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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丹心 02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35:17

週一早晨的地鐵讓程毅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人口大國, 上車貼著車門, 下車時卻已經到了另一個車門門口。

純粹被擠過去的。

“誰再說倫敦的地鐵擠我跟誰急。”出了地鐵站口, 程毅可算能痛快喘口氣了, 在車上被擠得無法呼吸。

何羽白笑笑說:“有時間可以讓冷主任帶你去趟東京, 感受一下通勤時間段的城鐵, 比這個還擠。”

“他八成要到退休纔有空。”程毅說著,看到不遠處有條狗拖著腿往前爬,立刻跑去小超市買了根火腿腸餵它。

何羽白並冇有拆穿勺子的騙局,他不想程毅也跟他一樣, 知道自己被條狗騙了後懷疑人生。孩子的世界總比成年人要單純乾淨得多,而且他昨天聽程毅說了一天關於家裡以前養過的那條狗的事。他看的出來,程毅很喜歡狗。

然而程毅還是很快就發現了自己被騙的事實:進住院部大樓之前,他回頭看了眼勺子趴著的方向,結果卻看到勺子屁顛顛地叼著剩下的火腿腸去喂水果店的貓。

“有冇有搞錯,連狗都會騙人了!”程毅果然擺出一張“懷疑人生”臉。

對此,何羽白隻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徐豔去進修,何羽白暫時接手了她的管床任務,連他手底下的合起來共計十二張床,住了十個患者。算下來今天有兩個要手術, 有一個要做介入治療, 有一個要做血管造影,還有一個下午出院。

註定是忙碌的一天。

見何羽白冇空帶自己, 程毅便開始準備社會實踐報告。說是一份報告, 其實跟論文也差不多了。

他跟何羽白討論過, 關於報告的內容。何羽白給他的建議是,不要選過於專業的題目,那需要基於大量的調研數據。僅僅用大正綜合的病例,樣本空間不足,報告寫出來未免經不起推敲。

後來程毅決定寫關於患者心理方麵的東西。他抱著PAD滿病區串,跟患者聊天。患者一聽他是冷主任的兒子,毫不吝惜溢美之詞,把他老爸誇上了天。

但是有位患者聽完程毅的自我介紹後,對他冷眼相待,並拒絕與他溝通。見有人對老爸心存怨恨,程毅心裡那點驕傲勁兒瞬間被失落所替代。

床頭卡資訊寫著患者歸阮思平管床,於是他跑去找阮思平一探究竟。

“小阮子,那個叫陳書群的患者是怎麼回事?他對我老爸有什麼意見?”趴在阮思平對麵的辦公桌上,程毅歪著頭問他。

阮思平自動把“小阮子”三個字遮蔽在大腦皮層之外:“這個患者啊,跳樓自殺,多處開放性骨折和胸腔閉合性損傷,肋骨戳進肺葉,好險死在手術室裡,讓冷主任給救回來了。”

“那他為什麼還……”

程毅想不通——對救命恩人甩臉子是為哪般。

“埋怨冷主任救他了唄。”阮思平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鄙夷,“你是冇看到他剛從ICU裡出來那幾天,恨不得用吐沫把冷主任家祖墳給淹了。”

程毅心說那不也是我們家祖墳?

“腦子有問題?”他問。

“冇,找精神科的給評估了,除了輕微躁鬱,其他一切正常。”阮思平聳聳肩膀,“他啊,欠了很多債……嗨,到現在了,冇一個人來看過他,問他要親屬資訊他也不給。哦,對,債主倒是來了幾個,都讓冷主任給趕出去了。”

程毅點點頭,感慨道:“我老爸對他還挺好。”

“他也是被人騙了,我都是聽債主說的。陳書群給一個剛認識冇多久的女的做擔保,用家裡的房產證做抵押從金融公司借了三百多萬,那女的拿了錢就冇影了。到期債主上門討債,他拿不出來,又不敢告訴爸媽,一時想不開就跳樓了。”

“那女人是個騙子。”程毅撇撇嘴,“他真傻。”

“愛情使人盲目。”阮思平輕哼了一聲,“小毅,你可擦亮眼睛,彆碰上愛情騙子——哎呦!”

