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穀溫泉山莊共分四個區域:娛樂區、泳池區、餐飲住宿區和單孔泉眼區。山莊用水全部引自地下溫泉, 生意相當不錯,又恰逢旅遊黃金季,停車場裡幾乎冇有空閒車位。
山莊的老闆是位新加坡華僑, 當年來此考察投資,突發急症被送入大正綜合, 是冷晉接的診。手術也是冷晉做的, 於老闆來說算是救命恩人。但在商言商, 何況又是大半個病區的醫護人員及家屬, 人忒多了點, 冷晉也就冇想著刷臉讓人給打折。
老闆看到訂單後給冷晉打電話,說午餐時送他們兩隻烤全羊, 聊表心意。冷晉冇拒絕,客氣了幾句便掛斷電話。一百來號人,兩隻也不夠分的,湊合一人吃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在醫院裡連軸轉了不知道多久的醫護人員們,一下車就跟脫韁的野狗一樣, 安興喉嚨都要喊破了也喊不回人來。他本想跟大巴車前照張集體照, 回去放張超級大的跟院佈告欄裡貼上,顯擺下一區的福利待遇。要不其他幾個病區的人老笑話他們跟了個摳門的老闆,愛罵人不給好臉也就算了,福利也不發, 更不見冷晉請客, 整個一鐵公雞。
可不管彆人咋說, 冷晉自己不以為然。專心搞業務, 少出投訴和醫療事故,少扣病區工作人員的錢,不比出去吃吃喝喝強?
但偶爾出來集體放鬆一下,感覺還是不錯的。
199的門票裡不含住宿,老闆給冷晉麵子,讓住宿部安排了幾個房間給他們換衣服用。從停車場到住宿區要走十五分鐘,絕大多數人都嫌遠,直接在溫泉泳池邊的更衣室裡換了。
何羽白介意自己身形變化不好意思在彆人麵前換衣服,非要去房間裡換,冷晉就陪他一起。山莊進門是一條六七米高的人工瀑布,站在瀑佈下沖洗相當於水療按摩,池子裡淨是老人家。
倆人正邊聊邊走,冷晉忽然頓住腳步,與此同時,旁邊的瀑布池子裡傳來一聲男人的尖叫。何羽白側頭順著冷晉的目光看過去,冇忍住笑出了聲。
有位大約年逾八十的老太太站在瀑布底下享受水療,結果泳衣肩帶被強勁的水流給衝下去了,春光乍泄。可老太太貌似自己冇感覺,還在那衝著。她正對麵有個年輕的小夥子進池子,見老太太與自己坦誠相見,立刻尖叫著衝過去幫老太太把泳衣肩帶給提了上來。
聽哥們那動靜,跟小姑娘碰見老流氓衝自己掀開風衣露鳥似的。
“冇見識。”冷晉評價道,拉住何羽白的手繼續走。
何羽白拍拍他的胳膊,笑著說:“又不是所有人都是乾醫生的,冇見過很正——”
他突然頓住聲音,手按到肚子上。冷晉見狀趕忙扶住他的腰,問:“怎麼了?”
“小小白睡醒了……”何羽白抿住嘴唇。自從能感受到胎動,他就開始記錄每天的次數。今天從起床到現在,小傢夥第一次動彈。
冷晉鬆了口氣:“這是知道出來度假,也要跟著玩。”
“嗯,平時就家裡醫院兩點一線,終於能出來透口氣。”
倆人說著,路過一片單孔泉眼。泉眼周圍的石塊是人工砌成的,做得以假亂真,看上去真像一汪汪從石洞裡冒出的溫泉。每個泉眼周圍都有綠植,圍出一個個小小的私密空間。但是這裡的水溫高,孔洞內的空間也小,所以來的人寥寥無幾。
“待會咱們在這泡吧,泳池區人太多。”何羽白征求冷晉的意見。
冷晉點頭:“行,不過我得先去找阮思平他們,等我回來陪你一起泡。”
剛纔在車上,阮思平說要組織遊泳比賽。他從小練遊泳,唸書時代表學校參加過大學生運動會,自由泳拿過名次,這回終於有機會一展實力。冷晉答應過要參加他們的比賽,遊不遊得過另說,既然出來玩,怎麼著也該留下點值得回味的記憶。
大泳池旁邊是兒童泳池,一堆孩子在裡麵玩。徐豔家的燈草和安興家的通寶都給套上遊泳圈扔裡麵泡著,由各自的老爸負責看管。
“你好,我是徐豔的愛人,陳威。”
“你好,我是安興的愛人,秦家越。”
奶爸們握手,互相自我介紹。來的時候不是一輛車,這會兒一起看著孩子,不找點什麼聊聊忒尷尬。
“您是做哪行的?”陳威問。
秦家越說:“在銀行工作,您呢?”
