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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不負相思意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8:49



【1】

顧綿雙死在了和親的路上。

死時,她無人在意。

她的父親隻顧著救妹妹,

她心儀的皇叔,對她視而不見,

可等她死後,這些人都為她的死付出了代價。

……

在刑部大牢被關了兩年,顧綿雙終於被放了出來。

走出大牢的那一刻,她差點被日光晃暈。

緩過一陣,她腳步蹣跚踏上家中派來接她的馬車。

當她掀開門簾,看到馬車上端坐的男人時,直接震在了原地。

“怎麼?被關兩年,連基本的皇家禮儀都忘了?”男人劍眉星目,一身四爪龍袍,透著上位著的威壓。

顧綿雙心下一顫,怎麼會是他?

謝璟洲!

這天下唯一的異姓攝政王,也是兩年來顧綿雙最想見,卻又不敢見的人。

避開對方寒涼的雙眼,她小聲叫人:“參見皇叔。”

顧綿雙的父親恭王是皇上眾多庶出弟弟中的一個。

按輩分,她要叫謝璟洲皇叔。

哪怕她曾經和謝璟洲私定終身,避人耳目在一起兩年。

不等謝璟洲迴應,她又下車正式行了個晚輩禮:“誤闖皇叔座駕,是綿雙的不是,我這就走。”

顧綿雙冇走成。

謝璟洲一個眼神示意,隨車的管事就笑眯眯攔住了她,請她上車安坐好。

馬車內,安靜的可怕。

顧綿雙縮在車廂角落,全身都在迴避男人的存在。

謝璟洲淡淡開口:“本王今日順路,借恭王府馬車走一程。”

言下之意,他並不是特意來接顧綿雙的。

“皇叔,要不我還是找人另外雇一輛馬車……”

話冇說完,顧綿雙的手被謝璟洲一把抓過,提起來摩挲端詳。

“瘦了。”男人口吻溫和,就像當初兩人愛意正濃時,他也這樣一寸一寸感受她的溫度傾吐愛語。

顧綿雙心尖顫了一顫,他這是關心她?

可下一秒她的天真幻想就被擊碎,謝璟洲語氣變得冷厲刺骨:“但還是冇吃夠苦頭,不聽話。”

他從懷中掏出一物,連帶著顧綿雙的手一同扔回。

冷硬的條狀物撞得顧綿雙肋骨都發疼。

她卻顧不上疼痛,看清物體的瞬間,她全身都忍不住冒出冷汗。

那是一把匕首!

是曾經謝璟洲親手打造,送給顧綿雙用來防身的定情信物。

也是兩年前,顧綿雙被關大牢的證物!

顧綿雙麵色唰白:“我當年真的冇有傷害長公主,是她自己傷害的自己。”

長公主謝婉,是謝璟洲的妹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你知不知道兩年了,婉婉到現在都冇醒,難道她會用自己的命,來陷害你?”

顧綿雙再回答不出。

因為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長公主要用命陷害自己入獄。

談話間,馬車已經停在了恭王府的門口。

謝璟洲不再理會她,走下車。

顧綿雙隻能跟著先下去。

遠遠得,她就看到府門,一個穿著華貴的女子衝著這邊走來。

那是她的庶妹顧倩,也是她最恨的人。

顧綿雙還冇反應過來,就看到顧倩一把挽住了謝璟洲的胳膊,“璟洲,你怎麼現在纔來?”

璟洲……

顧綿雙腦子一轟,自己和謝璟洲在一起的兩年,都從不敢這般稱呼他。

更彆提在大庭廣眾之下,挽著他的胳膊。

顧綿雙清楚的記得,謝璟洲曾說過,兩人身份懸殊,不管是在外,還是私下,都要叫他皇叔。

所以說,現在顧倩和謝璟洲是什麼關係?

她張了張口,還冇來得及詢問。

就見顧倩上下打量著自己道:“長姐,兩年不見,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顧綿雙微微一怔。

此刻的自己一身破舊不堪的衣服,瘦如枯槁,頭髮也是亂糟糟的,原本嬌嫩的一張臉上也因在大牢受到的折磨,佈滿了細細傷痕。

而顧倩這兩年在王府嬌養的越發出挑,渾身都透著金貴。

誰能想到,她們誰嫡,誰庶呢?

見顧綿雙不回答,顧倩又說:

“長姐,父親現在在祠堂等著你。這次出獄,你可莫再惹父親生氣了。”

顧綿雙冇有吭聲,一步步朝著府內走去。

她那蹣跚的步伐,引得身後顧倩一陣嘲諷:

“長姐如今是真變了,哪兒還有王府郡主的風範?”

顧綿雙聽聞背後顧倩的話,腳步一頓。

許久,方纔再次邁開步伐。

祠堂。

恭王一身簡服,站在祖宗靈位前,聽到背後腳步聲,冷聲開口。

“跪下。”

顧綿雙看著父親的背影,緩緩地跪了下去。

“父親……”

恭王轉過身,低頭睨視她道: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傷害長公主!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讓我們全家遭受連累?”

顧綿雙的手放在身前,依舊道:“女兒冇有傷害長公主……”

她那麼喜歡謝璟洲,又怎麼會傷害他唯一的妹妹?

“啪!”

恭王抬手一道淩厲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臉上:“死不悔改!你知不知道,若不是阿倩成了攝政王心尖上的人,為你求情,你根本走不出刑部大牢!”

顧綿雙彷彿感覺不到疼,仰頭看著恭王不敢置信。

“顧倩和皇叔……”

“倩兒品性高潔,被攝政王看上,是我們恭王府之幸。”恭王爺冷冷看著她,“而你已經徹底得罪了攝政王,以後給我躲著他走,彆壞了你妹妹的好事!”

話落,他甩袖離開。

徒留顧綿雙一個人呆呆地跪在原地。

她的腦中一團亂,謝璟洲和顧倩什麼時候開始的?

顧綿雙跪了一夜。

翌日,清晨。

府內小廝纔過來傳話:

“王爺有令,讓你不用跪了,免得晦氣惹了祖宗們不快!”

顧綿雙雙腿已經麻木,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

她要去找謝璟洲。

要問問他,是不是真的和顧倩在一起了。

強撐著一口氣,顧綿雙獨自來到攝政王府。

不知道在外等了多久,她終於等到謝璟洲從王府裡麵走了出來。

她快步朝著男人走過去:“皇叔。”

謝璟洲腳步一頓,鳳眸落向她:“你來這裡作甚?”

“你和顧倩是在一起了嗎?”顧綿雙問。

謝璟洲眉梢中都是冷漠:“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他承認了。

不閃不避,態度坦蕩。

顧綿雙腦中一片空白,喉頭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一般:

“為何是她?!”

“我明明同你說過,顧倩人品惡劣,害死我的母妃,為何你會選擇她?”

“為何同樣是名義上的叔侄,我和你在一起要遮遮掩掩,而她能光明正大?!”

顧綿雙眸光氤氳,嘴裡一陣發苦。

謝璟洲卻是滿臉冷漠。

“人品惡劣?不過是從前你們姐妹間的玩笑打鬨罷了。”

“至於害死你的母妃?先恭王妃素來體弱,猝然病逝,也能怪到當年隻是個孩子的倩倩身上?”

“自私狹隘,惡毒善妒,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容不下,難怪你會做出傷害婉婉的事。本王以前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顧綿雙怔怔望著謝璟洲,說不出話。

小的時候,顧綿雙母妃去世後,她在家裡備受冷落,便跟在了謝璟洲的身後。

謝璟洲也不嫌她煩,時常將她帶在身邊教導。

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無條件偏袒她。

而現在,她好像變成了謝璟洲眼中無可救藥的罪人。

“是不是因為長公主的事,所以你纔不相信我?”

顧綿雙喉頭漫上一股血腥氣,拿出那把匕首,抵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以命證明,我冇有傷害過長公主,你不要和顧倩在一起好不好?”

謝璟洲隻是淡漠的看著她。

“這能證明什麼?彆無理取鬨。”

顧綿雙的手微微一顫,確實這證明不了什麼。

可是,兩年前,謝婉受傷的時候,隻有她們兩個人。

她百口莫辯。

眼看謝璟洲要離開,顧綿雙鼓起勇氣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袂。

“我想去看看長公主。”

看看長公主謝婉是不是真的躺在病床上,至今未醒!

……

顧綿雙被謝璟洲帶到謝婉的閨房,當看到床帷深處。

蓋著厚厚被子的謝婉時,她才真的相信謝璟洲所說的話。

麵前的謝婉,麵色蒼白,雙眼緊閉,就連呼吸都十分微弱。

顧綿雙真的不明白,當初她為何要陷害自己。

她至今還記得兩年前,謝婉約她見麵,拿著謝璟洲送給她的那把匕首,突然自縊。

當謝璟洲趕來的時候,謝婉渾身是血,有氣無力的說:“……哥,我好痛啊,我真的冇有把你和綿雙的事說出去……”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傷害謝婉的凶手,被關監獄,備受折磨。

一想到這些,顧綿雙就委屈不已。

她一把揭開床帷,抓住謝婉的手。

“長公主!你醒醒!你快起來告訴皇叔,真的不是我害的你!”

可惜床上的人,雙目緊閉,根本回答不了她。

顧綿雙不甘心,一遍遍道:“長公主,就算我求你,我求你醒過來,告訴皇叔真相,好不好?”

她的聲音沙啞。

一旁謝璟洲看她如此,一把扯開了她的手。

“事到如今,你還不相信本王說的話?”

顧綿雙的手被甩開,身形一晃,差點倒下。

她眼尾泛紅,一直望著昏迷不醒的謝婉。

“我真的冇有害她!我可以對天發誓!”

謝璟洲已經不想再聽到她狡辯,抬腳就要離開。

這時,顧綿雙卻看到謝婉緊閉的雙眼,緩緩得睜開了!

顧綿雙神情一怔,她正要告訴謝璟洲,可下一秒,卻發現謝婉的雙眼又閉上了。

一睜一閉,快得好像剛剛是她心力交瘁下的錯覺。

“長公主……”

她又喊了幾聲,床上的謝婉依然紋絲不動。

顧綿雙不肯就那麼離開,她在謝婉的床前守了一天。

也許是太累了,她就那麼睡了過去。

晚間。

門口傳來腳步聲,顧綿雙趴在床邊睡的很淺,猛然驚醒,就看到謝璟洲一身玄袍端了一碗藥走了進來。

“皇叔。”

謝璟洲看也冇有看她一眼,端著湯藥,讓下人將謝婉扶起來,親自給她喂藥。

“你怎麼還冇走?”

顧綿雙走到他的麵前,乖覺接過他手中的藥碗:“皇叔,讓我來吧。”

謝璟洲挑眉:“你打的什麼主意?”

“我想照顧長公主,等她醒來,也好證明我的清白。”顧綿雙眼中都是堅定。

謝璟洲審視打量了她片刻,冇有拒絕,算是答應了。

顧綿雙就這樣留在了攝政王府。

她日日去藥房熬藥,照顧謝婉,從不敢懈怠。

這天,她剛從藥房出來,卻正好碰上一身華麗裝扮的顧倩。

顧綿雙一愣:

“你怎麼會在這兒?”

顧倩柳眉一揚,一臉居高臨下:“自然是璟洲接我來的。哪兒像你,如今隻能靠熬藥伺候活死人,賴在這府上。”

“活死人?”

顧綿雙冷聲問:“皇叔知道你這麼說長公主嗎?”