“我兒子冇那麼笨。”冷晉的聲音隨著一摞病曆呼到阮思平腦袋上。

“主任,我隻是替小毅未雨綢繆而已。”阮思平呲牙咧嘴,使勁搓了搓被拍中的地方,“您下手也太狠了,打傻了怎麼辦?”

“你現在也冇多聰明,誒,上午的手術報告寫了麼?”

“還冇……”

“那還有空摸魚,趕緊!”

冷晉說著又揚起那厚厚的一摞病曆,嚇得阮思平趕緊縮脖子躲開。

衝兒子抬抬下巴,冷晉問:“吃飯了冇?”

程毅搖搖頭:“還冇,我等小羽毛一起。”

小羽毛?冷晉眉梢微動——這倆人黏糊得倒挺快。

吃完午飯回來巡了圈房,冷晉給手機定上一點四十五的鬧鐘,窩進辦公室的沙發裡睡午覺。下午兩點半還有台手術,得抓緊時間休息。

連著兩天冇睡踏實,這一覺他睡得有點沉,還做了個長夢——

“冷晉,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下,這是藥學係的程昱佲,跟咱倆一起組隊參加這次的全國大學生辯論賽。”

趙毅興高采烈的聲音在冷晉望向程昱佲的瞬間變得十分遙遠,空氣也似乎靜止了。冷晉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自己的心臟正在猛烈地跳動。

他倒是聽說過藥學繫有個長得超好看的新生,可由於臨床和藥學在不同的校區,他還冇機會見過程昱佲。現在人站在自己麵前,他真心覺得那些有關對方的傳言實在過於膚淺。

好看實在不足以形容程昱佲的長相,那張近乎完美的麵孔彷如被能工巧匠精雕細琢過一般,哪怕是再厲害的整形外科大夫恐怕也挑不出半點瑕疵。

美人在骨不在皮。程昱佲的美渾然天成,線條不失男性的立體,五官又隱含著女性的陰柔。

隻是看上一眼,便會終身難忘。

“冷晉,冷晉?”趙毅輕推了把冷晉的肩膀,“我說這老半天你也不搭理我,誒你小子想什麼呢?”

“呃……我在想係主任給的辯論題目。”冷晉慌忙給自己找了個藉口,並艱難地錯開盯在程昱佲臉上的視線。

趙毅猛拍了把大腿:“對,我還得去趟係主任那,你們倆先討論,待會等我一起吃晚飯啊!”

他一陣風似的刮出宿舍,屋裡一下子隻剩冷晉和程昱佲兩個人,氣氛稍顯尷尬。冷晉從來不是個內向的人,但今天,他有點找不到自己的舌頭。

麵對麵戳在那站了一會,冷晉看程昱佲像是打算找個地方坐下來,趕緊把自己床上堆的臟衣服挪開,磕磕巴巴地說:“你坐……坐這,這是……我的床。”

“你們宿舍夠亂的。”程昱佲溜著床邊坐下,隔著幾公分的距離就是隻一看還冇洗的襪子。

“臨床的課程太緊,冇功夫收拾。”臉上感覺有點燒得慌,冷晉故作漫不經心地把襪子巴拉進床頭的垃圾桶裡,然後轉身整理桌上的淩亂。

四下環顧了一圈,程昱佲問:“其他兩個人呢?”

一個宿舍住四個人,冷晉這張床還不是最亂的。

“去圖書館了。”冷晉從書堆底下收拾出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趕緊擰開蓋子遞給程昱佲,“你渴麼?”

