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帝王的心腹大患 040

仲春的風還帶著些許寒涼。

吹動碎髮撩過額頭，生出一點點癢意。

江玉��正抬眸看嚮應長川，兩人的呼吸忽在這一瞬交錯。

他在那雙菸灰色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應長川的目光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

江玉��不由恍了恍神。

不等他反應過來，應長川忽在這一刻鬆開了手。

江玉��下意識將本冊攥在掌心，猛地向後退了兩大步。

風在這一刻停了下來，他忍不住朝著應長川背後的水窪看去。

並不由自主地用腳尖碾了碾水邊的青草。

營區安靜的有些過分。

正當江玉��糾結要不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應長川的聲音忽然從他耳邊傳了過來：“愛卿不檢查一下可有缺漏嗎？”

江玉��下意識想要翻閱本冊，手剛觸到封麵忽然一頓。

缺不缺漏倒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本冊上的內容是不是已經被應長川看完了！

他咬了咬唇，忍不住問道：“陛下看完了嗎？”

應長川輕輕挑眉：“並未。”

到底是冇有看，還是冇有看完？

江玉��忍不住想問，但終究是把自己勸了下來。

――還嫌不夠社死嗎！

秉承著不問就是冇有發生的原則，江玉��終於管住了自己這張嘴。

營區又一次安靜了下來，江玉��的耳邊隻剩下一點風聲。

他忍不住把冊子緊緊抱在懷中，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道：“那，那臣就先走了？”

“好。”應長川輕輕向他點頭。

江玉��長舒一口氣，立刻轉身向營區外走去。

正努力回憶本冊內容的他，完全冇有看腳下的路，直直地便往不遠處另一片水窪內衝。

“當心腳下。”

應長川忽然伸手扶在了江玉��的肩上，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被對方輕輕地推到了水窪的另一邊。

觸碰轉瞬即逝。

江玉��的手指攥緊了本冊：“謝陛下――”

“愛卿不必與孤客氣。”

應長川的聲音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輕笑傳到了江玉��耳邊。

他頓了一下，末了突然加快腳步，逃出了這片營區。

-

江玉��一行人終於趕在清明節前回到了昭都。

幾場春雨過後，怡河平原已滿是碧意。

去北地折騰一番，眾人皆無比睏倦。

但江玉��並冇有選擇在這個時候休息，而是與玄印監一道，將好不容易得來的麥種帶到了服麟軍的軍營內之中，交由他們進行春播育種。

正午時分，江玉��帶人與統管屯田一事的薛可進一道騎馬向田間看去。

這片田緊鄰著服麟軍駐地，土地平坦、肥沃。

在江玉��來之前，士兵們已經用最快速度在此地播種開來。

――小麥病蟲害常常發生在較為陰濕的半山腰。

眼前這片土地是考慮了各方麵利弊之後，選中的最合適的一塊耕地。

薛可進一邊騎馬向前一邊對江玉��說道：“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大將近一倍，土壤的墒情也比往年能更好一些。”

江玉��一邊聽一邊跟著輕輕點頭。

他在鎮北軍中跟著種了多年小麥的役卒好好學習了一番。

――薛可進口中的“墒情”，指的就是土壤的含水量。

若是“墒情不足”，土壤太過乾旱就會耽誤小麥出苗，繼而影響其生長髮育。

聽到這裡與江玉��同來的少府下屬官員忍不住好奇：“所謂‘墒情’應當如何判斷？”

薛可進猶豫了一下，正想著該如何解釋，江玉��便直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他快步向田地間走去，直接蹲下摸了摸被翻起的耕土。

江玉��的動作把背後的人嚇了一跳：“江大人怎麼直接用手去碰？”

“不打緊，”江玉��笑了一下，隨即轉身向背後的人展示道：“這土的顏色偏向於褐，正是適合播種的時候。若是發白、發灰，則需要儘早澆水。”

“對對！”薛可進當即點起了頭，他忍不住看著江玉��欣慰道，“江大人自小在南地生活，自幼讀聖賢書而不曾事農桑。我記得大人幾個月前還不懂得耕種，冇想到現在竟知道得這麼多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忍不住感慨道：“果真是後生可畏啊。”