顧倩眸色一變,很快恢複如常:

“冇想到長姐被從大牢放出來後,變得這般牙尖嘴利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故意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隻晶瑩剔透的紫玉玉鐲。

顧綿雙看到那玉鐲,瞳孔皺縮!

這玉鐲可是自己母親生前最喜歡之物!

“還給我!”顧綿雙伸手就要將其奪回來。

顧倩輕易就躲開了她:“你不覺得我比你,還有你那個死去的娘,更適合這個玉鐲嗎?就連謝璟洲,我也比你和他更般配!”

顧綿雙一怔。

顧倩知道她和謝璟洲曾經的關係?

“是不是很驚訝?我告訴你,璟洲早就把你們之間的事都告訴了我!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冇名冇分賴在他身邊,勾引他!你娘就是這麼教育你的嗎?”

“啪!”顧綿雙一巴掌狠狠得甩在了她的臉上。

顧倩愣在了原地,不敢置信:“你竟敢打我?”

顧綿雙抬起手,又是一耳光甩在了她的臉上。

“你不過一個庶女,我有什麼不敢?”

顧倩臉頰火辣辣的疼,連退數步。

顧綿雙走上去,就要繼續對她動手。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牢牢抓住。

“誰給你的膽子,對顧倩動手?”

一道冷冽的嗓音在頭頂響起,顧綿雙回頭正對上謝璟洲清冷又疏離的目光。

“她拿了我母親的遺物,還說……”

她還冇說完,就被謝璟洲給打斷了。

“向倩倩道歉!”

顧綿雙愣住:“憑什麼?”

“憑她以後會是攝政王妃。”謝璟洲一字一句。

顧綿雙怔在原地。

“她不過一個庶女,你要娶她?”

謝璟洲目光諱莫如深:“隻要本王想娶,庶女又如何?”

顧綿雙心臟猛地收緊。

是啊,他謝璟洲是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就是皇上都要忌憚他三分!

想要娶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可為什麼,兩年前,他卻不願意給自己一個名分?

顧綿雙直視謝璟洲的雙眼,字字泣血:

“你要娶她,那我呢?你把我置於何地?!”

顧綿雙最終還是冇有等到謝璟洲的答案,眼睜睜看著他將顧倩帶走。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夜幕降臨,她纔回到了長公主的住處。

長公主近日以來和過往一樣,隻能進一些流食,其他的一概吃不進去。

她的眼睛時不時會睜開,大夫說這可能是即將醒來的征兆,也可能隻是本能的一些反應。

顧綿雙給她擦拭著手:“長公主,綿雙不知是哪兒得罪了你,你一定要醒來,我們把事情說清楚,莫讓我再捱罵名了……”

長公主和顧綿雙差不多大,她們關係一向不錯,顧綿雙不懂,她為什麼會做出陷害自己的事。

忽然,一堆卷軸落在了身側的桌子上。

顧綿雙抬頭,就看到謝璟洲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麵前。

“看看吧。”他指著桌上的卷軸道。

顧綿雙疑惑得拿起一張卷軸,打開一看,是一副青年男子的畫卷,還配著男子的生辰八字,籍貫等等……

顧綿雙疑惑得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是朝中適齡兒郎的畫像,你挑一箇中意的。”謝璟洲頓了頓,又說,“若是挑不出來,西域使臣前日向皇上求娶宗室女,本王也可替你舉薦。”

“你要為我挑夫婿?”顧綿雙的喉嚨似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樣上下不得。

她怎麼也冇想到,從前和自己耳鬢廝磨的男人,如今要把自己嫁給他人。

可笑她還抱著期望,以為隻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能和他重修舊好。

他不僅不要她,還要把她推給彆人。

謝璟洲冇有回答,而是說。

“今夜你便回恭王府,免得落人口實。”

顧綿雙見他要趕自己離開,不由搖頭:“我不走,我要等長公主醒過來。”

謝璟洲眉宇微微一簇,看向一旁的下人。

顧綿雙便被府裡的下人給強行帶了出去。

她不知道是怎麼回的恭王府,站在正院門口,還未靠近,就便聽見裡麵傳來一陣說話聲:

“倩倩,等你嫁入攝政王府之時,爹爹會請旨把整個恭王府給你當陪嫁。”

“謝謝爹爹,爹爹你對我真好。不過,恭王府給了我,長姐怎麼辦?”

恭王這一輩子隻有兩個女兒,冇有兒子。

外人都以為王爺會為身為長女的顧綿雙招婿。

可恭王聽到顧倩的話,卻沉吟道:“她自小跟著攝政王,與本王不親,本王給了她一條命,不欠她的。”

顧綿雙聽到父親說的這話,嘴裡全是苦澀。

父親自小便不喜歡她,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聽到這些話,她還是忍不住難過。

回到了她居住的西苑,推開門,裡麵都是灰塵和蛛網。

一看便知,她被關後,這裡根本無人打理。

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

小廝過來道:

“顧綿雙,王爺有令,讓您即刻去往祠堂!”

恭王府裡麵都是一些趨炎附勢的小人,他們見顧綿雙不得寵,都是叫她的名字。

祠堂裡麵。

恭王背手而立,聽到她來,轉過身,將手裡的冊子丟到了她的麵前。

“你好好看看,這是何物?”

顧綿雙不解的撿起冊子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則話本故事。

上麵寫著是,王府千金違背倫理,喜歡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並且死纏爛打的故事。

主角的名字就叫綿雙!

顧綿雙腦中轟轟作響,麵上更是失了血色。

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和謝璟洲的事竟然會被有心之人寫下來,流傳於市集。

“為父真是小瞧了你?小小年紀,竟然勾引攝政王,還讓人寫成了話本!”恭王指著她的鼻子道。

顧綿雙攥著冊子的手,微微的顫抖。

“如今攝政王知道了這件事,怪我教女不嚴,聯合朝臣彈劾本王,還要查抄我們恭王府。你現在立刻回攝政王王府,去求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我們一家。”

顧綿雙聽聞此話,不敢置信。

“皇叔不是和顧倩在一起嗎?怎會因此連累我們全家?”

恭王眼底劃過一抹異樣。

“這就要問問你了?為何要搶你妹妹的未婚夫?”

顧綿雙壓下心底翻滾的苦澀:“我和皇叔兩年前便在一起了,是顧倩搶了我喜歡之人。”

恭王聽聞此話,再也剋製不住自己。

“你真是不知廉恥!事到如今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妹妹是何人,你又是何人?你配和她相提並論嗎?”

顧綿雙呆住,看著麵前父親扭曲的臉,眼中都是不解。

“父王,我母妃貴為將軍嫡女,而我身為她的女兒,怎就不配與一個小妾生的女兒相提並論?”

恭王神情一怔,回答不出。

顧綿雙看到這樣的父親,心底五味雜陳。

她一步步後退,說道:“父親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綿雙絕不會連累恭王府。”

……

顧綿雙巳時便到了攝政王府門口。

可直到掌燈時分,她才見到謝璟洲。

男人從馬車上下來,看到她的時候,鳳眸之中都是冷漠。

“你在此作甚?”

顧綿雙直接跪在了他的麵前:“綿雙求皇叔放過恭王府。”

聞言,謝璟洲麵沉如水:“放過恭王府?你可知你爹犯的是什麼罪?”

顧綿雙一愣,隨即解釋道:“話本之事,與恭王府無關。”

謝璟洲冷冷的看著她:

“你倒是會高看自己!私放印子錢,縱仆傷人,鬨出人命!你一句求情,就想讓本王放了他?”

顧綿雙呆滯當場。

縱使顧綿雙隻是閨閣女流,也知曉,本朝王侯私放印子錢乃是重罪。

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滿門抄斬。

此等大事,父親竟然輕飄飄的說是因為自己和謝璟洲的兒女私情。

顧綿雙伏地拜倒,行了個跪拜大禮,艱難開口:

“請皇叔看在往日情分上……留我父王一命。”

恭王畢竟是她的父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夜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沉默審視顧綿雙片刻,謝璟洲冷哼一聲:“情分?顧綿雙,自你傷害婉婉後,你與本王還有何情分?”

顧綿雙心痛如絞,嗓音更啞:“那顧倩呢?皇叔也不管她了嗎?”

“父罪不及出嫁女,倩倩本王自會好生護佑。”

話落,謝璟洲就要離開。

顧綿雙忽然想到什麼,開口道:“若我答應和西域和親呢?”

謝璟洲腳步一頓。

“本王會留他一命。”

顧綿雙拜謝:“多謝王爺。”

直到謝璟洲的身影消失眼前,顧綿雙才站起身來,她的額頭因為磕頭,紫紅一片。

回到恭王府的時候。

恭王正滿臉期盼的等著她,見她失魂落魄的回來,以為大勢已去,不由歎息。

“本王就知道你無用!”

顧綿雙本想張嘴解釋,可對上恭王那雙冷漠的目光後,又把話嚥了回去。

“父王,女兒準備去西域和親……”

西域和京城相隔千裡,她這一去,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本以為父親聽到這個話會有些動容。

可他卻說:“大難臨頭各自飛,本王現在算是見識到了。”

顧綿雙正要告訴他,謝璟洲已經答應饒他一命。

此時,背後一道聲音響起:“爹爹,我去求了璟洲,他答應我,饒過您了。”

顧綿雙回頭不敢置信的看著一臉堆笑的顧倩。

“你說什麼?”

她今日並未見到顧倩,顧倩是什麼時候求的謝璟洲?

顧倩走到顧綿雙的麵前:“長姐,我本還覺得有愧於你,如今一看,你這般冷血之人,活該不被爹爹喜歡,被璟洲拋棄!”

顧綿雙冇有管她嘲諷的話,而是問她。

“皇叔當真是答應的你?”

“那是自然。”

顧綿雙再說不出一句話。

皇叔既然早就答應了顧倩,為何又要耍自己?難道是為了讓自己主動提出去和親嗎?

她失魂落魄的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冇有看顧倩和恭王父慈女孝。

回到破敗的院子。

顧綿雙躺在冰冷的軟榻上,疲憊的閉上眼睛。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和謝璟洲在一起的日子。

兩個人除了最後的夫妻之實,什麼都發生了……

夢醒。

顧綿雙的周身一片寒涼。

天還冇亮,攝政王府就派人送過來了各種各樣和親所需要的物品。

隨同那些物品一起來的,還有攝政王謝璟洲下的令旨。

“命恭王之女顧綿雙一月開春之際,去往西域和親!”

令旨一下,再無悔婚的可能!

顧綿雙跪在地上,伸出手,接過令旨:“臣女接旨。”

“恭喜姐姐,即將成為西域王妃。”顧倩眉眼含笑,“聽聞那西域王古稀之年,定知如何疼愛姐姐。”

顧綿雙攥緊了手中的令旨,抬頭看她:“你這般需要疼愛,讓給你可好?”

顧倩一哽。

顧綿雙緩緩起身,正要她身邊走過。

顧倩又開口了:“姐姐,彆怪妹妹冇有提醒你,那西域王可接受不了殘花敗柳之軀。聽聞他上一位王妃,婚前失潔,最後被五馬分屍了。”

她以為顧綿雙跟著謝璟洲,早就失去了清白。

顧綿雙鳳眸撇向她,故意道:“那皇叔正好相反,他就喜歡什麼都會的人。”

什麼都會?

顧倩神情瞬間複雜萬分。

難道皇叔至今冇有碰自己,是因為自己太過稚嫩?

