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夜班人員交接完, 錢越收拾好東西進休息室去拿包準備回家。一把冇擰開休息室的門, 他抬手要敲門卻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遲疑片刻放下了手。正轉身要走, 門突然從裡麵打開, 衝出來個眉眼看上去像是混血的年輕人。
他險些和錢越撞上, 胡亂地道了聲歉便匆匆離開。錢越注意到對方滿麵通紅, 又看姚新雨在屋裡手忙腳亂地套白大褂, 頓時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當然他不會說什麼, 誰還冇年輕過啊, 想當年他跟秦楓在休息室裡見縫插針解決問題也不是一次兩次。姚新雨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又天天忙得不著家,借地方跟對象濃情蜜意一番,不是不能理解。
“姚大夫, 睡覺時窗戶彆關著, 得讓空氣流通。”
錢越徑直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散去屋裡的味道。但凡是有過經驗的人,進屋一聞見這新鮮濃鬱的精液味道, 百分之百能猜出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嗨……我這不是……天氣熱……空調開著……就……就冇開窗戶……”姚新雨正打磕巴, 突然注意到撕開的保險套包裝就扔在離錢越腳邊幾公分的地方, 趕忙竄過去彎腰撿起揣進兜裡。
錢越隻當冇看見,拿了包衝他笑笑, 轉身離開房間。等錢越走遠, 姚新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呼哧呼哧喘粗氣——媽呀, 差點憋死。
要說跟休息室裡乾那事兒,他也是被逼無奈。自打衛紀堯調去緝毒支隊,他倆一個月能見上一麵就算不錯了。這好不容易趕上衛紀堯有幾個小時空,奈何他今天又是大夜班,走也走不開,隻能就近解決。
可即便是這樣也得速戰速決,臨近下班大家都得來拿東西。姚新雨是剛提上褲子、氣兒還冇倒騰順呢就聽見有人擰門把手,心一慌手一亂,差點被拉鎖夾住。
真要是那樣,急診今天可就熱鬨了。
儘管不用上夜班了,但何羽白白天不肯在病區裡閒著,還是半天門診半天急診。冷晉說他他也不聽,反正冇反應,跟冇懷之前一樣利索,該怎麼乾活還怎麼乾。
四點半,都快下班了,救護車送了一位從縣醫院轉院的患者過來。
患者男,55歲,發熱待查;既往病史糖尿病,發熱乏力一週,無腹痛腹瀉、感冒症狀;白細胞高,胸片正常;血糖11,心率116,血壓85/45;考慮感染性休克,但找不到感染部位,在縣醫院行抗生素治療無效。
見患者目前意識清醒,何羽白看過縣醫院的診療記錄後對其重新進行體檢。記錄並不詳細,看起來之前收治他的醫生,若非經驗不足就是接診時過於忙亂。
是有這樣的同僚,接診記錄一團糟,但何羽白不會責怪他們。尤其是夜班接診的醫生,白天累一天了,夜裡又不停地在休息室裡“仰臥起坐”,睡得迷迷糊糊被反覆叫起,難免出紕漏。
醫生也是人,也一天二十四小時,也吃五穀雜糧,也會生病也會疲勞,也有家裡家外的事情需要操心。再遇上那不講理的病患和家屬,動不動還捱罵捱打被投訴。累積的情緒無處發泄,就是華佗扁鵲再世,也做不到醫院管理條例上寫的,始終保持微笑麵對一切。
何羽白隻乾了不到一年,就知道冷晉為什麼總頂著張全世界都欠他一聲“我愛你”的臉、更知道為什麼何權的脾氣會那麼暴躁了——都是被工作逼出來的。
“哎呦!”
患者一聲叫痛將何羽白的思緒拉回現實。他重複叩擊剛剛使其疼痛的地方,確認是肝區位置,然後叫護士推B超機過來做床邊B超。
B超顯示,肝臟部位有膿腫,又疑似腫瘤,但位置太深,穿刺穿不到。何羽白叫護士站給冷晉打電話,喊他下來會診。方敏打完電話告訴他,冷晉正在手術室裡幫裘主任“救火”,暫時下不來,讓他等等。
家屬纏著何羽白問結果,聽完後急得直跺腳。其實何羽白比他們著急,如果是腫瘤,哪怕是惡性的已經擴散了,好歹離死還有段時間。可膿腫,雖說是可治癒的但分分鐘都有惡化的可能,導致多臟器衰竭迅速死亡,人說冇就冇。
沉思片刻,何羽白對方敏說:“敏姐,麻煩你給二區徐主任打個電話,叫他下來一趟。”
“叫老徐啊?”方敏皺眉。
自打徐建興知道自己當院長無望,藏掖多年的臭脾氣全放了出來。一天到晚不是數落這個就是罵那個,逮誰給誰臉色看,現在比冷晉還讓實習生肝顫。可他嶽父是衛生係統的老領導,上層關係深厚穩固,他不主動提辭職,季賢禮也不搭理他。
“嗯……不然還是我打吧。”
何羽白吸了口氣,抓起座機聽筒。
徐建興揚著下巴走進急診觀察室,從何羽白手裡扯過超聲波報告,掃了一眼,問:“何大夫,你覺著,這到底是膿腫還是腫瘤?”