“薛將軍實在是過譽了，”被誇得不好意思的江玉��趕忙搖頭說，“這些本就是我應當瞭解的事情。”

這片地還有一半未種，但是士兵已經田平了土碎，並將土地整得鬆軟細綿、上虛下實。

確定這些種子能被按時種下後，江玉��就用絲帕擦乾淨手，自田間站了起來。

眼見著正事已經忙完，江玉��大概朝遠處看了幾眼，便隨著薛可進一道去往軍中用飯了。

去往服麟軍營地的路上栽了幾棵柳樹。

此時柳枝已生出了細嫩的綠芽，並隨著風輕輕地擺動。

將要走到軍營中時，薛可進突然說道：“再過幾日便是賢侄生辰，近來雖然朝事忙碌，但也千萬彆將這日子忘到腦後。”

他的語氣忽然間和緩了下來，與五大三粗的外表格外不符。

“……生辰？”

江玉��頓了一下方纔想起來，原主與自己的農曆生日同是三月十二。

這一次薛可進並冇有叫自己“江大人”而是改用“賢侄”這個稱呼，顯然是在以長輩的身份關心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晚輩……

“是。”

原主父母家人皆已辭世，大部分熟人遠在蘭澤。

要不是薛可進提，江玉��的確要忘記此事了。

他笑了一下，不由輕輕點頭道：“謝薛大人提醒。”

-

春耕的事情告一段落，江玉��離開服麟軍營後在田莊休息了幾天，終於再次回到仙遊宮內工作。

好巧不巧的是，他剛回宮便在仙遊宮門口撞見了負責售酒的邢治。

釀酒的工作雖已從玄印監手中轉至江家田莊。

但是售酒一事仍需要與玄印監定期溝通。

――自從接下這件事後，邢治也成了仙遊宮的常客。

誰知剛一站定，江玉��便被邢治的模樣給嚇了一跳。

他不由大吃一驚，並下意識問道：“邢公子……您臉上這是？”

對麵的人穿著一件碧色錦衣，看上去華麗非凡。

然而臉上卻沾滿了灰塵，眼角與唇邊還有一大片青烏，看上去格外的狼狽。

邢治下意識摸了摸眼角：“嘶……”

他趕忙將手放下來，向江玉��行了一個大禮，並咬牙說：“實不相瞞，這些傷……都是讓人打的。哎……實在是讓江大人見笑了。”

“讓人打的？”江玉��瞬間緊張了起來，“這又是為何？”

邢治一邊與江玉��一道向玄印監駐地走去，一邊無比憤恨的說：“現在昭都人都知道我靠倒賣烈酒賺了一筆，哎……再加上我平素不怎麼低調，便被一群潑皮無賴給盯上了。”

說到這裡，邢治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看樣子是疼得不得了：“哎，古人雲‘財不外露’果然冇錯。”

前段時間，邢治打著他爹的名號將一罈新釀成的稻酒倒賣出了天價。

不但再一次打響了烈酒的名聲，自己也跟著狠狠地賺了一筆。

誰知接著他便因此成為了某些人的目標。

江玉��輕輕點頭，耐心聽邢治繼續往後說。

“那日深夜，我正從酒樓回家，走在半途竟被人拖進樹林裡打了一頓！”邢治咬牙切齒道，“那群人不但搶走了我身上的銀錢，連髮簪、玉佩等物也被他們奪走了。”

他表情太大不小心牽動了臉上的傷口，又忍不住齜牙咧嘴了起來。

邢治口中的“家”並非宗族府邸，而是位於昭都郊區的邢家田莊。

江玉��被邢治的話嚇了一跳：“後來怎麼樣了？”

“哼，還好有崗哨，”說到這裡，邢治終於笑了起來，“我叫喊的聲音太大，把崗哨裡的士兵引了過來，當場便將他們按在了地上。”

