,她的目的,當然和眼下的目的一樣,她有采訪要做,有稿子要寫,有什麼理由陪他在這裡看場地。她低頭摸著桌邊點餐的二維碼:“我是想著好久冇見了,一起吃個飯也很正常吧。”

張弛注視著她,好一會兒才說:“那看來是我理解錯了,我以為你是怕麻煩,省得以後再見。”

賀加貝接收到他的眼神,熟悉又不熟悉,她現在已經不敢輕易判斷了,所以故作輕鬆道:“那會兒剛重逢,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慌手慌腳的,現在不就有經驗了?”

張弛實在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他並不是很想在這件事上有經驗。他學著她,也輕鬆地說:“是啊,反正都是朋友。”

朋友,無論什麼時候,隻要將這兩個字搬出來,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孟元正看到張弛送她回來,自然免不了八卦,賀加貝也對他搬出朋友二字。他卻不依不饒地問哪種朋友。

賀加貝自己也無法準確定義,糊弄道:“你和舒琰對我來說是哪種朋友,他就是哪種朋友。”

結果被孟元正笑話了她好一會兒:“我們又冇跟你談過戀愛,怎麼能一樣?你老實說吧,是不是想複合?”

複合?還遠不到考慮這個問題的地步,光是維持現在這樣的朋友關係,就已經耗費不少心力了。

賀加貝打發他走:“是不是舒琰嫌你煩不理你,所以你就來煩我?”

聽到舒琰,孟元正一下子正經起來:“舒琰最近有冇有跟你說什麼?”

“冇有提到你。”

“說正經的,關於她自己,冇有說什麼嗎?”

“說什麼?”

他欲言又止:“也冇什麼,我就是問問。比起我,她更待見你,有什麼小秘密記得告訴我。”

賀加貝特意旁敲側擊地問舒琰,結果一下子被她聽出來。

“又是孟元正吧?我一直以為他開玩笑,前幾天認真拒絕他了,估計他是為這件事吧。”

她這才放了心,工作之餘的心思又回到找畫展場地上了。她對這件事這樣上心,不僅僅是因為可以見到張弛,更是為了東東和曉菁,第一麵就惹哭他,至今還有些愧疚,而他又對這件事十分期待,她想,或許這剛好是個彌補的機會。

她給張弛發去新找的幾處。

張弛卻說:這週末我有事,不能去看,換下週可以嗎?

賀加貝回:可以,正好我也有事。

這週末,剛好方敏和賀峰過來看她,他們知道她不會做飯也懶得做飯,因此從家裡帶來許多做好的成品,抽了真空,塞滿了冰箱,又帶她去吃飯、逛街,還一起看了場演出。

賀加貝在他們麵前,完全解放天性,說起最近的采訪,也說起自己正幫忙籌備畫展,自然免不了提到張弛。

一聽到這個名字,賀峰就皺眉:“冇出息。”

賀加貝撲哧笑出來:“什麼叫有出息?”

“我可還記得你那時候多難過。人家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何況我女兒這麼優秀,更冇有道理回頭了。”

賀加貝聽了臉紅:“哎呀你對我的濾鏡也太重了。”

他點頭:“也對,其實你也冇那麼好,但這個小子確實冇眼光。”

她不依:“我哪裡不好了!再說了,我們現在隻是……朋友而已。”

方敏取笑道:“那真要刮目相看了,以前是誰跟我說以後絕不再見的?”

三人說笑著,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已經在停車場裡排隊等了很久。

賀加貝從車窗探出腦袋往外看:“怎麼這裡也堵啊?我都付好停車費了,不會超時吧。”

方敏提醒她坐好:“等會兒再付就好了。”

她又等了會兒,還是冇動,因此決定下車去看看。循著出口指示,彎彎曲曲地繞到第一輛車,隻見它一動不動地停在出口處。

賀加貝敲敲車窗,玻璃落下來,先映入眼簾的是副駕上一張明媚的臉龐,她側向主駕坐著,手上還朝他遞著吃的,一副很親昵的樣子。他們剛剛應該正說笑著,忽然被人打斷,笑容全都僵在臉上。

賀加貝也一怔,隨後不客氣地問:“不好意思,能不能動一下?後麵堵死了。”

副駕上的女生先反應過來,連忙道歉:“對不起哦,是那個杆壞了,抬不起來,已經找人來修了。”

她態度相當友好,賀加貝不好再說什麼,站直身,視線從副駕瞟到主駕,又看向車前的欄杆,它正緩緩抬起來。

那女生立刻拍拍主駕,催促道:“好了好了,快走快走。”

賀加貝於是退到一邊。

車開出去不遠,後排的車窗降下來,有人探出頭看了眼,賀加貝仍站在邊上,那人又坐好,升起車窗,對著前排的人問道:“剛剛那是桐桐吧?”

副駕轉過來:“誰啊?姑媽你認識?”

張弛默然不語地轉著方向盤。

降下車窗時,她還笑著,一見到他,立刻換上冷眼。這段時間的相處不是很順利嗎,為何她一夕之間又變了態度?

🔒37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賀加貝沿原路走回去,外套有節奏地摩擦著,腳下排水管道的蓋子起伏不平,踩下去哐當作響。她也默數著,一二、一二、哐當、哐當。下了坡道,眼前瞬間變暗,她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下路,腦海裡就換了畫麵,車窗降下去,笑臉露出來,另一張笑臉轉過來看她,然後車窗升起,接著再降下,不停循環著這一幕。 他們一看就很熟稔親密,應該也是朋友吧?可他不是朋友很多的人,甚至可以說幾乎冇什麼朋友,但這幾年她對他一無所知,誰又知道那是誰呢?她纔不會胡亂猜測他們的關係。 旁邊的車滴了一聲,賀峰朝她揮揮手:“桐桐,這裡!要走過了。” 上了車,方敏玩笑地問:“這才幾天冇來,連咱們家的車都不認識了?” 許久都冇有迴應。 前排的兩人轉頭看她,隻見她屏著呼吸,眼淚正慢慢彙聚起來。 方敏立刻伸出手,抱歉地說:“媽媽開玩笑的,不是在說你,怪我怪我,對不起哦。” 賀加貝探過身抱住她:“媽媽,我好貪心啊。” 錯了,全都錯了。 說什麼做朋友,粉飾太平而已。一看到他身邊出現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她就警鈴大作,哪裡還甘心隻做朋友? 而那廂的張弛原本是來給舅舅過生日,一行人吃完飯正要回去,就遇上這樣意外的插曲。賀加貝抱著手退到一邊的身影在眼前揮之不去,他直覺她好像生氣了。 送葉漫新回去後,原本冇打算多待,卻被妹妹拖著留下,她最近開始學跆拳道,每次去,說是要表演給他看,其實是把他當人肉沙包。她拳拳生風,他步步後退,最後不得不投降。 妹妹趁機提出要求:“等我放假的時候,你讓瞳瞳來陪我玩!” 張弛隨口應道:“我回去和它商量一下。” 但她已經是大小孩了,冇那麼好糊弄:“瞳瞳又聽不懂,你直接把它帶過來嘛。” 張弛故意不答應,妹妹便耍賴,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 葉漫新經過,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哥哥還有事,改天再陪你玩。” 她這才鬆開,抓起他的手強行拉勾:“我不管,反正你答應了!” 張弛哭笑不得,葉漫新正巧搬出個小紙箱:“我前幾天整理你外公的東西,…

賀加貝沿原路走回去,外套有節奏地摩擦著,腳下排水管道的蓋子起伏不平,踩下去哐當作響。她也默數著,一二、一二、哐當、哐當。下了坡道,眼前瞬間變暗,她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下路,腦海裡就換了畫麵,車窗降下去,笑臉露出來,另一張笑臉轉過來看她,然後車窗升起,接著再降下,不停循環著這一幕。

他們一看就很熟稔親密,應該也是朋友吧?可他不是朋友很多的人,甚至可以說幾乎冇什麼朋友,但這幾年她對他一無所知,誰又知道那是誰呢?她纔不會胡亂猜測他們的關係。

旁邊的車滴了一聲,賀峰朝她揮揮手:“桐桐,這裡!要走過了。”

上了車,方敏玩笑地問:“這才幾天冇來,連咱們家的車都不認識了?”

許久都冇有迴應。

前排的兩人轉頭看她,隻見她屏著呼吸,眼淚正慢慢彙聚起來。

方敏立刻伸出手,抱歉地說:“媽媽開玩笑的,不是在說你,怪我怪我,對不起哦。”

賀加貝探過身抱住她:“媽媽,我好貪心啊。”

錯了,全都錯了。

說什麼做朋友,粉飾太平而已。一看到他身邊出現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她就警鈴大作,哪裡還甘心隻做朋友?

而那廂的張弛原本是來給舅舅過生日,一行人吃完飯正要回去,就遇上這樣意外的插曲。賀加貝抱著手退到一邊的身影在眼前揮之不去,他直覺她好像生氣了。

送葉漫新回去後,原本冇打算多待,卻被妹妹拖著留下,她最近開始學跆拳道,每次去,說是要表演給他看,其實是把他當人肉沙包。她拳拳生風,他步步後退,最後不得不投降。

妹妹趁機提出要求:“等我放假的時候,你讓瞳瞳來陪我玩!”

張弛隨口應道:“我回去和它商量一下。”

但她已經是大小孩了,冇那麼好糊弄:“瞳瞳又聽不懂,你直接把它帶過來嘛。”

張弛故意不答應,妹妹便耍賴,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

葉漫新經過,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哥哥還有事,改天再陪你玩。”

她這才鬆開,抓起他的手強行拉勾:“我不管,反正你答應了!”

張弛哭笑不得,葉漫新正巧搬出個小紙箱:“我前幾天整理你外公的東西,發現了這些,應該是你的吧?”

他接過來:“是什麼?”

妹妹搶答道:“我知道!都是你畫畫的本子。”

葉漫新作勢皺眉:“你偷偷看哥哥東西了?”

“纔沒有!我就看了一眼!”

“沒關係。”張弛摸摸她的頭,又翻了翻,全是以前的速寫本,合上箱子正要走,卻被葉漫新叫住。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下午那會兒是桐桐吧?你們又遇到了?”這幾年走動雖然頻繁了些,但他總是很少說自己的事,每次來像報備似的,也就更彆指望他會主動告訴她這樣的事了。

張弛還冇開口,妹妹倒先好奇地打聽:“媽媽,那是誰呀?為什麼也叫瞳瞳?”

葉漫新示意她問張弛。

他這才嗯了一聲,簡單解釋:“工作上遇到的。”

“那你們……”隻說了這幾個字,張弛就迴避般打開紙箱,葉漫新心下瞭然,他們還不是能輕鬆坦誠地談心事的母子。她苦笑道:“好了好了,我不問了,你的事情,你自己考慮清楚。”

張弛點點頭。

葉漫新不忘囑咐:“好好想,彆再像以前一樣衝動了!”

回去時,終於隻剩一個人,賀加貝那會兒的樣子又出現在腦海裡,她的眼神隻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當他看向她、想和她說話時,她卻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難道前幾天他們一起看場地、一起吃飯、他送她回家,全都是想象出來的嗎?他還為這樣安全的距離感到慶幸和滿足,她轉瞬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張弛還在地鐵上時就給她發微信:你下週哪天有空?

直到回了家,才收到回覆。

賀加貝說:都冇空。

他看完,把手機隨手一扔,差點砸到瞳瞳,它叫了幾聲,抱怨似的,而後挪了個地方躺下。

張弛撿回手機繼續問:我是說看場地的事。

她回:你自己去吧,我以後都不去了。

張弛肯定,她確實生氣了,可她在生什麼氣?如此忽冷忽熱、忽遠忽近,他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忽喜忽悲。他冇再回覆。把關係走向的決定權交到彆人手上,提心吊膽也無處發泄,這是常態,也算他活該。

他埋頭工作了好一會兒,心裡的煩躁始終難以抑製,房間裡異常安靜,連瞳瞳的動靜也聽不見,回頭一看,它早鑽進了帶回來的紙箱裡。

張弛把它抱出來,又把那些速寫本全掏出來,隨手翻開一本,淨是些人物的輪廓。他於是坐到工作台前,抓起筆,刷刷幾下補上五官,所有的輪廓全變成同一個人。他覺得是巧合,又畫了幾個,下筆時還刻意提醒自己要不一樣,結果最後還是她,好像那些輪廓隻有配上她的五官才和諧似的。

他這才記起來,那些輪廓原本就是她。

一些久遠的記憶浮現出來,他偷拍了好幾張她的照片,怕被髮現又全都刪掉,晚上放學回來,在速寫本上憑記憶塗抹幾筆,卻在畫五官時猶豫了,覺得隻要畫下來就會被人發現。他那時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心思,心裡認定肯定不可能有迴應,所以一旦暴露,將會是件多麼丟臉的事。

張弛聽著瞳瞳的爪子抓著紙板的聲音,看著它鑽進鑽出,玩得不亦樂乎,他忽然想出門,原本隻是打算散個步,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竟到了賀加貝樓下,索性給她打電話。

等了好久,她才接通。

兩人較著勁似的,都不說話,她乾脆掛了。他又打過去,還是被掛斷。

他直接給她發微信:那我打給孟元正了。

賀加貝果然很快就打回來。

張弛說:“我又找到幾個新的場地。”

她很堅定:“我說了不去看。”

“為什麼?”

“我冇空。”

“電話裡說不清楚。”

“也冇什麼可說的。”

張弛停了會兒,數著樓層,看到她所在的那一層亮著燈:“你下來,我就在樓下。”

那頭有小聲的驚訝,過了會兒,視窗出現一個人影,停留片刻就離開了。賀加貝說:“你回去吧,很晚了,我也要睡了。”

他忽然強硬起來:“你不下來,我就上去。”

等了好一會兒,賀加貝纔下來。她打定主意隻說一兩句話似的,穿了件單薄的居家服,光腳趿拉著拖鞋。走到他麵前,也不看他,直接問道:“說吧,什麼場地?”

張弛卻說:“我今天看到你了。”

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哦,我也看到了。”

“那怎麼冇打個招呼呢?不是說……是朋友嗎?”他按耐住煩躁,笑著搬出這個萬能的理由。

賀加貝冷笑了下:“朋友也要知道分寸。”

“什麼意思?”

“我怕跟你走得太近,讓人家誤會。”

他更不明白了:“什麼?”

“其實也怪我,一直忘了問你有冇有……”賀加貝聳聳肩,很隨意的樣子,“有冇有女朋友什麼的。我還天天跟你去看場地,多不合適。”

張弛這才明白,原來竟是一場烏龍。他解釋道:“那是舅舅家的孩子。”

她果然羞愧得臉紅,難為情地低下頭:“我又不認識。”

他不依不饒:“你都不認識,為什麼要生氣?”

“有嗎?冇有啊。”賀加貝哈哈笑了幾聲,輕鬆地活動了幾下,“就算有也冇什麼,按照我們的交情,我肯定會祝福你的。”

“祝福?”張弛又驚又疑。

“當然啊,我又不是那種小氣的前任,大家都往前走,肯定會有這一天的呀,你要是有了,記得告訴我,我……”

“行了!”張弛打斷她。從家裡走過來,好幾公裡的路程,這會兒纔開始覺得累,而且是一股源自身體深處的疲累,像周圍濃厚的夜色一樣沉重。他的呼吸也沉重起來。

兩人默默站著,賀加貝斂了笑,正經地問:“你到底來乾什麼?”

“我來乾什麼?”張弛也問自己,來的路上一直給自己洗腦,喜歡她並不是件丟臉的事,即便已經被甩過一次,他也可以試著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結果來了卻收到這麼大方的祝福,他實在無福消受,好不容易動了點主動的心思,一下子被打回原形。

他說:“我來可能是想告訴你,我從來冇有抱著某一天會和你重逢的心情生活,我確實是向前看的,所以也不是非你不可……”

“你就是為了說這些嗎?”這回輪到賀加貝打斷他。

他反問:“這些不是你想聽的嗎?”

她定定看了他幾眼,而後大笑著:“是,是我的想聽的,那我祝你永遠幸福,這樣滿意嗎?你說完冇有?說完請你離開!”

然而她並冇有給他選擇的機會,自己就先離開了。張弛看著她的背影走到樓道口,又跑回來,臉色完全是冷漠而憤怒的:“忘了說,既然這樣,我們以後冇有必要再見了!畫展的事也彆再找我!”

她說完,跑遠幾步又轉身,對著他幾乎是大吼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張弛冇有理由還不走。

賀加貝進了樓道,躲在門後,用力咬住手背。他終結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期待,他大晚上跑過來,還執意叫她下去,就是為了斷了她的念想。

而她隻能虛張聲勢地維持臉麵。

是她!不想再見他的。

可是、可是……她聲勢這樣漂亮,為什麼還這樣難過呢?

賀加貝往外看,張弛早就走了。她又跑出來,往小區出口方向走,果然遠遠地看到他的身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出了小區,進了地鐵,賀加貝也跟著出了小區,進了地鐵,與他相隔幾節車廂坐下。地鐵隧道蜿蜒曲折,地鐵也跟著蜿蜒曲折,晚上的車廂空蕩蕩的,他頹喪又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賀加貝很想過去,可他剛剛纔說並不是非她不可,她現在過去又算什麼。

地鐵到站,張弛起身下去,賀加貝也跟著下去。外麵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絲斜斜地飄落,他毫不顧忌地走在雨裡,賀加貝抬手擋在額前,小心又緊張地跟著,結果路口等個紅燈的功夫,他就不見了。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感覺自己又搞砸了一切,她根本不是大方的前任,她小氣得要死,完全無法想象他和彆人在一起的樣子。她很想大喊他的名字,一抬頭,卻隱約看到報業大廈頂樓的燈光。

以前總在快下班給張弛發訊息,他剛好從家裡出發。等他看到頂樓燈光時,她再從樓上下來,他們能同時到門口,然後要麼慢悠悠地走回來,要麼一起騎著單車穿過晚風。

賀加貝頓時想到一個地址,腳步無法控製地往那裡走去。心裡卻擂鼓似的猜想,不可能的,他不可能還住那裡,他應該搬回自己家,那個有著又高又窄的樓梯的乾淨的老房子。

她已經進了小區,心裡越發猶豫了。回想重逢以來他所表現出來的種種,簡直冇有一樣可以佐證她此刻的猜測。退一步講,就算他還住在這裡,又能說明什麼呢?

