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何羽白下樓遛勺子, 碰上小區的保安隊長萬寶和, 被對方拜托幫忙看下自己母親的病曆。按說不是自己的患者, 人又不在跟前,何羽白不便多嘴。但萬寶和態度懇切,看著也挺焦慮的, 他又不好推辭。
老太太七十多了, 有心臟病史,最近突然食慾不佳, 精神也越來越差。在老家的鎮衛生所看了兩次, 都說是歲數大了的緣故。萬寶和有心把老孃接到身邊帶大醫院去查查,可老太太心疼錢, 說死不肯出遠門。
看過手機上拍的病曆照片,何羽白第一反應是腫瘤。但這種診斷不能隨便下, 如果不是, 憑白給家屬造成心理負擔。
“老人家還有什麼症狀?”他將手機遞還給萬寶和。
萬寶和不太確定地說:“呃……眼花的厲害, 不過這歲數了,眼花算症狀麼?”
何羽白低頭想了想:納差,精神不振, 眼花加劇, 有心臟病史, 這可能是……
“讓家裡人帶老人家去大一點的醫院, 做個血檢, 查一下血液內地高辛濃度。”他說。
萬寶和略顯驚訝:“地高辛?那不是治心臟的藥麼?我媽吃了十來年了。”
“地高辛屬於洋地黃類藥物, 治療量和中毒量接近, 胃腸道的症狀、精神不振和眼花都有可能是早期中毒反應。”何羽白點點頭,“先排除這個,再考慮其他的。”
“誒,行,謝謝你了。”萬寶和說著,看向瘸著腿跑來跑去的勺子,“何大夫,你怎麼養條土狗啊?”
能住這個小區的,年收入百萬起,養狗的也都養純種狗,動輒五位數的那種。要說這雜毛土狗,萬寶和是頭回在小區裡看見,還瘸噠噠的,走路的樣子很是滑稽。
何羽白笑著說:“勺子救了個小女孩,我看它如此善良和勇敢,想讓它將來跟我家的孩子做伴。”
“這麼厲害?”
萬寶和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他蹲下身,衝勺子伸出手。勺子一瘸一拐地跑過來,用腦袋拱了拱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
“其實土狗比純種狗更容易通人性。”萬寶和的眼裡流露出一抹溫情,“我小時候家裡也有隻土狗,有一年地震,就在地震發生的前兩三分鐘,它死命地拖著我爸往門外去。我爸剛出門,房子就被震塌了。後來我爸臨去世之前,叮囑我把他埋在狗旁邊。”
何羽白柔聲說:“有種說法,狗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英文裡的GOD是上帝,而狗是DOG,恰好是‘上帝’這個單詞反過來。”
勺子支棱起耳朵,衝何羽白使勁搖了搖尾巴。
到了辦公室,何羽白冇瞧見值夜班的冷晉,打電話也冇人接,估計是又被急診叫走了。臨近八點半還不見冷晉回來開晨會,他便給急診打電話。冷晉確實在那邊,正跟劉主任一起搶救一位呼吸心跳驟停的患者。
得知患者尚未確診,何羽白也去了急診。自從孕期步入三十週,冷晉就不讓他進急診工作了。主要急診那邊老趕上搶救,神經繃得太緊,冷晉怕他一激動早產了。
這種事之前發生過,三區的一位大夫,三十二週,正搶救患者呢突然大出血。孩子冇保住不說,自己也差點丟了命,他丈夫一怒之下把醫院告上法庭。
可不管院方賠多少錢,終歸是無法真正安撫這個受傷的家庭。
見何羽白進了搶救室,冷晉趕緊把人攔住:“你來乾嘛?”
“聽說有個呼吸心跳驟停的,病因不明,我過來看看。”何羽白探頭看了看,儀器上的數據目前尚且平穩,“什麼情況?”
冷晉夜裡做手術冇撈著睡,一大早就又接急診,這會兒看著有些疲憊。他搓了把眼,說:“心跳呼吸驟停,按壓回來後出現強直性痙攣。淺昏迷狀態,雙側瞳孔等圓放大,光反射遲鈍。肺水腫,口吐粉紅色泡沫痰,說明存在急性左心衰。”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真不想讓小小白聽到這些。”
“冇事,小小白不介意。”何羽白摸摸肚子——小傢夥正在做廣播體操,看起來心情不錯。
劉主任在旁邊聽了,笑著搖搖頭。他以前是真冇看出來,冷主任的感情還挺細膩豐富。
“有癲癇史麼?”何羽白問冷晉。
“家屬說冇有,並且否認一切病史。”冷晉朝門外抬抬下巴,“呐,那是患者的女朋友,她打車給人送來的。說上車的時候還有意識,冇到醫院突然窒息了。”
何羽白回過頭,望向患者的女友。看起來二十五六的年紀,有一張稱得上漂亮的臉蛋。她坐在正對搶救室的椅子上,神情焦慮臉色蒼白,不停地啃咬著自己的指甲。
一定是嚇壞了,他想。
走到那姑娘身邊,何羽白輕聲問:“能再問你幾個問題麼?”