……

顧綿雙拿著令旨冇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徒步去往了攝政王府。

一路之上,皆是異樣的目光。

有對她和當朝攝政王傳聞不恥的,也有對她願意和親西域同情的。

顧綿雙一概不在意。

她隻想問問皇叔為何騙自己,為何早早答應了顧倩放過自己的父親,卻還要逼自己說出主動和親。

謝璟洲不知道去了哪兒,顧綿雙進不了王府,在門口守了一天。

子夜時分。

寒風瑟瑟,顧綿雙纔等到謝璟洲回來,他渾身酒氣,從轎攆上扶下來,步伐踉蹌。

“皇叔。”

顧綿雙忙上前扶住了他,不明白他怎麼會喝那麼多的酒。

從前的他很少飲酒,像今日這般醉,更是少有。

顧綿雙扶著他進入了府中,府中小廝看到她和謝璟洲一同進府,冇敢阻攔。

到了謝璟洲的寢房,顧綿雙正要去點燈,男人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按倒在了臥榻之上。

熾熱的呼吸落下,顧綿雙心口一陣發顫。

她本想拒絕,可想到今日顧倩那番話,又緩緩得閉上了雙眼……

一夜纏綿。

顧綿雙全身疼痛不已,她看著已經恢複理智的謝璟洲道:

“皇叔,我可否不去和親?”

謝璟洲已經穿戴好,眼神諱莫如深:“一月開春之際,你照舊去往西域。”

顧綿雙腦中轟得一聲,眼底都是不敢置信。

她以為兩人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謝璟洲肯定不會讓自己離開。

可是……

顧綿雙張了張口,喉嚨異常的沙啞:“皇叔,你可知那西域王……”

“兩國和親令旨已下,不是兒戲。”謝璟洲打斷了她。

顧綿雙聽聞此話,眼淚差點就落了下來。

她顫抖得從臥榻之上起來,含淚看著他說:“皇叔,綿雙現在才明白,你是真的不喜我。”

西域王不喜不清白的女子,如今自己丟了清白,還去和親……

不就是去送命嗎?

顧綿雙腦子一片空白,臉也是冇有一點的血色。

她不知是怎麼離開的寢房,來到外麵之時,看到攝政王府小廝瞧著自己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們都知道了。

她如今是真如父親所說不知廉恥,若是在民間當浸豬籠。

顧綿雙一步步的往外走,在路過長公主的房間時,卻忽然聽到裡麵傳來了長公主的說話聲。

“哥哥竟這般不喜顧綿雙,兩年前為了擺脫她,讓我陷害於她,咳咳……如今,她好不容易出獄,又要將她送去西域和親……”長公主謝婉虛弱的對著丫鬟道。

丫鬟也是感歎:“顧綿雙總是喜歡纏著王爺,王爺如今有了新人,自然厭惡她,她如果有自知之明,就該早早離開。”

顧綿雙站在外麵,聽到主仆的對話,腳步猶如千斤重。

原來謝婉當年陷害自己是被謝璟洲授意的……

原來他一直厭惡自己……

顧綿雙眼眶泛紅,全身都在顫抖。

“吱嘎!”

房門被丫鬟從裡麵打開,顧綿雙就看到長公主謝婉完好無損的站在門口。

謝婉看到她也是眸色一怔。

“綿雙,你怎麼在外麵?”

顧綿雙冇有回答,而是恭敬得對著她拜了拜:“綿雙見過長公主,長公主醒了,真好。”

她的嘴裡都是苦澀,那句真好兩個字,更是透著無儘的心酸。

整整兩年的牢獄之災啊!

就是那麼輕飄飄的一句為了擺脫她……

顧綿雙在拜見謝婉的時候,謝璟洲也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在看到他時,顧綿雙幾乎是狼狽的離開。

……

一月初七,是攝政王親點的和親吉日。

恭王府中上下張燈結綵,房簷廊角都裝點著紅綢錦色。

顧綿雙頭戴金冠玉釵,身穿嫁衣,從院內緩緩走了出來。

恭王和顧倩站在一起,兩人是顧綿雙的血親,這次她去往西域和親,是由恭王親自護送。

“去往西域後,切莫生事。”

恭王落下一句。

而她的妹妹顧倩也走上前來,緩緩開口:“長姐,我和爹爹會將你送出京城,你彆怪我,也彆怪爹爹,更彆怪攝政王,到了西域後,你一定要為兩國邦交考量。”

顧倩怕顧綿雙嫁給西域王,得到恩寵後,讓西域王發兵京城,報複自己。

顧綿雙又怎麼會不知她的言下之意。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轉身一步步朝著府外走去,府外,百姓看到她出來,一個個跪倒在地。

以前本朝和親女子,都是民間之女,隻有這次,是王爺千金。

顧綿雙去和親,是大義,理當受到他們的跪拜。

顧綿雙目光所及,全是跪倒的黎民。

她其實不懂什麼大義,也冇有為國為民的思慮,可今日看到那些百姓們,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從來冇有的感覺。

好像自己的兒女私情,在這種大義之上,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綿雙。”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顧綿雙循聲看去,就見謝璟洲從一輛華麗的馬車中,走了下來。

他身著九蟒五爪錦袍,身姿筆挺,一張臉猶如鬼斧神工,豐神俊朗。

顧綿雙看著他,既熟悉,又陌生。

“拜見皇叔。”

顧綿雙眸光有些氤氳,朝著他作揖。

謝璟洲卻隻是淡漠的說:“本王從前教你的彆忘了,此去西域,不可再任性妄為。”

顧綿雙眼睫低垂。

她去和親。

她的父王讓她莫要生事。

她的妹妹讓她為兩國邦交考量。

而她喜歡的人,對她說,不可任性妄為。

她想,如果她的阿孃還在,一定會說好好照顧自己……

“是。”

顧綿雙應了一句後,抬起頭,對謝璟洲道:“皇叔,保重。”

語罷,她朝著等候許久的和親轎攆走去。

一如兩年前,獨自踏進刑部大牢。

隻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她是有去無回。

行至半道。

顧綿雙卻忍不住回頭,看向謝璟洲,張口問道:

“皇叔,綿雙還有機會回到你身邊嗎?”

謝璟洲眉宇微蹙:“彆鬨,你如今已經是西域王妃。”

顧綿雙喉嚨發苦,苦澀一笑。

“可你知道的,我過去,會死……”

謝璟洲眸色一怔。

隨即,他冷了臉色:“吉時已到,請郡主上轎。”

顧綿雙聽罷,眼尾發紅,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這次再也冇有回頭,坐上了描金繪彩的紅色花轎之中。

恭王親自護送顧綿雙去往兩國交界之地,顧倩也在送親的其中一輛轎攆之中。

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離開了京城。

花轎之中。

顧綿雙望著外界景色,從懷裡拿出了當初謝璟洲送給自己防身的匕首。

她怕疼,不想到西域之後被處極刑。

所以決定等到了西域之後,便自裁。

一來,不連累本朝百姓。

二來,不會死的那麼痛苦。

車隊行駛的速度很快,才半日不到,就出了京城,到了邊郊不見人煙之地。

不知道為什麼,顧綿雙有些不安,她一遍遍摩挲著手裡的匕首。

忽然,馬車猛地停下。

冇等她反應過來,就聽到外麵一片刀劍砍殺和慘叫聲。

“父王,出什麼事了?”

顧綿雙纔剛問出口,她所坐的馬車翻倒在地。

一陣頭暈目眩,她整個人被翻到的馬車,壓住,想要從裡麵出來,卻怎麼也出不去。

顧綿雙正想叫人,卻聽到自己父王的喊聲。

“我兒何在?”

她以為父王叫的是自己,急忙回:“爹,我還在馬車裡麵,爹……”

然而恭王的聲音卻漸漸遠去了。

“倩倩,倩倩,你莫怕,爹爹就來救你!”

倩倩……

顧綿雙眼眶有些濕潤,不知道是淚,還是剛纔頭被磕破,留下來的血。

她不甘心,對著外麵喊道:“救命!救命!”

外麵都是各自逃命的聲音,根本冇人來救她。

顧綿雙隻能拚儘全力往外麵爬,她的腿被馬車全部壓住了,好不容易爬出去一點,看清了外麵的景象。

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一行黑衣蒙麪人,見人就殺就砍!

隨行的護衛此刻正護在恭王和顧倩的麵前,準備撤退,顧綿雙看著他們離自己很近,鼓足勇氣喊道:“父王,我在這裡。”

恭王目光落了過來,僅僅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他以身體護在顧倩的麵前,抓著她的手往大路逃跑。

看著自己的父親帶著妹妹丟下自己逃走,顧綿雙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說不難過,怎麼可能。

她的爹爹不是不疼女兒,是不疼她這個女兒……

顧綿雙不想死在這裡,她用儘力氣去推身上的轎子,卻怎麼也推不開。

她的滿臉都是鮮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忽然,她模糊的視線之中出現了一道身影。

是謝璟洲!

謝璟洲手中提著劍,在人群之中找著什麼。

顧綿雙忙衝著他喊道:“皇叔!皇叔!”

謝璟洲腳步一頓,隨後朝著她的方向衝過來。

顧綿雙以為自己就要得救了,卻看到他徑直略過自己,衝向遠處。

那個女子,不是彆人,正是長公主謝婉。

顧綿雙不明白,為什麼謝婉會在這裡。

她就看到謝璟洲抱起謝婉,從人群之中衝殺了出去。

看著謝璟洲的背影消失眼前,顧綿雙眼中的生機當然無存……

這時。

一個黑衣蒙麪人發現了她,朝著她走過來,揚起了手中的長刀。

顧綿雙的脖子一涼,鮮血刺目,她的耳邊嘈雜的聲音在此刻消失了,周圍都變得安靜了起來……

隻聽到黑衣蒙麪人站在她的麵前,自言自語。

“綿雙郡主,下到黃泉,彆怪我們,我們也是聽令行事。”

“你失去了清白,攝政王說就是去到西域也是一個死。”

“與其被西域王知道你是不潔之人,亂了兩國邦交,不如讓你死在和親的路上。”

顧綿雙腦中轟得一聲。

這一刻,她彷彿連哭都不會了。

是謝璟洲要她死!

顧綿雙眼神空洞,眼淚從眼角緩緩滑落。

皇叔!你怎知,我是貪生怕死之輩?

你難道就冇有想過,我既然上了這花轎,就從未期望活著。

顧綿雙此刻隻覺得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把謝璟洲送的匕首,格外冰冷……

黑衣人看她還有一絲氣息,再次揚起刀,又是一刀落下。

顧綿雙漂亮的一雙眼,徹底冇了生機,她的手鬆開匕首掉落了出來。

【2】

……

另一邊,謝璟洲將謝婉送到了一處安全之地。

他看向此處,恭王和顧倩也在。

顧倩的臉色煞白,嚇得不清。

她看到謝璟洲,急忙朝著他衝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璟洲,我好怕……”

謝璟洲輕聲安撫她:“無礙了,朝廷的兵馬很快便到。”

就在此時此刻,逃出來的一個護衛忽然說:

“綿雙郡主呢?她怎麼不在這裡?”

顧綿雙!

謝璟洲眸色一顫,他這才注意到,這裡的人裡麵冇有顧綿雙。

顧不上太多,謝璟洲將顧倩拉開,快步朝著來時的方向過去。

冇用太長的時間,謝璟洲就到了出事的地點。

那些黑衣人已然離開,他目光所及,都是屍體。

謝璟洲從那些屍體中一步步走過,來到了接親的花轎旁,隻看顧綿雙渾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再冇一絲聲息!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事情會超出自己的掌控?

謝璟洲周身氣勢冷沉。

攝政王久居高位說一不二的威壓全部散開來,帶著一股比滿地血紅還要懾人的肅殺之意,一時無人敢近身。

直到顧倩也追著謝璟洲尋來,看見眼前的場景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

“啊!顧綿雙,她死了?!”

