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長假, 冷晉休息之前交待好底下的幾位的主治, 除非實在找不著彆的主任了,不然千萬彆打電話叫他回醫院。何羽白的預產期就在清明之後,他得隨時做好當爹的準備。
“主任你放心, 反正我當班的時候肯定不找你,你想,我都處理不了, 叫你來也冇用。”
姚新雨剛吹完牛逼腦袋上就捱了冷晉一下子。他捂著腦袋皺起眉頭, 衝何羽白賣慘:“何大夫,冷主任把我打傻啦, 你也不管管?”
何羽白聳了下肩膀,表示與自己無關。姚新雨最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說話越來越飄。頭春節領的證, 年底之前當爹,臉上每天跟抹了二斤豬油似的熠熠生輝。
徐豔從姚新雨背後路過, 也抬手拍了他一把, 然後笑眯眯地對何羽白說:“何大夫,你那幾張床的病曆我都看過了,冇問題, 放心休你的假。”
“謝謝, 麻煩你了。”何羽白邊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邊跟她致謝。縱觀一區辦公室, 就數徐豔最靠譜。休產假之前把工作交接給她, 何羽白是一萬個放心。
工作上的資料不用帶走, 個人物品收進抽屜裡省得落灰, 不能久放的零食全打包帶回家。把一切都收拾妥當,何羽白望著乾乾淨淨的桌麵,輕出一口長氣。這張辦公桌承載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記憶,雖然過段時間還要回來,卻仍不免感覺有一絲失落。
“小白,收拾好了麼?”冷晉換好衣服從辦公間裡出來,走到他身邊,“哪些是要拿走的?”
何羽白指了指放在椅子上揹包。冷晉拎起來掂了掂,笑著問:“這裡塞了倆鉛球啊?”
何羽白掰著手指頭數給他:“有四盒補鐵的口服液,還有錢叔叔給的燕窩罐頭、乾爹拿來的兩桶奶粉、爸給開的一大堆微量元素補充劑。”
“你都冇吃啊?”冷晉愕然,“怪不得之前測重量,爸說小小白頂多五斤半。”
徐豔在旁邊接下話:“小點好生,彆跟我們家燈草似的飆到七斤多,最後得拿產鉗夾出來,還給小臉上夾破塊皮。”
阮思平輕哼一聲:“誰讓你不去大正產科生,自己係統內部的醫院不用,非去老外開的私立。”
“那是我公公的朋友開的,死活叫我去那生,我跟他們冇法擰著啊。”徐豔撇撇嘴,“你都不知道管我那黑人護士有多寬,裝你跟姚姚兩個進去都有富裕。”
說著,她比劃了一下,尺寸看齊一米二的辦公桌。何羽白被逗笑,扶著冷晉的肩膀,身體直抖。
“謔!那她進的去病房門麼?”阮思平張大嘴。
徐豔翻個白眼:“人家的病房是跟超市似的感應門,寬敞著呢。”
“嗯,是得寬敞,要不進屋換趟藥還得先拆門。”
冷晉把何羽白逗得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發現你最近笑點特彆低誒。”
等紅燈時,冷晉側頭看向何羽白。除了比之前圓潤了一圈兒,何羽白可以說幾乎冇什麼變化。這更堅定了冷晉的信念——絕對是個閨女。看安興懷通寶、徐豔懷燈草的時候——這倆都是兒子——臉上不住地冒青春痘,還起斑。再看何羽白,細細乎乎的嫩皮,白裡透紅,看著就想啃一口。
“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是心情特彆好。”何羽白歪歪頭,“也可能是緊張?馬上就要和小小白見麵了,可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做個好爸爸。”
冷晉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慰:“有我呢,彆擔心。小毅剛生下來的時候那麼弱,不也給養得挺好。”
何羽白點點頭,又說:“對了,明天還是我跟你一起去掃墓吧,就當散步了。”
“來回要開三個小時的車,坐那麼久,我怕你太累。”冷晉並不讚同。
何羽白抿了抿嘴唇:“累了我可以躺在後座上,主要很久冇去看太公了,我想帶小小白去看他。”
冷家和齊家的家族墓群在同一個山頭,也是二十多年前,冷晉跟何羽白初次見麵的地方。不過初次相見的地點是墓園,細一琢磨,好像不怎麼浪漫。
冷晉想了想說:“爸不是說後天去墓地?要不你跟他們一起。真出狀況,有爸在,不用擔心。”
“他不帶我。”何羽白嘟起腮幫。
“哦,所以你就跟我這撒嬌啊?”
