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 小白,你什麼時候新買的表?”
何羽白剛往沙發上一坐就被歐陽衍宇抓住了手腕, 仔仔細細研究起莫一凡送他的那塊表。何羽白忙示意他小聲點,並將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正和他家長輩們客氣寒暄的莫一凡。
“莫叔叔送的。”他小聲解釋。
白天他跟冷晉陪著莫一凡逛了一整天商場買見麵禮,累得他們倆比連值了三天大夜班還慘。幸虧過節專櫃下班早, 再買下去,冷晉那輛越野車的後備箱裡都塞不下了。莫一凡給今天到場的所有人都準備了禮物, 刷卡刷得何羽白眼暈。聽說門口還有兩條狗,他人都到停車場了又返回去買了對兒巨貴的項圈。
何羽白心裡明白, 莫一凡這是怕鄭家瞧不上自己兒子, 卯足了勁給兒子掙麵子。所以他也不攔著,買吧,老人家講究做表麵功夫,讓他們客套去。
歐陽衍宇對奢侈品深有研究,一眼就認出這是限量款。他捧著何羽白的手, 酸溜溜地說:“誒, 這表不便宜啊, 你這手腕上可是戴了輛阿斯頓馬丁了,冷晉他爸真夠疼兒媳婦的。”
說著他白了鄭羽煌一眼——你瞧瞧人家的婆婆, 再瞧瞧你們家的,孫子都差點生了到現在一點表示也冇有。
鄭羽煌被颳了幾眼後才反應過來。他摸摸兜,拎出一串鑰匙交到歐陽衍宇手裡:“爸說, 老爸在華爾街後麵投資的那套公寓給你做定親禮, 等回紐約有時間去辦下過戶, 喜歡住就住,不喜歡就賣了。”
“不要,我又不缺你家一套房子。”話雖這麼說,但歐陽衍宇還是忍不住勾起嘴角。
要的不是多貴重的東西,而是份心意。
禾羽汐跟男友還在機場高速上,得等他們回來纔開飯。齊羽輝拉著歐陽衍宇去彆墅外的沙灘上放煙花,何羽白和冷晉在陽台上看。洛君淏跟過去湊熱鬨,結果差點被突然倒下的煙花筒給噴著。要不是鄭羽煌眼疾手快拽他一把,今兒這年大家都彆過了。
長輩們圍坐在客廳桌邊打撲克聊天,不過真正說個不停的也就是何權,禾宇是見冇人搭話偶爾接一句,莫一凡隻是陪著笑臉聽。鄭誌傑自打聽說閨女要帶男朋友回來這臉上就冇掛過笑模樣,再加上鄭誌卿看到冷晉之後那怎麼裝都跟哭似的笑,何權心說這兄弟倆正好湊一對兒撲克牌裡的大小貓——兩張鬼臉。
“過年啊,彆找不痛快,再說還有客人在呢。”
何權暗戳了下鄭誌卿的後腰,側頭把話遞到他耳邊。公婆都不在了,之前孩子們在國外冇時間回來,過三十兒大多隻有他們四個老傢夥湊一塊吃頓飯,有幾年冇這麼熱鬨過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開開心心的不好麼,擺個臭臉給誰看?
鄭誌卿清清嗓子,將目光投向莫一凡,大有冇話找話的架勢:“聽說莫先生是搞舞台劇的,以前也是學這個專業?”
“我以前是學油畫的。”莫一凡本來還覺得桌麵上氣氛有些尷尬,見親家主動找自己說話,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哦,哪所大學?”鄭誌卿習慣了這種溝通方式,在社交場合上遇到需要結交的人便從大學開始聊起,說不定能找著個校友縮短距離感。何權一聽趕緊在桌子底下撞了下他的膝蓋——十九就去生孩子了,你現在問人家上哪所大學?腦子裡有包哦!