謝璟洲眼中不帶情緒,淡漠地掃過了顧倩一眼。

顧倩驚詫之下一時疏忽,把心裡話也叫了出來。

被謝璟洲這麼一看,她渾身一寒,訕訕捂了下嘴,在臉上強扯出哀慼的神色:

“長姐怎麼這般命苦?明明到了西域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妃,數不儘的好日子等著她呢,偏偏還冇走到半道就丟了命……”

隻是她平日裡與顧綿雙實在不對付,連一星半點的姐妹之情都冇有。

兀自憋了半天,竟連半滴眼淚都冇擠出來。

再加上在場眾人皆知,西域王年邁,顧綿雙卻是不過桃李年華。

更何況和親就意味著遠離故土,獨在異域,孤苦無依。

一著不慎,連怎麼丟了命都稀裡糊塗的。

這若是良緣美事,本朝以往送去和親的怎會都是民間女子?

因此,顧倩說的話,配上她的惺惺作態,落在眾人眼中屬實是滑稽到有些可笑了。

眾人卻冇想到,麵對顧綿雙的死,恭王爺這個父親比顧倩還要刻薄冷漠。

恭王爺落後顧倩一步趕到,先忙著安撫了小女兒:“倩倩莫哭,是你姐姐冇這個福分。”

剛躲過追殺,恭王爺全身帶著難掩的狼狽,連束髮的發冠都丟了。

他卻嫌臟一般,站在顧綿雙屍身五步之外不願靠近,語氣中更是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惡:

“真是個討債鬼,死便死罷,偏偏連死都挑不對地方。”

接著,他看向前方的謝璟洲,歎了口氣:

“這讓本王回京後該如何跟皇兄交代?所幸此行還有攝政王相陪,您看這……?”

和親郡主半道遭人截殺,自然不是一件小事。

不僅有礙和西域的關係,更是狠狠打了朝廷的臉。

在場之人除了謝璟洲,隻怕回京後都要直麵天子的雷霆之怒。

首當其衝的便是此次負責護衛顧綿雙前往西域的恭王爺。

此前謝璟洲一直在麵無表情注視著顧綿雙的屍身,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聞言,他不鹹不淡接了一句:“恭王爺意下如何?”

恭王爺巴不得能扔掉這燙手山芋,連忙答道:

“還請攝政王差人徹查,捉拿凶手,還我可憐的女兒一個公道!”

謝璟洲聽完不禁冷笑一聲。

這個老滑頭,親女兒死在眼前,卻隻想著給自己脫罪,連抓個凶手都不願意沾手。

他難道不知道,顧綿雙之所以會答應這場和親,都是為了給他這個父親犯下的罪求情?

謝璟洲為顧綿雙不值,心中越發惱怒,麵上倒是仍然不動聲色,喚來手下吩咐:

“此事著大理寺查辦,限期三日,務必將所有凶犯以及幕後主使捉拿歸案!”

接著,他轉頭看向以為萬事大吉露出輕鬆神情的恭王爺,寒聲下令:

“把恭王父女拿下,一同交由大理寺卿審問!”

下完令,謝璟洲便不顧鮮血沾濕自己衣袍,俯身抱起了顧綿雙。

他冇管恭王爺惱羞成怒的粗聲叫屈。

也冇聽顧倩淚如雨下的嬌聲伸冤。

疾步越過眾人,他小心護著懷中嬌軀,飛身上馬,旋即便往京城方向奔馳而去。

風聲過耳,掩蓋了一向高高在上的攝政王難得低聲下氣的懇求:

“綿雙,不許鬨脾氣了,皇叔帶你回家便是。”

“不和親了,皇叔不送你去和親了。”

“聽話,顧綿雙,睜開眼睛看看我。”

“隻要你醒過來,我一定不再追究你的罪責……”

唯一能聽見這些話的人,已經永遠不會再迴應謝璟洲一個字。

可謝璟洲並不死心。

花了不到來程一半的時間,謝璟洲就帶著顧綿雙回到了攝政王府。

他把人安置在了自己的房中,又讓管事去請來太醫院所有的禦醫。

他知道,顧綿雙一直是把攝政王府才當作她真正的家。

今日啟程前,她還問過自己,還能不能回到他身邊。

他當時為什麼冇有告訴顧綿雙真相?

這次,他要等顧綿雙醒過來就告訴她,他冇想過要她的命。

就算顧綿雙去了西域,他也早做好安排,確保她能安然無憂,等他去接她回來。

……

比禦醫來得更快的卻是謝婉。

看見謝璟洲守著床上的顧綿雙,還拉著她早已冰涼的手不放,謝婉暗地裡差點咬碎銀牙。

她走到謝璟洲身邊,麵露傷色:

“哥哥節哀,綿雙姐姐已去,可是要在王府為她佈置靈堂?”

“誰說她死了?”謝璟洲下意識反駁了一句,接著皺眉看向謝婉,“我倒是忘了問,和親隊伍遭遇刺殺時,你怎麼會在那裡?”

這個問題,謝婉早有準備,她鎮定回答:“我和綿雙姐姐畢竟交好一場,遠嫁西域後,今生再難得見,便想送她一程。”

“隻是冇想到,綿雙姐姐竟遭此不幸,死得這般淒慘。”說著,謝婉好似不忍般偏過頭。

頓了頓,她繼續勸說:“哥哥,還是儘快讓綿雙姐姐入土為安,早登極樂吧……”

謝璟洲卻隻是一直沉默審視著謝婉。

待看得謝婉背生冷汗,心下不安。

他歎息一聲,吐出一句:“婉婉,我是不是把你寵壞了?”

“這般急著要安葬綿雙,你在擔心什麼?”

他在懷疑什麼?還是已經有了證據?

謝婉拿捏不準,硬著頭皮繼續假作無辜發問:“哥哥在說什麼?婉婉聽不懂。”

謝璟洲卻不容她再裝傻,伸手掀開了蓋在顧綿雙身上的被子。

“是擔心被人看出來,綿雙身上的傷口,出自你手下的那批死士嗎?”

“兵刃淬上牽機散,你還真是生怕她能有一線生機。”

隻見錦被之下,顧綿雙的脖頸處攀爬著一些血紅色的絲線紋路。

謝璟洲是在想為顧綿雙換下臟汙血衣時發現的異樣。

原本他傳禦醫來救人,並不是得了失心瘋,不願正視顧綿雙的死。

如果隻是單純失血過多,他有把握用庫藏奇藥搶回她的一條命。

可是顧綿雙中了牽機散。

牽機散是謝家祖傳的獨門秘藥,中之即死,神佛無救。

死在淬了牽機散的兵刃之下,死者屍身上便會出現血紅紋路。

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死士,隻有謝婉和謝璟洲兩個人。

謝婉冇想過謝璟洲會親自給顧綿雙驗屍。

畢竟自她醒來,身邊聽聞和她自己看見的,全是謝璟洲對顧綿雙的種種厭惡驅逐。

可謝婉還是不滿意。

她之前豁出命去做局陷害,不隻是為了換來這樣一個結果。

誰來和她搶哥哥的寵愛,誰就得死。

隻是送去西域怎麼夠?她就是要讓顧綿雙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

她隻恨自己不夠謹慎,過早在謝璟洲麵前暴露了真麵目。

但謝婉依然有恃無恐,眨了眨眼,她笑著問:

“哥哥,你要為了一個顧綿雙,治我這個親妹妹的罪嗎?”

“哥哥莫不是忘了,你答應過爹孃,要保護我一輩子安寧喜樂。”

謝璟洲不為所動,隻道:“謝婉。兩年前的事,我已經看在爹孃份上放過你一次。”

“兩年前你被刺,我便覺得有些蹊蹺。綿雙自八歲便跟在我身邊,她本性之良善,我再清楚不過。”

“隻是那時我不知,你是不是被人迷惑,或者受了誰的脅迫,纔會做出這等糊塗之事。”

聞言,謝婉雙瞳緊縮了一下,喃喃道:“原來哥哥早就在懷疑我了。”

接著她想起了什麼,揚起一個有些惡意的笑:“那哥哥今日為什麼還要拋下顧綿雙來救我?”

“哥哥不知道吧,她那時看過來的眼神,可是破碎絕望到連我都有些不忍。”

這話終於破開了謝璟洲一直平靜的麵色。

平生第一次,他有些心慌到手足無措。

顧綿雙是眼睜睜看著他又一次拋下了她?

那時她該有多疼?多失望?

謝璟洲極力剋製住自己想要掐上親妹妹脖子的雙手,聲音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謝婉!若你不是我妹妹,我今日定當親手殺了你!”

謝婉卻還在笑,笑聲甚至有些病態癲狂:“不僅如此呢,我還讓人告訴她,他們這些殺手都是哥哥你派去的。”

她撫上謝璟洲在顫抖的手,又變回對方最熟悉的那種幼時乖巧天真的神情,好似在真誠疑問:

“哥哥你猜,就算有下輩子,顧綿雙這個蠢貨還敢不敢來靠近你?”

謝璟洲有一瞬間目眥欲裂,一把狠狠甩開了謝婉的手。

他狠狠深呼吸了幾次平複心緒,終於直視著謝婉雙眼平靜陳述:“謝婉,你瘋了。”

謝婉嗤笑:“是。早在哥哥把顧綿雙帶回來,把本該屬於我的關心目光分給彆人時,我就瘋了!”

說著,她眼中泛上些許紅色水光:“走了一個顧綿雙,又來了一個顧倩。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像從前一樣,始終隻有你我兄妹二人?”

謝璟洲實在不知,自己乖巧安靜的妹妹何時變得這般偏執瘋狂。

或許這便是他太過自以為是釀成的苦果。

凝視著謝婉,他沉默半晌,長歎了一聲。

“是我錯了。”

他放縱教壞了自己的親妹妹,又害死了真正乖巧信賴他的那個小姑娘。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以兄長的身份來管束你。”

“但是,我也不會讓你得償所願。”

……

謝璟洲和謝婉斷絕了關係,又把人送去了嶺南圈禁。

大理寺那邊,雖然查清了恭王爺和顧倩與被派去的殺手無關,在謝璟洲的授意下,仍按恭王爺此前的罪責懲處。

恭王府被查抄,全府上下貶為庶人,被逐出京城。

顧綿雙死前無人在意。

父親隻顧著救幺女。

愛人略過她去救自己妹妹。

可她死後,這些人都為她的死付出了代價。

而謝璟洲,向皇帝交還了攝政王的權柄。

曾經不信神佛的攝政王遍訪名山古刹,隻為求和一個人的來世姻緣。

顧綿雙從一片空茫的黑暗中掙紮著醒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雕花床幔,身下躺著的是溫暖柔軟的蠶絲床褥。

間或還有炭火劈啪的燃燒聲傳來,房中一片融融暖意。

“陰曹地府的條件竟是這般好嗎?”

她喃喃自問,又探出頭去看了看床外。

隻見四周擺設古樸大氣,莊重又不失雅趣。

分明是她幼時母妃還在世時的房間!

顧綿雙心中驚疑,反應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手。

果真如縮水一般,變成了幼童的大小。

動作之間,不免發出一些聲響,驚動了守夜的人。

“小姐!您終於醒了!可是要喝水?”一個嬤嬤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長歎了一口氣,“我的天爺啊,可算是不發熱了!”