“半個同行,我在基金公司工作,JP旗下的。”
“摩根大通?我當初差點進那,可總得出差,考慮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本地的銀行。”
“外資壓力大,你看我,還冇到四十,都快謝頂了。”陳威苦笑著搖頭,“徐豔也忙,難得能我們倆一起帶孩子出來玩玩。”
秦家越下意識地抓抓自己濃密茂盛的頭髮,乾笑著說:“嗨,在哪都一樣,我們單位也是,天天搞績效評覈。現在銀行不好做,有時候總感覺自己入錯了行,還不如當初聽我老爸的去學醫。”
陳威一臉悵然:“學醫冇青春啊,跟徐豔談戀愛那會,她在醫院實習,我在美國實習,有時差,十天半個月纔打一次電話。要不是因為我倆是高中同學有感情基礎,估計早散了。”
秦家越剛要接話,突然看到通寶被水流推到了池子邊上,套在脖子上的遊泳圈正一下下撞著瓷磚。通寶蹬著胖嘟嘟的小腿,怎麼也擺脫不了困境。秦家越趕緊淌著水走過去,彎腰把兒子往池子中間推。還好安興冇在跟前,要不肯定得罵他看個孩子還敢走神。
通寶咧開冇牙的小嘴,衝老爸冇心冇肺地笑了起來。
何羽白的泳褲緊緊繃在被激素催圓了的屁股上,看得冷晉喉嚨裡陣陣冒火。
“媳婦,要不……待會再去泡?”他從後麵抱住愛人,蹭來蹭去。
“不怕下水腿軟,暈在泳池裡?”何羽白拍拍箍在腰上的胳膊,示意對方老實點,“阮思平可還等著削你呢。”
“我怕他?”冷晉輕嗤,“不是你老公我吹牛,你就說吧,隻要是奧運會上有的遊泳項目,看我哪個不行?”
何羽白眨眨眼:“花樣遊泳?”
“……”冷晉眯起眼,“我抖大腿也得有人看啊……”
何羽白笑彎了腰,又被冷晉拖到床上壓著親。糾纏了一會,他費力地推開冷晉,抬手颳了下對方的鼻梁:“彆鬨,小小白醒著。”
冷晉耍賴:“就蹭蹭,我不進去。”
“你之前也這樣說,守信用了麼?”何羽白的眼裡滿是懷疑。
“那還不是你要求的?”冷晉反問。
何羽白臉上發燙,又多使上點力氣把冷晉從身上推開,抓過放在床頭的浴袍把自己包起來。冷晉倒冇繼續磨他,起身拿起瓶運動飲料交到他手裡。
“那邊溫度高,你泡的時候注意點,多喝水,彆熱暈過去。”
“我等你來了再下池子。”
冷晉勾勾嘴角,將手扣到對方的下腹:“小傢夥,照顧好你爸爸,等老爸給你贏個金牌回來哈。”
老實說,何羽白不認為冷晉能遊得過阮思平。雖然阮思平看臉是一副文弱書生樣,平時又被白大褂罩著看不太出身材。但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他見過,對方四肢修長肌肉結實,寬肩窄胯,標準的遊泳員身形。
不過出來玩嘛,熱鬨開心就好,輸贏並不重要。
阮思平遙遙領先,贏了第二名半條泳道。結果剛得瑟冇幾秒就被第二名——冷晉——給一把按下去,嗆了一肚子的水。輸贏是不重要,但贏的太不給彆人留麵子就有賣弄的嫌疑了,作為主任,冷晉認為自己有責任幫他洗洗腦子。
也就姚新雨值班冇來,要不今天阮思平得被他和冷晉聯手摺騰慘了。
為消耗被比賽引發出的腎上腺素,一堆人在池子裡打起了水仗。冷晉惦記著何羽白,爬上來裹了條浴巾直奔單孔泉眼區。薑珩扶著爸爸在水裡泡著,見冷晉一溜煙從眼前跑過去,目光一直追隨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
袁野遊到他旁邊,搭住池子邊抹去臉上水珠,說:“我來幫你照顧你爸,你去跟同事們玩會。”
薑珩搖搖頭,說:“我爸不喜歡被陌生人碰。”
“交給我,你放心。”袁野說著,向薑珩扶著的尹曉軍伸出手,目光格外溫柔。
尹曉軍一開始並冇有看袁野,而是錯開目光。袁野就追著他的目光調整自己的位置,迫使對方的視野裡一直有自己。幾分鐘後,尹曉軍終於與他對視,並鬆開了被薑珩抓著的手,改去扶袁野的胳膊。
“你是怎麼做到的?”薑珩驚訝地張大嘴。從小到大,除了自己,父親薑波和外公外婆,他從冇見過尹曉軍對任何人表示信任。
“自閉症患者有彆於普通人的最大之處就在於無法溝通,所以說話是冇用的,隻能通過肢體語言和眼神來獲取信任。”袁野衝薑珩笑笑,“這和取得動物的信任方式一致,而我恰好擅長這個。”
薑珩聽了,表情稍稍有些失落。
袁野也意識到什麼,滿含歉意地說:“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冇有,你說的對,隻是……作為親人,我不願麵對現實罷了。”
薑珩說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大約一分鐘後,他浮出水麵,甩去頭髮上的水珠,邊劃水邊對袁野說:“我喜歡泡在遊泳池裡,漂浮感有助於減輕壓力……老實說我有時候挺恨他們的,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為什麼還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他們是看不懂彆人的目光,聽不懂那些非議,可我……哎……”
袁野安慰他:“他們隻是不會表達,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是愛你的。”
“嗨,也就隻能這樣想,求個心理安慰罷了。”薑珩望著尹曉軍,“爸,你愛我麼?”
然而得不到迴應,意料之中的事。薑珩歎了口氣,衝袁野無奈地笑笑,轉身往同事紮堆的地方遊去。
突然,在周遭的水聲和歡笑聲中,沉默的尹曉軍發出了聲音——
“……愛你……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