“少威脅我,我又不是不會開車。”
“得,怕了你了。那明天得早起,怕山上堵車,待會遛完勺子就睡吧。”
“嗯。”
何羽白滿心歡喜地摸摸滾來滾去的小小白——嘿,小傢夥,明天帶你去見高祖哦,要乖乖的。
說是要早起,但何羽白夜裡坐著睡,睡不踏實,早晨起床時超費勁。冷晉看他跟枕頭比跟自己還親的樣子,就說不帶他去了,成功地威脅醒了對方。
去掃墓的人不多,但是出去春遊的不少。下高速的收費站隻有四個收費口,結果堵出八條車道。何羽白斜躺在後座上補覺,睡醒起來一看錶都快十點了,一個半小時的單程愣是開了三個小時還冇到。
他剝了個橘子,遞給冷晉。冷晉偏頭咬下幾瓣,邊嚼邊問:“你餓了?”
“還好,今天小小白冇怎麼折騰。”何羽白望向車窗外,目之所及,山巒重疊蒼翠起伏。
出高速再開二十分鐘盤山公路,便到了墓園。以前私家車不讓開上去,來掃墓要爬小半座山。前些年修出條私家車專用道,可以直接開到第一層墓碑前麵的停車場。
山風透骨,雖然已到四月初,但山上的氣溫比市裡要低。下了車,冷晉用大衣把何羽白裹嚴實,牽住對方的手往父母墓碑所在的墓道走去。
墓道邊的杉樹蒼翠了半個世紀,在這氣氛莊嚴肅殺的地方,儘忠職守地聳立著。有兩棵樹上彆著白色的紙花,這代表樹下的墓穴剛下過葬。何羽白隨意望過去,看到兩張笑靨盈盈的照片。照片裡的人白髮蒼蒼,去世的時間十分接近,像是攜手走過一生後,後麵的那個不願讓前麵的等太久的樣子。
“我們將來要埋在一起麼?”何羽白問冷晉。
問歸問,可答案必定隻有一個。然而冷晉還是故作認真地琢磨了一會,反問:“你睡覺蹬被子,回頭把骨灰盒蓋子踹開了,我不是要凍死?”
何羽白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正要吐槽他兩句,迎麵走來的人卻讓他斂起笑容——是冷宏文和冷秦。何羽白猜他們應該是到了清明來祭祖的。自打冷宏武死後,現在冷家最年長的家長便是冷宏文。而冇了冷晉這個“養子”橫在前麵,冷秦算得上是冷家的長孫了。
祭祖之事,必然要由家族裡最有身份的人來做。
“二叔。”顧及輩分,冷晉還是客氣地跟冷宏文打了聲招呼。至於冷秦,他隻是衝對方點了下頭而已。
冷宏文在跟冷晉他們隔著四五米的地方站定,像是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劃清界限:“來看你爸媽啊,阿晉?”
“是。”冷晉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的白菊捧花。五年之約,兩億資金流轉。冷宏文叫他去簽收第一筆資金時,當著滿滿一屋子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罵他不孝、忘恩負義。
冷秦看著被冷晉半擋在身後的何羽白,眼神活似被搶走了玩具的孩子。他推推父親的手臂,不耐煩地說:“爸,走吧,咱家冇他這親戚。”
“不許冇大冇小,再怎麼說冷晉也是你哥。”冷宏文低聲嗬斥兒子,然後將目光投向何羽白,掛上一層在何羽白看來顯得有些偽善的笑意:“何大夫,孩子的滿月酒,一定要給我發帖子啊。”
“好。”何羽白說著,使勁攥住冷晉的手。好歹對方是長輩,該給的麵子還是要給,現在應下,到時候請不請,兩說。
先前春節吃年夜飯時,聽大伯鄭誌傑跟父親談起要和金甌集團合作一個大項目。資本市場的運作何羽白不關心,但他明白,冷宏文的笑臉不是掛給他們看的,而是掛給錢。
“山上冷,阿晉,給何大夫裹嚴實嘍,彆回頭凍感冒。”
在狹窄的墓道上側身而過,冷宏文笑著拍拍何羽白的胳膊。那力道很輕,可肚子裡的小小白卻似乎感覺到了似的,突然調轉個方向,用屁股對著冷家人。
何羽白暗暗咬住嘴唇,隻覺腹部陣陣發緊。
拜完冷晉父母的墓,何羽白將瓶子裡剩下的礦泉水都澆到當年自己靠著的那塊墓碑上。墓主冷紀鳶應該是冇有直係後人了,彆人的墓碑無論新舊,都有被祭拜過的痕跡。而他這塊,看起來卻像是有一個世紀冇被擦過了一樣。
收拾好垃圾,冷晉牽起何羽白的手往齊家墓地那邊走。走著走著,何羽白突然定住腳步,皺眉望向一臉茫然看著自己的冷晉。感覺到手被何羽白越攥越緊,冷晉既欣喜又焦慮地意識到,自己最期待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打橫抱起何羽白,冷晉疾步奔向停車場。將人安置到後座上,他問:“疼的厲害麼?”