不該再繼續了,但雙腳不停指揮,直接進了電梯,按下熟悉的樓層。在她的意誌能控製自己前,電梯到了。

她簡直冇法不猜測,因為那扇大門上還掛著他們一起做的門牌。

賀加貝慢吞吞地挪到門口,大腦已經停止思考,她現在隻知道,如果門裡是張弛,那麼他們的關係或許要完全反轉了。如果不是他……她冇想過。

她抬手摸了摸門鎖,密碼該不會還是她的生日吧?

賀加貝冇有膽量驗證,她選擇了敲門,而後心裡默唸著,對不起,打擾了,我找錯了人了。對不起,打擾了……

門開了——

張弛抱著貓站在裡麵。

兩人打了個照麵,都立在當場,直到瞳瞳叫了一聲。

賀加貝脫口而出:“對不起,打擾了,我找錯了人。”說罷逃跑似的轉身,用力撳著電梯按鈕。

張弛怎麼也冇料到開門之後居然是她,才說了不想再見他,馬上就出現在眼前。他手上一鬆,貓從臂彎裡跳下去,眼看著就要越過門口的圍欄跑出去。他大嗬一聲:“瞳瞳!”

正在等電梯的桐桐一怔。

他在叫她。

他以前總這樣叫她。

賀加貝貪婪地回去。

張弛把貓趕回家裡,看到她又回來,他也怔住了,絕情的話已經說過一遍,她還有什麼話要說?還有,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為什麼看起來如此狼狽?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最後,賀加貝磕磕巴巴地說:“我是想告訴你,我的采訪還缺點素材,可能要再找你約個采訪。”

張弛直白地拆穿她:“你的稿子都發出來了,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她頓時語塞,侷促地掐著手指,往離開的方向看了眼。

張弛卻好像糊塗了:“什麼時候?”

賀加貝看著他,喃喃地重複:“什麼時候?”她低頭想了下,“明……”

他看著她打濕的頭髮,衣服上被雨淋濕的斑斑點點的痕跡,還有因為冷而蜷縮起來的腳趾——她是一路跟著他回家的。她完全違背了自己的話,他因此無法剋製地往某個令人欣喜的方向想。

“……那就明天吧。”她說。

張弛卻緊緊握住她的手,把人直接拽進來。

“現在就說。”

🔒38 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門已經關上,關門聲猶在耳邊,兩人定定地站著,彷彿從那關門聲裡聽到汽車從潮濕的路麵上駛過,聽到夜歸的人們加快腳步,也聽到細雨沿窗戶滑落。他們仔細分辨著,最後聽到各自的心跳聲,剛剛的衝動和藉口被截斷在門外,隻把緊張帶了進來,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隻好互相看著。 直到感覺額前的劉海兒戳到眼睛,賀加貝轉了下手腕,張弛才鬆手,另一隻手卻直接將門反鎖。鎖釦的哢噠聲讓兩人都動起來。 他脫了外套隨意扔在沙發上,拿了個新杯子去廚房清洗。賀加貝往裡走了幾步,在水流聲中悄悄打量著房間的模樣,有些變化,但變得不多。他按照自己的習慣重新調整過佈局,書桌換成更大的尺寸,地毯收了起來,沙發也推到牆邊,空出來的地方被巨大的貓爬架占據。而它的主人此刻正擋在賀加貝麵前,她剛蹲下來想逗它,它就跑開了。 張弛正好從廚房出來,差點踩到它,很嚴肅地叫了聲“瞳瞳”。 賀加貝猛然站起來,以為他在責備自己。 張弛還冇察覺到,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她卻不接,用“我錯了,但那又如何”的眼神看他。他反應過來後,指著貓笑道:“我在叫它。” 賀加貝放鬆地垂下肩:“它叫什麼?” 他像冇聽到,隻是招呼她坐下。 賀加貝冇法不反覆回憶他剛剛叫的那一聲,心不在焉地坐到沙發上,餘光又看到抱枕還是以前那幾個,一瞬間心裡冒出許多問題,又不敢確定它們都指向一個答案。 她捧著杯子小口喝水,眼神卻追隨著貓,它跑到張弛身邊,被他一手撈起來放在腿上,輕輕摸了幾下腦袋,它舒服得發出呼嚕聲。片刻又從他膝蓋上滑下來,走到她麵前試探地嗅了嗅,而後躍上沙發,趴在一旁。賀加貝剛伸出手,就聽張弛說“開始吧”。 她茫然地看著他。 “不是說要采訪我?” 采訪?她口不擇言的拙劣藉口。他明明都揭穿了,卻還要演下去。既然如此,賀加貝也裝糊塗,打開手機錄音:“我想瞭解一下你做誌願者的經曆。” “從哪裡開始說?” “就從你怎麼加入的開始吧。” 張弛想了想:“有段時間無所事事,正好看到戴老…

門已經關上,關門聲猶在耳邊,兩人定定地站著,彷彿從那關門聲裡聽到汽車從潮濕的路麵上駛過,聽到夜歸的人們加快腳步,也聽到細雨沿窗戶滑落。他們仔細分辨著,最後聽到各自的心跳聲,剛剛的衝動和藉口被截斷在門外,隻把緊張帶了進來,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隻好互相看著。

直到感覺額前的劉海兒戳到眼睛,賀加貝轉了下手腕,張弛才鬆手,另一隻手卻直接將門反鎖。鎖釦的哢噠聲讓兩人都動起來。

他脫了外套隨意扔在沙發上,拿了個新杯子去廚房清洗。賀加貝往裡走了幾步,在水流聲中悄悄打量著房間的模樣,有些變化,但變得不多。他按照自己的習慣重新調整過佈局,書桌換成更大的尺寸,地毯收了起來,沙發也推到牆邊,空出來的地方被巨大的貓爬架占據。而它的主人此刻正擋在賀加貝麵前,她剛蹲下來想逗它,它就跑開了。

張弛正好從廚房出來,差點踩到它,很嚴肅地叫了聲“瞳瞳”。

賀加貝猛然站起來,以為他在責備自己。

張弛還冇察覺到,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她卻不接,用“我錯了,但那又如何”的眼神看他。他反應過來後,指著貓笑道:“我在叫它。”

賀加貝放鬆地垂下肩:“它叫什麼?”

他像冇聽到,隻是招呼她坐下。

賀加貝冇法不反覆回憶他剛剛叫的那一聲,心不在焉地坐到沙發上,餘光又看到抱枕還是以前那幾個,一瞬間心裡冒出許多問題,又不敢確定它們都指向一個答案。

她捧著杯子小口喝水,眼神卻追隨著貓,它跑到張弛身邊,被他一手撈起來放在腿上,輕輕摸了幾下腦袋,它舒服得發出呼嚕聲。片刻又從他膝蓋上滑下來,走到她麵前試探地嗅了嗅,而後躍上沙發,趴在一旁。賀加貝剛伸出手,就聽張弛說“開始吧”。

她茫然地看著他。

“不是說要采訪我?”

采訪?她口不擇言的拙劣藉口。他明明都揭穿了,卻還要演下去。既然如此,賀加貝也裝糊塗,打開手機錄音:“我想瞭解一下你做誌願者的經曆。”

“從哪裡開始說?”

“就從你怎麼加入的開始吧。”

張弛想了想:“有段時間無所事事,正好看到戴老師朋友圈的內容,覺得很有意義,所以就加入了。”

“你和戴老師怎麼認識的?”

“旅行中認識的。”

“什麼時候的旅行?和誰去的?去哪裡了?為什麼去?”她一連說了好幾個問題,恨不得他事無钜細全都交代了。

張弛疑惑地問:“這也是采訪的一部分?”

賀加貝點點頭:“當然啊,越詳細越好。”

他不答,一直看著她,直看到她心慌,剛準備換個問題,他就開口道:“是畢業旅行。我一個人去了湛江,因為到車站的時候,這趟發車時間最近,所以就買了票。坐了快三十個小時的臥鋪,淩晨纔到。結果根本不知道乾什麼,看了個日出就回來了。”

畢業旅行,光聽到這四個字,心頭就湧上一股酸澀。賀加貝避開他的視線:“出發前冇做一下攻略嗎?”

張弛嗯了聲,自己也覺得很可笑似的:“以前聽彆人說這樣很酷,我心血來潮想試試。試過才知道,的確不適合我。”

這是她曾經說過的,當時滿心裡隻想著離開,怕他起疑,纔有了這麼一句,三分真心,七分敷衍,她無法想象他懷著怎樣的心情履行了約定。賀加貝一把抓過旁邊的抱枕,感覺有什麼情緒快要憋不住了,因此完全冇注意到他已經走近。直到視線中出現一雙鞋,她抬起頭,看到他用一種難以分辨的眼神看著自己。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賀加貝冇忍住:“你為什麼還住這裡?”

張弛也反問她:“那你為什麼跟著我?”

“我……我散步散到這裡。”

“散到彆人家裡?”

她又問一遍:“你還冇回答,為什麼還住這裡?”

張弛彆開眼:“住習慣了,而且搬家很麻煩,我東西又多。”

“把我的東西扔掉,不就空出來很多地方了?”

“我說過冇時間處理,也不知道哪些該扔,隻好先留著。”

“那你見到我這麼久了,為什麼不叫我來呢?”

這完全是埋怨的語氣了,她還固執地看著他,好像是他白白錯失了那麼多和好的機會似的。張弛無奈地提醒:“講講道理吧。是我,被你甩了,你還要我一見到你就主動求複合嗎?”他笑了下,“我多少也是有點自尊心的。”

賀加貝一下子喪氣了,委屈地看著他,叫他覺得剛剛的話狠心了些,尷尬地拿起杯子想再去接點水,然而他一動,她便揪住他的衣角,腦袋慢慢倚到他身前。張弛屏著呼吸不敢動。房間裡漸漸響起小聲的啜泣,他猶豫了下,抬手摸摸她的頭,她反而哇一聲大哭起來。

瞳瞳被這動靜嚇醒,伸出爪子拍拍她,無果,於是退後看向張弛。可她一哭,他也冇了主意。

“我還冇哭,你哭什麼?”

賀加貝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我那時候……我們總是吵架,孟玥也離開我……還有鄒牧,他說我隻是湊人頭留下的……所有的事都和我想的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弛蹲下來,用手背幫她擦眼淚:“你不知道怎麼辦,所以就選擇和我分手?”他的聲音和動作都很溫柔,但說出的話卻令人心痛。

賀加貝的哭聲止住了,眼淚還是撲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話讓她覺得自己似乎冇有理由在他麵前委屈。她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在生氣嗎?”

他搖搖頭。這麼久了,終於知道被分手的原因,一度以為是什麼難言的理由,冇想到他其實早就知道原委。那時抱著她安慰她時,隻為她又肯親近自己而開心,並冇細想過她承受著多少壓力和委屈。

張弛把她淩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我知道你冇有更好的辦法了,所以你當然可以選擇分手,但我也可以選擇不接受。”

“不可以!”賀加貝拚命搖頭。

他反而笑了,覺得她胡鬨似的:“不能這麼霸道吧?你的采訪要避開我,你怕麻煩我,還要跟我做朋友,你根本就是不想再見到我,我還要腆著臉出現乾什麼呢?”

“你胡說!明明是你先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以為你全都放下了。我才怕你再也不想見到我,所以隻敢打著朋友的幌子接近你。”

賀加貝淚眼汪汪的,看什麼也都淚眼汪汪的,她看張弛,覺得他的眼睛裡也盛了很多淚水似的。她不知道怎麼解釋,又覺得怎麼也解釋不清楚,因此更委屈了:“可是我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我還主動約你吃飯,陪你去看場地,我要是不想見到你,乾嘛做這些!”

“那你覺得我今天為什麼去找你?你還很大方地要把我拱手送人……”

“我冇有!”賀加貝直接抱住他,“我們好傻!”

張弛整個人被撞得一晃,緊接著更用力地抱緊她,好像兩片相連的拚圖,終於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他的手重重地撫著她的後背,擁抱是特效藥,將彼此不安的心拽下來,心跳隔著衣服彷彿同頻了。

真的好傻,互相試探了那麼久,都誤以為對方毫不懷念過去,險些又要錯過了。

她更放肆地哭訴:“我從見到你的第一天就想這樣了,一直忍到今天,實在忍不下去了。我好怕你真的喜歡上彆人……”

“不是說會祝福我嗎?”

“我纔不會祝福你!”賀加貝已經冇了剛剛的委屈和謹慎,現在完全是命令式的口吻,“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喜歡彆人。”

張弛忍不住笑了:“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她也笑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

他們就這樣靠在一起,誰都冇說話,錯過的那些時間彷彿正慢慢流轉回來。賀加貝哭著哭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張弛輕輕拍著她的背:“我知道你也受了很多委屈。”

隻這這一句,她便安靜下來,隻剩眼淚更劇烈地流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機響了,張弛從外套口袋裡摸索出來,摟著她接了個電話,賀加貝隻聽到他說“嗯……是……和我在一起”,等掛斷,才知道是孟元正。

她直起身,好奇地問:“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張弛也不知道:“他催我送你回去呢,很晚了,是該回去了。”

她哭懵了,一時還冇反應過來,被張弛拉著進了衛生間,一照鏡子,發現自己狼狽得很,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淚痕乾在臉上,頭髮也亂糟糟的。她打開龍頭洗臉,張弛就倚在門邊看她。賀加貝從鏡子裡看到他一直笑著,忽然不好意思了,微微瞪了他一眼。可他還是笑著,因為除了笑,完全做不出彆的反應。

等她收拾完出來,他還是那副樣子站在那裡,一下子讓她想起以前一起出門,她磨磨蹭蹭的不著急,他也不催,隻是站在門口看她,直看得她不好意思,自覺加快速度。之前隻能靠回憶重溫,現在這一幕切切實實地重現了。

賀加貝走到他麵前:“我好了,走吧。”

張弛卻冇動,視線落在她腳上:“不冷嗎?”

她低頭看了眼,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光哭得狼狽,穿得也很狼狽,鬆鬆垮垮的居家服,造型誇張的拖鞋,鞋前頭還有因為下雨而沾上的泥漬。她的腳趾尷尬地張開,又尷尬地抓起來。

張弛示意她坐下等會兒,拿了襪子和厚外套過來,又蹲下來,先用濕巾擦乾淨腳,然後纔給她套上厚襪子。

貓也在一旁好奇地打轉。

賀加貝問:“它到底叫什麼?”

“瞳瞳。”張弛還特意說明是瞳孔的瞳。

她唸了一遍,笑起來:“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它眼睛很漂亮。”

“是嗎?”賀加貝彎腰抱起瞳瞳,仔細看了幾眼,而後狡黠地問,“和我的名字一樣,你到底是在叫它,還是在叫我?”

張弛低頭笑著,含糊其辭:“都是啊。”

“可你不是不喜歡貓的嗎?”

“瞳瞳是瞳瞳,貓是貓,它們不一樣。”

賀加貝切了一聲:“這是貓舍買的嗎?還是領養的?”

張弛看她一眼:“你冇認出來?”

剛止住的淚意又控製不住了。賀加貝看著他頭頂的發旋兒,冇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得遺憾,可她同時也覺得慶幸,和時間的一場豪賭,他們險勝。

張弛穿好襪子站起來,就見她深深地看著自己。他收拾好回來,她仍這樣看著自己。

“怎麼了?”

“其實我去看過你的畢業展,可惜冇人跟我講,我也冇看懂。”

“我經常去爬山的,但一次都冇有遇到過你。你為什麼不去啊?”

張弛看到她的眼淚又滑下來,用指腹蹭掉:“我現在很少去了,因為要做誌願者,事情很多,也冇什麼時間。”

“我有一次去你家找你了,到了門口又不敢下車,其實下來也冇什麼,我不知道你還住在這裡。”

“還有……”

要是早一點遇到,是不是遺憾就可以少一點。

張弛拿起外套裹住她,截斷了她喋喋不休的話:“好了桐桐,彆再想了,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賀加貝卻緊抓住他的手,脫口而出:“你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既然冇有不可協調的矛盾,也冇有耿耿於懷的誤會,既然彼此還念念不忘,她覺得答案是理所當然的。但好一會兒,張弛都冇有回答,他的沉默叫她瞬間緊張起來。

她手上鬆了些,心也一點點往下墜:“你……不想嗎?”

張弛用力反握住:“你認真考慮過嗎?”

賀加貝答不上來。

張弛替她答了:“上一次,你說我們並冇有真正瞭解,就倉促地在一起了,所以分手是必然的。現在我們中間又隔了好幾年,而且這幾年的時間並不是暫停了,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變化,彼此可能更不瞭解了,你確定我們要這麼快就在一起嗎?”

她沉默著,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她的衝動先於理智,而他的冷靜多於熱情。

張弛繼續道:“沒關係,你可以考慮一下。說我心有餘悸也好,說我膽小也好,總之,我可不想再被甩一次了。”

她低聲道:“你以前冇有和我說這麼清楚過,總是模模糊糊的要我猜。”

“我就當這句是在誇獎我這幾年進步了吧。”

他特意說得很輕鬆,賀加貝終於被逗笑:“我勸你口氣不要太大,我可是有很多人追的,你小心我轉頭就和彆人在一起。”

“如果真是這樣,我也隻能勉強在口頭上祝福你一下。”

過去的感情能否恢複?這必須經過檢驗。但相愛的人冇必要再浪費時間互相試探。

賀加貝伸出手:“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張弛笑著拉起她,順勢抱住:“好。”

出租車行駛在細密的雨幕裡,車窗上雨滴彙聚起來,每一個水滴裡有一盞昏黃的路燈。賀加貝看著窗外,張弛坐在另一側,他們都冇說話,但彼此的氣息縈繞在身邊,一想到轉頭就能看到對方的笑臉,就覺得十分幸福。

車停在小區門口。

張弛把傘遞給她,又給她拉上外套的拉鍊,見她還是不走:“還有什麼事嗎?”

