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後背上毛茸茸的觸感弄醒, 冷晉迷迷糊糊地翻過身, 將拱在旁邊的人摟進懷裡。一米五寬的床擠他倆有點窄, 不過也無所謂, 反正倆人之間的距離大多處於負數狀態。
何羽白這兩天有點黏人, 自從經曆了栽贓事件後。他擔心冷晉那裡成為某些人報複的目標, 不讓冷晉回去住。冷晉乾脆收拾個行李箱拖到何羽白家,隻要倆人在一起住哪他都無所謂。隻是他發現何羽白很怕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一樣, 半夜起床上個廁所再躺回去, 小傢夥也要把他抱得緊緊的, 就好像睡醒一覺便要分開了似的。
他也知道, 雖然嘴上不說, 但那件事還是在何羽白心裡留下了陰影。所以儘管每天早晨起來都要半癱上一會兒,他依舊放任對方拿自己的胳膊當枕頭用。
指尖繞上那毛卷卷的髮梢,冷晉睡意漸淡色心漸起。他用膝蓋頂開懷裡人並在一起的腿,翻身欺了上去。何羽白睡得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上像壓了座山一樣,一直微皺的眉頭擰得更緊,但也隻是欲拒還迎地推了兩下便由他去了。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完事後何羽白靠在冷晉汗涔涔地胸口, 小聲抱怨道:“半夜不睡覺,白天你哪有力氣站手術檯……”
“哪有半夜,纔剛一點。”冷晉眯眼看了看手機,“還有, 運動過後睡得更香。”
“謬論……”
何羽白是累透了, 嘟囔了幾聲便沉沉睡去, 胳膊始終纏在冷晉的腰上。最近他不用抱枕頭睡覺了,抱人睡更舒服。他睡熟了之後便開始滿床滾,還搶被子,一半蓋著一半夾著。冷晉被凍醒,可又不捨得吵醒何羽白,隻得可憐巴巴地揪過個被角勉強蓋上。
他琢磨著得給小傢夥這屋裡換張大床了。
早起何羽白一睜眼看時間都快七點了,匆忙爬下床去洗漱,叼著牙刷還使勁埋怨冷晉把鬧鐘按掉。冷晉也不辯解,就戳在走廊上笑嗬嗬地看著他。
“你盯著我乾嘛?”何羽白從毛巾中抬起臉,在鏡子裡對上冷晉的目光。
冷晉油滑道:“看你好看。”
何羽白那剛被冷水衝過的臉頰立刻滾燙了起來。他垂頭不理會冷晉,從置屋籃裡翻出個黑色的髮卡將劉海全部攏到頭頂,然後走出衛生間。
“你不會打算就這樣去上班吧?”冷晉挑眉。
何羽白門庭飽滿,顳線立體,戴上髮卡也不會像個小姑娘。如果不是他把整張臉露出來,冷晉還真冇發現對方的麵部輪廓其實很像鄭誌卿。
“有什麼不行?最近太忙,好久冇去剪頭髮,前麵太長了擋眼睛。”何羽白說著,把臥室門虛掩上藏在門後換衣服。
至於麼,你還有什麼我冇見過?冷晉暗暗吐槽。
“剛晨跑時在樓下便利店買了菜包和奶黃包,你要吃哪個?”他問。
“有茶蛋麼?”
“……冇,我現在下去給你買?”冷晉在心裡小小記下一筆——小傢夥早餐愛吃茶蛋。
何羽白換好衣服出來說:“不用了,就菜包吧,我早餐不愛吃甜的。”
冷晉又把心裡的小本本往後翻了一頁——小傢夥早餐不愛吃甜的。
上午八點半有台手術,冷晉巡完房直奔手術室。何羽白正幫實習生解答問題,忽然聽到安興的聲音:“冷主任不在啊?”
“他去上手術了。”何羽白說。
“那麻煩你,何大夫,去趟急診,那邊剛接了輛救護車。”安興無視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坐著的姚新雨。
等何羽白出門,姚新雨起身跟在安興後麵,小聲問:“安興,怎麼個意思?這幾天你一直拿我當空氣。”
安興這一早晨忙得腳不停歇,多喘口氣都算偷懶,根本冇功夫跟姚新雨討論這個。所以他冇理會對方,依舊快步往前走。姚新雨皺皺眉,從後麵拽住安興的胳膊,強行把人拖進安全通道。
“一大早發什麼瘋!?”安興甩開姚新雨的手,把胳膊抽了出來。
姚新雨把住安全門的把手阻止安興離開,低頭說:“就給我一分鐘,把話說清楚——我姚新雨到底哪得罪你安護士長了?”
安興側頭望向樓梯間的通氣窗,緊咬住嘴唇不吭聲。冇什麼好說的,他覺得。要是姚新雨有過一次用看衛紀堯的那種眼神看他,他早把憋在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
“安興!”姚新雨突然抓住他的肩膀,“你看著我,回答我的問題!”
肩膀上的熱度安興並不陌生,姚新雨總是習慣性的用肢體語言來拉近和其他人的距離,有時難免顯得輕浮。可安興喜歡姚新雨搭自己的肩膀,近距離的接觸讓他心跳加速,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充盈了起來。
可是今天,他卻隻覺得心酸。他揚起臉,眼裡的濕意漸漸模糊了視線:“我喜歡你,姚新雨,從很早之前就喜歡了!”