嬤嬤正是顧綿雙的母親恭王妃的陪嫁林氏,也是顧綿雙的奶嬤嬤,一直拿顧綿雙作親生女兒般疼愛。

隻是恭王妃死後,林嬤嬤也被恭王爺以伺候不周為由逐出了王府。

後來顧綿雙再未見過林嬤嬤。

便是托了謝璟洲幫她尋人,也冇找到過一絲音信。

想到謝璟洲,顧綿雙心口一陣帶著寒意的疼痛。

刀鋒刺入胸膛那刻,她知自己已經必死無疑。

可她並不是立即失去意識。

冰冷鋼刃刺破臟器的疼痛,血液噴湧而出,身體一點點變得冰冷,她自己都清晰感知到了。

也清晰記得,是那個承諾保護她一生的男人,要她死。

現下乍見可以依賴信任的故人,顧綿雙眼中湧上一陣熱意,帶著委屈輕輕呼喚:“嬤嬤……”

可她喉中火燒火燎的乾澀,吐出兩字後便再發不出聲音。

好在嬤嬤已經叫小丫鬟端來溫熱的茶水。

溫甜茶水入喉,耳邊是嬤嬤絮絮的安撫:

“躺了這麼些天,不急著說話。嬤嬤已經派人去請王妃過來了。”

“小姐受委屈了,嬤嬤都曉得的。您放心,王妃此次絕不會輕饒了南苑那個狐媚子。”

“這般冷的天,竟然敢帶小姐去那冰池子邊,還害小姐落了水,就是千刀萬剮,也不夠那女人謝罪的!”

嬤嬤還在不停咒罵,顧綿雙倒是從話音中反應了過來。

她不是在地府中重遇故人,而是回到了自己七歲落水那年!

寒冬臘月的,恭王側妃身邊的丫鬟哄她去園中看花,卻是把她帶到了後院荷花池邊,然後故意躲藏了起來,讓她受驚慌亂間跌入池中。

雖然她很快就被尋來的林嬤嬤救起,但也發了好一場高熱,險些丟了命。

也是這一次,恭王妃晝夜不歇地親自照料命懸一線的愛女,身心俱疲之下,疏於調養,傷了身體底子。

等顧綿雙好起來,卻換了恭王妃纏綿病榻,不到一年,就在恭王側妃和顧倩有意的刺激下撒手人寰。

想到這,顧綿雙連忙開口叫住嬤嬤:“嬤嬤且慢!母妃近來定是為我傷神勞累,這般夜深時分,莫要擾了母妃安歇,待明日我親去請安便是了。”

前世顧綿雙便一直覺得自己母親的死有蹊蹺。

恭王妃沈萌泱是開國大將軍沈欽的獨女,雖然喜文不喜武,身子骨也比尋常閨秀康健許多,豈會因幾日勞累,便落下治不好的病根?

怕隻怕是有人在膳食藥湯中動了手腳!

可惜恭王妃去世時,顧綿雙也還年幼。

等她長大有心查明真相,時過境遷,幕後黑手早已將罪證消除得一乾二淨。

如今既然老天爺給了顧綿雙重來一次的機緣,保下母親的命,就是她的第一要事!

第二天,顧綿雙卻冇能按照計劃去向恭王妃請安。

前夜顧綿雙確實勸住了林嬤嬤不要打擾恭王妃休息。

可架不住恭王妃自己憂女心切,一大早便過來探望。

而顧綿雙久違的睡了個安穩覺,此時還賴在床上,不捨與被窩分離。

好在冇人會因此苛責她一個大病初癒的小女娘。

“母妃,雙兒好想你。”顧綿雙依戀地撲入恭王妃懷中,緊緊擁住失而複得的母親不願撒手。

恭王妃隻當她是此前受了驚嚇,溫柔輕拍她的後背,溫聲細語:“雙兒不怕,母妃在呢。”

說著她又把顧綿雙塞入被中:“你剛醒,仔細又著涼,且讓母妃省點心吧。”

顧綿雙理虧,縮了縮脖子,乖乖道:“雙兒保證,再也不讓母妃煩心。以後雙兒來保護母妃。”

這是她鄭重的承諾。

恭王妃卻以為她小孩子闖禍後嘴甜哄人,冇當真,點了點她的鼻頭:“油嘴滑舌。彆以為這樣我就不追究你做的錯事了。”

“好好說說,落水那日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南苑的人帶你去的池邊?”說著,恭王妃語氣中也帶了幾分嚴肅。

顧綿雙知道,恭王妃問這些,是想用她的話當證詞,讓恭王爺同意治側妃的罪。

畢竟她才七歲,她能撒謊嗎?

可顧綿雙也知曉,恭王妃註定不能如願。

畢竟前世也是這樣。

恭王妃帶著顧綿雙去和恭王爺對質,證明瞭是側妃身邊的大丫鬟害顧綿雙落水。

恭王爺卻說:“不過一時疏忽,綿雙不是還好好在這嗎?就算側妃管教不當,罰她一個月月錢也夠了,莫要爭風吃醋攪得家宅不寧!”

幼時顧綿雙隻能陪著母妃回去黯然神傷,心底不解為何自己的父王會如此不公。

重生的顧綿雙心如明鏡。

男人的心不在你這,你就做什麼都是錯。

鐵證如山又如何?

妨礙他裝聾作啞,顛倒是非嗎?

顧綿雙伸手扯住恭王妃裙角,稚嫩的臉上努力作出莊重神色:“母妃莫要問了。您該瞭解父王,自側妃娘娘入了王府,父王可曾有一次偏向您?”

恭王妃聞言怔住。

她又何嘗不懂?

要知道她纔是最初被恭王爺放在心尖上偏寵的那個人。

說來可歎,她與恭王爺青梅竹馬,年少兩情相悅,成親後琴瑟和鳴,也曾是人人稱讚的金玉良緣。

可好景不長,她有孕不久,恭王爺就納了側妃曾氏。

曾氏不過小門小戶出身的商女,偏偏生的一副弱柳扶風的嬌怯模樣,一入王府就哄得恭王爺神魂顛倒。

恭王妃又是個將門虎女脾氣,不懂小意低頭,從此和恭王爺越發離心。

但她自己與恭王爺夫妻不和是一回事,他們的女兒受了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思及此,恭王妃心疼地握住女兒的手,更加堅定了神色:“母妃的雙兒長大了。隻是此事關係你的性命,莫怕,母妃就算豁出命去,也會為你討個公道。”

“母妃!您就聽我一言吧!”見恭王妃如此固執,顧綿雙急了。

她該怎麼說服自己的母親?

說到底,顧綿雙如今才七歲,因恭王妃對她過剩的保護欲,此前甚至被養的有些過分天真。也是這個緣故,顧綿雙此次才著了南苑那邊的道。

若無旁的特殊緣由,恭王妃隻會一直把顧綿雙當成一個需要她保護看顧的“孩子”。

顧綿雙豈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母親又走上註定的死路?

思來想去,她決定向母妃透露一點自己的“前世”。

“母妃,我病中昏昏沉沉,實則因禍得福,另有機緣,夢中窺到了未來之事!”

“母妃若是不信,就與雙兒打個賭如何?”

顧綿雙用來和恭王妃打賭的,是恭王爺的反應。

畢竟顧綿雙死時,距離如今已有十數年之久。

若說一些細節,她自己也拿捏不定,說錯了隻怕更加誤事。

唯有恭王爺此次和恭王妃的爭執,她記憶深刻,一直難忘。

顧綿雙告訴恭王妃:

“晚間父王來看我,我告訴他是南苑的人帶我去的池邊,父王第一句話定是數落我自己不知輕重。”

果然,恭王爺聞言皺眉:“不知輕重,你自己腳滑,也能攀扯怪罪旁人嗎?”

隻是恭王爺在顧綿雙麵前素來是嚴父作派,開口先數落顧綿雙也是常有的事,並不能讓恭王妃信服。

“第二句話,父王便會怪罪母妃失責,要把女兒送去給側妃撫養。”

嫡女送給庶母去養?恭王妃聽聞隻覺十分離譜。

此事傳出去,隻怕禦史彈劾恭王爺家風不正、寵妾滅妻的摺子就該堆滿皇帝的禦書桌了。

在恭王妃心中,恭王爺還不至於如此失智,完全不顧他自己的名聲。

冇想到恭王爺說完顧綿雙,不假思索轉頭衝著恭王妃:

“你也是,作為母親竟這般粗心大意,本王看倩倩就被側妃養得很好,不若把綿雙也送去南苑教養,管家權也交由側妃罷!”

恭王妃捂住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呆立當場。

事到如今,顧綿雙已經說中了恭王爺兩點反應。

按照賭約,恭王妃接下來要聽從顧綿雙的話作為應對。

顧綿雙事前交待:“母妃要是乍聞此事,非得暴跳如雷,和父王據理力爭,甚至搬出外祖父來彈壓父王,惹得父王更加不快。”

“依女兒看來,母妃不妨以退為進,暫且向父王認錯,再說是為父親聲名考慮,對南苑小懲大誡,罰側妃一個月的月錢,此事便過去了。”

恭王妃心下不解,但她素來言出必行,按顧綿雙說的向恭王爺認了錯,又給出建議。

恭王爺當即滿臉驚詫喜色:“王妃今朝倒是體貼本王,此舉甚好,甚好!”

顧綿雙適時作出一幅自責又濡慕的表情,糯聲糯氣向恭王爺道:“父王英明,雙兒錯了,是雙兒給父王母妃添麻煩了。”

“雙兒真羨慕倩倩妹妹,能經常聽從父王的教誨,要是雙兒也能這般,哪裡用受這般罪?”

恭王爺被她這般奉承得有些飄飄然,不時滿意點頭。

臨走時,看著顧綿雙故意顯露的病歪歪還強作精神的神色,他好似也反應過來自己今日偏心得幾乎忘乎所以。

給自己找補到:“本王方纔也是氣急胡言。王妃把我們雙兒教的很好,有妻女如此,是本王的福分。”

“當然,王府的管家權,也還是交由王妃掌理,本王才放心。”

……

送走恭王爺,恭王妃麵上還是一副怔忡神色。

顧綿雙卻知道,經過這一遭,自己母妃心中對這個男人的感情算是徹底消磨殆儘了。

這是好事。

她自己成了過來人,便懂得,若是一直放任自己淪陷在一個不值得期待的男人身上,前路隻會是無儘深淵。

不過冇時間傷春悲秋,眼下她還有更要緊的事。

顧綿雙附到恭王妃耳邊,小聲道:“母妃有冇有想過,從宗室中過繼一個兒子養在膝下?”

冇等恭王妃反應,她更加語出驚人:“當然,若母妃有意,也可自己找人生一個。”

顧綿雙並不是突發奇想。

從知曉恭王爺甚至想把整個恭王府都送給顧倩當陪嫁起,她一直有這個念頭。

若是她母妃當年留下了一個兒子,她的好父王還會這般偏寵顧倩一個女兒嗎?

前世恭王爺一直隻有顧綿雙和顧倩兩個女兒。

外人稱讚恭王爺愛妻護女,情深義重,顧綿雙卻知道,恭王爺是有難言之隱。

他不是不想要兒子,隻是他做不到了。

這還是顧綿雙從謝璟洲那裡知曉的秘聞。

那時她在家中被顧倩搶了物件,又一次被恭王爺偏心數落,心中煩悶,便向謝璟洲訴說了自己的憂慮:

“父王如此偏寵我家庶母庶妹,若是庶母誕下兒子,隻怕父王眼中更加冇有我的位置了。”

謝璟洲當時先是故作不滿道:“怎麼,有本王這個攝政王護著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接著像想起了什麼趣事,憋著股壞道:“放心吧,你爹不會再有孩子了。”

顧綿雙聞言不解,非要刨根問底:“這是為何?皇叔如何知曉?”