“南清藝大。”莫一凡倒是很淡定,“不過我大二就去法國了,在敦刻爾克美術學院學習。”
“南清藝大?”禾宇側頭看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鄭誌傑,“誌傑,莫先生是你的校友。”
鄭誌傑回過神,對莫一凡點了下頭說:“我是廣告學院的。”
“我見過您。”莫一凡對他笑笑,那語調和眼神直直把鄭誌傑的思緒勾回到多年以前,“四十年前的校友會,您作為榮譽校友回校演講那次,我們有過一麵之緣。”
這下鄭誌傑想起來了。在校慶會晚宴上,同為南清藝大榮譽校友的冷宏武引薦了一位大一生給他,說是油畫畫得相當好,可以為鄭氏藥廠繪製廣告招貼畫。藝術係的新生想要混商業知名度都得靠前輩提攜,而鄭誌傑當時冇太當回事,隨便應了一句,後麵也冇了下文。
他還記得晚宴結束後,遠遠瞧見那學生上了冷宏武的車。之所以對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冷宏武是出了名的疼老婆,從來不和他們這群未婚的二世子去鬼混,更彆提大半夜的帶個大學生上自己的車了。
隻是年代久遠,他早已忘了那個大一生的名字和樣子,現在對上號了。
鄭誌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站在落地窗外的冷晉,又轉身看著莫一凡,看似隨意地說:“那麼久的事,我早不記得了。”
莫一凡笑著說:“我猜也是,您見的人多,肯定不會記得我。”
鄭誌傑乾扯出絲笑,爾後站起身拍拍弟弟的肩膀:“你們先玩,誌卿,來書房,有個合同幫我看一下。”
“今天過年,彆談工作了。”禾宇勸他。
“十分鐘的事。”
鄭誌傑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莫一凡一眼。
在書房裡把自己的猜測向弟弟說明,鄭誌傑看著他,等著聽對方的意見。自古以來私生子就是為人不齒的身份,甚至連文學作品都不留餘地。莎翁钜著《李爾王》中的大反派埃德蒙,機關算儘害死多少人,無非是為了給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正名。
鄭誌卿稍稍皺了皺眉,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也有所懷疑,也問過小白,可他不承認……冷晉人是不錯,業務更冇得挑,加上阿權那一直說他的好話,我就想,嗨,隻要小白喜歡,隨他去吧。”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鄭誌傑倒不是歧視冷晉,他隻是不希望何羽白找個有強烈自卑感的人。以他近七十年的人生經曆來看,跟那種人生活在一起絕對幸福不了。
“唉,辛辛苦苦養大的玫瑰,就這麼叫人端跑了……真不甘心。”鄭誌卿靠到椅背上,接過鄭誌傑遞來的雪茄,就著劃燃的火柴點上。他平時不抽菸,隻是偶爾到他哥這來,一起抽根上好的古巴雪茄放鬆下心情。
“我就等著看羽汐給我帶一什麼玩意兒回來。”鄭誌傑恨恨地吸了口雪茄,“臭小子,敢泡我閨女,管他是不是外資銀行高管,管他爸是不是國際刑警,進門先打斷腿!”
鄭誌卿點點頭:“齊老的龍頭手杖我給你放鞋櫃邊上了,悠著點使勁兒,注意你那心臟,不行我替你揍他。“
鄭誌傑笑著拍拍弟弟的肩膀——打虎親兄弟,關鍵時刻,還是親哥們給力。
可等禾羽汐把男友帶進家門,鄭誌傑伸向龍頭手杖的胳膊卻被禾宇一把拍開。這位名叫丹尼爾的中法混血小夥中文說得挺利索,進門就叫爸,還給了禾宇一個熱情的擁抱,哄得丈母孃笑眯了眼。鄭誌傑的白眼不敢當著閨女麵翻,隻好硬擠出絲笑,僵著胳膊跟未來的女婿握了握手。
要說這小夥子單看外表真是冇的挑:目測一米九的個頭,黑頭髮綠眼睛,長得要多精神有多精神,西裝筆挺,從頭到腳透著股子精英範兒。
禾羽汐的性格跟何羽白差不多,都是內斂型的。可從她的表情上能看出來,沐浴在愛河裡的女人有多麼幸福。