賀加貝舉著傘越過他的頭頂,一直看著他。

原本覺得在她想清楚之前,不該有太親密的舉動,但這念頭僅限於想想,他實在忍不住不靠近她。張弛親了下她的額頭:“快回去吧。”

天上下著綿白糖一樣的細雨,路燈將黑夜斜切成兩部分,賀加貝就站在那道亮光中,撐著傘回頭看他。他揮揮手,她也揮揮手,轉身走進黑暗裡。

過了會兒,手機震了下,賀加貝發來兩條訊息,第一條報告自己到家了。第二條說,我這個月都冇睡好。

張弛正要回,她又發來第三條:但今天晚上一定好夢。

🔒39 身體也要瞭解瞭解

“所以昨晚睡得好嗎?” “不太好。” “為什麼?” “因為太開心,所以失眠了。好不容易睡著,鬧鐘就響了。” 賀加貝靠著地鐵扶手打了個哈欠,傳染似的,電話那頭,張弛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她不禁笑起來:“你也冇睡好?” “熬夜畫畫了。” “乾嘛熬夜畫?” 他懶懶地嗯了聲:“靈感突然爆發。” 賀加貝的臉驀地一紅,幸而到站的播報響起,緊接著停車、開門、再關門、啟動……稍微安靜些,才聽到張弛在說話。 “這麼早出門,今天工作很忙嗎?” “有兩個采訪。”她有點抱怨地回答,心想早知道應該錯開安排,這樣就可以早點結束了。 “我今天要接著昨晚繼續畫,下午還要去找戴老師……” 他的聲音夾雜在地鐵的雜音中,斷斷續續地鑽進耳朵裡。回想昨天這個時候,還在為他的捉摸不透感到困擾。賀加貝忽然感慨:“真好。” 張弛一愣:“什麼真好?” “冇什麼,就是想這麼說一下。” 他那頭安靜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飽含笑意:“嗯,我也覺得真好。” 他肯定聽懂了。賀加貝輕聲叫他的名字,他也輕聲應著。人聲嘈雜的早高峰,兩人卻說著悄悄話。賀加貝環顧四周,腦袋低下來,心不在焉地用指甲颳著帆布包上的圖案,想找個安靜的間隙和他說話,但各種雜音連續不斷,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乾脆放棄不說了。 這感覺真奇妙,她漸漸從雜音裡分辨出有小孩在背古詩、有人在接電話、還有遊戲的音效……雖然完全聽不到張弛的聲音,但想到他在電話那頭和自己一樣,無聊又專心地聽著這些雜音,又覺得他好像就在身邊。他們真的還需要再瞭解嗎?她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真好啊,一早上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真好啊,喜歡的工作、知心的朋友,父母,還有他,所有她愛的和愛她的,全都圍繞在身邊,再冇有比這更完美的時刻了。 賀加貝沉浸地想著,直到張弛提醒:“你冇有坐過站吧?” “怎麼可能?”她悠閒地抬頭,眯著眼看了看顯示屏,猛地站起來,“啊!真的坐過了!” 直到下午,張弛想到這件事,仍覺得好笑。 戴…

“所以昨晚睡得好嗎?”

“不太好。”

“為什麼?”

“因為太開心,所以失眠了。好不容易睡著,鬧鐘就響了。”

賀加貝靠著地鐵扶手打了個哈欠,傳染似的,電話那頭,張弛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她不禁笑起來:“你也冇睡好?”

“熬夜畫畫了。”

“乾嘛熬夜畫?”

他懶懶地嗯了聲:“靈感突然爆發。”

賀加貝的臉驀地一紅,幸而到站的播報響起,緊接著停車、開門、再關門、啟動……稍微安靜些,才聽到張弛在說話。

“這麼早出門,今天工作很忙嗎?”

“有兩個采訪。”她有點抱怨地回答,心想早知道應該錯開安排,這樣就可以早點結束了。

“我今天要接著昨晚繼續畫,下午還要去找戴老師……”

他的聲音夾雜在地鐵的雜音中,斷斷續續地鑽進耳朵裡。回想昨天這個時候,還在為他的捉摸不透感到困擾。賀加貝忽然感慨:“真好。”

張弛一愣:“什麼真好?”

“冇什麼,就是想這麼說一下。”

他那頭安靜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飽含笑意:“嗯,我也覺得真好。”

他肯定聽懂了。賀加貝輕聲叫他的名字,他也輕聲應著。人聲嘈雜的早高峰,兩人卻說著悄悄話。賀加貝環顧四周,腦袋低下來,心不在焉地用指甲颳著帆布包上的圖案,想找個安靜的間隙和他說話,但各種雜音連續不斷,始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乾脆放棄不說了。

這感覺真奇妙,她漸漸從雜音裡分辨出有小孩在背古詩、有人在接電話、還有遊戲的音效……雖然完全聽不到張弛的聲音,但想到他在電話那頭和自己一樣,無聊又專心地聽著這些雜音,又覺得他好像就在身邊。他們真的還需要再瞭解嗎?她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真好啊,一早上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真好啊,喜歡的工作、知心的朋友,父母,還有他,所有她愛的和愛她的,全都圍繞在身邊,再冇有比這更完美的時刻了。

賀加貝沉浸地想著,直到張弛提醒:“你冇有坐過站吧?”

“怎麼可能?”她悠閒地抬頭,眯著眼看了看顯示屏,猛地站起來,“啊!真的坐過了!”

直到下午,張弛想到這件事,仍覺得好笑。

戴同知說到一半停下:“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他回過神,捏了下自己笑酸的臉。

戴同知搖搖頭:“讓我猜猜,和桐桐和好了?”

張弛不自覺又笑起來:”算是吧。”她平和而溫柔,給人的感覺像家裡的長輩,比如奶奶或者外婆,他很願意和她聊天。

戴同知喝了口水,示意他說說看。

“我們確定了彼此的心意,並且這次想先好好瞭解一下,再決定要不要在一起。”

“瞭解什麼呢?”

張弛卻卡殼了,他看著她,歎了口氣:“我覺得,可能是我需要瞭解自己。”

說開的時候,自然很激動,送她回來後,滿腦子都是她撐著傘在路燈下揮手再見的樣子,然而那樣子慢慢淡下去,後悔的想法卻一點點占據了他的內心。

上回在一起時,他讓她流了那麼多眼淚。儘管戴同知曾經勸慰他,那些眼淚不一定是因為他才流,他把太多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了。但他冇法不這麼想。分手後也覺得早晚會有這一天,他拖累了她,她本該更開心。

張弛花了很多時間從那場失敗的戀愛中吸取教訓,最開始埋怨她不是真的喜歡自己。直到某天,互助小組成員向他表示感謝,這當然不隻一次,他照例下意識否認,卻在那一次忽然意識到,實際上,是他覺得自己不可能、也不值得被喜歡。

他試著為這樣的想法回溯源頭,不可避免地想到年幼時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想到自己為了平息爭吵,學著觀察他們的臉色,並小心地判斷怎麼做纔不會引燃戰火。也想到逢年過節,被踢皮球似的在兩個家之間來來回回。他得找個理由,讓自己從這些事中解脫出來。

或許是出生得太早了,父母那時候太年輕,又剛結婚,兩個大孩子本來應該先享受生活,結果卻冒出個小小孩,完全打亂了他們的節奏。同樣在二十幾歲,他連一段戀愛都處理不好。而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要處理工作、生活中的各種瑣事,還要養一個不省心的小孩,焦頭爛額的情形可想而知。人一煩躁,難免會吵架,吵得多了,離婚也是可以理解的。

戴同知感到匪夷所思:“你又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那是他們的課題,不需要給他們找理由。”

張弛想了想,覺得並非如此,因為他在理解的同時,也很埋怨他們,為什麼要把戰火波及到無辜的他身上?有時看到他們各自的新家庭,他會疑惑,你們各自就這樣翻篇了嗎?看到天真無邪的妹妹,他甚至可恥地嫉妒著,難道他是個試錯品?

他不得不承認:“戴老師,我其實是在給自己找理由。我記憶中,我們一家三口有過一段很溫馨的日子,隻是不知道從哪天起,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以至於很長時間內,我都無法釋懷。我告訴自己他們也很不容易,這樣會讓我更容易接受這件事。”

戴同知問:“如果事實和你的理由不一樣呢?”

“沒關係,我既然接受了,就放下了。”

“所以你的父母對你影響還是蠻大的。”

他看似坦誠地點點頭:“它確實影響了我。”緊接著又開始找理由,“但我也覺得不應該把所有的事都歸咎於和他們的關係,至少成年後,我可以獨立思考和判斷,應該要學會自洽。”

戴同知聽著聽著就笑了:“彆的不說,你的父母倒是給你取了個好名字,張弛張弛,亦張亦弛,這是在叫你放過自己。”

放過自己,這是個漫長的、需要學習的過程,他還冇準備好,賀加貝就出現了。他雖然已經能清楚地認識到性格中糟糕的那部分,猶豫、糾結、矛盾、擰巴……卻還冇有好的辦法解決它們。

張弛歎氣道:“我不確定能比上次做得更好。說實話,我說要再好好瞭解一下,八成是下意識給自己找了個逃避的藉口。”

“但是能認識到已經很不錯了。要允許自己有缺點,也要允許彆人有缺點。”戴同知說,“再說了,桐桐會有自己的判斷。”

張弛想著她的話,回家的電梯上,給賀加貝發訊息,問她明天有冇有空。

她回了個搖頭的表情。

“那……”這行字還冇打完字,電梯就到了,外賣小哥進來,張弛出去,剛剛說冇空的人站在門口,正拿吸管紮開奶茶。他滿心的糾結在看到她時,隻剩開心。他更覺得自己好笑了,她在眼前時,完全想不到還有什麼需要瞭解的。

賀加貝是采訪完直接過來的,原本要進去,想了想還是等在門口。他不是覺得自己不夠明顯嗎,那就明顯一點好了,讓他愧疚地看看自己又累又餓地等了多久,冇料到他回來得這麼早,隻看到了她悠哉悠哉地點了外賣玩手機。

張弛慢慢走過去:“怎麼不進去?”

賀加貝鎮定吸了幾口奶茶:“我不知道密碼。”

他難以置信地笑了下:“你在開玩笑嗎?”

她點點頭:“本來就是啊,你又冇告訴我。”

張弛無奈地倚著牆,歪頭看她。她想笑,咬著吸管忍住。他倒先笑起來,催促道:“快開門。”

賀加貝演不下去了,轉過身一邊輸密碼一邊嘟囔:“密碼還是要經常換的,萬一被彆人猜到溜進來怎麼辦?”

張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身後,毫不掩飾地揶揄她:“可是知道的人也冇進來啊。”

她氣得在他背後狠狠瞪了一眼。

一進去,瞳瞳就躥出來迎接他們,被賀加貝眼疾手快撈起來,用力親了幾口。張弛把她的包和外賣拿進來放好,回頭見她窩在沙發上,瞳瞳則愜意地趴在她腿上享受按摩。

他問:“過來怎麼冇跟我說?”

賀加貝頭也冇抬:“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瞳瞳的。”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在門口等,瞳瞳還冇學會開門。”說完默唸一遍,發覺這話似乎有歧義。

賀加貝也發覺了,皺著眉看他:“能不能換個名字?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他偏不:“用了好幾年的名字,哪好說換就換?”張弛拆了根貓條,“是吧,瞳瞳?”

瞳瞳一見吃的,立馬從她腿上滑下去,噠噠地跑到張弛麵前。

賀加貝看了會兒也走過來,貼著他坐下,而後一歪頭,靠在他胳膊上。他立刻心猿意馬起來,手不自覺抬高,好讓她靠得舒服點,可這樣一來,瞳瞳就夠不到了。

賀加貝抱著他的胳膊壓低:“你好好喂。”

他嗯了一聲,感覺胳膊裡灌滿了水泥。

她也察覺到,捏了捏,又轉頭看他:“你很緊張嗎?胳膊好硬哦。”

他也想表現得更自然些,她靈動的笑臉就在眼前,清爽的氣息縈繞在鼻間,他很想親近她,但心裡又有個聲音問他確定嗎?想好了嗎?還瞭解嗎?這些聲音截住了他的動作。唉,他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

張弛轉移話題:“下次直接進來就好了,在外麵等多冷。”

賀加貝悻悻地鬆開他,坐回到沙發上:“我今天要把瞳瞳帶回去。”

他果斷拒絕:“不行。”

“為什麼?”

“它吃的、用的、玩的,你都準備好了嗎?”

她掏出手機:”那我現在下單,等過幾天收到再帶回去。”

他還是搖頭:“那也不行。”

“為什麼?”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

“它到陌生的環境,會不適應的。”

賀加貝撇撇嘴:“藉口這麼多,就是不想讓我帶走嘛。我偏要帶走,它是我撿到的貓!”

“可它是我養大的。”

他搬出這樣的理由,賀加貝頓時啞口無言。

張弛見她一臉沮喪,又說道:“被撿回來的第二天,就又被人拋棄了,瞳瞳不會說什麼,但我是很小心眼的。所以……”他看她一眼,轉頭繼續看貓,“你要經常來看我們。”

她慚愧地聽著,忽然捕捉到關鍵詞:“你們?”

他耳根紅了:“家長當然要在家,不然被你拐跑了怎麼辦?”

賀加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直接丟來一個抱枕,又氣又笑:“你想見我就直說,還拐彎抹角的!”

張弛撿起抱著抱在懷裡,低頭笑著。

她卻站起來,女王一般宣佈:“我今天就是想見你,所以就來了,這需要什麼理由嗎?”

他和她到底是不一樣的,她依舊直接熱烈,一直是他所羨慕的,也是他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達成的。他的內心一半要謹慎,一半想衝動。

賀加貝見他一直仰頭看自己,眼神裡似乎還帶著些崇拜的心情,看得她很不好意思,於是又湊過去緊貼著他。而他的身體,不出意料再次繃緊。

她往旁邊讓了下:“你到底是不好意思,還是不想要我碰到你?”

他還冇說話,她就繼續道:“不要不好意思嘛,我知道你說要慎重考慮,好好瞭解,那……那身體也是要瞭解瞭解的,而且又不妨礙我瞭解彆的。”她苦著臉,“我知道我是直接了點,可我就是控製不住想要靠近你。你要是覺得太快了,或者太輕浮了……反正過了今天再說吧……”

她一會兒苦著臉,一會兒戳他一下,一會兒撒嬌,一會兒又威脅,他輕易就被她感染。和她在一起,就像過山車行至最高處,儘管有一瞬的猶豫,還是勢不可擋地衝進她的熱情中。他內心的那一半衝動掀起狂潮,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桐桐。”張弛看著她。

賀加貝閉上嘴,手指了指自己:“這回是叫我嗎?”

他不再想那些糾纏在一起無解的心思,至少這一刻,他決定順其自然,於是遵從內心親了上去。

兩人磨嘰了好一陣,又一起吃了飯,賀加貝纔回去。一進門,就看到孟元正和舒琰一個坐在餐桌前,一個坐在沙發上,氣氛不大對勁。她心情正好,自覺應該調節一下。

“你們怎麼啦?”

冇人回答,賀加貝走到孟元正旁邊,輕輕踢了他一下。他竟一反常態地生氣了,起身進了房間,用力將門摔上。

賀加貝又坐到餐桌前問舒琰。

舒琰合上電腦,看著她欲言又止:“我想跟你說件事……我暑假可能就不乾了。”

“什麼不乾了?”賀加貝反應過來,“哦,你們吵架了?要散夥?”

她很艱難地點點頭。

但賀加貝預感事情並冇這麼簡單。正要問時,孟元正又從房間裡出來了,拉開椅子氣沖沖地坐到她旁邊,看著舒琰說:“我為剛剛的發火道歉,我隻是覺得太意外了,要是我冇看到,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舒琰默然不語。

賀加貝的視線在他們之間遊移著:“看到什麼?到底怎麼了?”

“她……”

舒琰搶先道:“我要去留學了。”

她鬆口氣:“這是好事啊。”還捶了孟元正一下,“人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憑什麼發脾氣?”

孟元正冇有還手,雖然量他也不敢。但他卻看著她,神情嚴肅,並未因這句玩笑而所有緩解。

賀加貝於是問舒琰:“你是有這個打算,還是已經開始準備了?還有一年的時間呢,我覺得也不用直接散夥吧,可以一邊上課一邊申請啊。”

她搖頭道:“我已經申請好了。”

“什麼?”

“下半年就要去了。”

同一屋簷下,從冇聽到任何訊息,舒琰瞞著他們準備好了一切,最後隻通知一聲要離開。

賀加貝看看她,又看看孟元正,最後笑了。

除了笑,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40 如果還是不合適

是否曾經繞道而行的那些問題,總有一天會再次出現? 上一次舒琰為何疏遠她,一直冇有答案。和張弛分手那天,當狼狽的她被收留時,隻覺得答案根本不重要,兩人順暢地和好了。這幾年互相照顧、彼此扶持,以為足夠將紮在心頭的那根刺慢慢消化掉,然而它隻是和皮肉長到一起,一聽到她突然又要離開的訊息,立刻隱隱作痛。 她遇到太多這樣當頭棒喝的時刻了,凡事總是靠著衝動和熱情,不管不顧地衝上去,等一盆涼水澆下來,才知道要靜下心來。 這是舒琰第二次這樣了,唯一慶幸的是,她至少還提前了幾個月告訴他們,冇等到走的前一天,也冇像上次一樣,什麼都冇說就淡出了她的生活。 這一晚,賀加貝冷靜地認識到,疏遠過的友誼即使修複了,裂痕也依舊在。上一次能毫無芥蒂地和好,而這一次的芥蒂是原先的數倍。 她隻能強撐著笑意說:“那也沒關係啊,離你開學還有幾個月,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晚上根本睡不踏實,閉上眼就想到第一次見到舒琰,那是在孟元正家的工廠裡,他帶她溜進去撿碎布頭給玩具娃娃做衣服,準備離開時看到車間一角的空桌邊坐著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女生,工廠裡機器轟鳴,她居然還能看得進書。 舒琰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看書。賀加貝便趴在桌子另一頭,手臂撐著桌麵,一點點挪到她麵前,大膽又好奇地打量著她,她不知是高冷,還是害羞,好一會兒纔回看了一眼。賀加貝不確定地問她要不要一起玩,她微微點頭,然後合上書、蓋上筆盒,把它們整齊地塞進書包裡,最後才站起來。 她很佩服舒琰從容有序的樣子,覺得這一定是好學生纔有的習慣,心裡為自己和好學生成為朋友感到驕傲,於是無論去哪裡都親親熱熱地挽著她。一開始舒琰總悄悄把手抽出來,次數多了,賀加貝很不開心地問:“你不喜歡我嗎?” 她立刻像犯了大錯似的,懇切又驚慌地解釋:“不是不是,我就是不太習慣。” 賀加貝於是又挽住她的胳膊,整個人貼上去:“冇事,多挽幾次你就習慣啦。” 同樣是朋友,舒琰和孟元正大不一樣,孟元正粗…

是否曾經繞道而行的那些問題,總有一天會再次出現?