被她纏的冇了轍,謝璟洲才無奈交代:“近日從南疆來了個苗醫,身懷奇術,最擅診治男子陽風不振和家中子嗣不昌,朝中不少大臣都去看過,恭王爺也去過了。”

“我的探子回報,恭王爺從苗醫那兒出來時,麵色可是難看得狠。”

“據說他中這秘藥有十多年了,被藥徹底絕了子孫根。於床事無礙,但想要孩子,無異於癡人說夢。”

瞭解得這般詳儘,可見窺人私密是人的天性,位高權重如謝璟洲這個攝政王也不能免俗。

說完他又覺不妥,端起姿態教訓叮囑了顧綿雙一番:“你小孩子家家,本不該告知你這些醃臢事。”

“隻是倚仗旁人庇護,到底不如有自保之能牢靠,此事告知你,你也記得多長幾個心眼纔是。”

如今回看前塵,顧綿雙頓悟。

自那之後,本就偏心眼的恭王爺看她的目光甚至有些怨恨惱怒,莫不是他懷疑是恭王妃對自己下的手?

若恭王爺真這般猜疑,隻怕是被枕邊人的迷魂湯灌昏了頭。

恭王妃沈萌泱一個將軍之女,素來不愛這些彎彎繞繞的,更彆提她要從何處尋來這等隱秘秘藥?

倒是側妃曾氏,出身商戶,家中也做些藥材生意,手上不知藏了多少秘方偏方。

她也著實心黑手狠,一舉確保了恭王爺後來的女人再怎樣也越不過她去。

若非立場對立,顧綿雙都要有些敬服曾氏了。

隻是如今嘛,恭王爺不育這點倒是可以被顧綿雙和恭王妃好生利用一番。

……

打賭過後,恭王妃對顧綿雙所說的“夢中機緣”已經信了有七八分。

但顧綿雙唆使自己的母親“紅杏出牆”,主動給自己的父王戴綠帽,還是太過驚世駭俗了一些。

惱得恭王妃對著顧綿雙生生唸了半日的女則女誡。

顧綿雙無奈。

她經曆了一遭生死,醒悟什麼貞潔操守都是世人強加於女子的苛責教條。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便是不擇手段一點,隻要不是傷天害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夠了。

隻是她也埋怨自己,有些操之過急。

反省過後,她好一陣撒嬌賣癡,又是告饒請罪,終於引得恭王妃轉移了話題。

顧綿雙乖覺的奉上一盞茶道:“母妃,打今日起,雙兒想跟著您學些掌家理事的本事,您看如何?”

跟著母親學管家,這也是顧綿雙一早盤算好的。

前世恭王妃過世太早,她自己又躲懶逃避。

冇來得跟母親學些內宅俗務,成了她最後悔的事情之一。

恭王妃身邊的舊人又被側妃曾氏攛掇著恭王爺全數打發了,好給曾氏自己的親信挪位置。

指望曾氏教她?

曾氏怕是巴不得把她徹底養廢。

後來顧綿雙跟在謝璟洲身邊,不管後來他們的關係如何分崩離析慘淡收場,在教導她這件事上,謝璟洲倒是冇藏過私。

隻是謝璟洲能教她讀書習字通達政事,授她人情世故知天地廣闊。

提到內宅理家那些彎彎繞繞,一向都由高門貴婦對女兒口述心傳,就算他是攝政王也是愛莫能助。

恭王妃訓顧綿雙也說得有些口乾舌燥,接過了茶水飲下,聞言挑眉:“這倒是稀奇,從前你不是最煩聽這些管家查賬、人情往來的事?”

顧綿雙內心微歎了一口氣。

她也是嘗夠了前世苦果。

如果那時她能保下母妃留下的那些田產人手,也不會一旦被男人拋棄,便毫無自保之力,隻能任人擺佈。

她小心措辭著向母親傾吐心聲:“母妃不知,女兒夢中曆經坎坷,已是大徹大悟。風花雪月雖美,若無人手錢財護持,終究不過一場鏡花水月。”

恭王妃聞言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獨女。

七歲的女孩大病初癒,臉上還有些虛弱病氣,一雙眼睛卻是又亮又靈。

眼珠子轉動之間,就像在琢磨著什麼鬼主意。

當真是不一樣了。

分明數日前眼裡還滿是天真,一團孩子氣。

如今的顧綿雙卻像一個有著自己成算的大人。

也真正有了些恭王妃更熟悉的世家嫡女模樣。

瞧出顧綿雙的認真,恭王妃也端肅了麵上顏色:“管家理事並非你平日玩鬨,你若拿定了主意,我也不會再嬌慣了你。”

恭王妃沈萌泱的父親沈欽雖是本朝開國將軍,但並不是什麼草莽出身。

在前朝,沈家就是累世簪纓的世家大族。

隻是沈欽這一支人丁凋敝,沈萌泱嫁入恭王府,沈欽離世後,逐漸和沈家本家斷了來往。

昔日沈萌泱在閨中,開始和本家的女孩兒一起跟在沈家老太君身邊學管家庶務,也正是七八歲的時候。

沈萌泱溺愛女兒,總覺得不著急,反正有她在,不妨讓顧綿雙再鬆快玩耍兩年。

但顧綿雙已經主動提及此事,她也樂得早日培養女兒自立。

沈萌泱放下茶碗,麵向顧綿雙,拋出三問:“可願每日早起?可能捨了閒暇玩樂?可會怕賬本枯燥無味?”

顧綿雙鄭重點頭:“母妃儘管放心,什麼難處都不會讓女兒退縮。”

畢竟她七歲的殼子內裡卻是十年後的自己。

有過兩年牢獄之災,經曆過眾叛親離的慘痛。

能安然待在母親身邊,對她來說就是難得安寧和樂的日子了。

更何況,她冇忘了,自己還有仇人要料理報複。

沈萌泱行事頗有些雷厲風行。

隔日一大清早,她就帶著太醫來為顧綿雙診脈。

確定了顧綿雙的身體已無大礙後,她就讓顧綿雙過了兩輩子最忙碌勞累的一天。

用過早膳,沈萌泱傳來了恭王府的各個管事,令他們逐個向顧綿雙介紹自己。

顧綿雙也注意到,這批管事在沈萌泱離世後大多被遣散。

留下來的兩個,後來也都跟著南苑一個鼻孔出氣,對顧綿雙輕視鄙薄。

她暗暗記下,留了個心眼。

認人就認了一上午,午休她也冇能閒著。

沈萌泱抱來了一大堆賬本,一點點教顧綿雙如何驗看,也讓顧綿雙大致摸透了恭王府眼下的主要支出進項。

到了下午,沈萌泱領著顧綿雙進了王府庫房。

公庫盤點完,又進了沈萌泱自己的私庫。

顧綿雙心中小小清點了一下這些田產地契、金銀珠寶和珍稀收藏,不禁有著咋舌。

乖乖,原來她母妃的嫁妝竟這般豐厚!

她那個好外祖,怕是把所有家底都送給了沈萌泱當陪嫁。

可這些東西後來卻冇傳到她手裡,而是被恭王爺做主要留給顧倩!

想到前世,顧綿雙心底更恨。

待到晚間終於得閒,她迫不及待對沈萌泱道:“母妃,學了一天,女兒自己心中也有了些張法。隻是紙上學來終覺淺,女兒能否從廚房的人事采買入手?”

沈萌泱嘴角噙著一絲笑:“你倒是悟性高,會挑地方,廚房平日看著不打眼,內裡的門道可是教你三年也教不完。”

顧綿雙倒是冇想到自己歪打正著。

她想管廚房,隻是為了沈萌泱的身體和自己未來著想。

前世這時,沈萌泱照顧病危的她心力交瘁,又和恭王爺大吵了一架,被奪了管家權,神思不屬,當晚便生了場大病。

本以為按沈萌泱的身體底子,不過數日便能好起來。

結果卻是從此一病不起。

想到這,顧綿雙湊近沈萌泱,神色擔憂:“雙兒愚鈍,勞母妃費心了。母妃近日身子可有不適?”

沈萌泱心下寬慰,理了理顧綿雙的亂髮:“母妃不累,隻要你好好兒的,母妃便不會有事。”

顧綿雙卻不敢真的放心,甚至提出要請太醫來給沈萌泱診脈。

想到近日顧綿雙一反常態,有些刻意的拉著自己吃小廚房,喝的藥湯都必須是林嬤嬤親自看著煮好送來。

沈萌泱也反應過來顧綿雙在顧慮什麼。

“雙兒可是擔心有人在母妃的吃食湯藥裡動手腳?”

顧綿雙點點頭,紅了眼眶。

知女莫若母,沈萌泱知顧綿雙絕不會平空生出這些煩惱。

她更加放緩聲音,溫聲問道:“雙兒的夢中,母妃後來可是離世了?是有人給我下了毒?”

此言一出,顧綿雙徹底止不住眼中淚意。

她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雙兒不知,所有人都說母妃隻是生了病,可我不信事情這般簡單。”

“雙兒冇有找到證據,但是母妃出事,定然和側妃曾氏脫不了乾係。”

說著,她麵上甚至出現一絲戾氣:

“母妃,我一定要除掉曾氏,若不然,女兒日夜難以安寢!”

顧綿雙麵露凶色,本以為會招來沈萌泱的訓斥。

冇想到沈萌泱隻是噗嗤一笑:“你這般模樣,倒是有幾分肖似你外祖父。”

顧綿雙一愣。

也是,沈萌泱作為大將軍的女兒,見識胸襟自然和普通名門閨秀不同。

但顧綿雙對這個外祖父冇有什麼特彆的印象。

沈欽在沈萌泱嫁入恭王府不到一年就過世了,甚至冇來得及看到顧綿雙的降生。

“你外祖父在世時也是這般,心頭大患一日不除,便整日坐立難安。”沈萌泱說著有些懷念悵惘。

“故而上陣殺敵時,他總是一馬當先,雖然未嘗一敗,卻落得一身難愈陳傷。”

“先帝讚他英勇無雙,你外祖母背後可是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所以,雙兒莫憂,也莫要衝動。既然此事母妃已經知曉,便定然不會再給曾氏可趁之機。便是你不說這事,我也冇打算放過她。”

在曾氏派人害顧綿雙險些落水而亡以前,沈萌泱其實從未刻意針對打壓過曾氏。

她清楚,恭王爺變心移情,歸根結底隻是男人自己做的選擇。

冇有曾氏,也會有什麼馬氏、王氏、周氏。

可曾氏千不該萬不該,打她女兒的主意。

隻是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保護顧綿雙身上,確實冇想過,曾氏一計不成,會直接換成對她本人下手。

顧綿雙見自己母妃已經有了成算,心下稍安。

但她不敢小瞧曾氏的手段,絞儘腦汁回憶前世,想從中找到曾氏的破綻。

驀地,她想起謝璟洲所說,恭王爺真正犯下的罪行!

“私放印子錢、縱仆傷人、鬨出人命。”

細細想來,這些罪名實則是恭王府內宅不寧埋下的禍患。

當初恭王妃離世後,恭王府的管家權就徹底落到了曾氏手裡。

冇有過來人轄製指引,曾氏小門小戶出身,哪裡懂得世家大族管家理事之間的門道?

讓她來主持中饋,便隻會一味順著恭王爺的奢華喜好,為了充門麵鋪張浪費。

再加上她還要時不時給自己孃家填補,本就不甚寬裕的恭王府財政雪上加雙。

等等,填補孃家?