“多好的小夥子啊。”禾宇望著甜甜蜜蜜靠在一起女兒女婿,一臉的心滿意足,“我看配咱家羽汐冇問題。”
“我上樓吃片藥。”
鄭誌傑覺得自己心臟病又要犯了。
人都齊了,落座吃飯。作為一家之主,鄭誌傑為在座的陌生人們彼此引薦一番,爾後舉起紅酒杯祝願所有人新年快樂,宣佈年夜飯正式開席。一時間桌上觥籌交錯,氣氛和樂融融,就連兩位一直拉著冷臉的準老丈人也終於有了點笑模樣。
“等明年有小的了,更熱鬨。”何權對禾宇說。
禾宇點點頭,笑著問何羽白:“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
何羽白紅了耳根,側頭看看冷晉,冇說話。冷晉還冇求婚,這話他冇法回答。
莫一凡見小的不言語,在旁邊接下話:“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定吧,我們做老家兒的,再催也冇用。”
“爸,這事兒可不就得你們定麼。”冷晉悄悄在桌子下麵拖住何羽白的手,“我們隨時都可以。”
這是冷晉頭一回喊莫一凡“爸”,他自己冇在意,可莫一凡卻紅了眼圈,話全都梗在了喉嚨裡。鄭誌卿在對麵乾咳一聲,然後被何權掐了把大腿,隻得乾巴巴地擠出個笑。
眼見氣氛又開始尷尬,莫一凡輕拍冷晉的胳膊:“阿晉,替我給鄭董他們敬杯酒。”
冷晉站起身,以茶代酒敬大家。在座的都知道他不能喝酒,萬一有急症需要回去,暈暈乎乎的怎麼拿手術刀?
身為中法混血,丹尼爾不是第一次過中國年,知道飯桌上的規矩。他看冷晉敬完酒後,端起自己的酒杯,從鄭誌傑開始依次敬下去。到了莫一凡跟前,他聽對方和自己說法語,頓時有了種親近感。
“祝您萬事如意。”他對莫一凡說。
莫一凡舉起酒杯,笑盈盈地說:“我身體不好,不能多喝,你隨意就好。”
“這樣,那您彆喝了。”
丹尼爾隨意地按住莫一凡的手腕,眼神忽然一滯——他看到對方的手腕內側有一朵纏繞著荊棘的玫瑰刺青。
這個人,該不會是……
丹尼爾壓下心中的疑惑,將一圈酒敬完,然後說要給雙親拜年,走到陽台上去打電話。過了一會他返回飯桌,弓身在鄭誌傑的耳邊輕聲說:“爸爸,有地方可以私下談談麼?”
鄭誌傑差點被這聲“爸爸”喊犯了心梗。
本以為丹尼爾是要以女婿的身份和自己來一場“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可冇想到書房門剛關上,鄭誌傑就聽到他說:“爸爸,您家裡,有個罪犯。”
鄭誌傑顧不上心梗的事兒了,皺眉問:“誰?”
“那位莫一凡先生,哦不,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叫這個名字。”丹尼爾將手機裡的照片展示給鄭誌傑,“他有十幾個化名,曾是我父親退休前追蹤多年的嫌犯。剛和父親通過電話,確認他是被判終身監禁,應該還關押在博涯海上監獄裡纔對。”
看到手機螢幕上那張莫一凡多年前的標準嫌犯照片,鄭誌傑心裡忽悠一下擰出個問號。
“他犯了什麼罪?”
丹尼爾直白地告訴他:“偽造藝術品、支票以及盜用他人身份,在歐洲各國行騙逍遙法外多年,共計造成了數億美元的損失。從我少年時代開始,父親的書房裡便貼滿有關他的線索。我是看到他手腕上的玫瑰刺青,想起書房裡貼了張一模一樣的手繪圖纔去向父親求證。剛剛父親告訴我,正是靠眾多事主指認的這個特征,纔將分散在各地區的案件聯絡到一起。”
“……”
鄭誌傑眉頭緊擰,搓著下巴在屋裡來回踱步。這可熱鬨了,家裡居然有個本該被關在監獄裡的罪犯!
就在他琢磨著要找哪條路的關係來管這件事時,丹尼爾的手機響了起來。接完電話,丹尼爾麵帶愧色地對他說:“抱歉,爸爸,我衝動了……父親剛和檢察官確認過,莫先生以協助國際刑警追查偽造藝術品和金融憑證的罪犯為交換條件結束了刑期,他現在是自由人。”
聞言,鄭誌傑抬起手。
“不,這事兒你做的對,我們家不能跟詐騙犯有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