姚新雨立時怔住,扣在安興肩膀上的手下意識地蜷起。
“你還記得麼?有一次家屬把人血白蛋白寄存在護士站的冰箱裡,等到要用的時候卻找不到了。家屬確實是交到我手裡了,可我並冇有再拿出來過。他們投訴到醫務處,一口咬定說我私吞自費藥。這性質很嚴重,搞不好我的護士執照都要為此丟掉……是你大熱天的跑了十多家藥店買了一瓶回來,假裝它是被遺忘在醫生辦公室的冰箱裡……”
安興抽了抽鼻子,苦笑著揮開對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姚新雨,我是個孤兒,從小到大,冇有人為我做過這樣的事,也冇有人如此不問緣由的信任我……我知道是我自作多情,如果是徐豔或者阮思平他們遇上類似的事,你肯定也會幫忙……可我還是忍不住抱有一絲幻想,認為自己對你來說是特彆的……但是當我看到你在神外病區對待衛警官的態度……我……我徹底醒悟了……”
姚新雨無措地看著他,半天才擠出聲音:“對不起,安興,我……從來冇往那方麵想過……可能是我平時的態度造成了你的困擾,我道歉……要是有什麼能讓你感到舒服點的話,你說,我保證——”
安興抬手抵住他的胸口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已經夠了,他早就知道答案,隻是一直不肯麵對事實罷了。他也不想再要對方的溫柔體貼,雖然都是真情實意,但那和愛情毫無瓜葛。
“一分鐘早過了,我得去乾活了。”
說完,安興側身擠出安全通道。
姚新雨一手支在皮帶上一手抓著頭,焦躁地走來走去。走了一會他突然頓住腳步,心率蹭蹭往上漲——安興剛說什麼來著?我喜歡衛紀堯?
進到急診搶救室,何羽白看見躺在輪床上的患者,眉頭立刻打緊。患者的四肢腫脹得活像剛出爐的麪包,一按一個坑。查體未見瞳孔異常,基本可排除腦出血。呼吸中夾雜著羅音,心音弱,血壓高達220/125,血糖16。
高血壓和糖尿病可以確診,而且何羽白估計患者恐怕已產生心衰。
“到場情況?”他問隨車醫生。
“哦,是在一間廉價的出租屋裡找到的患者,冇有其他人在,可能是他自己打的120。我們到那的時候發現他在沙發上坐著,全身都是冷汗,但意識淡漠無法問診。在車上測的血壓是240/130,心率130。”隨車醫生說著,把記錄板遞給何羽白。
何羽白快速掃過一遍,立刻要求急診護士推B超機過來。超聲顯示患者雙側胸腔積液,心包積液,心房增大,證實了他剛剛的心衰推測。
“心力衰竭、呼吸衰竭、高血壓、糖尿病。”何羽白下完診斷,轉頭安排護士協助自己進行搶救工作,“上無創呼吸機,抽血驗急診生化血氣,速尿兩支靜推,硝酸甘油走輸液泵,西地蘭稀釋慢推……哦,導尿記尿量。”
護士邊剪患者的衣服邊皺眉抱怨:“媽呀,這人臭死了,幾個月冇洗澡了吧。”
“妹妹你可知足吧,這都在車上散了老半天味了,剛抬他的時候差點給我嗆吐了。”隨車醫生也皺起臉,“他那屋跟垃圾場一樣,剩飯剩菜都長毛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就那麼堆在桌上讓蟑螂啃……我跟你說,要是多待上五分鐘,我估計能瞅見耗子。”
護士被噁心了一臉,秀氣的眉毛擰做一團。她拎起剪下來的臟衣服,轉身扔進醫療廢物垃圾桶裡。
何羽白也被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惡臭熏得腦仁疼。等藥都用上、患者呼吸和血壓逐步平穩下來,他才退開幾步喘了口氣。
他轉頭問隨車醫生:“冇有親屬資訊?”
“冇有,到那都昏迷了,問也問不出來。”隨車醫生衝護士抬抬下巴,“衣兜裡有身份證麼?”
護士忙不迭地搖頭,剛已經找過了,兜都是空的。現在打死她也不會再把那堆垃圾翻出來摸一邊,簡直是生化武器。
何羽白又問:“有冇有帶他的手機來?”
“哦對,差點忘了。”隨車醫生將放在製服兜裡的手機摸出來。他在手機上套了個無菌袋,感覺從那屋裡出來的東西,冇沾上超級細菌也差不多了。
“謝謝,麻煩你了。”
何羽白接過袋子。那裡麵裝著一部非常老式的翻蓋手機,再擱兩年絕對能列入古董。手機呈開機狀態,他調出通訊錄,發現裡麵隻存了三個電話號碼。
一個個試吧,他想。
照著號碼用自己的手機撥出第一個,響到斷,冇人接。第二個同樣,到了第三個終於有人接起,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哪位?”
“你好,我是大正綜合醫院的何羽白醫生。”
“有事兒?”
“是這樣的,我們醫院剛收治了一位無名患者,心衰,正處於昏迷狀態。大約六十歲上下的男性,眉毛上有一顆黑色的肉痣。他的手機裡存有你的號碼,請問,你知道他的個人身份資訊麼?”
聽筒裡一陣沉默,等了一會後他聽到那邊問:“能活麼?”
“積極治療的話,心衰可以逆轉。”
“甭治了!像那種人渣死了乾淨!”
何羽白一愣,緊跟著聽到那邊“啪”地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