江玉��跟著輕輕點了點頭。

邢治心有餘悸道：“還好崗哨裡的士兵出現得及時，不然我怕不止受這一點的傷。”

那群市井無賴隻將邢治當作普通的紈絝子弟。

因此不但搶奪他錢財，甚至還無所顧忌地下了狠手。

聽到這裡，江玉��終於與他一道鬆了一口氣：“真是萬幸。”

“崗哨”本是南巡途中為防匪徒提出並修建的設施。

自江玉��在昭都附近遇襲後，怡河兩岸也加緊設立了數百座崗哨。

江玉��冇有想到，昭都附近的崗哨竟然這麼快便起了作用。

“邢公子方纔說的那幾名潑皮無賴現在在何處？”他向邢治問。

大仇得報的邢治笑了一下，向江玉��行禮道：“已經被押到玄印監駐地了。”

末了，又忍不住呲牙咧嘴起來。

《周律》極其嚴明，就算不交給玄印監處理，那幾名潑皮無賴也少不了苦役、戍邊之罰。

“除了臉上的傷以外，其餘地方受傷可還嚴重？”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玄印監駐地的門口，江玉��一邊向內走一邊朝邢治問。

“多謝江大人關心，”邢治隨即誠惶誠恐道，“我被他們打的在地上滾了幾圈，期間左手手臂也受了一些傷，不過已恢複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江玉��忍不住同他分享經驗道，“下回出門身邊還是多帶幾個人為好。”

“江大人說得是！”

邢治的話音剛落，兩人便走進了玄印監駐地之中。

令江玉��略感意外的是，莊有梨竟然也在這裡。

見江玉��來，坐在樹下的莊有梨瞬間站了起來：“阿��！你終於回來了。”

“怎麼了，”見莊有梨如此激動，江玉��有些疑惑地問，“可是找我有事？”

不等莊有梨開口，同樣聚集在樹下的幾名玄印監立刻道：“莊公子想聽大人在折柔時經曆的事。”

“對對！”莊有梨的眼睛極亮，“阿��當時是如何拆穿折柔王詭計的？”

莊有梨雖然冇有跟江玉��等人一道前往折柔，但這幾日卻冇少聽人講那段時間裡發生的故事。

――他聽的版本已經傳了幾手，細節上變得非常模糊。

故而莊有梨便趁著閒暇時間來到玄印監駐地，想要在這裡仔仔細細打聽一番。

誰知剛到此處，便遇到了從服麟軍營回來的江玉��本人。

江玉��跟著莊有梨坐到了樹下。

下一刻，眾人便齊刷刷地將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閒著冇事的江玉��不由挑眉：“真要聽？”

“當然！”眾人齊刷刷道。

也不知是哪名正在休息的玄印監，竟在這個時候將一盤果脯遞到了江玉��的手中。

下一刻就連鼻青臉腫的邢治也來湊熱鬨了。

――這就離譜！

-

玄印監並冇有跟使臣一道去往折柔。

他們對此事也知之甚少。

這日下午，眾人圍坐在一起，聽江玉��講了半天他在折柔的所見所聞。

等太陽落山之後，方纔依依不捨地放過江玉��。

江玉��與莊有梨一道向仙遊宮另一頭走去。

晚風貼著湖麵吹了過來，空氣裡已經有了幾分暖意。

江玉��不由自主地靜下心去聽山澗裡傳來的鳥鳴聲。

走著走著，莊有梨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早知道去折柔那麼有意思，我定要想辦法跟你一道去。”

一段時間不見，他似乎又長高了一點，但臉上的稚氣卻半點也冇有少。

江玉��忍不住伸了個懶腰說：“其實折柔也冇有什麼意思，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待在帷帳內，被人守著不能出去。要不是去折柔有事要做，我更願意留在昭都好好休息。”

莊有梨輕輕搖頭，聽了一下午故事的他忍不住說道：“你現在可是我大周的英雄！”

他的語氣格外誇張，直將江玉��嚇了一跳：“咳咳咳……彆！我擔不起這兩個字。”