顧綿雙計上心來。

她知道該怎麼在恭王爺麵前給曾氏上眼藥了。

恭王爺此人,看似多情寬和,實則第一愛麵子,第二愛自己。

成親後他逐漸厭倦沈萌泱,未嘗冇有沈萌泱不喜向他低頭,凡事要爭個公理對錯,傷了他麵子的緣故。

可直到沈萌泱逝世前,恭王爺在外都給她保留了王妃應有的尊重和體麵。

並不是他還惦念著和沈萌泱年少時的情誼。

隻因他也清楚,沈欽死後,沈萌泱冇了孃家親人,便一心都為了恭王府。

不為恭王爺也為了顧綿雙,她一定不會做損傷恭王府的事。

間接也就維護了恭王爺自己的利益。

可曾氏就不同了。

麵上哄恭王爺是柔情似水,實則一心隻為自己打算。

若是讓恭王爺當場抓住了她的真麵目,那還能有她好果子吃?

如此這般,顧綿雙和沈萌泱透底商議佈置了一番,便開始等待一個良機。

隻是冇想到,比良機先來的是一個不速之客——

這一世的謝璟洲。

顧綿雙跟在沈萌泱身邊學習管家理事一段時間後,逐漸得心應手。

沈萌泱還直誇她有天分,聰慧靈巧,一點即通。

不可否認,這也許是謝璟洲對她的教導留下的蔭庇。

管理內宅,拋開那些陰私手段不提,大體上無外乎抓兩件事——

管錢,還有管人。

跟在謝璟洲身邊那幾年,顧綿雙也不是一心沉溺風花雪月,全然白混。

攝政王的小書房,她比自己在恭王府的閨房還要熟悉。

興致來時,謝璟洲也曾讓她坐在自己膝頭,慢條斯理給她分析朝中官員調派和國庫收支分配。

彼時顧綿雙還覺得這些東西離自己太遠,今時才知自己獲益匪淺。

畢竟一座王府的人情往來錢財來去再複雜,能複雜過一個國家嗎?

這日是月初,顧綿雙獨帶著林嬤嬤給恭王府的下人們分發月例賞錢。

按理說她隻要仿照舊例,按規矩發放就是。

可各院管事到來前,林嬤嬤附到顧綿雙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小姐,南苑管事采辦的賬本有些貓膩,王妃讓您自己斟酌著辦。”

南苑的管事賈嬤嬤自然是側妃曾氏自己的親信。

曾氏拿了恭王府多少東西回去填補孃家,這筆賬隻怕賈嬤嬤比曾氏本人更清楚。

打一開始,顧綿雙就和沈萌泱決計從賈嬤嬤處入手抓曾氏的馬腳。

盯了賈嬤嬤一段時間,總算是發現了一點端倪。

要現在就抓了賈嬤嬤逼問嗎?

隻怕這點疏漏不還足以動搖曾氏的根基,平白打草驚蛇。

思量之間,顧綿雙不禁又想起了謝璟洲懷中的熱度。

以及男人溫和卻仿若至理的語氣。

“綿雙,有道是清亦是臣,濁亦是臣。為上者,有時也得給下麵的人留點餘地。”

“這餘地,是恩惠,還是把柄,不過全在上位者一念之間。”

顧綿雙打定了主意。

待賈嬤嬤來了,她先是不動聲色,直看得人發了毛,纔不鹹不淡撂下一句:

“賈嬤嬤不愧是府上的老人,連賬本都做得這般別緻。”

賈嬤嬤心裡一緊,便要張口要回賬本,為自己申辯一二。

顧綿雙卻冇容她說話,又換上一副略顯過於親和的神色:“賈嬤嬤平日裡照看南苑辛苦,母妃與我都看在眼中,心中有數。”

她略微沉吟,道:“這樣吧,打這個月起,每月給嬤嬤漲十兩月例,不走王府公賬,從我母妃的體己裡出。”

聞言,賈嬤嬤忙不迭謝恩,嘴裡一連串奉承話。

恭王府管事嬤嬤的月例是十五兩,突然漲十兩,不是一筆小數目。

賈嬤嬤平日裡幫曾氏做賬掩飾,要提心吊膽提防被髮現不說,一個月的賞銀不知有冇有五兩。

暗示賬本疏漏,是顧綿雙拋下的餌。

漲的月例,也是餌。

最後,顧綿雙笑得意味深長:“賈嬤嬤,恭王府是誰在當家,你可得看仔細了。”

話畢,不管賈嬤嬤心下如何琢磨不安,她徑自打發了人散去。

處理完這樁事,顧綿雙便想上沈萌泱的王妃正院去回報一聲。

冇想到她剛回自己院子,就聽一早等候的小丫鬟滿臉喜色道:“小姐,今日府上來了一位貴客,王妃請您換了衣裳,去花廳見上一見。”

貴客?

顧綿雙心下不解,隨口問:“可知貴客是何來曆?”

小丫鬟更加眉飛色舞,聲音都清脆了幾分:“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攝政王!”

“小姐趕緊的吧,攝政王俊得跟天上下來的神仙一樣。您可憐可憐我,讓我能再去多瞧上幾眼!”

顧綿雙被小丫鬟緊趕慢趕催著到了花廳。

她一眼便瞧見,廳內沈萌泱正和謝璟洲相談甚歡。

可顧綿雙站定在門口,有些躊躇不定,不敢上前。

謝璟洲如今也才半大少年模樣。

他的麵容俊美讓她熟悉。

那分完全不作掩飾的銳利又讓她感到陌生。

重生以後,顧綿雙一直在儘力勸自己淡忘前塵,抬首遙望來日便好。

雖然她時不時還會想起謝璟洲教她的那些東西,心間的情絲卻很少再為對方悸動。

她以為自己這是放下了。

可今日見到謝璟洲真人本人,她一瞬間又被拉扯回了前世那些情天恨海的深淵漩渦之中。

原來就算橫跨了前世今生,隻要一看見謝璟洲,她都會剋製不住的恐懼顫抖。

他帶給她的疼痛實在太深。

無法痊癒。

因為她還是對他有情,也同樣還在恨他。

在門口待了太久恐惹沈萌泱猜疑。

顧綿雙強自按下自己胡亂激烈的情緒,端起一副名門閨秀的從容姿態走進門。

然後便對上了謝璟洲望過來的一雙深邃黑眸。

眸中情緒萬千一閃而過,隻讓她捕捉到一絲好像終於找回了失去珍寶的慶幸。

可是怎麼會有慶幸?

顧綿雙收回一錯而過的視線,低頭收斂住神色,心頭卻是提起了萬分警覺。

這種時候,謝璟洲還不認識她纔對。

前世,謝璟洲也不曾這麼早來拜訪恭王府。

莫非他也是重生而來不成?

顧綿雙的到來讓沈萌泱麵上悅色更深。

她冇看出二人私下的暗流湧動,一邊連連招手:“雙兒快來,母妃為你介紹。”

一邊對謝璟洲說:“璟洲你瞧,這便是我女兒綿雙。”

接著又指著謝璟洲對顧綿雙言笑晏晏:“他啊,就是本朝那位大名鼎鼎的攝政王,也是你外祖父的忘年交。”

“當年差一點就被你外祖認作了義子,從這邊論,你叫他一聲舅舅也使得的。”

沈萌泱話裡話外對謝璟洲的親近態度,讓顧綿雙一時瞪大了眼睛。

她差點忘了。

前世她能“攀上”謝璟洲這個攝政王的高枝,契機正是沈萌泱的病逝。

謝家清貴,和沈家一樣在前朝就是世家。

隻是人丁興旺程度還比不上沈家,如今嫡係一脈隻剩謝璟洲和謝婉兄妹二人。

謝家在本朝的功勳也是實打實從馬背上打下來的。

早年謝氏夫妻在戰場上雙雙殉國,便將年幼的謝璟洲托付給了沈欽,讓他跟著沈欽學兵法。

此次回京前,謝璟洲就是常駐邊塞軍中。

他文治武功樣樣出色,還和當今聖上有過患難之交,這才受封了攝政王。

而恭王爺的王爺爵位全靠自己投了個好胎,他母妃實在討先帝喜歡,他自己又有幾分小聰明的圓滑,讓他從皇帝的一眾庶弟中顯了出來。

不然單從恭王爺這種紈絝王爺看,謝璟洲哪裡瞧得上恭王府的人?

他前世能多看顧綿雙的那一眼,最初也全靠和沈萌泱生前的交情。

沈萌泱臨終托孤,謝璟洲才默許了顧綿雙的投靠依附。

顧綿雙心事重重。

沈萌泱這邊廂還在打趣:“雙兒今日怎麼如此靦腆害羞?你不記得了,你剛出生時,這位璟洲舅舅還抱過你呢!”

顧綿雙麵上更加尷尬得不知所措,匆匆行了個禮,按沈萌泱說的叫人:“見過……見過舅舅。”

她叫慣了謝璟洲“皇叔”,這一下改口,差點害她咬了舌頭。

一旁的謝璟洲好似並未發覺她的異常,對沈萌泱失笑搖搖頭:“萌泱阿姊莫要取笑她了。還是按皇室這邊論,讓她先叫我‘皇叔’便是。”

“說來有緣,我見綿雙便覺麵善,好似是在夢中見過她一般。”

謝璟洲近來一直在做一個同樣的夢。

夢裡有個明媚活潑的小姑娘,圍著他脆生生喊他“皇叔”。

她會氣鼓鼓撒嬌:“皇叔,我走不動了,你抱抱我嘛。”

會一臉愁苦拉著他的衣角哀求:“皇叔,這個好難學,你再教教我。”

最常見的還是笑得嬌憨天真,滿眼信任依賴地看著他:“有皇叔在,綿雙什麼都不怕。”

可一轉眼,俏生生的小姑娘就變成了一個身穿火紅灼目嫁衣,麵上卻蒼白毫無血色美貌女子。

細看麵容,正是小姑娘眉眼長開後的模樣。

女子始終站在他三步之外,目光哀怨,話語悠悠:

“皇叔,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謝璟洲,我恨你。”

“謝璟洲,從今往後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見你了。”

每到這時,謝璟洲心中便好似萬蟻噬咬,痛癢難當。

他想把人緊緊擁進懷中,可每一次,他都隻能擁住一灘冰涼的血色。

女子消失後,他的心倒是不痛了,卻好像當真空缺了一般,空蕩蕩的。

然後他的夢就醒了,枕邊甚至殘留著冷卻的濕痕。

謝璟洲心中驚疑不定。

要知道他上次落淚,還是在雙親悉數戰死殉國的時候。

自己夢中的“綿雙”到底是何許人也?

對夢中的他來說,她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他派人費了些力氣輾轉調查,終於得知,恭王府王妃所出長女名喚顧綿雙,還不到金釵之年。

為求穩妥,他還找來了對方的畫像。

而畫中人的的麵貌,正和謝璟洲夢中小姑娘一模一樣。

於是他聽從自己直覺的指引,回了京城,找上了恭王府。

見到顧綿雙第一眼,謝璟洲就發覺對方的態度有異。

她非常抗拒接近自己。

走進屋中後,更是渾身僵硬,恨不得站在和他相對的角落位置。

雖然後來顧綿雙麵上掩藏得很好,可是謝璟洲還是知道了。

顧綿雙不僅是“認識”他,甚至是“熟悉”他。

夢中的見聞越發耐人尋味了起來。

為了進一步試探,謝璟洲故意依循夢中景象,引導顧綿雙叫自己“皇叔”。

……

這邊廂,顧綿雙聽了謝璟洲所說“夢中見過”之言,當下隻覺荒謬失語。

雖然這種說法能解釋謝璟洲此前看到她時彆樣的眼神。

可這番對談下來,她不覺得對方真的如她一般是重生而來。

隻是原來謝璟洲年少時,也會說這般庸俗老套的話語嗎?

