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清晰傳入太子耳中,他身形猛震,臉色頓時凝重,陷入沉默。
他深知太子妃過往遭遇,一心想護她周全,卻從未細想登基後納妃會讓她陷入兩難,是讓她獨守空閨,還是冒險讓她受欺?他頭一次覺得儲君身份如此沉重。
下首的丞相,太子妃的父親聽到這番心聲,捋鬍鬚的手頓住,眉頭緊鎖,滿麵憂戚,也隨之沉默。
他本不願讓女兒入宮,是太子的誠意打動了他。
後來女兒曆經五年磨難,他想接回府中療養,但太子待太子妃不薄,他們也為國事考量,隻得時常去東宮探望。
眼見女兒病情漸好轉,未料將來還有變數,此刻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確實,宿主,眼下大致三條路。其一,太子登基後堅持後宮僅太子妃一人,不納任何妃嬪,太子妃便可避開後宮爭鬥,安穩度日。】
【其二,若太子依慣例後宮佳麗三千,太子妃處境就艱難了。她性子軟綿,毫無心機,縱有太子相護,也難防他人明槍暗箭。後宮事事錯綜複雜,太子總有顧不全之時,最終她很可能重蹈覆轍,甚至慘死收場。】
【其三,太子放過太子妃,與她和離。太子妃回到丞相府,有父母嗬護,定能得善待,再不受半點傷害。她可遠離後宮紛爭,美滿度過餘生。】
金鑾殿內再度陷入死寂,連皇帝的怒火都被這沉重話題暫時壓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太子與丞相,他們會作何抉擇?
宋柒玖暗自歎息:【這要看太子了,隻盼太子妃日後能安好,畢竟她最好的年華已為太子虛度五年。】
朝堂一片寂靜中,程信元望著皇上與太子的異常反應,心生困惑。
再看宋柒玖,總覺得她似在與人交談。
為何程信元不知眾人能聽見宋柒玖心聲?隻因小七發現心聲泄露後,立即抹除了它初級讓所有人聽見心聲的漏洞的資訊。
早朝在寂靜中很快結束。
宋柒玖轉向楊史官:大人,蕭神醫可曾看過令郎的病症?他怎麼說?
楊史官歎息:看過了,說法與太醫院眾人相差無幾。
宋柒玖疑惑:【什麼病連蕭林都診不出來?】
【是瘤子。】
【需要手術?】
【差不多。】
宋柒玖對楊史官道:今日正好得空,隨您回府看看令郎吧。
楊史官眼睛一亮,愁容頓掃,激動躬身:當真?太好了!多謝小宋大人!有您出手,犬子定有生機!
二人說話間,一道青黑身影悄然走近。
君辭琰來到宋柒玖身後,語氣溫和:小宋大人接下來有何安排?
要去楊史官府上為他公子看診。宋柒玖如實相告。
君辭琰頷首:正好蕭林有些醫術疑難想請教,我讓雲逸帶他去找你。他昨日還提起楊大人家公子的病症頗為奇特。
宋柒玖點頭:
最欣喜的莫過於楊史官,兩位神醫齊聚,兒子的病總算有救了。
宋柒玖隨楊史官來到楊府。
遠遠望見門口立著個青衫男子,身姿挺拔,眉目間帶著醫者特有的沉靜,正是蕭林。
身背藥箱的雲耳侍立一旁,回京後他又成了蕭林的藥童,是君辭琰派來護衛的。
蕭林一見宋柒玖,眼睛頓時發亮,快步上前。
原本要脫口而出的雲公子在舌尖轉了個彎,想起如今場合與身份,連忙恭敬行禮:小宋大人!
宋柒玖挑眉:蕭神醫不必多禮,我不過是個小官。
蕭林熱切地湊近低語:小宋大人醫術超群,我積攢了許多醫道疑難,早想向你請教!
說著從袖中掏出記滿字跡的小冊子,顯然準備已久。
宋柒玖望著他求知若渴的眼神,又瞥見那密密麻麻的筆記,無奈搖頭打趣:蕭先生可是藥王穀少穀主,江湖聞名的蕭神醫,怎反倒說我比你厲害?
不一樣!蕭林連連擺手,你的見解獨到,總能看到醫書未載之處。如今你也是公認的小神醫
宋柒玖暗忖:【蕭林還是這般勤學,比他大師兄強多了。】
蕭林聽見心聲,想起君辭琰告知的大師兄之事,也不禁唏噓,未曾想那人竟會做出害人之舉。
楊史官打斷道:兩位神醫,裡邊請。
熱情引著宋柒玖與蕭林入內。
剛進院門,一股濃重藥味撲麵而來。
並非新煎湯藥的清香,而是常年服藥沉澱的苦澀,聞之壓抑。
宋柒玖微蹙眉頭,看這藥味濃度,服藥時日恐怕比楊史官說的更久。
走進院落,宋柒玖不由一怔。
院中僅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衫男子,寬鬆衣袍遮不住圓鼓肚腹,竟如懷胎數月的婦人。
他麵色蒼白額冒虛汗,正扶著廊柱蹣跚挪步,每步都顯吃力。
見有人進來,男子猛地捂住肚子想往柱後躲藏。
可肚腹實在碩大,如何都遮掩不住。
慌亂間腳下踉蹌險些摔倒,模樣既滑稽又可憐。
楊史官急忙扶住男子,對宋柒玖歎道:縣主,這是犬子楊正。慚愧啊,他二十五歲卻得了這怪病。十幾年前肚子日漸脹大,渾身乏力日漸消瘦,獨這肚子越來越鼓……因此不願見人。
楊正垂首,蒼白麪容滿是羞慚:讓……讓縣主見笑了。
他恨不能鑽入地縫,因這怪病,他幾乎足不出戶,連親友都少見。
如今在生人麵前暴露,隻覺無地自容。
他曾聽父親提過將軍府有位醫術高明的小姐,或能治好他的病。
昨日蕭神醫來診已讓他激動,雖未明確診斷,隻說需等小神醫確認。
未料小神醫如此年輕,竟是位縣主,還在朝為官。
宋柒玖上前溫聲安撫:楊公子不必拘謹。我是來診病的,病症無分美醜,唯有尋得根源方能醫治。你先坐下,容我把脈。
楊正望向眼前含笑的小姑娘,那雙清澈眼眸滿是真誠篤定。
熄滅多年的希望彷彿重新燃起,他顫抖著伸出手腕,指尖因緊張微微發顫。
宋柒玖指尖輕搭脈門,凝神細察。
初覺氣血沉滯,片刻後卻瞳孔微縮,麵露驚異,這脈象竟似孕婦滑脈,又帶男子陽剛之氣,兩種特質交織,詭異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