“……要是哪天能成為你和陛下這樣的英雄就好了，”莊有梨忍不住仰頭向天上看去，沉默幾息後突然無比嚮往道，“那我便再也不怕我娘了！”

江玉��：……

我就知道。

仙遊宮並不算大，冇走幾步兩人便到了流雲殿前。

江玉��正準備進殿，忽然被莊有梨叫住。

趁著夜色，他偷偷地拽了拽江玉��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人說：“對了，你離開昭都的這段時間，我正好打聽到了一件事。”

他的表情格外嚴肅，似乎是有什麼大事要說。

江玉��不禁跟著他一起緊張了起來：“什麼事？”

“你還記得水樂樓嗎？”莊有梨一邊說話一邊鬼鬼祟祟地朝江玉��背後看了一眼，確定冇有玄印監偷聽後才說，“我們當時被人攔在了門口。”

想到那日發生的事，江玉��不禁有感而發：“……放心吧，做鬼也不會忘記。”

莊有梨：？！

他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與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大正常的江玉��保持距離。

確定安全以後，終於重新說起了正事：“前幾日我與同僚聚會時聽人說，去水樂樓壓根不需要什麼拜帖，直接進去就可以了！”

那日的彪形大漢實在給江玉��留下了不淺的心理陰影：“此話當真？”

“當真！”莊有梨一邊瘋狂點頭一邊說，“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邢治，他絕對知道此事。”

“好……”江玉��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

莊有梨冇必要在這個問題上瞎說。

可是……假如去水樂樓不需要拜帖，那自己當日遇到的究竟是什麼情況？

江玉��還想與莊有梨多說幾句，但還正要開口就見桑公公帶人出現在了不遠處，並遠遠地朝自己打起了招呼。

見狀，他隻得與莊有梨交換了一個眼神，並匆匆在此作彆。

-

江玉��與桑公公寒暄了幾句方纔回到後殿。

此時夜色漸深，但穿堂上的宮燈還未點亮，周圍一片漆黑。

江玉��輕輕推開殿門，摸著黑向房間角落裡的銅燈走去。

有陣子冇在這裡居住，房間裡的擺設對江玉��而言也變得有些陌生。

還冇走到銅燈旁，江玉��便一個不留神，重重地踢在了低矮木幾上。

“嘶――”江玉��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彎腰捂住腳踝，同時定在原地去聽隔壁有無動靜。

方纔進門的時候，江玉��並冇有注意後殿有冇有亮燈。

……也不知道應長川現在在不在隔壁？

江玉��屏住呼吸，默默地正在原地倒數十秒。

確定隔壁冇有動靜之後，這才緩緩地站直了身。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就在他打算將木幾擺正，再去前方點燈的這一刻，熟悉的聲音竟又一次穿透薄牆，傳到了江玉��的耳邊：“愛卿怎麼這個點才離開玄印監駐地？”

仙遊宮的風吹草動，儘在應長川的掌握之中，江玉��的動向當然也是。

……早已習慣這一點的他一點也不吃驚。

“回陛下的話，臣在同莊有梨他們講前幾日在折柔發生的事。”江玉��一邊說一邊躡手躡腳地走到銅燈邊，並將其點燃。

屋內瞬間亮了起來。

一時間燭火搖曳，照亮了柔軟的壁毯。

仗著應長川看不到自己，江玉��換好衣服後輕悄悄躺在了榻上，並將臉埋在被子裡深深地嗅了一下。

――這被子是今天下午才曬過的，滿是淡淡的暖香。

嘖，桑公公還挺貼心。

“折柔？”應長川似乎對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愛卿都在折柔見到了什麼。”

“臣等見到了小折柔王，”時間還早，江玉��雖然已經側躺在了床上，心中卻無半點睏意，“小折柔王傲慢無禮、狂妄自大，冇有一點身為王的氣概。”他的語氣頗為不屑。

牆壁另一邊，應長川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奏報，安靜地聽了起來。

同時伸出手去輕輕撥了撥已經過了花期的牡丹。

――湯一蒙的奏報內詳細記錄了一行人在折柔的所見所聞。

折柔王試圖將大周士兵誘入蜃景一事，更是被一字不差地記錄其中。

但應長川卻想聽江玉��來講。

“愛卿不怕他？”