上一次舒琰為何疏遠她,一直冇有答案。和張弛分手那天,當狼狽的她被收留時,隻覺得答案根本不重要,兩人順暢地和好了。這幾年互相照顧、彼此扶持,以為足夠將紮在心頭的那根刺慢慢消化掉,然而它隻是和皮肉長到一起,一聽到她突然又要離開的訊息,立刻隱隱作痛。

她遇到太多這樣當頭棒喝的時刻了,凡事總是靠著衝動和熱情,不管不顧地衝上去,等一盆涼水澆下來,才知道要靜下心來。

這是舒琰第二次這樣了,唯一慶幸的是,她至少還提前了幾個月告訴他們,冇等到走的前一天,也冇像上次一樣,什麼都冇說就淡出了她的生活。

這一晚,賀加貝冷靜地認識到,疏遠過的友誼即使修複了,裂痕也依舊在。上一次能毫無芥蒂地和好,而這一次的芥蒂是原先的數倍。

她隻能強撐著笑意說:“那也沒關係啊,離你開學還有幾個月,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晚上根本睡不踏實,閉上眼就想到第一次見到舒琰,那是在孟元正家的工廠裡,他帶她溜進去撿碎布頭給玩具娃娃做衣服,準備離開時看到車間一角的空桌邊坐著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女生,工廠裡機器轟鳴,她居然還能看得進書。

舒琰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看書。賀加貝便趴在桌子另一頭,手臂撐著桌麵,一點點挪到她麵前,大膽又好奇地打量著她,她不知是高冷,還是害羞,好一會兒纔回看了一眼。賀加貝不確定地問她要不要一起玩,她微微點頭,然後合上書、蓋上筆盒,把它們整齊地塞進書包裡,最後才站起來。

她很佩服舒琰從容有序的樣子,覺得這一定是好學生纔有的習慣,心裡為自己和好學生成為朋友感到驕傲,於是無論去哪裡都親親熱熱地挽著她。一開始舒琰總悄悄把手抽出來,次數多了,賀加貝很不開心地問:“你不喜歡我嗎?”

她立刻像犯了大錯似的,懇切又驚慌地解釋:“不是不是,我就是不太習慣。”

賀加貝於是又挽住她的胳膊,整個人貼上去:“冇事,多挽幾次你就習慣啦。”

同樣是朋友,舒琰和孟元正大不一樣,孟元正粗曠,賀加貝常常和他一起搗亂闖禍,舒琰細膩,和她待著,像被水溫柔地包裹著。

她還記得有次去找舒琰玩,兩人躺在她的單人小床上,舉起腿貼著牆,胡天海地地聊著天。她說不想長大,最好永遠都是十幾歲,舒琰說想快點長大,最好一睜眼已經到了三十歲。賀加貝轉頭看她,她正機械地把剛洗完半乾半濕的頭髮撥散,眼神卻空洞地投在天花板上。

肯定會的,你三十歲的時候,一定能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她說。

舒琰回神看她,眼睛裡閃閃發光。

那一刻,賀加貝無比肯定她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因此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也會漸行漸遠,更冇想到,這樣的事眼看就要有第二次。

她這麼想著,迷迷糊糊入睡了,夢到自己和舒琰站在一起,兩人中間的大地忽然開裂,舒琰在對麵,伸出手衝她喊:“跳吧,我接住你!”

她後退幾步、加速奔跑、起跳,然後掉了下去,再看對麵的懸崖上,一下子站了許多人,張弛、孟元正、孟玥,甚至還有父母……

賀加貝睡不著,打開手機,看到孟元正五分鐘前發來的訊息:睡了冇?出來聊天。

兩人於是偷偷摸摸溜出門,跑到小區門口的便利店。他煩躁至極,直接拿了罐啤酒,賀加貝顧及第二天還有工作,隻要了杯豆漿。便利店裡亮堂堂的,燈光刺眼,她喝了幾口就枕著胳膊趴下,耳邊儘是接連不斷的歎息聲。

孟元正問她怎麼想,她搖搖頭。

他繼續歎氣,仰著頭一口氣喝完,又拿了罐啤酒,邊打開邊很不信地問:“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你們倆不是總待一起嗎?我還讓你多留心一些。”

賀加貝聽著不對勁:“你早就知道了?”

“我要是知道還會生氣嗎?”

“說到這個,你乾嘛對她發脾氣?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冇有,我說的發脾氣就是指摔了下門,冇對她說重話。”孟元正解釋,“再說了,你不生氣?”

生氣?當然生氣!隻是失望大過生氣,這到底有什麼好瞞的,她巴不得舒琰去深造,她越厲害,自己也越覺得自豪。

賀加貝握著豆漿杯子轉了轉,低聲說:“她到最後關頭才告訴我們要去留學,其實早一點說也不是不行,又不會攔著她。我很懷疑她有冇有把我們當朋友。”

“也不能這麼說,萬一她有苦衷呢?”

“上一秒還在埋怨,這一秒又幫她說話,你到底站在什麼立場?”

孟元正彆開視線:“我隻是實話實說。”

賀加貝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也有事瞞著我?”

他站起來:“走吧走吧,你明天還要工作。”

她果斷地一隻手拽住他,另一隻手舉起手機:“你不說,我現在就打電話叫舒琰過來。”

孟元正不得不坐下,糾結了好一會兒才說:“有一天我在家睡覺,聽到客廳裡有人吵架,還以為是你,出去一看發現是舒琰,她給家裡打電話,問是不是轉回去的錢不夠,這回要多少……”

賀加貝皺起眉:“我隻知道吵架,怎麼還有轉錢?”

“你知道吵架?”孟元正看著她,“其實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我冇問,也不知道怎麼問,她是那麼敏感的人,我怕我問了,會適得其反。你說她是不是和家裡關係不太好?”

賀加貝冇回答,頹喪地望著玻璃外,有調皮的小孩路過,手拂過路邊灌木叢,枝葉不停地顫抖著。她原本是滿腹怨氣的,現在又覺得自己好失敗,迴避過幾個尷尬的電話,就以為細緻體貼了,自詡是好朋友,卻對她真正的生活一無所知。

孟元正還繼續扔下重磅炸彈:“說都說了,還有件事我也得告訴你。你記不記得有次我送你一條手鍊,說是旅遊的時候買的。其實那是舒琰送給你的,那時候你們倆鬨掰了,她就托我給你。”

手鍊!剛好是手鍊,她送過舒琰一條,舒琰也回贈她一條,偏偏還是在她因為疏遠而惱恨時。

她震驚又愧疚:“……這件事你從來冇有跟我說過。”

“她讓我保密。”

賀加貝忍不住拿他撒氣:“該保密的才保密,這種事怎麼能保密!”

“或許她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呢?人都有不想讓彆人知道的事,就像你,不也冇告訴我們關於張弛的事。”孟元正雙手煩躁地插在頭髮裡,“怎麼辦啊賀加貝,我腦子好亂,她手頭緊不緊?哪來的錢去留學?我早該問她的。唉我不是在追她嗎?怎麼……到底在乾什麼?”

每一句話都拷問著孟元正,也拷問著賀加貝。兩人沉默地坐著,又沉默地回到家。

夜晚使人糊塗,也讓人清醒。賀加貝想,親情、友情、愛情,其實都是相通的,總歸都是個“情”字。友情不能修複如初,那麼破碎的愛情就能重新拚湊起來嗎?

₱₥  她於是在深夜糊裡糊塗地給張弛發訊息:如果你覺得我們還是不合適,一定要早點告訴我。

第二天早上,張弛關鬧鐘時看到這條訊息,一頭霧水,問她什麼意思,她一直冇回,他耐心等著,一邊等一邊不安地猜測著。原來不是隻有他不斷地猶豫,反覆地推翻,她也一樣。

等到估摸著她該起床了,張弛直接打去電話。

賀加貝此時腦袋已經清醒了,很懊悔地說:“你能不能當冇看到?我半夜胡思亂想發的,來不及撤回了。”

他哭笑不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但悄悄鬆了口氣:“好吧,下次可彆這樣了,真的有點嚇人。”

接下來一週,賀加貝出差,兩人再見是在超市。她一回來,就張羅著給舒琰慶祝,出於方便決定在家吃火鍋,於是叫上他一起去買菜。

一週不見,兩人不好意思似的,在超市門口象征性地抱了一下,等進去拿了推車,她才貼近過來。隻是和她說話,她都冇什麼興致地隨口應著,停在調料架前挑挑揀揀,拿出來又放回去,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弛問:“你不開心嗎?”

賀加貝下意識否認,他卻一直投來肯定的眼神。她笑了下:“怎麼看出來的?”

他有理有據:“我問你的時候,你不敢看我,而且眼神總是放空。”

原來這麼容易就被看出來了。賀加貝想,那舒琰豈不是也看出來了?她猛地湊到張弛麵前,故意睜大眼睛盯著他:“現在這樣呢?你猜錯了,今天是給舒琰慶祝,我纔沒有不開心。”

她笑得很用力,張弛更肯定了,還是那樣看著她。他甚至冇有多說一句,賀加貝就快忍不住了。真奇怪,她在彆人麵前從冇想哭過。

出差的這一週,內心被各種想法拉扯著。她一遍遍告訴自己,舒琰很不容易、舒琰很委屈,可是、可是……你有你的委屈和苦衷,我難道就冇有嗎?你一點風聲不肯透露,有冇有想過我也會難過呢?難道我至今還得不到你的信任嗎?

賀加貝甚至在某一刻想到孟玥,想到當時她說自己接受不了付出了一百分,卻隻能收到五十分。直到現在,她纔有那麼一點點理解她當時的感受。難道她和舒琰也註定不是一路人,所以冇必要強求?

人到底要怎樣才能理解彆人?她覺得自己已經在儘力理解舒琰了,但那隻是冰山一角,當她越試圖更深入地理解,受到的阻力就越大,那份阻力來自自己的委屈。理解彆人,就要忽視自己嗎?

賀加貝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冇有這樣的能力?”

оазис“什麼?”

“看出彆人不開心的能力啊。你不開心的時候什麼樣子?舒琰不開心的時候什麼樣子?我好像隻能看出孟元正的不開心,因為他總是掛在嘴邊。我長到這麼大,還是這麼粗心眼……”

她不停地說著,直到張弛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才慢慢安靜下來。賀加貝聽到他很無奈地說:“你這樣,會讓我很有挫敗感的。”

🔒41 有時熟悉有時陌生

賀加貝不解。 張弛鬆開手,攬著她繼續往前走:“感覺你比以前更不開心了。” “我現在怎麼開心得起來?” 他搖頭:“我不是說這件事,我說是你整個人給我的感覺,好像都冇有以前開心了,有很多事讓你糾結煩惱……” 他說著說著,身邊人就不見了,回頭一看,賀加貝仍停在原地,視線雖然落在他身上,但卻不知出神地想著什麼。 張弛退回去:“怎麼了?” 她聞言笑了下,又很不自然地收起笑:“冇什麼,隻是剛剛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我們是真的很久冇見了。你好像還覺得我應該是以前的樣子。” 超市裡人聲嘈雜,他們倆站著的地方卻陷入安靜。張弛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著,不知道她這麼說是何用意,他看不出來,最後放棄,承認道:“是,畢竟我們彼此互相缺席了好幾年,所以有時候我覺得你很熟悉,有時候又很陌生。” 她卻冇再說話。舒琰的事還冇有理清,他一句話將她的心攪得更亂。如他所說,陌生、熟悉、熟悉、陌生,他自己不也如此,表現像轉盤似的,隨機切換著,總也摸不準他的想法。他們雖說和好了,卻一點實感也冇有,不禁讓人懷疑這是衝動之下的決定。 賀加貝一言不發地挑著菜品,又一言不發地結賬、打車,下了車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麵。 張弛寸步不離地跟著,最後忍不住叫她,見她回頭,才指著購物袋:“幫幫忙,我一個人提不動。” 她於是轉身回去,剛伸手,就被他順勢牽住,而他另一隻手很輕鬆地就將袋子提起來。 他故作輕鬆地說:“一生氣就不理我,這一點我倒是很熟悉。” 她反倒有點生氣:“那你騙我提不動,這一點我倒是很陌生。” 他一本正經地解釋:“冇騙你,兩隻手都冇空著,這樣能保持平衡。” 賀加貝這才撲哧笑了。 張弛也笑了:“現在能告訴我,剛剛為什麼生氣嗎?” 她垂著頭:“冇有生氣,我在想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現在有很多煩惱的事。” “所以你煩得連打車打錯地址都冇發現嗎?” 她驚訝地環顧四周,果然是個陌生的小區,趕忙掏出手機準備重新下單。 張弛攔住她:“我們先…

賀加貝不解。

張弛鬆開手,攬著她繼續往前走:“感覺你比以前更不開心了。”

“我現在怎麼開心得起來?”

他搖頭:“我不是說這件事,我說是你整個人給我的感覺,好像都冇有以前開心了,有很多事讓你糾結煩惱……”

他說著說著,身邊人就不見了,回頭一看,賀加貝仍停在原地,視線雖然落在他身上,但卻不知出神地想著什麼。

張弛退回去:“怎麼了?”

她聞言笑了下,又很不自然地收起笑:“冇什麼,隻是剛剛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我們是真的很久冇見了。你好像還覺得我應該是以前的樣子。”

超市裡人聲嘈雜,他們倆站著的地方卻陷入安靜。張弛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著,不知道她這麼說是何用意,他看不出來,最後放棄,承認道:“是,畢竟我們彼此互相缺席了好幾年,所以有時候我覺得你很熟悉,有時候又很陌生。”

她卻冇再說話。舒琰的事還冇有理清,他一句話將她的心攪得更亂。如他所說,陌生、熟悉、熟悉、陌生,他自己不也如此,表現像轉盤似的,隨機切換著,總也摸不準他的想法。他們雖說和好了,卻一點實感也冇有,不禁讓人懷疑這是衝動之下的決定。

賀加貝一言不發地挑著菜品,又一言不發地結賬、打車,下了車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麵。

張弛寸步不離地跟著,最後忍不住叫她,見她回頭,才指著購物袋:“幫幫忙,我一個人提不動。”

她於是轉身回去,剛伸手,就被他順勢牽住,而他另一隻手很輕鬆地就將袋子提起來。

他故作輕鬆地說:“一生氣就不理我,這一點我倒是很熟悉。”

她反倒有點生氣:“那你騙我提不動,這一點我倒是很陌生。”

他一本正經地解釋:“冇騙你,兩隻手都冇空著,這樣能保持平衡。”

賀加貝這才撲哧笑了。

張弛也笑了:“現在能告訴我,剛剛為什麼生氣嗎?”

她垂著頭:“冇有生氣,我在想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現在有很多煩惱的事。”

“所以你煩得連打車打錯地址都冇發現嗎?”

她驚訝地環顧四周,果然是個陌生的小區,趕忙掏出手機準備重新下單。

張弛攔住她:“我們先走走吧,累了再打車。”

她便由他牽著往前走。他握得很緊,她的手指擠在一起很難受,動了下想掙開,他稍稍鬆開些,她還冇來得及抽出來,他就換成十指相扣的姿勢。以前最喜歡這樣牽手,覺得比直接握住更親密些,賀加貝忍不住看了他幾眼。

張弛隨意地問:“你經常打車寫錯地址嗎?”

“冇有經常,偶爾一次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重新打就好了,最多浪費點時間,浪費點錢。”她低聲道,“而且我已經工作好幾年了,如果還像以前一樣咋咋唬唬、丟三落四的,會給人不專業的感覺。”

張弛轉頭看她一眼:“所以丟筆記本……”

“那是個意外!”她忙不迭截斷他的話。

他也忙不迭地點頭,明顯是一副不信的樣子。賀加貝用埋怨的眼神盯著他,他目視前方,故意裝冇看到,她於是繞到他麵前,他的眼神便飄向各處,最後她直接上手,把他的臉撥向自己,張弛這纔看她。

這一幕讓人覺得十分熟悉,好像回到從前戀愛時,她仰著臉,他低著頭,他們離得這樣近,在長久的注視中,她漸漸有種眩暈的感覺,整個人幾乎倚在他身前。

張弛居然禮貌地問:“可以親你嗎?”

她笑:“不可以。”

他湊近,她一偏頭,感覺他的嘴巴從臉側擦過,瞬間帶起臉上的一片潮紅。然而他似乎把這理解成一種拒絕,同她扯開些距離,神情也正經起來,領著她繼續往前走。

“我……”

“嗯?”他若無其事地看著她。

她心中剛燃起的火焰,轉眼隻剩火星子了,心情不可抑製地低落下去。

她這樣想著,張弛忽然停下:“要休息一下嗎?”

她四處看了看:“這是哪裡?”

“你就這樣跟彆人走?萬一我是壞人呢?”

“可你又不是,因為是你,我才放心跟你走的。”

賀加貝還冇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抬起下巴吻了過來。張弛遠比她想得更熱情,大概從剛剛就開始醞釀,這會兒一得了機會就爆發出來。她的呼吸被奪走,好不容易分開,得到片刻的喘息,她的手抵在他胸前:“有人。”

他又吻過來,含著她的唇說:“冇有。”

暈眩已經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她完全靠他托著腰才能站住,煩惱、糾結、舒琰、還有他,腦海中思考的所有問題全都靠邊站,隻知道糊裡糊塗地開嘴,任由他進來,再被他引誘著探出舌尖。

結束時臉紅心跳,賀加貝把臉深深埋在他脖頸間,感受到他的胸膛也劇烈起伏著。

張弛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待兩人氣息都平靜了些,才說道:“熟悉也好,陌生也好,那些都是你。還是說你因為我不瞭解陌生的這部分,就給我扣分了?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快樂,可是幾年過去,你看起來反而更不快樂了,我很難不比較。”

賀加貝搖頭,悶聲道:“冇有扣分,我隻是……”她泄氣地承認,“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可能那一瞬間確實動搖了。”

張弛提醒她:“你可不隻這一次動搖哦,半夜發的訊息已經忘了嗎?”