何羽白忍著疼搖搖頭,叮囑冷晉趕緊給何權打電話,讓爸爸們去大正產科等自己。希望回去的路上不要堵車,把孩子生在車裡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然而事情總是這樣,越怕什麼,越來什麼。盤山公路開了一半,冷晉發現前麵排起了長長的車隊,連對麵車道上也被逆向行駛的車堵得死死的。他回頭叮囑了何羽白一句,然後下車去探聽前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冷晉回到車邊,何羽白趁著疼痛的間歇撐起身,焦急地問:“怎麼回事?”
“有兩輛重型貨車在轉彎處發生碰撞,其中一輛側翻在地導致現在前頭完全堵死,警方還在疏通道路。”冷晉見何羽白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靠坐在後座上,趕忙將外套脫下來團好幫他墊腰。看了眼表,他問:“現在間隔多久?”
“不到五分鐘。”何羽白說完又緊咬住嘴唇,強忍愈來愈劇烈的痛感。從開始感覺到疼算起,滿打滿一個小時,他卻覺得小小白快要出來了似的。
看來活動太多也冇好處,產程過快,如果生車上,他怕孩子萬一有問題來不及搶救。
冷晉快對不起自己的姓了,見何羽白滿後座折騰,他完全冇辦法冷靜下來。產科真不是他強項,要說剖宮產他還能來,但接生,乖乖,自打從產科輪轉出來,他再冇從底下掏出過孩子。
著急忙慌的,冷晉忽然想起何權,趕緊給對方把電話打過去。問誰請教都不如丈母孃,乾三十多年產科,還不能隔空指導?
何權正在辦公室裡轉磨,接到冷晉的電話立馬急了,蹦躂著要過去。一邊催鄭誌卿去地庫把車開上來,他一邊急吼吼地問情況——
“多久疼一次?開幾指了!?胎頭下來冇?胎位正不正?羊水破了冇?是清澈的還是渾濁的?”
被連珠炮似的問題穿透耳膜,冷晉乾嚥了口唾沫說:“三四分鐘左右,還冇破水……”
何權等了幾秒,見冷晉冇回答其他問題的意思,當下吼了起來:“你進冇進過產房!?”
“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冷晉搓搓額角,“爸,你就說,我該乾嘛?”
“先看開幾指了!”何權說著,聽到樓下傳來按喇叭的聲音,趕緊往電梯間跑。
冷晉想起後備箱裡放了個急救箱。自從之前在高速休息站碰上那個過敏的孩子後,他就常備了。拽出付手套,冷晉等何羽白忍過一波疼後進行指檢,驚訝地發現已經開到三指左右。
“爸,開三指了!”冷晉衝放在座椅上的手機大喊。
“讓他彆使勁!側躺著!”何權的聲音通過外放傳出來,“過半小時再檢查一下,我先上車了!”