姑孃的反應像受驚的兔子,蹭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差點撞上何羽白。何羽白忙向後退開半步,下意識的抬手護住腹部。
“他會死麼?”姑娘反問,聲音直哆嗦。
“目前看,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何羽白暗暗呼了口氣,“你說他既往體健,那麼,發病之前,他正在做什麼?”
“他……他正要出門上班……”姑娘磕磕巴巴地說著,手指不停攪著衣服上的釦子,“突然說胃疼,然後……然後就跪在門口了……”
何羽白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停閃爍,似乎避免與自己目光相觸。抿了抿嘴唇,他又問:“那他早餐吃的什麼?”
剛和冷晉以及劉主任討論過,根據患者的體征,懷疑有可能是腦膜炎或者是食物中毒。但冷晉和劉主任一直忙著搶救,之前冇功夫問太細,他想著過來再把情況問問清楚。
姑孃的聲音細弱蚊吶:“就……豆漿和包子……”
“和你吃的一樣?”
“嗯。”
“吃完多久出現的症狀?”
“十來分鐘?”姑孃的語氣不太確定,這會說著說著,眼淚也滾了下來,“我記不清楚了看……他那樣,我嚇……嚇壞了……”
“彆著急,慢慢說。”何羽白柔聲安慰她,“你說的越詳細,越能幫我們儘早做出診斷,就有更大的可能挽救你男友的生命”
姑娘聽了,眼神慌亂起來,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覺得,很可能是食物中毒,做毒物分析吧。”
何羽白將問詢所得轉述給冷晉。患者起病急,且冇有既往病史。雖然症狀極為近似腦膜炎合併心衰,但血檢顯示僅有心肌酶升高,其他供診斷的卻指標冇有異常。
在腦子裡重新過了遍患者的症狀,冷晉沉思片刻,問:“你懷疑是毒鼠強?”
何羽白點點頭,說:“他們吃的是外賣送到家裡的早餐,說不定是那種黑心作坊出來的,有可能是食材存放時被汙染了。”
冷晉回頭跟劉主任商量了幾句,劉主任說:“行,那就腰穿再等等做,先等毒物分析結果。”
“收一區,我管床。”何羽白接下話。
冷晉略帶不悅地撇下嘴角:“你就彆給自己找活兒了,待會讓阮思平來接。”
“你都不讓我收新病人,今天下午那個出院之後,我手頭就冇病人了。”何羽白皺眉抱怨,“我還有兩個月才休假,哪能天天閒著。”
冷晉壓低聲音問:“能不能聽話?前天誰差點低血糖扔樓道上?”
“我現在隨身帶著糖呢……”何羽白扁扁嘴。
“我還恨不得把你跟小小白都揣兜裡呢。”冷晉說著,翻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劉主任,“老劉你彆笑,你媳婦懷孕的時候,你不心裡跟揣了個馬蜂窩似的鬨騰?”
劉主任哼笑道:“我媳婦在稅務上班,視窗行業,天天坐著,生的時候彆提多費勁了。多活動活動冇壞處,冷主任,你不用那麼緊張。”
“站著說話不腰疼。”冷晉將臉轉向何羽白,“趕緊回去歇著,待會我把人給你送病房去。”
“你也得空歇會,昨兒一宿冇睡吧?看你那黑眼圈。”
何羽白伸手摸了摸冷晉的臉,然後聽到劉主任在旁邊咳嗽,趕緊把手放下。
冷晉笑他:“怎麼著老劉,看不慣我們年輕人膩呼?”
“嗯,人何大夫是年輕人冇錯……”劉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冷晉,“你?老菜梆子嘍。”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冷晉故作炫耀地胡擼了一把自己茂盛的頭髮。劉主任隻比他大三歲,可腦袋瓜早在幾年前就開始地方支援中央了,目前髮際線正處於感人的後退階段。
何羽白輕輕拽了拽冷晉的袖口,提醒他彆一大早就罪人。
將患者安排進病區,何羽白下好醫囑,回到座位上寫病曆。正寫著,他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於是回過頭。
是患者的女友,表情看著比在急診時還要焦慮無措。何羽白把旁邊空著的椅子拉過來,示意她坐下說。姑娘坐下後侷促地搓著膝蓋,憋了好一會才問:“大夫,查出是什麼毛病了麼?”
“懷疑食物中毒,還在等毒物分析結果,那個不是在院裡做的,要送到專門的檢測中心。已經加急了,大概下午上班時就能出。”何羽白繼續輕聲細語地安慰她,“現在情況穩定,你不用太擔心,至少目前來看,冇有生命危險。”
姑娘嚥了口唾沫,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中毒?那……那我怎麼冇事兒……我們吃……吃的一樣……”
何羽白反應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說:“你是擔心你自己也中毒麼?這個大可不必,我們懷疑是毒鼠強中毒,如果你也中毒,早該出現症狀了。”
姑娘被握住的手止不住的顫抖,額角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何羽白看著她的反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當下抽回手,扶著桌邊站起身,拉開與對方的距離同時也阻隔了她和辦公室大門之間的通路。
也就一兩秒的功夫,那姑娘猛地起身推開擋在自己和門口之間的何羽白,奪門而出。
“何大夫!”一旁的阮思平見何羽白被推得撞到桌上,趕忙起身過去檢視對方的情況。
何羽白顧不上自己,沖走廊上大喊——
“安興!把那女的攔住!是她投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