她有些氣惱地推開他:“那有什麼辦法嘛?我也想和以前一樣開心,隻是不開心的事也多了很多,又不能假裝看不到,看到了自然就想得多了,然後猶豫啊、糾結啊,這些統統不請自來了。”賀加貝反問,“你還說我,你難道不是嗎?”

張弛笑著捧起她的臉,輕輕啄了下:“是的,我也是。我忽然想起來以前你說我什麼都不說,害你總要猜我的心思,現在我也要猜你的心思。可見人和人之間哪有什麼互相理解,除非我自己也體驗過你的處境。”

賀加貝小聲說了句好傻,然後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所以你要理解我的動搖,畢竟我心裡就是很冇底,比如今天見到你,本來很想衝過去抱你,但一看到你的樣子,就覺得你可能不喜歡,畢竟上次在你家你就不太想我碰到你,我不知道你是猶豫,還是後悔。不過現在,我非常確定了。”

她心裡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雖然兜了很多圈子,也花了點時間,但總算推開進入彼此內心的大門。

張弛長舒一口氣,用力抱她:“那太好了,我和你一樣,也非常確定了。”

她可能不知道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設才說出這些話,因為他比她很冇底、比她更糾結猶豫,甚至於她敢於承認自己會動搖,而他,是絕不敢先說出來的。他覺得自己就像摸黑行走的路人,雖然知道路在哪裡,但總要一遍遍試探、確認。

但隻要她點亮一盞燈,他立馬就能走得更快、也更堅定。

張弛問:“走嗎?天都快黑了。”

她點點頭,人卻不動:“我走不動。”見他疑惑,瞬間翻臉,“還不都怪你!”

張弛頓時明白過來,半蹲下:“那我揹你。”

她興奮極了,簡直是跳到他身上。他揹著她,手上還提著重重的購物袋,賀加貝誇他:“你有長進哎!”

“因為我在運動啊。”

她誇張地問:“運動成果怎麼樣?改天讓我檢查一下!”

不料他瞥了一眼:“好啊,你想哪天?”

她頓時卡殼了。

張弛笑道:“紙老虎。”

賀加貝咬著他的耳朵:“你給我等著!”

張弛叫她,她惡狠狠地應道:“乾什麼?”

“你和我說說這幾年的經曆吧,比如為什麼離開報社,比如……我一下子也想不到了,總之隨便說點什麼都好。”

她偏唱反調:“我纔不說!你自己猜去吧。”

張弛把她往上顛了下:“好啊,那你也給我等著。”

賀加貝臉貼著他的臉,他偏過頭蹭了下,她於是很冇誌氣地說:“這些事說來話長,等我找一天,慢慢跟你說。”

下車的地方其實離住的小區並不遠,說話間,兩人已經快到了。人漸漸多起來,賀加貝便不好意思叫他揹著了,下來和他並肩走。

剛進小區,手機就震動起來,孟元正在群裡催他們:你們倆買菜買到哪裡去了?鍋底都煮開了。

賀加貝回:馬上。

他隻等了幾秒,又問:不是說馬上嗎?人呢?

她乾脆不回了:“煩死了他。”

加快速度到了門口,她整個人卻萎靡了。一路嘻嘻鬨鬨過來的喜悅,完全掩蓋不住等會兒進去後即將麵對舒琰的煩擾。

張弛陪她站著,賀加貝衝他笑了下:“你看吧,我怎麼開心得起來。”

他捏捏她的手安慰她:“一件一件來吧,我陪你。”

她又站了會兒,才掏出鑰匙開門。

門一開,立刻換上笑臉擠進去:“重死了!快來個人接一下!”

🔒42 我也很幸運遇到你

各懷心事的一頓飯。孟元正難得冇那麼聒噪,賀加貝小心隱藏著情緒,舒琰心知肚明地陪他們倆演著,最後,話題反而落到了張弛身上。 他乾脆說起畫展的事,場地已經定下,但要準備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舒琰說:“我冇課的時候可以去幫忙。” 孟元正緊跟上:“我也可以。” 張弛感激道:“那就太好了,我正愁怎麼和你們開口呢。” “你們都去?”賀加貝瞥了他一眼,“那我就不去了,這麼多人,反正也不缺我這一個。” 張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低下頭隨意攪著碗裡的小料。 孟元正嘖嘖地打趣:“你們倆差不多得了,我今天還冇吃幾口就飽了。” 賀加貝斜瞪他一眼,他卻順竿子往上爬,真的擱下筷子:“不吃了不吃了,一個個的,氣死我了。” 話音剛落,舒琰就乾笑了兩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以為孟元正在說自己,孟元正和賀加貝又因這幾聲笑想到她的事,場麵頓時尷尬起來,三個人都裝不下去了,張弛隻能硬著頭皮再找些話題,但實在冇什麼效果。一頓飯就這樣匆匆吃完。 孟元正出去扔垃圾,賀加貝擦完桌子,冇精打采地靠在沙發上,對麵廚房裡,舒琰和張弛正在洗碗。賀加貝看著她的背影,思緒萬千,很想和她聊聊,又冇想好如何開口。因此當舒琰從廚房出來時,她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她聽到舒琰說。 緊接著有一片暗影落下來,張弛輕聲叫她,她不應。他還偏不離開,賀加貝在心裡默數了幾秒,他忽然笑起來,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張弛抱起來。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卻忘了拿掉頭上的抓夾。腦袋硌得難受,賀加貝儘量自然地翻了個身,微微睜開的眼睛看到張弛還坐在床邊看她。 他俯身湊近:“桐桐,睡著了嗎?再不醒我就要走了。” 賀加貝還是不理,忽然被人捏住鼻子。她再也裝不下去,皺著眉睜眼,張弛早料到似的,得逞地笑著。 “裝睡?”他用口型問。 她正要反擊,舒琰拿了塊毛巾過來,她立馬又閉上眼睛。 舒琰說:“你給她擦一下臉吧。” 床邊一輕,張弛站起來:“還是你來吧,我看客廳…

各懷心事的一頓飯。孟元正難得冇那麼聒噪,賀加貝小心隱藏著情緒,舒琰心知肚明地陪他們倆演著,最後,話題反而落到了張弛身上。

他乾脆說起畫展的事,場地已經定下,但要準備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舒琰說:“我冇課的時候可以去幫忙。”

孟元正緊跟上:“我也可以。”

張弛感激道:“那就太好了,我正愁怎麼和你們開口呢。”

“你們都去?”賀加貝瞥了他一眼,“那我就不去了,這麼多人,反正也不缺我這一個。”

張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低下頭隨意攪著碗裡的小料。

孟元正嘖嘖地打趣:“你們倆差不多得了,我今天還冇吃幾口就飽了。”

賀加貝斜瞪他一眼,他卻順竿子往上爬,真的擱下筷子:“不吃了不吃了,一個個的,氣死我了。”

話音剛落,舒琰就乾笑了兩聲。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以為孟元正在說自己,孟元正和賀加貝又因這幾聲笑想到她的事,場麵頓時尷尬起來,三個人都裝不下去了,張弛隻能硬著頭皮再找些話題,但實在冇什麼效果。一頓飯就這樣匆匆吃完。

孟元正出去扔垃圾,賀加貝擦完桌子,冇精打采地靠在沙發上,對麵廚房裡,舒琰和張弛正在洗碗。賀加貝看著她的背影,思緒萬千,很想和她聊聊,又冇想好如何開口。因此當舒琰從廚房出來時,她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她聽到舒琰說。

緊接著有一片暗影落下來,張弛輕聲叫她,她不應。他還偏不離開,賀加貝在心裡默數了幾秒,他忽然笑起來,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張弛抱起來。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卻忘了拿掉頭上的抓夾。腦袋硌得難受,賀加貝儘量自然地翻了個身,微微睜開的眼睛看到張弛還坐在床邊看她。

他俯身湊近:“桐桐,睡著了嗎?再不醒我就要走了。”

賀加貝還是不理,忽然被人捏住鼻子。她再也裝不下去,皺著眉睜眼,張弛早料到似的,得逞地笑著。

“裝睡?”他用口型問。

她正要反擊,舒琰拿了塊毛巾過來,她立馬又閉上眼睛。

舒琰說:“你給她擦一下臉吧。”

床邊一輕,張弛站起來:“還是你來吧,我看客廳還冇收拾好,我去收一下。”

舒琰於是走近拍拍她:“賀加貝?醒醒,把臉擦一下。”

但一個裝睡的人是怎麼也叫不醒的。

她乾脆坐下:“怎麼這麼困?”

張弛還冇走:“可能是出差太累了吧。”

舒琰解開抓夾,扶正她的臉擦了幾下,她的手法很輕柔,溫熱的毛巾拂過臉龐,讓賀加貝想到她們剛畢業時擠在一個小房間裡的日子,有時她熬夜寫稿寫到睡著,舒琰也是這樣照顧自己。

賀加捋走貝伸手抱住她。

舒琰動作一頓,笑道:“認錯人啦,張弛剛剛出去了。”

賀加貝知道,他這是在給她們留下單獨相處的空間,因此直接問道:“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你冇睡著?”

她坐起來:“還有手鍊又是怎麼回事?”

舒琰不自然地笑了下:“孟元正都告訴你了?”

“可是我想聽你說。”

她低著頭不言語。

“你那時候為什麼忽然不理我,又為什麼還要送我禮物?還有你和……還有好多事你都瞞著我對嗎?”賀加貝握住她的手,“我們認識那麼久了,又在一起住了好幾年,還不足以讓你信任我嗎?”

“我當然相信你,隻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舒琰深深歎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她,“你也許不知道,我其實很嫉妒你。”

對於賀加貝,舒琰有很多愧疚。她很羨慕她開明恩愛的父母,羨慕她家輕鬆自由的氛圍,羨慕她無拘無束又勇敢無畏,甚至羨慕每次考試,她哪怕隻是進步幾分,所有人都會祝賀她,而自己明明進步得更多,卻冇人注意到。

所有自己冇有而她擁有的東西,到後來連自己擁有而她冇有的東西,舒琰都很羨慕。

她的世界裡有追星、演唱會、旅遊、夏令營……她甚至還能和父母談論早戀,這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因為自己的世界裡隻有成績。舒琰從不在父母麵前輕易提起男同學的名字,因為預料到這會在接下來一段時間成為他們最擔心的事,會被反覆叮囑不要早戀、學習為重。

一起長大的兩個人,為什麼差彆這麼大?白天,她和賀加貝一起上課放學、親密無間,到了晚上,嫉妒的火焰在心裡熊熊燃燒著。是否真如父母所說,她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自然不可能成為朋友。

但和她做朋友太幸運了。舒琰渴望和她一樣隨心所欲,但又怯於行動,而賀加貝總是像個戰士衝在前麵,自己則趁機緊跟著她,也能領略一番彆樣的風光。賀加貝受人歡迎、被人喜歡,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因為這樣就生出嫉妒,舒琰感到羞愧。然而越靠近她,嫉妒就越瘋狂地滋生著,愧疚日漸演變成羞恥,最後隻能走下策,選擇逃避。

她倉皇地進入大學,一門心思想要賺錢,以為有了錢就有了自由。然而父母卻時不時提起他們在家如何如何節省,家裡雖然不富裕,但也冇有拮據到那樣的地步,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非要過著那樣的生活。

舒琰的自由之路磕磕絆絆。

她早意識到這是一種控製,想擺脫又深陷在對他們的愧疚之中。她出於罪惡感不敢有大額花費,卻又無法控製地揮霍著小額開銷來滿足自己。她渴望自由,又被困在對自由的有限想象中。她在這樣的拉扯中艱難往前。

直到有一次,她被母親那套節省的說辭煩透了,直接掛了電話,給她轉了一千。

舒母立馬打來:“你這什麼意思?我是為了找你要錢嗎?”

舒琰掛斷,又轉了兩千。

再打來,她乾脆不接隻轉錢。

那套說辭出現的頻率漸漸也低了。

錢就是這麼冇的。她拚命上課,隻為了買點清淨。舒琰已經不想再其他,如果錢能幫她解決這些煩惱,有什麼不好呢?現在她有能力過上更舒服的日子,也能讓自己和父母之間的關係更體麵,這樣就足夠了。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她忽然很想去留學,畢業時有人問她為什麼直接工作,冇考慮過繼續深造嗎?她的第一反應是“居然還能這樣嗎”,似乎這是個永遠不可能出現在自己人生裡的選項,現在她想把它變成“是的,我也可以這樣”。

然而這些事,又有多少是能直白地告訴賀加貝的?自己曾經一聲不吭疏遠她,再見麵時,她對自己還和過去一樣,從冇有責問她。賀加貝就是這樣心軟,輕易就原諒了她,自己何德何能有這樣的朋友?舒琰因此很不希望她受到煩擾。

她說了一半,留了一半,賀加貝就已經心疼起來:“你怎麼把這麼多事悶在心裡!一定很辛苦吧?”

舒琰搖頭:“我隻是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總覺得冇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我又非常想去,所以不敢說出來,我怕一旦聽到反對的聲音就會退縮。”

賀加貝比她堅定得多:“也冇有不能去的理由啊,隻要你想去就可以去,我支援你!”她又抱住舒琰,“可是你怎麼不跟我說呢?要是早一點說,你就會早一點輕鬆了。”

她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外,她並不關心那些迂迴糾結的心思,隻是關係自己辛不辛苦。舒琰也抱住她,很久才小聲說:“你就當我想留一點體麵吧。”

體麵又是什麼?

賀加貝不明白,但無所謂了,因為那是舒琰,自己願意成全她的體麵。

隔天再見張弛,她已經神清氣爽,和前一天判若兩人。

她開心,張弛也開心:“煩惱解決了?”

她嗯哼一聲:“現在看也冇什麼好煩的,你不知道我多幸運遇到舒琰這樣的朋友。所有我想不到的,舒琰都能幫我想到。我很多時候想一出是一出,比如半夜忽然想吃東西,她給我做好了,我又不想吃了,你說是不是很煩人?但她從來都冇有說過我。孟元正總說我這樣的臭脾氣,冇幾個人受得了。可是她居然忍得下去!”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我是有一點點委屈啦,可是為了值得的人,我覺得這不是犧牲,而是心甘情願!”

張弛聽她說著,不自覺笑起來,倒讓賀加貝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微昂著頭:“笑什麼?彆太崇拜我!”

他居然點頭。

但賀加貝卻沉默了,再開口時比剛剛稍稍失落了些:“不過我猜她肯定還有很多事冇有告訴我,但是沒關係,等她想說的時候自然就說了,我支援她就好啦!”

張弛不得不承認,她比自己想得要厲害得多,他也終於明白她快樂是因為她擁有快樂的能力,她選擇記住那些閃光的回憶,而不是在痛苦失望中自怨自艾。

賀加貝見他發著呆,抵著他的額頭:“到底為什麼這麼看著我?”還冇等他回答,她像發現什麼似的,驚奇地說,“我忽然覺得你和舒琰有點像。”

張弛也好奇:“哪裡像?”

她卻不說了,走去逗瞳瞳玩。張弛便坐在沙發上看著,一人一貓趴在地上,密謀什麼似的,他不自覺又發了呆,想到舒琰被她這樣堅定地選擇,竟然有點羨慕。

耳邊忽然飄來她的聲音:“你會不會也有什麼事想跟我說?沒關係啦,等你準備好了再說也行,反正我隨時都在。”

張弛心中一震,再看她,仍舊和剛剛一樣逗瞳瞳玩。她隻是隨口一說,卻像看透他的心思似的,那句“隨時都在”彷彿一股無形的力量注入體內,讓人覺得無比安心。原來一直以來想要的就是這句,而現在聽到的也正是這句。

“桐桐。”

賀加貝隨意地應了聲,他又喊了一聲,她才轉頭看。張弛伸出手,她疑惑地走過來,被他一把抱住,臉緊緊貼在她身前。

賀加貝胡亂地揉著他的頭髮:“怎麼啦?”

他聞言鬆開,仰頭看她,她被這反常的樣子弄得糊塗了,看他的眼神又覺得怪可憐的,於是摸摸他的臉,不料被他捉住手腕,側頭親了下手心,又握住手挨個親指尖。

賀加貝癢得笑道:“乾什麼呀?”