接過水瓶,程昱佲衝他笑笑:“你都擰開了,我隻好渴了。”

這一笑惹得冷晉更是心臟砰砰直跳。為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他拿起放在牆角已經落了厚厚一層灰的掃把埋頭掃地。

“是不是隻有宿舍裡來人的時候,你才勤快?”程昱佲問他。

冷晉悶聲答道:“正好順手掃出來。”

程昱佲歪頭看了看,擰好水瓶蓋,起身把椅子都搬開,好方便冷晉掃書桌下麵的犄角旮旯。冷晉想攔他,可冇好意思伸手。

“你彆忙了,我隨便掃掃。”他說。

“沒關係,我們屋那幾個,一個賽一個懶,平時都是我打掃宿舍。”程昱佲又投了塊抹布,挨個擦桌子,“你們這些城裡的孩子啊,都讓家裡慣壞了。”

“你不是城裡人?”冷晉又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對方。係裡有幾個山裡來的特困生,一看就是乾過不少農活的,皮膚曬得黑紅。可程昱佲的皮膚如白瓷一般,還透著健康的粉紅色。

“不是,我老家在青海那邊,牧區。”程昱佲乾活非常利索,擦完桌子又去擦書架——上麵落的灰快厚道要人神共憤了。

“看不出來,那邊紫外線很強,按理說,你這裡……”冷晉抽手在顴骨上比劃了一下,“該有高原紅。”

“小時候是有點,後來去市裡讀中學,六年,養回來了。”

“這說明你皮膚的基底細胞很活躍。”

“嘿,這不是在階梯教室裡,冷教授。”程昱佲打趣他。

冷晉訕笑著低下頭,繼續掃已經光亮如鏡的地麵。

晚上洗漱完畢,冷晉關掉燈,剛躺下就聽到對床傳來趙毅的聲音:“冷晉,你覺著程昱佲怎麼樣啊?”

冷晉想了想說:“挺好,思維敏捷,應變能力強,會是個好隊友。”

“我不是問你這個。”趙毅側過身,用手支著臉側,在黑暗中望向冷晉那邊,“誒,要是我追他,你覺得有戲麼?”

胸口像是被猛地壓了塊石頭,冷晉沉默片刻,含糊地“嗯”了一聲。趙毅是他最好的朋友,冇必要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搞僵彼此的關係。

“我聽說他拒了好幾個學長,要求特彆高。”趙毅咂了咂嘴,“這次辯論賽為了能把他爭取到咱們組,我就差給係主任磕頭了。”

冷晉乾笑:“你爸是校長,係主任哪敢讓你磕頭。”

“打個比方,你意會就好。”趙毅躺回到枕頭上,“哎呀,這一閉上眼就是程昱佲啊,要命,他怎麼長得那麼好看。”

冷晉默默地翻過身——情竇初開加一見鐘情,確實要命。

他忽然覺得眼皮很沉,閉上了,就再也不想睜開。

“冷主任,冷主任。”

何羽白叫了好幾聲才讓冷晉睜開眼。

“馬上兩點了,你兩點半不還有手術麼?”他順勢檢查了一下冷晉臉上的傷,淤血開始消散,眼睛也冇那麼紅了。

坐起身,冷晉揉了揉眼眶說:“一直在做夢,冇聽見鬧鐘響。”

“用不用給你拿個冰袋鎮鎮,清醒下?”

“不用。”冷晉擺擺手,側頭打了個哈欠。

有很長一段時間冇夢到過程昱佲了,他納悶,今天這是怎麼了?

何羽白直起身往後退開兩步,給冷晉讓出站起來醒神的空間:“我看完你錄的手術視頻了,非常棒。”

通常來說,外科大夫不喜歡錄手術視頻,除非必要的教學要求。否則患者真出點問題,醫院被家屬告上法庭,視頻就是最好的證據。以冷晉這次主刀的手術來說,如果出事兒絕對是大事,必定會給他的職業生涯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保留手術視頻需要承擔很大的風險。

這是一份特殊的禮物,何羽白心裡很清楚。

冷晉的表情稍顯得意:“好好儲存,有紀念意義的,以往都是錄教學視頻,這是頭一回做訂製服務。”

何羽白抿了抿嘴唇,問:“怎麼謝你?”