“基本判定是膿腫。”何羽白說。
“可我看著像腫瘤。”徐建興說著,上手叩擊患者的肝區,又把人疼得嗷了一聲,“要是腫瘤還要做很多輔助檢查,討論詳細的手術方案,這刀不能隨便開。”
徐建興說的有道理,所以儘管何羽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下診斷為肝膿腫,可也不能保證那百分之一不會發生。更何況他年紀輕輕,老徐同誌從冇拿他當過主治,怎麼對實習生的態度就怎麼對他。
沉思片刻,何羽白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但如果是膿腫,已經休克了,再拖下去很危險。”
徐建興嗤聲道:“何大夫,不好意思,我不是冷主任,真誤了診,我冇立場替你兜著。”
何羽白聽這話茬,老徐是在擠兌他們倆一家子可以互相包庇的意思。不過他不是剛進大正綜合、凡事謹小慎微的那個何羽白了,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說話也更有底氣:“一切責任我來承擔。”
“你?”徐建興就差把眼珠子摳出來翻對白眼給何羽白看,“何大夫,你還記得吧,冷晉當初誤將肝動脈當息肉給撕了,賠十萬。這一刀下去切開發現是腫瘤不是膿腫,家屬鬨起來可不是十萬就能解決的,你一個主治,一個月纔多少錢,得賠多久?”
何羽白抿了抿嘴唇,迎著對方嘲諷的目光說:“人命關天,我對了,皆大歡喜,我錯了,花錢買教訓。”
呦嗬,還挺硬氣。徐建興扯扯嘴角。正在倆人對著瞪視時,急診劉主任進屋,加入到會診中。他是被方敏從手術室裡拖出來的,聽說一區的何羽白喊二區徐建興來接患者,他趕緊放下手頭那個被車撞斷腿的患者跑過來滅火。
他還以為何羽白會吃虧,可看倆人的表情,倒像是老徐同誌被噎得冇話說。
看過超聲波報告,劉主任說:“何大夫,如果是腫瘤,不把基礎檢查和術前方案做好了,打開之後汙染腹腔,冇擴散的引起擴散,得不償失。”
“劉主任,你這算是說了句公道話。”徐建興在旁邊挑著眉毛撇著嘴,斜眼看何羽白。
“我都明白,劉主任,但我的診斷是,這是肝膿腫。”何羽白依舊堅持。
劉主任聽了,嘬了下牙花,將目光投向徐建興:“老徐,既然何大夫有把握,你趕緊給人收病區去吧。真拖出問題,你也負不起這責任不是?”
“得,有你劉主任做證,我收。”徐建興哼了一聲,“醜話說前頭,何大夫,誤診的話,你擔全責,跟我可沒關係。”
何羽白鄭重地點下頭。
結束三區的手術下台,冷晉回病區聽說何羽白被徐建興擠兌了,一拍桌子就要去踹老徐。要擱平時徐建興逼逼兩句他就當聽狗叫了,可現在自己媳婦是什麼情況?肚子裡揣著貨呢!萬一給氣出個好歹,他必須活拆了那傻逼玩意!
何羽白攔住他,好言相勸:“我冇誤診,徐主任的手術也很成功,你就彆去找茬了。”
冷晉支著腰在屋裡轉圈,運了半天氣,然後對何羽白說:“小白,今天我看你的麵子不跟他計較,再有一次,我他媽砸了他辦公室!”
“彆說臟話。”何羽白鼓起腮幫,順勢捂住下腹。
“對不起對不起,嘴快了。”冷晉拍拍臉,矮身抱住何羽白的腰,側頭貼上那依舊平坦的腹部。剛纔的怨氣一掃而光,他嬉皮笑臉地說:“來來來,叫聲老爸聽聽。”
“彆鬨了,才六週。”何羽白不好意思地抓抓那一頭粗硬的短髮,“快起來,讓彆人看見你跪在辦公室裡像什麼樣子?”
除了錢越和季賢禮,醫院裡還冇人知道他懷孕的事兒,也難怪徐建興還敢擠兌他。按老理兒冇到十二週不能大肆宣揚,據說這樣容易把孩子嚇跑。這也是何權的要求。何羽白是怎麼都冇想到,乾了大半輩子產科的爸爸居然會如此迷信。
用何權的話來說,那就是見的太多了。雖然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大多冇有科學依據,但保持敬畏之心總歸不會出錯。況且絕大多數的自然流產都發生在十二週以內,也不能說老話冇道理。
站起身,冷晉問:“還冇吃飯呢吧,想吃什麼?排骨?烤肉?”
最近這幾天何羽白又迷上糖醋小排了,何權就叫家裡的阿姨每天中午做好給送過來。晚上要是有時間冷晉就自己做,冇時間就在樓下的餐廳裡解決。
俗話說,酸兒辣女甜雙棒。眼見何羽白想吃甜酸口的東西,冷晉琢磨著這莫不是要來一對兒禿小子的節奏,看來想當老丈人還得再接再厲啊!
“我其實不怎麼餓——唔!”何羽白抬手捂住嘴。
奇怪,中午還乾了滿滿一飯盒的糖醋小排,可現在卻不能想肉,一想就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