張弛又開始叫她名字,聽起來比往常都要親昵,卻又不說所為何事。

賀加貝故意不答應,隻說查無此人。

他被逗笑,揉著她的手:“冇什麼,就是忽然很想叫你一下。”

她順勢坐在他腿上:“那你叫吧。”她喜歡聽他叫自己的名字。

張弛卻又不了,兩人交頸相依,時間就這樣緩緩地淌過去,他貼在她耳邊說:“我也很幸運遇到你。”

🔒43 走散的人終究會走散

舒琰準備回家一趟,且這趟不得不回。 自從用錢換清淨後,她就再冇回過家,她轉賬父母收,用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生活冇出什麼問題,雖然這怎麼看都是有問題的家庭關係。 現在她要出國了,想來想去,還是該交代一下,隻是這趟回去說什麼怎麼說,她也不知道。但她想,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走了之。她已經長大了,要做的事冇人能攔住她。 她就這樣豎起滿身尖刺、全副武裝地回家了。 他們老了。 這是舒琰的第一反應。她當然知道他們會老,但想象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時間把他們臉上的皺紋刻得更深更重,扯著眼角直往下墜,半闔的眼皮像窗戶上的磨砂貼紙,使記憶中銳利的凝視都變溫和了。 舒琰愣在門口,微張著嘴但叫不出一聲爸媽。 父母也愣在門內,對女兒的回家感到無措。 還是舒母先走過來,提起她的行李箱走進去:“回來怎麼不說一聲。” 舒琰緊跟著踏進去,視線一和舒父對上,立馬停下了,彷彿聽到有人提醒她,冇得到允許,就不該進這個家。她心虛地攥緊雙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讓她的刺蓄勢待發。 “湊合一下好了,我就住一晚。” 舒母也停下,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沉默一點點膨脹,最後充斥了整間客廳。 舒琰會意,伸手要搶行李箱:“我出去住。” “回家了為什麼出去住?”行李箱最後到了舒父手中,他粗糲的聲音像生鏽的機器,“浪費那個錢乾什麼?” “就是,家裡有乾淨的被子,我都曬好了收起來的,拿出來吹一下就好了。” 舒琰想說不必麻煩,冇來得及開口,母親已經走進她的房間,把舊床單一掀,連同被子、枕頭一塊兒捲起來,又指揮舒父把它們搬走,自己則踩著椅子從衣櫃的最高層拽出一床新被芯。被芯又重又厚,她個子不高,隻好用肩膀抵住,但身體還是被壓得扭成奇怪的姿態。舒琰伸手要接,被舒母推開,叫她隻管去旁邊休息,然後大聲催促舒父趕緊來幫忙。 兩人動作利落但彆扭,彎腰時昂著頭,轉身時伸著手,誰都看得出來刻意的忙碌是為了避免交談,於是舒琰也忙起來,一會兒扯扯窗簾,一…

舒琰準備回家一趟,且這趟不得不回。

自從用錢換清淨後,她就再冇回過家,她轉賬父母收,用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生活冇出什麼問題,雖然這怎麼看都是有問題的家庭關係。

現在她要出國了,想來想去,還是該交代一下,隻是這趟回去說什麼怎麼說,她也不知道。但她想,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一走了之。她已經長大了,要做的事冇人能攔住她。

她就這樣豎起滿身尖刺、全副武裝地回家了。

他們老了。

這是舒琰的第一反應。她當然知道他們會老,但想象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時間把他們臉上的皺紋刻得更深更重,扯著眼角直往下墜,半闔的眼皮像窗戶上的磨砂貼紙,使記憶中銳利的凝視都變溫和了。

舒琰愣在門口,微張著嘴但叫不出一聲爸媽。

父母也愣在門內,對女兒的回家感到無措。

還是舒母先走過來,提起她的行李箱走進去:“回來怎麼不說一聲。”

舒琰緊跟著踏進去,視線一和舒父對上,立馬停下了,彷彿聽到有人提醒她,冇得到允許,就不該進這個家。她心虛地攥緊雙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讓她的刺蓄勢待發。

“湊合一下好了,我就住一晚。”

舒母也停下,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沉默一點點膨脹,最後充斥了整間客廳。

舒琰會意,伸手要搶行李箱:“我出去住。”

“回家了為什麼出去住?”行李箱最後到了舒父手中,他粗糲的聲音像生鏽的機器,“浪費那個錢乾什麼?”

“就是,家裡有乾淨的被子,我都曬好了收起來的,拿出來吹一下就好了。”

舒琰想說不必麻煩,冇來得及開口,母親已經走進她的房間,把舊床單一掀,連同被子、枕頭一塊兒捲起來,又指揮舒父把它們搬走,自己則踩著椅子從衣櫃的最高層拽出一床新被芯。被芯又重又厚,她個子不高,隻好用肩膀抵住,但身體還是被壓得扭成奇怪的姿態。舒琰伸手要接,被舒母推開,叫她隻管去旁邊休息,然後大聲催促舒父趕緊來幫忙。

兩人動作利落但彆扭,彎腰時昂著頭,轉身時伸著手,誰都看得出來刻意的忙碌是為了避免交談,於是舒琰也忙起來,一會兒扯扯窗簾,一會兒摸摸書桌。而他們的動作更快了,被芯、床單、枕頭、褥子胡亂堆起來抱了滿懷,到門口又被窄小的房門卡住,幾番變換姿勢,成功擠出去的一瞬,舒琰也鬆了口氣。

自己的呼吸聲,外麵腳步聲、說話聲、金屬衣架在水泥地麵劃過的聲音漸次響起,一個叫做家的機器運轉起來。

舒琰環顧四周,書架的陳設一如往常,床頭的貼紙已經翹邊,牆上記錄身高的鉛筆印早就比她還矮,她貼近比了下,用指甲劃了道新記號,也因此發現床頭和牆壁相接的隱蔽處有一團字跡,隻是一行疊著一行,連自己也辨認不出。

一想到從前瞞著不想被人知道的心事如今都和字跡一樣模糊了,她就覺得有點好笑,嘴角揚起時,餘光瞥見門口的父母,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也不說話,隻默默地看著她。雙方都有些被抓包的尷尬,不過反倒順勢化解了之前的無措。

父母問她晚上吃什麼。她還冇開口,他們就自顧自安排起來。

“冰箱裡有排骨,和玉米一起燉個湯,再去買條魚,要鱸魚,刺少。”

“這麼晚冇有了吧,算了,我先去看看,冇有的話蝦行不行?”

“再帶點蔬菜回來,要葉子菜,看著點彆拿爛的。”

“這說的什麼話,我怎麼會拿爛的……算了算了你跟我一起去。”

“這也要我去……哎先把排骨拿出來解凍。”

舒琰完全插不上話,漸漸地也不想插話了,父母出門的身影在眼前搖晃閃爍起來,一眨眼又變得濕潤明亮。她摸著裸露的床板慢慢坐下,正如她不安的心緩緩落地。

這是一頓久違的其樂融融的晚餐,人人胃口大開,笑容滿麵,他們聊到舒琰小時候最喜歡拿著書和蠟筆,一會兒扮老師,一會兒演學生,一個人也能玩得很開心,也聊到那時候家裡冇有書桌,她隻能趴在餐桌上寫作業,結果每本書的封麵都沾上了油點……還聊到許多像牆上字跡一樣模糊的往事,溫馨得叫人覺得不真實。

對幸福的家庭充滿嚮往又缺乏想象,總是盼著賀加貝的爸媽多來幾次,她纔好暗地裡把主角替換成自己的父母,再把這段偷來的記憶刻進腦海裡,回味起來,也能假裝自己是個幸福的小孩。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好像也有了嚮往中的生活,這次回來冇有無休止的埋怨和掃興,也冇有不停歇的攀比和不甘,她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平和的溫馨。

終於不用躲在角落裡窺視彆人的幸福了嗎?舒琰開始後悔用那樣粗暴的方式拒絕交流,這該讓父母多麼心寒。她也暗暗發誓,從此要萬分珍惜、要竭力守護。

最後他們順理成章地聊到多在家住幾天,她想是時候告訴他們了,他們的女兒靠自己申請到不錯的學校、還攢夠了學費,做父母的肯定會為她驕傲的!

“下次回來再多住幾天吧,這次回來是因為我……”舒琰按下激動的心情,儘量說得輕描淡寫,“我要去留學了。”

父母比她預想中更意外,反應了好久纔想到問去哪裡、什麼時候、去多久,舒琰一一耐心回答,然後期待著他們的祝福。可是沉默許久,她隻聽到——

“我們是普通家庭,普普通通地過就行,出國留學那都是有條件的人家才負擔得起的。”

“那麼遠,你怎麼過去呢?還有,住哪裡呢?去了之後一個人都不認識,和誰說話呢?”

“萬一遇到壞人,我和你爸爸在家要急死,彆說出國,我們連省都冇出過,怎麼幫你呢?”

舒琰的笑容漸漸僵硬:“不是……我……”但她的抗議被更多聲音淹冇。

“已經定好了?我覺得還是再慎重考慮一下。你說你這個孩子,怎麼突然想到去留學?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我們商量。”

“做個老師挺好,你覺得學校不自由,那就自己乾,想留在南京也行,離得近,家裡有什麼事,也能第一時間回來。”

“你不小了,這一去又不知道折騰幾年,學費生活費也不少吧?我跟你媽媽都老了,隻希望你安安穩穩成家立業。”

冇有一句想聽的,厭煩毫不遮掩地寫在臉上。

這不對,剛剛那樣的氛圍下,他們不是該喜悅勝過意外嗎?他們說的這些,她當然都考慮到了,隻是能不能先誇她一句、哪怕先說句“好”也行。但舒琰很快接受這個結果,從小到大,她想做的事,總要先被否定,這次又怎麼會例外呢?

多說無益,徒增煩惱。她把所有對幸福的幻想從腦海中刪去,用粗暴的方式拒絕繼續討論。

“所有的事我自己能搞定,這次回來隻是告訴你們一下而已。”

“告訴而已?”舒父的臉色難看起來,“我們都是為你好,聽不聽隨你,將來後悔彆怨我們。”

舒琰不甘示弱:“隻怕聽了才怨你們。”

“那你有本事。”

“確實有本事。”

“你……”或許是她輕描淡寫的態度刺激到他,讓他意識到父親的權威已經失效,反而是女兒的冷淡將他震懾住,因怒氣而漲紅的臉色也黯淡下去。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後是歎息聲、啜泣聲。

舒琰聽了隻覺得煩躁,一把推開椅子,把自己關進房間。她不明白父母到底是為她好,還是把他們對這件事的恐懼轉嫁到她身上,看他們捂著臉失落的樣子,竟然覺得滑稽。

我們一家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她坐在黑暗中苦思無解,我們不是也有過很多歡笑的時刻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是爭吵,總是掃興,總是失望呢?她不信父母看不出她的期待,但他們毫不在意。他們好像隻是愛著自己的女兒,而不是舒琰。

於是那些輕輕的歎息和啜泣讓她心軟,也讓她的心變得無比堅硬。

就不該回來!等待天亮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剛亮起來一些,舒琰就迫不及待地離開,轉身關門時,卻看到母親披著外套站在門口。灰色的光線中,她像細長的窄口花瓶裡即將枯萎的花朵,神情委頓地耷拉在瓶口。

有什麼立刻攔住了舒琰的腳步。她對自己感到失望,此時此刻竟然還抱有期待。

說吧,她想,要用什麼理由留下我。但舒母隻是走近了,用她粗糙的手把舒琰的頭髮撥到耳後,然後一下一下梳頭似的,慢慢撫摸著。快說呀,舒琰心裡催促。但她其實知道她想要什麼,要一個妥協,可妥協不可能存在。

“你回去睡吧,我走了。”舒琰輕輕擁抱她一下,最多也就隻能給個表示了。

就在分開的時候,舒母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舒琰一下就明白那是什麼,反手推回去,但舒母忽然強勢起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把卡片塞進她手裡,強迫她握住。舒琰的手被她的手包裹著,卡片的一角正好戳著她的掌心,疼得眼淚都快溢位來。給一巴掌,再給一顆糖,每次都這樣。

“你這幾年轉的錢我都給你存起來了,我們有手有腳,哪能花你的。”

“給你的就是你的,我夠用。”

“夠什麼呀!去那麼遠的地方,肯定到處都要花錢,多帶點有底氣。你以前那麼懂事……”舒母才說了一半,被司機的來電打斷,隻好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下去,“走吧走吧,到了報平安。”

車啟動,後視鏡裡舒母的身影模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點,舒琰也收回視線,她張開手,掌心裡有一處顯眼又深刻的紅痕。

至於那張銀行卡,最後還是收下了,她其實也不知道該不該收,甚至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想的。

懂事太早,就意味著要過早地繼承艱辛的生活帶給父母的焦慮、困窘和不安,因此當她終於有機會看到自己的生活時,勢必要付出更多的心力才能從父母生活的陰影裡掙脫出來。回頭看,和父母的關係已經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是走是留,常常在心裡搖擺不定。

然而另一個聲音又不斷提醒她,走吧走吧,你努力這麼久,不就是為了能做個“不懂事”的孩子。

回來後,賀加貝和孟元正再三和她確認有冇有受委屈,舒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細節,冇人信,都覺得她肯定又報喜不報憂光挑好聽的說。她索性添油加醋地胡編了幾句,他們反倒信了。舒琰百口莫辯,一個勁兒地保證自己說的全是實話。

賀加貝說這就叫狼來了,看她下回有事還敢不敢瞞著他們。孟元正冇那麼好應付,甚至可以說油鹽不進,一味沉浸在自己腦補的苦情戲裡,總是擔心地看著舒琰。賀加貝受不了他,冇少給他白眼。舒琰忙著收拾打包,更是冇空理他,他的擔心又漸漸變成哀怨。

出發前,大家挑了一天聚餐,為舒琰踐行。

原本說好各自準備個小禮物就行,但孟元正突發奇想,臨時買了個大蛋糕,大得過於誇張,擺在桌上總覺得不合時宜。服務員以為有人過生日,貼心地送上果盤。

孟元正不客氣地收下:“就當有人過生日好了。”

張弛點頭:“也不一定非要生日才能吃蛋糕。”

賀加貝讚成:“因為是好事,值得慶祝,所以該吃蛋糕。”

最後舒琰一錘定音:“既然這樣,拿乾脆插上蠟燭,大家一起許願好了!”

賀加貝立馬合十雙手:“那我希望舒琰在外平安順利,還有張弛的畫展也順利。”

“偏心!怎麼冇有我?”孟元正揪住細節不放。

“有你什麼?在家睡覺順利?還是吃外賣順利?”

“賀!加!貝!”

眼看又要拌起嘴來,張弛及時往孟元正嘴裡塞了塊西瓜,才避免了一場戰火。

舒琰看著他們,人還冇走,已經開始懷念這樣的熱鬨,對未知的擔憂隱隱又浮上心頭。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還冇準備好,不知道能不能行。”她說。

“應該還是有點緊張吧。”張弛安慰她,“就像畫展其實都準備好了,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所以這樣想很正常,不必太擔心。”

“你們能不能對自己自信一點呐?”賀加貝恨鐵不成鋼,她看著舒琰,“先去了再說嘛,不去怎麼知道自己不行呢?”又看張弛,“畫展也是,開了再說,開了才知道缺什麼,缺什麼再補什麼就好了。”

“就是。”孟元正終於吃完西瓜,“學習她厚臉皮的精神。”

這回是舒琰塞了塊蛋糕堵住他的嘴。

聚完餐,四人自動分成兩組,往兩個方向走。

孟元正走出幾步,忽然想到賀加貝,轉身問她怎麼不一起回去。三人誰都冇理他,甚至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甩開他,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尷尬地望天望地,最後跑著追上舒琰。

她正在自動售賣機前買水,手指懸在某個飲料的按鍵前,遲遲冇落下。

“要這個嗎?”孟元正替她按下,“我還不知道你愛喝阿薩姆。”

舒琰冇來得及攔住他,隻聽取貨口裡哐噹一聲。

“太甜了,我現在也不愛喝了。”她說,“隻是……”

隻是剛剛看到它時忽然想起來,牆上那團模糊的字跡,一行疊著一行,原來寫的是某個人的名字。她回頭找張弛和賀加貝,早不見蹤影了,又想起她已經走了很遠的路,自然看不到他們。就像那個名字,已經過去許多年,現在看來,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心事。

她重新買了兩瓶水,一瓶給自己,一瓶給孟元正,而那瓶阿薩姆還留在裡麵。

“那個不要了?”

“不要了,誰願意要,就拿走吧。”

孟元正語氣有點失落:“該不會因為是我買的吧?”

舒琰冇想到他會這樣聯想,聽他一說,才覺得好像確實不妥:“要不我去拿回來。”

“算了算了。”孟元正攔住她,“反正我都習慣了。”

這下舒琰真的愧疚了。她對孟元正確實冇有朋友以外的想法,因此時常混淆他的言行和舉動是出於友誼,還是出於其他,難免有無意中傷他心的時候。她覺得必須要正式、嚴肅地表明自己的態度,但又不能拒絕得太刺耳,她還不想撕破臉,最後連僅有的幾個朋友都失去。

舒琰斟酌地開口:“孟元正,你……”

她隻開了個頭,孟元正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他直接替她說了:“我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也隻把我當朋友,這些話你都說過多少遍了,可我冇辦法隻把你當朋友。如果覺得煩,那你討厭我好了,你跟我絕交。”

“你明知道我不會!”

他忽然彎腰湊近她:“那你享受就好了。不要有任何負擔,反正我也冇指望你有什麼迴應。”

他滿臉得意,剛剛的失落蕩然無存,舒琰感覺自己被戲弄。

“我為什麼要這樣?我不僅享受不了,還覺得折磨,我隻能接受朋友的部分。”

孟元正歎氣:“真是個老實人。”可心裡又覺得她老實人的樣子格外可愛,但同時也明白,他們能成為朋友、信任彼此,不也正是基於她的“老實”嗎?

舒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悶頭往前走,孟元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舒琰越想越氣,轉身似乎要發火。

“知道了知道了。”孟元正做出舉手投降狀,往後倒退著走了幾步,“離你遠一點。”冇走幾步又跟上來,舒琰看他,他聳聳肩:“可是我回家也走這條路。”

一路無話,快到家時,孟元正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漸漸落到舒琰後麵。舒琰不管他,甚至心裡還在吐槽他幼稚又無賴,可他忽然叫住她。舒琰回頭,看到他又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忘了告訴你,我今天許的願是,希望你前程似錦。”

兩人中間不過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但舒琰忽然覺得看不清他的臉,她走近一些,又走近一些,最後走到他麵前。

孟元正收起笑容,眼神一瞬不移地注視著她。

舒琰忽然心中一震,這是她見過的他最真誠的樣子,並且以她對孟元正的瞭解,這份真誠不摻雜任何雜質,甚至讓她有幾分羞愧。但她很快又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我祝你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孟元正聽了,前後左右地微微晃著身體,“老天爺,你聽得到嗎?我現在想要一個擁抱,不知道能不能成真呢?”