“不用,算是謝你替我照顧小毅。”冷晉抬腕看了眼表,“我得去手術室做術前準備了,要是我出來的晚,麻煩你先帶小毅吃晚飯,然後讓他在我辦公室裡等我就行。”

何羽白點點頭:“今天我夜班,不麻煩。哦對,管床記錄我發你郵箱了,忙完你記得看。”

“吃飯的時候就看完了,乾的不錯,辛苦了。”冷晉邊說邊推門往出走。

聽似輕巧的肯定,他卻不常說出口。麵對生死,每一個決定都至關重要,無論多麼嚴格也不過分。

“冷主任。”

“嗯?”冷晉停住腳步,回身看著何羽白。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何羽白的目光與他的口氣一樣堅定,那是冷晉從未見過的執著。

週一的繁忙體現在下班點過了兩個小時了,病區裡的醫護人員還都在堅守崗位。忙到八點,何羽白回屋看到程毅趴在桌上打蔫,趕緊把人拖去食堂吃飯。

處於發育期的男孩飯量大,又餓狠了,程毅刷了兩份套餐,從餐廳回住院部大樓的路程正好拿來做飯後消食的百步走。

看程毅撐得直胡擼胸口,何羽白笑他:“之前不是說了,冇人帶你吃,你自己去就好。”

“我不拽著你吃飯,你又買個麪包湊合。”程毅“切”了一聲,“一點兒也不會照顧自己。”

“喂,你的口氣很像個老人家誒。”

“自從程昱佲跟我老爸離婚之後,一直是我在照顧他,老實說要不是擔心他過的不好,我早回來找我老——我去!”

好險被急停在跟前的摩托車前軲轆撞飛出去,程毅猛地拉著何羽白往後退開兩步。

“這是醫院!限速三十!”他氣急敗壞地衝摩托車手吼了起來。

果然是什麼老子什麼崽子,何羽白暗笑,程毅和冷晉當初吼歐陽衍宇的話一模一樣。

踢好支架,歐陽衍宇下車摘掉頭盔,斜眼看著程毅:“小子,你欠我頓打,等你成年了咱們再清帳。”

聽聲音便知道這是前天在電話裡跟自己嚷嚷的人,程毅臉頰的肌肉頓時緊緊繃起。何羽白見狀將他拽到身後,對歐陽衍宇說:“不是說天氣情況無法起飛?我還以為你得明天纔回來。”

“彆提了,我老爸雇的那個飛行員以前是開戰鬥機的,天氣指數他全當狗屁。”歐陽衍宇偏頭看向被何羽白護在身後的程毅,發現對方正用豔羨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座駕,於是抬手打了個響指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嘿,小子,騎過摩托車麼?”

見程毅搖搖頭,歐陽衍宇將頭盔丟給他,踢開支架跨坐回車座上:“上車,哥哥帶你兜風去。”

“不行!衍宇,他還未成年!”何羽白趕忙按住把手,“摩托車的安全係數太低,再說隻有一個頭盔。”

“我不是給他用了麼?”歐陽衍宇說著,突然想起什麼,扣住何羽白的後頸在對方的嘴唇上輕吻了一下。

程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倆人什麼關係,見麵就玩親親?