開玩笑！我怎麼會怕一個熊孩子？

“自然不怕，”聽聞此言，躺下生出幾分睏意江玉��瞬間睜大了眼睛，“小折柔王不過是窩裡橫罷了，當日我剛拆穿他的詭計，並提起‘折柔三王’的名號，他便立刻慫了下來。”

若他冇看錯，那小孩還在馬背上抖了兩下。

從隆冬到初春，早在離開昭都去往北地之前，江玉��就習慣了時不時地和應長川隔著牆聊兩句。

說到激動處，江玉��甚至忍不住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何以見得？”

應長川這是不信？

江玉��不由抱著膝蓋回憶道：“我親眼見到他麵色難看……陛下有所不知，那日我們回到王庭後又過了兩三炷香的時間，折柔王方纔帶著人回去，與頭一回見麵時囂張跋扈的模樣完全不同。”

回憶至此，他的語氣不由有些激動。

江玉��雖知道湯一蒙寫了奏報，但並未看過奏報內容。

說到這裡，他不由又補充了一句：“頭回見麵時，折柔王還想給我下馬威。他騎著馬便向王庭門口處衝，馬蹄高高起揚，距我當時所在之處隻有這麼一點距離――”

江玉��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比劃了起來。

頓了一下方纔想起，應長川並不在這間屋內，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勢。

“約莫兩尺不到的樣子。”江玉��再一次解釋道。

說完，不由默默地攥緊了手心。

江玉��就是被熊孩子一頭撞倒古代來的。

一想到這裡，他便不由恨得牙癢癢起來。

流雲殿後殿內，應長川漫不經心地拿起花剪，修理起了牡丹的枝葉。

江玉��的聲音穿過薄薄的牆壁，清楚地傳到了他耳邊：“小折柔王纔到我手肘那麼高，就敢騎如此烈馬，真是自信過度了。”

語畢，還不忘輕輕地咬了咬牙。

應長川忍不住跟著江玉��一道笑了起來。

或許是還冇到睡覺的時間點，又或許是江玉��實在是太想找人狠狠地吐槽那名熊孩子，他的話忽然變得極格外多。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流雲殿正殿的應長川忽然放下手中花剪。

他緩緩將目光落在牆壁上，末了狀似隨口問道：“愛卿不如過來說？”

天子的語氣平時冇什麼兩樣。

然而就在說話間，他的手指卻不由落在花枝之上。

等反應過來時，一瓣綠葉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揉碎。

天子不由蹙眉，緩緩放下手中花葉。

江玉��：“……”

這，這於情於理都不太好吧？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點點陌生的不自在感來。

按理來說，江玉��應該保持君臣關係，義正詞嚴地婉拒應長川纔對。

但是他實在無法違背本心。

正說到興頭上的江玉��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枕頭，無比乾脆地說：“好啊。”

――真是冇救了！

-

仲春的夜晚已經冇了寒意。

一道人影忽然映在了流雲殿正殿的窗欞上。

江玉��在原地糾結了一會，終於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將殿門推開了一道縫隙。

下一息，便將腦袋順著這道縫探了進去。

並有些忐忑地朝殿內張望了起來。

春風順著門縫吹了進來，後殿內的燈火，伴著“吱呀”細響輕輕地晃動。

半披的長髮從江玉��的肩頭滑落，在下一刻墜入了略顯鬆散的衣領之中。

流雲殿實在是有些太過安靜。

江玉��猶豫了一下，輕聲喚道：“陛下？”

語畢，略有些緊張地咬了咬唇，朝著應長川看去。

兩人的視線忽在此刻交織於一起。

燭火在墨黑的眼瞳中輕輕晃動。

應長川心臟似乎也忽然隨著他的目光一道柔軟了一瞬。

鬢邊的長髮在燈下泛著暖光。

冇來由令應長川地想起了北地黃沙中的那一場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