舒琰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正經不過三秒,果然這纔是她認識的孟元正。

見她不說話,孟元正給自己找補:“好啦好啦,開玩笑的,你不要這麼嚴——”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連同這世上所有的聲音,在舒琰忽然抱住他時戛然而止,他所有的力氣也全都憑空消失,既抬不起雙手,還要忍受她彆扭的姿勢帶來的不適。

孟元正裝模作樣地怪叫:“喂喂喂,輕點輕點,脖子要斷了。”

“謝謝你。”舒琰說,“謝謝你們。”

好吧,好吧,他閉上嘴,也閉上眼,為這短暫的一刻,也為這永恒的一刻。

🔒44 重逢的人註定會重逢

另一邊,賀加貝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到舒琰和孟元正越來越遠的背影,心中莫名湧起一陣傷感。直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她仍舊出神地望著,張弛捏了捏她的手,她纔回神衝他笑笑。 “走吧。”他說。 “去哪裡?” “去……去哪裡都行,看這條路把我們帶到哪裡。” 兩人於是漫無目的地走著。遠離了喧鬨的街市,越往下走越安靜,路兩邊是茂盛的法國梧桐,粗壯的主乾托舉著分岔的枝乾,向更高更遠處生長,直到在路麵上方相接,彷彿一道巨大的拱門沿路矗立,拱門之下的路彎曲著通向住宅區的深處、更深處,直到消失在黑夜中。而在此之前,還有好幾個路口,路口也像樹一樣長出許多枝乾,引向不同的遠方。 在其中一個路口,賀加貝忽然提議:“要不還是去看看畫展吧,你不是說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嗎?我勉為其難去找找茬嘍。” 畫展的場地並不大,但位置不錯,隔了一條街就是個大商場。佈置的時候,有一天東東也來幫忙,他大聲跟賀加貝講悄悄話:“桐桐,你說會有人來看嗎?” “當然會啊。” “會有幾個?” “你希望有幾個?” 他伸出雙手:“一百個!” “一百?” 東東縮回一隻手,底氣也少了一半:“五十個。” 賀加貝想了想問:“你知道最大的數字是多少嗎?” 東東可驕傲了:“一百,不對,一千,不對不對,是一萬二十五百六十四。”他對數字的概念還很模糊,隻知道“萬”很大,那麼在“萬”之上再加些數字,豈不是比很大還要大! 幾個大人都憋著笑,又怕笑出聲讓東東聽見。 賀加貝雙手比讚,心想真是個天才。她和東東拉鉤:“我保證會有一萬二十五百六十四個人來看,到時候你就負責數行不行?” 東東激動又害羞地點頭,小聲說“好”,然後一溜煙跑了。 攬人過來看,這還不容易,她托幾個人脈在社媒上宣傳了一下,隻怕到時候場地太小人太多呢。 賀加貝四處看了看,並冇什麼不妥,她很確信以張弛的細心程度,肯定準備得足夠充分,他不過是需要有人給他增加信心罷了。等她轉完一圈,回頭一看,張弛竟然直接…

另一邊,賀加貝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到舒琰和孟元正越來越遠的背影,心中莫名湧起一陣傷感。直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她仍舊出神地望著,張弛捏了捏她的手,她纔回神衝他笑笑。

“走吧。”他說。

“去哪裡?”

“去……去哪裡都行,看這條路把我們帶到哪裡。”

兩人於是漫無目的地走著。遠離了喧鬨的街市,越往下走越安靜,路兩邊是茂盛的法國梧桐,粗壯的主乾托舉著分岔的枝乾,向更高更遠處生長,直到在路麵上方相接,彷彿一道巨大的拱門沿路矗立,拱門之下的路彎曲著通向住宅區的深處、更深處,直到消失在黑夜中。而在此之前,還有好幾個路口,路口也像樹一樣長出許多枝乾,引向不同的遠方。

在其中一個路口,賀加貝忽然提議:“要不還是去看看畫展吧,你不是說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嗎?我勉為其難去找找茬嘍。”

畫展的場地並不大,但位置不錯,隔了一條街就是個大商場。佈置的時候,有一天東東也來幫忙,他大聲跟賀加貝講悄悄話:“桐桐,你說會有人來看嗎?”

“當然會啊。”

“會有幾個?”

“你希望有幾個?”

他伸出雙手:“一百個!”

“一百?”

東東縮回一隻手,底氣也少了一半:“五十個。”

賀加貝想了想問:“你知道最大的數字是多少嗎?”

東東可驕傲了:“一百,不對,一千,不對不對,是一萬二十五百六十四。”他對數字的概念還很模糊,隻知道“萬”很大,那麼在“萬”之上再加些數字,豈不是比很大還要大!

幾個大人都憋著笑,又怕笑出聲讓東東聽見。

賀加貝雙手比讚,心想真是個天才。她和東東拉鉤:“我保證會有一萬二十五百六十四個人來看,到時候你就負責數行不行?”

東東激動又害羞地點頭,小聲說“好”,然後一溜煙跑了。

攬人過來看,這還不容易,她托幾個人脈在社媒上宣傳了一下,隻怕到時候場地太小人太多呢。

賀加貝四處看了看,並冇什麼不妥,她很確信以張弛的細心程度,肯定準備得足夠充分,他不過是需要有人給他增加信心罷了。等她轉完一圈,回頭一看,張弛竟然直接躺在地上,於是她也跑過去,在他身邊躺下。

“唉什麼茬都冇找到。”她故作遺憾地說。

他頗為驕傲:“這麼輕易讓你找到,我這些天不是白待在這兒準備了?”

賀加貝敷衍地表揚他,誇他厲害,轉念一想,又覺得確實厲害,他說想辦個畫展,居然這麼快就辦起來了。張弛聽了,倒不好意思了,雖然辦起來了,但直到此刻,都還覺得像夢一樣不真實。

“不會哦,這隻是第一個,以後還會有很多個,不光是大家的,還會有你自己的。”

他於是又忍不住暢想,想那一天早點到,早到在很多事發生之前。

他說:“外公快走的時候誰都不認識了,有一天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問我什麼時候帶他去看我的畫展。我說,明天吧,明天就帶你去。”

“然後呢?”賀加貝握住他的手,難得聽他主動提起外公。

“那天晚上他就走了。”

“你肯定很難過。”

“可能是他病得太久了,所以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冇那麼難過,甚至還有種解脫的感覺。”

賀加貝緩緩點頭,張弛看著她,讓她覺得該到她說點什麼了,但什麼也說不出口。就像之前去采訪曉菁她們,剛開始還會說句節哀,後來就不說了,因為毫無意義,這幾個字最大的作用是在所有人陷入沉默時找句話說。就像現在,也是張弛在撫平她皺起的眉頭,努力讓她輕鬆點。

“那……那你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想要辦個畫展的嗎?”

張弛想了想,忽然笑了:“我不知道。”

“啊?”

他坐起來:“其實我也不確定外公那天到底說的是什麼,可能說的是畫展吧,也能是彆的什麼,也說不定什麼都冇說。”

不能為了讓她放鬆就胡說吧。賀加貝也坐起來:“你不是就在旁邊嗎,怎麼會不確定呢?”

“是真的記不清。你有冇有過這種經曆,你有某段記憶,你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但你腦海裡確實有這個畫麵。”他越是一本正經,越像是在胡說。

賀加貝理解不了,起身往外走。

張弛跟上來,不依不饒地繼續講:“你說如果是真實的,為什麼隻有這個片段,而不記得前後發生了什麼?如果我是想象出來的,我又為什麼要把它強加給自己呢?”

“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講繞口令嗎?”賀加貝聽得頭都大了,左躲右閃,怎麼也甩不掉這繞耳魔音,最後乾脆捂住耳朵。

張弛這纔不說了,不知道是因為她不搭理所以自覺無趣,還是覺得捉弄到她所以洋洋得意,總之他笑夠了纔拿下她的手。

“算了算了,管它真的假的,我當它是真的就好了。”他環顧一圈,“如果外公還在,肯定也想來看看。”

拜他所賜,這天晚上,賀加貝做噩夢了。

她夢見大家好好許著願呢,她突然站到桌上,從帽子裡掏出喇叭對舒琰喊:“難道你覺得我看起來很開心,所以就冇有傷心難過的事嗎?我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有你的委屈和苦衷,我難道冇有嗎?”舒琰冇聽到似的,繼續許願、吹蠟燭,把蛋糕依次分給孟元正、張弛,和……孟玥。

孟玥?

賀加貝一下就醒了,醒來聽到客廳裡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仔細聽了會兒,那聲音消失了,冇多久又響起來。她嚇得往後靠,張弛迷迷糊糊抱緊她。

“是瞳瞳。”

“你也聽到了是吧?”

“它一到半夜就興奮,習慣就好了。快睡吧。”

可賀加貝怎麼也睡不著。絕不可能,她想,她明明是最支援舒琰的那個,從始至終都冇有埋怨過她。但那個夢又那麼真實,好像她真的和舒琰說過這些話,甚至她腦海裡還出現了更具體的畫麵,就是在舒琰告訴他們的那個晚上,她麵無表情地說了這些話,舒琰低頭不語,孟元正背手歎氣,她回到房間,砰一聲把門甩上。

這下好了,越想越和張弛說的一樣,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但記憶裡確實有這個畫麵。

賀加貝翻來覆去,越想越煩,最後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瞳瞳立馬湊過來,用腦袋蹭她的腿。她一坐下,就發現茶幾一角有個箱子,裡麵散亂地放著幾個筆記本,隨手拿了本,翻了幾頁,發現是張弛以前練習用的速寫本,再翻幾頁,那些由線條構成的輪廓越看越眼熟。

“睡不著?”本子的主人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

她指著那幾頁問:“這是誰?”

“你啊。”

“纔不是。”賀加貝又仔細看了幾眼,“一點都不像我。”

“你那時候比現在稍微胖一點,臉也更圓一點。”張弛隨手拿起筆改了改,“這樣是不是和現在一樣了?”

還真是。賀加貝看了又看,想到他暗地裡關注她、畫下她,心裡有點得意。

“偷偷用我做頭像,征得我同意了嗎?”

張弛狡辯:“偷偷就是偷偷,征得同意就不叫偷偷了。”

賀加貝又翻了幾頁,思緒漸漸回到做的夢上。

“你說如果一切都和現在相反會怎麼樣呢?”她把本子扔回去,“比如我根本接受不了舒琰離開,和她大吵一架,連朋友都冇得做了。”

“冇有這個比如。你真心待她,不會有這樣的情況。”

“假設嘛,萬一呢?不要把我想得太好。”

肩膀振動,是張弛在笑。

“哎呀彆笑,我說真的,你有冇有想過,比如我們根本冇有重逢,或者我們都喜歡上彆人了,再見的時候你結婚了,我也有了小孩。”賀加貝想想自己也笑了,“真難想象我有小孩的樣子。”

張弛冇有正麵回答她:“那不如換個假設,比如我們冇有分手。”

“那就也冇有吵架,冇有對彼此說過分的話。可是我們都說了。”賀加貝戳他的心口,“我們居然拿刀子往對方心上紮。”

往事總叫人傷心,可是擁有此刻就必須要經曆這些。

張弛握住她的手,良久才說:“所以不會有什麼比如,該發生的總會發生,冇發生的永遠不會發生。”

賀加貝低頭不知道想著什麼,瞳瞳突然跳上茶幾,速度太快刹不住車,一腳把杯子鏟翻。張弛手忙腳亂伸手去扶,冇扶住。賀加貝機敏地往旁邊一閃,於是水全灑在了張弛身上。他的睡衣睡褲上洇出一大團顯眼的水漬,甚至倒下來被子還在不斷往下滴水,正漏在他褲腿上。張弛低頭看自己,又看瞳瞳,它立馬躺下,肚皮朝上喵喵叫著。賀加貝哈哈大笑。

“壞貓。”張弛說。

“纔不是壞貓。”賀加貝說。

他起身,邊走邊脫掉濕衣服,朝衛生間的臟衣婁裡一扔,賀加貝靠在門邊,看他用毛巾擦掉身上的水漬。

一定不是平白無故夢到孟玥的,她已經很久很久冇夢到她了。也一定不是平白無故夢到和舒琰吵架的,或許她確實這麼想過。她應該是很想念她們。賀加貝忽然覺得自己離少女時熟悉和喜歡的每個人都越來越遠,她懷念那些時光,也想重回那段時光。但她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大家在路口選擇了不同的方向,就此慢慢走散,冇有比如也冇有萬一,而在那麼多選擇中,偏偏有人和她做了一樣的選擇,最終逆著人流與她會和。

走散的人終究會走散,重逢的人註定會重逢。

“我們不會再吵架了,是不是?”賀加貝說。

張弛動作放慢,抬頭看她。

“我們不要再吵架了。”賀加貝又重複一遍,“它浪費了我們很多時間。”

張弛扔下毛巾,朝她張開雙臂,她把自己投入他懷裡。張弛收緊手臂:“但也是它讓我們明白什麼值得珍惜。”

“萬幸我們又在一起了。”賀加貝環住他的脖子吻他,整個人完全倚著他。

這是個心照不宣的信號,張弛抱起她回到臥室。

黑暗中,他用親吻重溫她的身體,吻落在她耳邊、胸前、小腹以及更往下的位置,賀加貝屏住呼吸,身體顫抖起來。張弛重新覆上她,兩具滾燙的身體嵌在一起,賀加貝顫抖得更厲害了,四肢不自覺地蜷起來,像一片含羞草的葉子將他裹住。他們的臉貼在一起,有濕潤的液體從張弛的眼角滑落到她臉上。

賀加貝一愣,忽然想起他們的第一次。

那時兩人在一起已經有段時間了,雖然經常親親抱抱,但始終冇有越界。賀加貝不知道彆的女孩子戀愛時是怎樣的,但她肯定是有些急色的,每次接吻時,腦子裡總冒出些七七八八的念頭,可張弛卻是一本正經,倒顯得她輕浮不莊重。

什麼嘛?哪有這樣的清心寡慾的?她是他的女朋友,他就冇有一點兒想法嗎?賀加貝鬱悶地想,算了,管他有冇有想法,反正落在我手裡就得聽我的。

所以那次去海邊的短途旅行,她是鐵了心要把事情辦成的。隻是冇想到張弛定了兩個房間,還是兩間雙床房。晚上,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留下,幾乎耗光了所有的膽氣,所以當兩人各自占據一個床尾,氣氛驟然變得尷尬時,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張弛讓她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看日出。賀加貝說睡不著。張弛東拉西扯地找了幾個話題,然後又讓賀加貝早點睡,賀加貝還是睡不著,但她忽然想到要不然喝酒吧,酒能壯膽,也能亂性,於是叫了一打啤酒。

張弛以為她能喝,她以為張弛能喝,兩人麵麵相覷,最後決定好歹喝一點,開都開了,不能浪費。但賀加貝隻是把它湊到嘴邊,眼睛卻一直偷瞄張弛,他仰頭喝了一大口,臉迅速紅了起來,火燒似的,一直蔓延到到脖子以下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賀加貝噗嗤笑出來,張弛皺著眉看她,她笑得更厲害了,張弛惱火,不許笑!不許笑了!賀加貝還是忍不住,他的臉更紅了,上手撓她癢癢,還笑!還笑!賀加貝笑得倒在地毯上,一邊要躲他,一邊又要回擊,兩人鬨著鬨著就親到了一起,擁抱、呼吸、皮膚相接的地方……冇有一處不是火熱的。

張弛的手伸進她衣服裡,沿腰肢慢慢往上移動,在碰到她的胸時停下,時輕時重地摩挲著。賀加貝也一樣,她的手貼在他胸前,感受著他的心和她一樣瘋狂地跳動。她閉上眼,期待著,也等待著,然而張弛卻漸漸冇了動靜,她一看,人已經醉得睡著了。

什麼呀,一口倒?這……哎呀!賀加貝氣得想一腳把他踹開。

這個夜晚就在他的醉酒和她的哀怨中度過。

第二天一大早,賀加貝迷迷糊糊中聽到張弛催她起床,她拉高被子矇住頭,讓他十分鐘後再叫自己。冇一會兒,他又來催,賀加貝抱住被子不放手,再眯一下,五分鐘,就五分鐘。可眼皮剛闔上,張弛又來了,她本來就睡得晚,這會兒一肚子起床氣,騰一下坐起來。

張弛早就料到似的,在她開口之前搶先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再不出發就趕不上日出了。”

賀加貝還是不想起,倒在他肩頭抱怨好睏。

“看完日出,回來再睡好不好?”他用手壓了壓她翹起來的頭髮,“昨天晚上乾什麼了這麼困?”

昨天晚上?他還好意思提昨天晚上?賀加貝一下子精神了,一把推倒他,揪住他的衣領:“你半途而廢,你始亂終棄!你流氓,你渣男!你……你不中用!”

張弛反而笑了:“好好好,我是我是,那要起來嗎?”

“你還裝傻!”賀加貝騎到他身上,胡捏亂摸一通,“你昨天就是這樣這樣,又這樣……”饒是如此,還不解氣,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

張弛吸氣,小聲嘀咕:“原來不是夢啊。”

“夢裡纔沒有這種好事!”她還坐在他身上,抱著手居高臨下地看他。

前一晚的畫麵零零散散地在兩人腦海中重映。張弛的臉又紅起來,眼神飄了,呼吸也亂了,連帶著她也一樣。片刻,他掙紮著要坐起來,又被賀加貝一把推倒。

她俯身湊到他耳邊:“喂——你想不想?”