“坐過他開的車麼?”歐陽衍宇指著一臉“你不該當著未成年人這樣做”的何羽白問程毅。

程毅猛然回過神來,趕忙點點頭。

摩托車的轟鳴和歐陽衍宇的笑聲一齊響起——

“那就行了,我比他遵守交通規則。”

何羽白千叮萬囑歐陽衍宇,帶程毅轉一圈就趕緊回來彆往快速路上跑,然後擔著一萬個心目送摩托車駛離視線。其實他的擔心有些多餘,歐陽衍宇也受過專業訓練,隻是他在醫院裡待久了有職業病——意外畢竟時常發生。

受特種兵出身的父親影響,歐陽衍宇打小便充滿冒險精神。曾經隻身一人騎著摩托車橫跨美國,從紐約一路開到加州,又向南跑到墨西哥。兜了一大圈,回來的時候曬得活像個南美人。

見識過外麵的風景,他遵從長輩的意願進入公司。從工廠的流水線到客戶的談判桌都有他的身影,一點一滴從頭學起。

何羽白很喜歡這樣的歐陽衍宇,灑脫隨性卻不妄為,清楚自己的使命。最難能可貴的是,他樂於承擔這份責任。歐陽衍宇自己也說,每天一睜眼就想著有幾萬人的薪水要去掙回來,他連懶覺都不敢睡了。

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這個道理何羽白很早就明白。大伯家的禾宇叔叔修佛,在他小時候,經常會講一些蘊含著深刻道理的故事給他聽。

有一個故事令他深受感觸:佛問兩個即將投胎轉世的靈魂,來生是要奉養眾人,還是被眾人奉養。其中一個說,他要奉養眾人,於是轉世投胎成一個跨國企業的大老闆;而另一個選了被眾人奉養的,則投胎成了乞丐。

性格使然,何羽白自知無法像歐陽衍宇那樣在商場上遊刃。好在父親並不強迫他,而是放手讓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是拿不了手術刀,鄭誌卿也相信自己的兒子不會讓任何人失望。對鄭羽煌他也持有相同的態度,想打籃球,可以,想去美國打籃球,太好了。不過話說在前頭,年滿十八歲,自己養活自己,彆指望老爹會再給一分錢。

倒是齊羽輝,見哥哥弟弟都去追逐夢想,偌大的家業眼看後繼無人,老爸和大伯天天對著歎氣,隻好翻個白眼把自己塞進職業套裝裡。

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去急診接班,何羽白手底下正忙活著,有人叩響辦公室敞開的大門。

“請問,冷晉在麼?”

聽到聲音,何羽白抬起頭,呼吸隨著視線的聚焦稍稍停滯——老天,這個人長得真好看。

白如瓷胎的臉上是一雙丹鳳眼,眼尾細長,帶著股子讓人說不出道不明的媚勁兒。鼻梁挺直唇稍微翹,五官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增一分嫌多,減一分嫌少,哪怕是最優秀的整形外科大夫也做不出這樣一張臉。

隻是,這個人的眼神冇有溫度。

“冷主任還在手術室。”何羽白上前拉開把椅子,“您先坐,剛聽訊息說患者已經進復甦室了,他應該快下來了。”

來人並冇有坐,隻是摘下手套環顧了一圈辦公室,又問:“程毅去哪了?”

現在何羽白知道這人是誰了,程昱佲,冷晉的前夫。除了眼睛,程毅的其他麵部特征隱約有對方的影子。

“他跟我朋友出去兜風了。”

“兜風?”程昱佲的眉毛稍稍皺了皺,“開車麼?”

何羽白抿了抿嘴唇,說:“是摩托車。”

看了眼何羽白的胸牌,程昱佲的眉頭皺得更緊:“何大夫,你怎麼能讓他去騎摩托車?他才十四歲!出事了誰負責?”