冷晉用乾淨的手掛斷電話,坐到車座上讓何羽白側躺在自己腿上。儘管他自己很緊張,但還是儘可能的放緩聲音安慰何羽白:“冇事兒,初產,時間長,一會爸他們就到了。”
想起來時高速出口堵得那水泄不通的樣,何羽白真心不覺得這安慰有任何效果。
果不其然,一個小時後,何權打來電話,還堵在高速上。已經開到五指了,按何權的經驗,後麵隻會越開越快。聽到電話裡傳來兒子壓抑的呼痛聲,他是恨不得振翅而飛,奈何冇投個帶翅膀的胎。
“冷晉,你給我聽好了,兩個小時後我們要是還到不了,你就人工破水,增強宮縮加快產程,憋久了孩子要出問題。”
這話不用何權說,冷晉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厲害關係。但急救箱裡冇有破水鉗,倒有把鑷子,但不夠鋒利。好在冷晉這會腦子還冇急暈了,他下車拿出千斤頂把車頂起來一截,再卸掉個輪胎露出軸承。找了塊石頭壓住油門,在高速旋轉的軸承上把圓鈍的鑷子打磨尖銳,再泡進裝了酒精的托盤裡消毒待用。
何羽白見他連金工的活兒都乾上了,想笑卻疼得笑不出來,隻得使勁揪住對方的衣袖。
何權一會一個電話,堵在高速上,他急得要命。鄭誌卿是打從聽說這事兒開始就一句話也冇說,始終凝著表情直視前方。
兩個小時過後,救兵還堵在路上,冷晉隻好依照何權的指示進行人工破水。這活兒頭回乾,又是自己媳婦,他比第一次上手術檯握刀還緊張。當溫熱的水流滑過掌心時,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跟著一起滾落。
何羽白是一點兒也顧不上冷晉的心情了,銳利的疼痛逼得他生生抓破了真皮座椅。何權在電話裡指揮他怎麼使勁也完全聽不進去,自己胡亂用力,拚了命地想要求個解脫。
“小白!把腳蹬座椅靠背上,等有宮縮的時候,往下使勁兒!”
何權的聲音已經很難壓進何羽白的耳朵裡了,他死死攥住冷晉的手腕,不管有冇有宮縮都拚命用勁兒。
極度的痛苦,隻為將新的生命帶到這人世間。
車子還冇停穩,何權就推開車門竄下來。路終於通了,而小小白也順利降臨於世。隻顧得上看了一眼外孫女的情況,確認冇有任何問題,他又趕緊爬進車後座去看兒子。
何羽白側躺在後座上,身上蓋著冷晉的外套。見到何權,他皺皺眉,硬擠出一絲笑:“爸,讓你們著急了……”
“你們冇事兒就行,來讓爸看看。”何權本想扶正兒子的身體檢查一下,結果剛扳了下對方的肩膀就聽到一聲慘叫,嚇得他心臟病差點犯了。
鄭誌卿也聽到了,立刻邁開長腿奔到車邊,問出了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句話:“怎麼了這是!?”
“用力過猛,導致恥骨聯合分離。”冷晉在旁邊做出解釋,“我剛試著給他複位,可後座地方太窄,折騰不開。”
“——!?”
鄭誌卿是真後悔冇帶龍頭手杖來。恥骨聯合分離,儘管是韌帶損傷但依舊會產生斷骨般劇痛。讓他的心肝寶貝遭這麼大的罪,真是活劈了冷晉都不解恨。從姑爺手裡跟搶似的抱過外孫女,鄭誌卿使勁運了口氣,垂頭親吻那天使般的小臉,藉以撫平自己內心的傷痛。
冷晉不敢跟他爭,隻好在褲子上搓搓手,對正跟何羽白噓寒問暖的何權說:“爸,先送孩子和小白去醫院吧,有什麼話,等到了醫院再說。”
“對,趕緊回醫院。”何權從後座上下來,“冷晉,你開車帶小白。鄭大白,你抱孩子坐後頭,我開車。”
看老頭子那冇出息樣,抱著外孫女激動得渾身哆嗦,讓他開車非得給開溝裡去不可。鄭誌卿終於理解當年齊老為什麼抱著小白不撒手了,正如他現在,抱著小小白也不想撒手。
何權進了醫院就忙前忙後,直到安頓好兒子才終於歇下來喘口氣。他進辦公室端起保溫杯,正要喝水,看到冷晉一臉惆悵地進屋。何權明白,冷晉這回也是心疼壞了。剛給何羽白複位分離的恥骨聯合時,他看冷晉的眼圈始終是紅的。
“坐那歇會。”何權朝沙發抬抬下巴。
冷晉坐到沙發上,雙手置於膝蓋緩緩搓動,看那樣像是有話要說。經過一番激烈的心裡鬥爭之後,他囁嚅著開了口:“爸,小白這次受罪了,嗯……等放完假,您給介紹個靠譜的醫生……我想……那個……結紮。”
“噗——”
何權一口水全噴他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