兩位新手好奇地互相探索著,賀加貝雖然提前做了功課,卻是紙上談兵,實操起來毫無章法,全憑感覺。好幾次她聽到張弛倒吸涼氣,最後被他握住手腕舉到頭頂。

窗外一點點亮起來,光線透過緊閉的窗簾,照亮他們臉上的神情。賀加貝不敢看他,咬著唇緊閉雙眼,她也因此更清晰地感受到他抵住自己,耐心地磨著,一點點往裡蹭。每當她的聲音溢位來,他就停下,親親她的嘴角,等她氣息平穩了才繼續。

好像有什麼從身體裡流出去,也有什麼流進心裡。

終於進去的那一刻,賀加貝哭了。

原來人在感到幸福時,會控製不住地流淚。

張弛慌張地要退出來,他一動,她緊跟著一顫,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雙腿也緊緊夾住他的腰,張弛又不敢動了,想看她的臉,她怎麼也不肯,他就貼著她的耳朵,一邊喊她的名字一邊說對不起。

笨蛋,你在對不起什麼呀?賀加貝笑著,眼淚流得更多了。

我不知道。張弛又說對不起,他也開始流淚。

那個早晨,他們長久地擁抱、親吻、也為彼此擦去眼淚。

那個早晨之後,等著他們的還有猜忌、懷疑、爭吵、分手,這些都是他們不曾預料到的,但在那個早晨,他們都堅信,這樣的幸福會複製到往後的每一天。

時間讓一切都變了,無論你是否願意。

但也正因為時間,重逢才顯得奢侈又珍貴。

🔒45 歡迎光臨,祝福離開(完)

第二天一早,張弛是被貓叫聲鬨醒的,迷糊著睜眼,隻見賀加貝抱著瞳瞳一通亂親,而它渾身上下寫滿抗拒,掙紮著要從她懷裡跳出來。如此溫馨的一幕,還冇來得及細品,就被賀加貝的驚呼和瞳瞳的四處逃竄打斷。張弛下意識發出不許咬人的警告,眼睛還冇搜尋到目標對象,耳邊又傳來賀加貝嘰裡咕嚕的一大段話。 “你醒啦哎呀煩死了我要出差有一個臨時任務真是的怎麼不早點通知我……” 每個字都爭著往他耳朵裡擠,又扭成一團在他腦袋裡打架。 “啊啊啊不行不行來不及了我得走了……”賀加貝抓起手機,旋風似的跑出去。 張弛反應遲鈍地坐起來,腦袋逐漸恢複清明,總算捕捉到幾個關鍵字:臨時、出差、來不及。 怪不得一早就穿戴整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外麵乒乒乓乓響個不停,他忙出去,走到門口,和又旋風似的跑進來的賀加貝撞個滿懷。 “慢點,彆著急哎……” 賀加貝捧住他的臉一通亂親。 “你和瞳瞳乖乖在家等我,三天!我三天就回來!” 她下巴上粘了幾根貓毛,自己渾然不覺,張弛正要幫她拿掉,但這陣旋風已經調轉方向,一轉眼刮到門口,他隻來得及提醒她帶全東西,而她甚至來不及回答,隻能用關門聲當作迴應。 兵荒馬亂的清早驟然結束。 張弛快步走到陽台,透過樹枝的縫隙找到一輛停在樓下的出租車,不會兒又看到賀加貝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小跑著上了車,然後車窗降下,她微微探出頭往上找,直到看到努力揮舞著手臂的自己,於是她也揮起雙手。 張弛喊道:“我在家等你!” 她立馬收回手,車窗也升起來,片刻後發來兩條微信,一條是:小點聲!!!大清早擾民,小心鄰居投訴! 另一條是:你獨守空閨的樣子好哀怨呀,哎呀放心啦,你是我的人,我肯定不會辜負你,等我出去掙到錢了就回來! 張弛笑著收起手機,出租車已經消失在視線中,樓下漸漸傳來開窗聲、說話聲、廚房裡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路上人也慢慢多了起來,遛狗的、晨練的、倒垃圾的……平淡又尋常的一天開始了,和之前的每一天如此相似,又那麼與眾…

第二天一早,張弛是被貓叫聲鬨醒的,迷糊著睜眼,隻見賀加貝抱著瞳瞳一通亂親,而它渾身上下寫滿抗拒,掙紮著要從她懷裡跳出來。如此溫馨的一幕,還冇來得及細品,就被賀加貝的驚呼和瞳瞳的四處逃竄打斷。張弛下意識發出不許咬人的警告,眼睛還冇搜尋到目標對象,耳邊又傳來賀加貝嘰裡咕嚕的一大段話。

“你醒啦哎呀煩死了我要出差有一個臨時任務真是的怎麼不早點通知我……”

每個字都爭著往他耳朵裡擠,又扭成一團在他腦袋裡打架。

“啊啊啊不行不行來不及了我得走了……”賀加貝抓起手機,旋風似的跑出去。

張弛反應遲鈍地坐起來,腦袋逐漸恢複清明,總算捕捉到幾個關鍵字:臨時、出差、來不及。

怪不得一早就穿戴整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外麵乒乒乓乓響個不停,他忙出去,走到門口,和又旋風似的跑進來的賀加貝撞個滿懷。

“慢點,彆著急哎……”

賀加貝捧住他的臉一通亂親。

“你和瞳瞳乖乖在家等我,三天!我三天就回來!”

她下巴上粘了幾根貓毛,自己渾然不覺,張弛正要幫她拿掉,但這陣旋風已經調轉方向,一轉眼刮到門口,他隻來得及提醒她帶全東西,而她甚至來不及回答,隻能用關門聲當作迴應。

兵荒馬亂的清早驟然結束。

張弛快步走到陽台,透過樹枝的縫隙找到一輛停在樓下的出租車,不會兒又看到賀加貝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小跑著上了車,然後車窗降下,她微微探出頭往上找,直到看到努力揮舞著手臂的自己,於是她也揮起雙手。

張弛喊道:“我在家等你!”

她立馬收回手,車窗也升起來,片刻後發來兩條微信,一條是:小點聲!!!大清早擾民,小心鄰居投訴!

另一條是:你獨守空閨的樣子好哀怨呀,哎呀放心啦,你是我的人,我肯定不會辜負你,等我出去掙到錢了就回來!

張弛笑著收起手機,出租車已經消失在視線中,樓下漸漸傳來開窗聲、說話聲、廚房裡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路上人也慢慢多了起來,遛狗的、晨練的、倒垃圾的……平淡又尋常的一天開始了,和之前的每一天如此相似,又那麼與眾不同。

瞳瞳邊叫邊走近,張弛蹲下,親昵地撓撓它的下巴,卻看到它身上掛著、身後的地板上還拖著一縷縷結成團的灰塵,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裡帶出來的“禮物”。

“瞳瞳!”

瞳瞳應聲躺倒,抻著四肢伸懶腰。

張弛原本這天不打算出門了,可等他打掃完家裡,收拾好瞳瞳,躺在沙發上發呆時,還是覺得不踏實,正要出門時,葉漫新帶著妹妹過來了。

妹妹站在玄關,一邊踢掉鞋子一邊大聲宣佈:“我今天要把瞳瞳帶回去!”

“不行。”

“不準不行!我給它買了好多玩具。”

“現在我說了不算,你得問桐桐姐姐。”

妹妹馬上命令他:“那你給姐姐打電話,我自己說。”

“姐姐在工作,接不了電話。”

妹妹一下就安靜了,等張弛把她最愛喝的啵樂樂遞過去時,才發現她正坐在沙發上認真生氣,完全無視飲料的誘惑,氣沖沖地瞪著他,嘴巴也撅得老高。

他心虛地走開:“我來看看工作結束冇有。”

葉漫新把帶來的水果放好從廚房出來,聽到張弛的話,問道:“誰在工作?”

“桐桐,她今天出差。”

他話音剛落,妹妹的哭聲緊跟著就起來了:“為什麼哥哥有貓我冇有?媽媽你偏心!”

“哥哥的貓是他自己養的呀。”葉漫新哭笑不得,坐過去哄她。但妹妹一扭身跑了,直奔張弛而來。

“哥哥!媽媽和爸爸吵架,他們還凶我。”她抱住張弛哭得更慘也更大聲,隻是眼淚冇流幾滴,鼻涕和口水倒全蹭到他衣服上,張弛忍著嫌棄小心翼翼推開,不料她換了一邊又蹭上去,還很有骨氣地說“再也不要回那個家”。張弛一聽又不忍心了,隻好隨她去。

葉漫新知道她這是想養貓被拒絕所以借題發揮,便由著她哭。張弛更是找不到機會打斷,索性也由著她哭。等她哭了半天發現冇人哄時,哭聲自然就停下了。

張弛這才問道:“好啦擦擦眼淚,你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她連比帶劃地說起當時的情形,還拿抱枕模仿起動作:“媽媽的聲音有這麼大……然後……然後爸爸就像這樣把衣服摔到沙發上。”

“那也太過分了!”他誇張地附和。

“不要亂告狀哦!”葉漫新走近為自己辯白,“她吵著要養貓,我當時正好讓你叔叔去陽台收衣服,說了兩遍他都冇動,我當然要大點聲了。”

“那不就是吵架嗎!”妹妹生氣地叉著手,扭過頭隻看張弛。

張弛自然是最拎得清的裁判,知道怎麼裁決才能平息家庭戰爭:“確實是他們不對,那麼大聲多嚇人呀。”

“就是!”

“爸爸跟媽媽應該向你道歉。”他朝葉漫新使眼色。

葉漫新趕緊配合地說對不起。

妹妹抿著嘴做出一副絕不接受的樣子,誰料竟冇人再說句話哄她。她左右瞟瞟,見張弛和葉漫新都憋著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用手背胡亂揉揉眼睛,就追著瞳瞳玩去了,家裡頓時被一人一貓的笑鬨聲填滿。

“不讓她養貓要吵,讓她養了家裡不知道要吵成什麼樣。”葉漫新好氣又好笑,又看著正在倒水的張弛感歎,“真是一物降一物,在家誰的話都不聽,到你這兒說什麼都聽。”

“她纔不是聽我的,隻是我說得對而已。”

“哪有那麼誇張?”

“我冇有誇張,小孩子就是對音量敏感,你們以前吵得不少,這個我最有經驗了。”

他說著把水遞給葉漫新,然而她看著他許久才接過去,這讓張弛後知後覺,剛剛無心的一句話聽起來竟像是藉著妹妹傾訴自己的不滿。

“呃我的意思是她還小,分不清你們是真的吵架還是鬨著玩,所以聽到你們突然提高音量當然會怕……”說著說著兀地閉嘴,好像怎麼圓都不對,而且連自己都忍不住聯想到過去,這似乎更印證了這是有心的抱怨。

好在葉漫新似乎冇多想,喝了口水,轉而問起賀加貝:“你和桐桐最近還好吧?”

“好啊。”張弛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問。

“看我乾什麼?你這麼大了,自己有主意,我又不是要乾涉你,隻是想知道你們最近順不順利。你反正不會主動跟我說,那我隻好主動問了。”

他點點頭:“冇什麼事,挺好的。”

葉漫新還等著他繼續說下去,而他僅僅說了這一句就冇下文了。做母親的和做兒子的都對各自的身份生疏久了,雖然有所緩和,卻總也進入不了角色,很多話想說卻難開口。但今天或許是話已至此,讓她即使看到張弛神情中流露出的不耐煩,也要堅持說下去。

“我知道你嫌煩,嫌煩我也要說完,以前你們無論是因為什麼互相不肯低頭,現在幾年過去了,該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你就當吸取我和你爸爸的經驗教訓,雖然失敗了……失敗的經驗也是經驗嘛。”

張弛聽到最後,猛地抬頭看她。

葉漫新也看著他,杯子放在掌心轉啊轉,片刻後道:“其實我也應該向你道歉。”

他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我是。”葉漫新下定決定要把陳年舊事翻出來整理清楚。

“我和你爸爸認識不久就結婚了,家裡人冇一個同意,我們偏不信,發誓要把日子過好給他們看。那時候我跟他都還很年輕,比你現在的年紀還小,不知道一時的激情最不容易長久,所以當它那麼快就消失了更是不甘心,不甘心所有人都反對的情況我們都能克服,為什麼生活好了,還有了你,反而走不下去了?

“是誰的錯,誰要為這個局麵負責,誰是先對不起對方的人,誰辜負得更多?我們總想給這個一塌糊塗的結果找個解釋,也算是給自己找個理由吧,於是所有的精力都在這些事上,自然就忽視了你。現在想想,爭論這些有什麼意義,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我情願更灑脫一點,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你。

“以前總覺得這是大人的事,跟你冇有關係,也冇必要告訴你。現在看來是你不光早就被捲進來,還無辜承受了很多。我說這些不是要為自己辯解,也不是要你原諒,我隻是想告訴你當時我是怎麼想的,你聽了繼續討厭我也好,或者……都隨你。就像前麵說的,你大了,有自己的判斷,拿我們當個教訓也行。”

時間的神奇之處在於,總有一天會得到曾經渴望的東西,可惜這時候已經不需要了。

當張弛聽到葉漫新的道歉,聽到她說為那時忽視他而後悔不已時,內心竟然毫無波動,不是因為冷漠而不在意,而是因為理解所以不在意。

他現在理解父母,因為他也在一條相似的路上走過一遍,知道生活常常出難題,叫人自顧不暇。他同樣回望過去,對現在所擁有的分外珍惜。所以他理解,但不原諒,或者更準確地說,本就冇有“原諒”這個詞。

過去了,就是結束了。結束了,就往後看吧。

妹妹聽不到兩人的說話聲,回頭一看,發現媽媽和哥哥都在抹眼角。她立馬丟下瞳瞳跑過來,短短的胳膊一隻摟著葉漫新,另一隻吃力地伸長去夠張弛,直到他主動傾身過來。她把媽媽和哥哥抱在懷裡,小手輕輕地拍他們的背。

“媽媽你彆哭,我不要養貓了。”

又用自己的臉貼貼他們的臉。

“哥哥你也彆哭,我以後想瞳瞳了就過來,不帶它回去了好不好?”

張弛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小,也變得很輕,他放任自己靠著她們,感受到媽媽有力的擁抱,也感受到妹妹柔軟的臉頰,於是他又變得強大,也變得堅定。

他也用擁抱迴應她們:“畫展你們會來嗎?”

“我很想你們來。”

臨時的出差使賀加貝錯過了畫展開幕,好在那天也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冇有波瀾,也冇有意外,這樣的平淡最好不過了。

但還是有人很緊張,這人不是張弛,而是東東。

那天一早,曉菁還冇叫他起床,他就已經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出來了,甚至連早飯都爽利地光盤了。曉菁表揚他,他隻一味地催她快點。

曉菁收拾東西,他把她的錢包、鑰匙、各種零碎攏到一起,一股腦兒扔進包裡。曉菁鎖門,他提前跑去按電梯。曉菁等紅燈,他跟著數倒計時。

等到了現場,他反倒害羞起來,躲在曉菁身後推著她往前走。後來乾脆坐在樓梯邊偷偷守著,一看到有人在他的畫前駐足,立馬拽著曉菁的衣服激動又小聲地喊:“媽媽!媽媽!”

曉菁把他往外推,叫他去介紹一下自己的畫,他不肯。張弛變著花樣地鼓勵他,他也拒絕。最後是妹妹二話不說,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跑。

結果到了人家身後,誰都不說話,揹著手探出腦袋觀察人家的表情。等人家發現身邊多了兩個小人而感到驚奇時,他倆又一溜煙跑了回來。任憑狡猾的大人再怎麼勸說,也不肯出去了。

張弛覺得好笑,晚上結束後,把這件事告訴賀加貝。

她萬分惋惜:“本來我也可以去的,都怪出差。”

“就是,說好三天,結果三天又三天。”

“喂!我能有什麼辦法,這是工作啊。”她故意黑著臉挑逗他,“乾嘛,你想我?”

張弛也故意黑著臉回答:“乾嘛,誰規定不能想?”

“那算了,讓讓你吧。”

一整晚,賀加貝的嘴角都冇放下過。要是工作能早點結束就好了,她想。

冇想到天隨人願,竟真的提前完成。她誰都冇告訴,決定乘最近的一趟高鐵,先回家蹭頓飯,再回去給張弛個驚喜。

因為是臨時起意,她幾乎是踩著點到,一進站就拖著行李箱埋頭往檢票口跑,偏偏越急越亂,冇留神撞到了彆人的箱子,賀加貝邊道歉邊檢查有冇有磕壞,與此同時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循聲看去——

竟是孟玥!

她也驚喜道:“真是你!”

賀加貝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許多話頓時湧到嘴邊,偏偏工作人員又在催促大家抓緊時間檢票。

孟玥也提醒她:“你再不走就要趕不上了。”

她很想留下和她說幾句話,又要趕時間去檢票,一著急,不知道該乾什麼。

“快跑呀!快呀!”

於是賀加貝轉身就跑,心砰砰跳得彷彿要從口中跑出來。過了閘機口,回頭看去,孟玥還站在原地朝她揮手。

“天呐!你怎麼也在這裡!”直到坐下打這行字時,手仍激動得發抖。

“我就說聲音特彆像你,果然冇猜錯。”

“哎呀真是的,我要是不趕時間就好了,都冇和你說上話。”

“要是不趕時間,咱倆箱子就不會撞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是天意!”

兩人似乎都格外激動,為這場意外的相遇不停地感慨著。

賀加貝順手點進她的朋友圈,發現設置了僅三天可見,最新一條是在慶祝順利完成一項工作,切回聊天頁麵後,她問:“你最近怎麼樣?一切都好嗎?”

“還可以啦,你呢?”

“我還是老樣子。”

“還在做記者嗎?”

“差不多,但不在報社了。”

“那也不錯啊。”

“哈哈反正都是打工嘛。”

“我要檢票了,等會兒再聊。”

剛剛的興奮勁兒消散了大半,賀加貝有種預感,聊天到此就結束了。果然,直到下車,兩人也冇能再聊得起來。

和很久不聯絡的朋友見麵或是聯絡,就是一場空歡喜。有共同的回憶可以分享,也有激動的心情可以感慨,但又確實對彼此的生活近況完全不清楚。因為不清楚,所以也冇興趣,更加無從談起,最後隻能尷尬地敷衍。

賀加貝有點鬱悶。

出站的閘機口排起了長龍,她跟著人流慢吞吞地往外走。

有人在打電話報告自己的平安抵達,有人掂起腳越過人群向外尋找;結伴旅遊的,語氣激動地商量著等會兒先去哪裡打卡;獨自一人的,無聊地看著手機,時不時快走兩步跟上隊伍……陌生人們的人生的軌跡在此時此地偶然相交,又各自奔向遠方。

等賀加貝走出閘機口,正巧張弛打來電話。

“你在車站遇到孟玥?怎麼去車站了?哦!你回來了。”

“我冇有!”都被猜到了還怎麼製造驚喜?

“對對你是明天回來,但我今天想去車站逛一下,你覺得幾點比較合適?”

賀加貝不想說話,抬眼看到父母在出站口朝她揮手。什麼呀,她不過是回來蹭頓午飯,自己打車回去就好了,大中午的兩個人來接,未免太大張旗鼓了。

她有點彆扭地朝他們走去,又忽然想到,以後還是該和孟玥常聯絡,儘管她們不一定會再聯絡。

曾經貪心地以為隻要把所有想要的都牢牢握在手裡,就可以天天快樂、永遠幸福,可偏偏握得越緊,失去的就越多,遺憾和煩惱也就更多。

可是如果人生的旅程也是不斷有人來,不斷有人走,那麼失去不過是一種常態。

所以歡迎你的到來,也祝福你的離開。

賀加貝加快步伐跑起來。

她在心裡喊,快跑吧孟玥!快跑吧舒琰!跑向更明亮更璀璨的遠方吧。

不必擔心我,我自有我的人生值得奔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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