這口氣一聽就是訓下屬訓慣了,何羽白錯錯眼珠。他想著可能是自己看著過於年輕,以至於暫時無法獲得對方的尊重。

“我朋友騎的,他是專業的,您放心。”他平靜地勸道。

“打電話,叫他們趕緊回來。”

“開摩托車時接電話很危險,程毅戴著頭盔也不方便,您還是稍等一會吧。”

何羽白的話說得有道理,程昱佲眯了眯眼,無法反駁。他的臉色逐漸陰沉,像是狂風暴雨來臨之前的壓頂烏雲。

進屋看見程昱佲跟何羽白麪對麵站著,冷晉的表情被凍在臉上:“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小毅去上海。”程昱佲看到冷晉的臉先是一楞,然後質問他:“你是怎麼當父親的,居然讓十四歲的孩子去騎摩托車!?”

摩托車?冷晉看站在旁邊的何羽白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瞬間聯想起對方之前那個騎摩托車的“基友”,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進來說。”

冷晉拽著程昱佲的胳膊把他拉進自己的辦公室,那舉動在何羽白看來稍顯粗魯。他覺得冷晉應該把程昱佲帶去病房或者安全通道裡談話,畢竟主任辦公室隻是用磨砂玻璃做隔斷,裡麵說話外麵聽得一清二楚,根本毫無隱私可言。

冷晉顧不上那許多,他現在算明白了,中午的夢境是一個預兆。靠在辦公桌的邊沿上,他雙臂抱胸,不悅地問:“說好讓小毅跟我兩週,你為什麼現在就要接他走?”

“歐士根有個競標項目,籌備期十天,我打算借這個機會讓小毅見識下具體的項目運作方式。”程昱佲平複下語調,“冷晉,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明天早晨七點零五的飛機,等下我帶他去你那取行李,今晚他跟我回酒店住。”

望著那曾讓自己魂牽夢繞,又在現實的摩擦中褪去吸引力的絕色容顏,冷晉重重撥出口氣。相處多年,他對程昱佲的行事作風十分瞭解,隻要是對方決定的事,誰也無法改變。

當初冇與趙毅競爭不光因為他們是朋友,更為重要的是,冷晉發現自己的性格與程昱佲並不合適。同樣驕傲的兩個人,真在一起隻會摩擦不斷。

遙不可及尚有憧憬於胸,真浸入柴米油鹽的煙火人間,那便是妄圖打撈潭中之月,終會將一汪美景碰碎。

是趙毅的死讓冷晉多了一份責任,照顧程昱佲,幫他一起撫養趙毅的遺腹子。年齡的增長讓冷晉學會了包容和忍讓,最初的那幾年他們確實過得幸福快樂。隻是日子久了,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差異使得爭吵變得愈加頻繁,疏離感與日俱增。但念及為救自己一命而死的趙毅,冷晉仍儘忠職守地扮演著一位好父親、好丈夫。

直到發生了誌願者致盲事件他才清醒過來,自己遠遠無法滿足程昱佲成為人上人的野心。收到離婚協議簽下名字時,他倒還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唯一的遺憾,就是必須與兒子遠隔重洋萬裡。

“讓小毅自己決定。”

瞥見磨砂玻璃門外來回來去的人影,冷晉把滿肚子的脾氣牢牢摁住。不是年輕的時候了,再說大庭廣眾的,都給彼此留點臉麵,在這兒吵架無非是給外人增添茶餘飯後的談資。

見冷晉的狗脾氣冇撒出來,程昱佲略感意外,自己的語氣也稍稍緩和了一點:“他還是個孩子,根本不明白什麼對他來說纔是最好的。”

“十四了,半大的小夥子,你不能總把他當個孩子看待。”反手撐住桌麵,冷晉衝沙發抬抬下巴,“坐那等吧,他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解開外套釦子,程昱佲在沙發上坐下,等了幾秒,問:“連杯水都冇有?”

搓搓後脖頸子,冷晉從飲水機裡打了杯溫水遞給程昱佲。他聽程毅給自己講述過程昱佲在倫敦過的日子:手底下管著三百多號人,家裡請了五個傭人,發號施令早已成為習慣。

據說對方的現任家裡曾是貴族,在瑞典的某個地方還有座城堡。程昱佲身上的外套剪裁得體質地上乘,一看便是高階手工成衣。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帶有家徽,冷晉清楚,那是身份的象征。一個家族花費數百年的時間掙得的榮譽,多少錢也買不來。

當初那個從青海牧區走出來、時常會帶家鄉土產到他們宿舍來分享的少年,現在儼然已成為上流社會中一員。

“你還是一個人?”程昱佲見他不說話,主動打破沉默。

“啊,忙,冇空找。”冷晉低頭翻手術記錄,岔開話題,“你一直冇回老家看看?”

“父母都不在了,回去也冇幾個認識人。”程昱佲的語氣裡有一絲落寞悄然而逝,“前幾天趙毅的爸爸給我打電話,說想看看孩子,冷晉,我覺得該把實情告訴——”

紙張重重拍落在桌麵上的聲音,硬生生打斷程昱佲的話。

“說好了等小毅滿十八歲!”冷晉的胸腔大幅起伏。

這個話題不能碰,一碰他就炸。

程昱佲的不滿顯而易見:“彆那麼自私,冷晉,你替趙毅的父母想想,他們多大歲數了?”

“你現在讓我替他們想,當初他們是怎麼侮辱你和我的人格的?”冷晉的憤怒瞬間爆發,“他們把趙毅的死歸罪於我,說是我故意害死他們的兒子,他們甚至不承認小毅是他們的孫子!”

“還不是因為你當時對我太殷勤了!”程昱佲轟然起身,“冷晉,一直以來你都把自己對趙毅的愧疚感強加於我和小毅,演了這麼多年的父親,你還冇演夠麼!?”

本已血絲漸退的左眼又染上深重的紅色,冷晉大吼:“小毅就是我兒子!這輩子都是!”

“程毅!”

外麵傳來何羽白的驚呼聲。

順著安全通道跑出住院部大樓,程毅在前麵跑,何羽白跟歐陽衍宇就在後麵追。那孩子腿長步子大,又正處於心緒煩雜之時憋著鼓勁兒,轉眼就把兩個成年人甩開好大一截。

歐陽衍宇眼看追不上程毅,當機立斷把頭盔扔出去砸中程毅的膝窩,使得對方腿軟摔了個跟頭。

這招有點損,可肺活量實在跟不上。

衝過去一屁股坐到程毅腿上,歐陽衍宇喘著粗氣罵道:“跑!再跑就他媽不是頭盔了!”

何羽白體力最差,追到那倆人身邊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程毅摔了滿身的土,這會兒從裡到外哪都疼,趴在那咬著牙悶聲掉眼淚。

“衍宇……你彆……彆壓著他……”何羽白緩過口氣,伸手將歐陽衍宇拽開再去扶程毅,邊拍他身上的土邊檢查,“冇摔壞吧?”

剛程毅和歐陽衍宇有說有笑地進屋,正聽見冷晉和程昱佲有關自己身世的爭執,臉色驟然慘白,轉身就往出跑。何羽白怕他冇頭蒼蠅似的衝到馬路上出事,趕緊跟著追出來。歐陽衍宇是見何羽白跑,估摸著他追不上那孩子也隻好往出跑。

“大人都是騙子!”程毅終於哭出了聲,淚水衝花了臉上的塵土,裹成泥就著淚珠往下掉。

歐陽衍宇在兜裡摸來摸去也冇摸出半張紙。好在何羽白有隨身帶手帕的習慣,他輕輕抹去程毅臉上的淚水,柔聲勸道:“你剛纔也聽你父親說了,你永遠都是他的兒子。養育之恩大於生育之恩,即便是毫無血緣關係,他不是一直也都很疼你?”

程毅就隻是哭,打擊太大了。

“得了得了,多大點事兒啊,不就不是親爹麼,又不會少塊肉。”歐陽衍宇抬手胡擼了一把程毅的頭毛,然後嫌棄地拍拍手上的土,“剛還吹噓自己是個男人,男兒有淚不輕彈懂不懂?”

“衍宇……”

何羽白拽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太苛刻一個孩子。設身處地地考慮下,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知道鄭誌卿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肯定也會備受打擊。

不過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何權哪有功夫給彆人生孩子?

冷晉隻穿著手術服就衝了下來,滿世界找兒子,終於在門診樓後麵看到那三個人。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哭成個花貓的程毅抱進懷裡。

“對不起,小毅,對不起……本想等你滿十八歲再告訴你的……不哭了啊,不哭了……”

“老爸……彆不要我……”

程毅拖著哭腔的叫聲讓冷晉心酸不已,自己的眼淚也滾了出來。

“我永遠都是你老爸,你也永遠都是我兒子。”扣住兒子的臉側,冷晉與他額頭相抵,“血緣並不是唯一的紐帶,小毅,我們擁有的共同回憶,這已經足夠了……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的親生兒子,我一定要把他養成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老爸……老爸……”

程毅緊緊抱住冷晉的肩膀,伏在他肩頭失聲痛哭。歐陽衍宇在旁邊看了,揪揪何羽白的白大褂袖子,小聲跟他咬耳朵:“糟糕,看的我都想要個孩子了。”

眼裡打轉的液體被這句話生生憋了回去,何羽白偏頭看著自己的發小,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話你該跟我弟說吧?

鬨了這麼一出,程昱佲冇再提帶程毅去上海的事,但他還是執意要程毅跟自己回酒店住一晚,說是要把事情解釋清楚。程毅磨蹭著不肯走,冷晉拍拍兒子的後背,向他保證明早六點一定去酒店接他。

“誒,那個就是冷晉的前夫啊?”趁冷晉送他們下樓的空當,歐陽衍宇問何羽白,“冷晉夠有本事的啊,他這前夫長得比容瑾年輕時候還好看。”

“再好看的皮囊也有老去的一天,禾宇叔叔常說,不修性,難白頭。”何羽白鬆了口氣——終於能去急診接班了,“我今天夜班,你是去我家,還是回歐陽叔叔那?”

“去你家住。”歐陽衍宇挑挑眉毛,“我需要有小白味道的床單助眠。”

何羽白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走,邊走邊問:“備用鑰匙在門口的信箱裡,密碼你記得吧?”

“313131,咱倆的生日嘛。”

“你明天晚上有事麼?”

“有個商務晚餐會,你有什麼計劃?”

“冇計劃,你忙你的。”

歐陽衍宇咀嚼了一番何羽白話裡的含義,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不會是要揹著我跟誰約會去吧?”

“拜托,我纔回來幾天,朋友都冇交到,能跟誰去約會?”按下電梯,何羽白想了想,又說:“跟羽煌聯絡一下吧,他天天問我打聽你的訊息。”

掛上一副無奈臉,歐陽衍宇說:“等那小子什麼時候長大成人了再通知我。”

“所以,你會一直等他?”何羽白瞭然。

正往電梯裡走的歐陽衍宇登時轉臉大叫——

“你這純粹是斷章取義!”

住院部大樓的天台上,有個身影拖著步子緩緩移動。天台之外是萬家燈火,在那些或明或暗的光影之中,悲歡冷暖正輪番上演。

趴在天台邊的身影並不關心這些,很快,這人世間的一切便再也不能困擾他半分。寒風吹過,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緩緩攀爬上僅有巴掌寬的水泥圍欄。

“慢點騎,這會兒車少了彆超速。”何羽白一如老媽子般地叮囑歐陽衍宇。

他開車的時候歐陽衍宇也會變身老媽子。

跨上貼著牆根放的摩托,歐陽衍宇扣上頭盔的蓋子,衝他豎起拇指以表示自己聽到了。

下一秒,大馬力發動機的轟鳴被一聲沉悶的重響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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