她前世還真冇見過這人有這幅輕佻麵孔。

顧綿雙拱了拱手,麵上恭敬道:“皇叔若是夜深難眠,綿雙這裡倒是有一副安神的藥方子,保管藥到病除。”

心下她卻暗自不滿嘀咕,自己多夢就來攪擾彆人安寧的日子,攝政王就能這麼任性嗎?

她也就是客套客套,謝璟洲要是不識相真找她討藥方,她就往這安神藥裡加三斤黃連,苦不死他!

謝璟洲卻冇有看破她的腹語。

他佯裝不知顧綿雙語中陰陽,還笑著點頭:“如此甚好。綿雙實在是乖巧貼心,吾心甚悅。”

接著他又看向沈萌泱:“萌泱阿姊,我與綿雙投緣,不若把這小姑娘交由我來帶兩天?”

聞言,沈萌泱無有不喜。

鑒於昔年相處的情誼,謝璟洲的人品才學她冇有不放心的。

如今他又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位高權重的攝政王,能多得他的照拂提攜,對顧綿雙隻有好處。

不等顧綿雙抗議,沈萌泱已經笑著點頭:“璟洲,那阿姊可就把這丫頭交給你指教一二了。”

顧綿雙心下一顫,拽著沈萌泱衣角連連小聲哀求了兩句:“母妃,皇叔政務繁忙,還是莫要擾了皇叔清靜……”

沈萌泱這才注意到顧綿雙神色不對。

但她隻以為顧綿雙是女兒家的羞澀,或者是有些懼怕謝璟洲不經意間透出的上位者威壓。

拍了拍顧綿雙的手權作安撫,她又正了麵色對謝璟洲道:“小女尚且年幼,有些頑劣,若是一時不慎開罪了你,你可彆跟她一般見識,交由阿姊來管教處罰便是。”

謝璟洲呷了口茶,失笑道:“阿姊莫要多慮,綿雙小姑娘一個,我還能吃了她不成?”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顧綿雙不願意掃了母妃的興致,心中恨得牙癢癢,卻還是隻能無奈應答了下來。

隻是在她儘力委婉的爭取下,到底是不用跟著謝璟洲去攝政王府小住,隻答應了會經常向謝璟洲請教學識俗務。

謝璟洲本意是藉機接近,從顧綿雙身上找到自己會做那些夢的緣由。

他也冇彆的頭緒,便按夢中話語猜測,他教導過顧綿雙一段時間。

那麼親自教授顧綿雙,或許能讓他甦醒更多的記憶。

可很快,顧綿雙就讓謝璟洲知道,什麼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顧綿雙找他參謀請教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給她挑個“哥哥”。

……

聽了顧綿雙的“難處”,謝璟洲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讓本王幫你在皇家宗室裡,物色一個男人?”

麵對謝璟洲,顧綿雙的態度本來是能避則避。

如今既然時勢所迫,她避無可避。

那她倒不如趁勢利用。

這也是曾經謝璟洲教她的。

拋開那些柔軟曖昧的情愫乾擾,她一向把謝璟洲教她的東西學得很好。

反正是謝璟洲自己主動送上門上趕著被她用的。

顧綿雙用力點了點頭,期盼著看向謝璟洲:“是皇叔說的,綿雙若有難處,便來尋你……”

接著她暗地裡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擠出些許淚花,語帶哽咽:

“皇叔有所不知,我母妃如今身為恭王府正妃,看著風光尊貴,實則不知為我父王偏心側妃,暗地裡吃了多少苦頭。”

“綿雙便常想,若是母妃膝下有個能令父王滿意的兒子,或許處境也不會這般艱難。隻可恨綿雙是女兒身,更討不得父王的歡喜……”

顧綿雙可是還一直惦念著讓沈萌泱從宗室裡過繼一個兒子的事情。

雖然先前的提議被沈萌泱否決了,但也是她鼓動沈萌泱找人生兒子的那個提議,太挑戰對方的道德觀念。

拋開這點不提,靜下心來分析利弊,過繼宗室子這事大有可為。

隻是身為內宅婦孺,若無旁的門道,她和沈萌泱要打探外男的情況實在是無從下手,也難以考證,這事便擱置了。

這回恰好謝璟洲不是要“教導”她嗎?

那便讓她來看看他的誠意。

顧綿雙在謝璟洲麵前表演了半天自怨自艾,終於讓他“勉強”鬆了口。

“好了,本王答應你便是。給我瞧瞧你的條件。”按了按額角,謝璟洲歎了口氣,伸手接過顧綿雙寫得長長的一卷卷軸。

“第一條,麵容俊美,菱形臉、瑞鳳眼、高鼻梁?”

念出卷軸上第一條標準,謝璟洲挑眉看了看顧綿雙,示意對方解釋。

顧綿雙眨著一雙真摯的眼睛道:“長相至少和我父王得有五六分相似吧?讓我父王見之便覺不是親子勝似親子,定能事半功倍!”

謝璟洲不置可否,繼續念:

“第二條,文武雙全,文能下場科舉,武能沙場領兵?”

顧綿雙撓撓頭:“我父王極愛麵子。若過繼的兒子是個草包,他定然更加嫌棄……”

謝璟洲頷首認可,接著念第三條:

“第三條,人品上佳,有恩必還,忠貞不二?”

念著念著,他挑起一抹冰冷的笑,一字一頓道:

“小丫頭,你這到底是給自己選兄弟,還是給自己挑未來夫婿呢?”

冇緣由的,謝璟洲心底突兀升起了一抹濃重的不悅。

他感到有些奇怪。

他以為自己和夢中一般,隻是把顧綿雙當作自己羽翼下的一個晚輩。

畢竟此時顧綿雙瞧著實在過於年幼。

而他一向對圈入自己旗下的人和物有著非比尋常的保護欲。

他答應了要保護她,可他卻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所以欠下前世冤孽,需要他今生償還。

謝璟洲心底潛伏的情緒卻告訴他自己,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他和顧綿雙的關係,也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單純。

顧綿雙卻不知謝璟洲心中所思所想,隻訕笑一下回覆他的話:“皇叔哪裡話,我如今才幾歲,哪裡就急著要挑夫婿了?”

“這人品上的要求嘛,皇叔且聽我細說。若是人品不佳的白眼狼,不僅不思回報,到時候還恩將仇報反咬一口,豈不是引狼入室?”

“至於忠貞不二……”顧綿雙長長歎出一口氣,才接著道,“我母妃和父王的矛盾,歸根結底是父王背信棄諾,辜負母妃深情厚愛。”

“若這過繼的兒子不能理解母妃執念所在,隻怕也不會打心眼裡站在我們這邊,隻怕我和母妃到時便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白費苦心。”

話及此處,顧綿雙神色帶上了幾分真實的寂寥惆悵。

她對男女之間情意的認知便是承自母親。

前世和謝璟洲愛意正濃時,她也曾向他討要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謝璟洲當時是如何回答她的呢?

記不清了。

恐怕也不過是不達真心的敷衍哄騙。

如今想來,她當時還真是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這些天,她是勸自己把前世今生的謝璟洲當作兩個人,才能極力維持麵上的平和與謝璟洲相處。

此時憶起舊事,她突然就冇了興致,情不自禁退後幾步,低著頭乾巴巴問:“我解釋完了,皇叔意下如何?”

落在謝璟洲眼中,卻是顧綿雙好似被戳破了一點隱藏的小心思,惱羞成怒不願再搭理自己。

可他對顧綿雙生不起氣來。

就算之前心中不悅,他也不是想怪罪對方,而是隱隱責怪自己做得不夠。

見她這般蔫兒噠噠冇精打采的,謝璟洲有些許莫名的心虛。

心間更是遺憾。

方纔小姑娘生機勃勃的模樣在他麵前竟然隻是曇花一現。

他咳嗽一聲,虛掩了一下,儘量放緩語氣溫聲說道:

“你且放心,這件事,皇叔定給你辦得妥妥噹噹的,彆不高興了。”

……

攝政王手下的人自然是訓練有素,精明能乾。

短短數日,就把全天下合適的人選都帶到了顧綿雙和沈萌泱的麵前。

人都帶來了,沈萌泱隻能佯做惱怒,半真半假抱怨了顧綿雙一句:

“你呀你,為這事竟然惹得璟洲幫你大動乾戈,可不許有下次了。”

接著沈萌泱無奈順勢應承。

顧綿雙笑眯眯應下了沈萌泱的數落。

下次?她可是巴不得離謝璟洲遠遠的,哪還有下次?

看著這一眾少年才俊,沈萌泱又問:“雙兒,你覺得哪個好?”

顧綿雙一眼就選中了其中最出挑的那個,抬手一指:

“母妃,我想要那位郎君來做我的哥哥。”

被顧綿雙挑中的少年名叫顧毅釧。

雖然頂了個天家同源的姓氏,他的身世卻甚是坎坷。

顧姓並非他的父姓,他從的是母姓。

其母乃是恭王爺的一位堂姐,當年少說也是個郡主之尊。

可這位堂姐卻愛上了一個身無功名的秀才,甚至不顧家人勸阻,離家出走跟著秀才私了奔。

秀纔是有幾分真才實學,隻是觀念與朝中主流不和,屢次名落孫山,又頂著一身風骨不願變通。

從前秀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哪怕兩袖清風也能過得自在。

可帶著郡主成了家,風骨也得為二鬥米折腰。

貧賤夫妻百事哀。

郡主有毅力吃苦過普通百姓的清貧日子,也抵不過有情郎的負心薄倖。

生下下顧毅釧不久,她便親眼看見秀才和當地知縣的千金遊湖踏青,過從甚密。

能做出私奔離家的事,郡主自然也不是什麼軟和的脾性。

她為繈褓中的孩兒取好名字,便用身上最後的錢財,托了信得過的人把孩子帶回自己孃家。

然後,她親手攜了秀才共赴黃泉。

聽聞這位郡主最後的遺言是一紙信箋。

上書:“生當不負卿,死後隨爾願。”

顧綿雙自然不是憑空看臉挑選。

前日她特地去了一趟攝政王府,在謝璟洲的陪同解說下,她大致瞭解了所有候選人的身家背景。

當時聽謝璟洲給她講完顧毅釧身世的故事,她甚感唏噓,便有些屬意這個人。

今日一見,少年目光溫潤澄澈,嘴角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考校他的學識武藝,顧綿雙的要求,顧毅釧不僅能做到,還能做的更好。

最重要的是,顧毅釧在家中處境尷尬,本人也頗為知情識趣,一來便找沈萌泱交了底。

“恕某冒昧,毅釧私下打探過恭王妃尋覓宗室兒郎過繼的緣由,略猜得一二內情。”

“私以為,恭王妃性情頗似毅釧生母,令我感懷,我願助王妃一臂之力。”

“若王妃和小姐還有什麼疑問,我願對我母親的在天之靈發誓。”

合作雙方各取所需,這本是顧綿雙最理想的狀況。

眼下,顧毅釧便是這個最合適的人選。

由此,此事便定了下來。

……

過繼宗室子這件事,本來恭王爺那處是最大的難關。

此前顧綿雙打的是徐徐圖之的主意。

先物色敲定人選,再以沈萌泱這個恭王妃憐恤宗室子為由,常常帶在身邊撫養。

等養了幾年有了感情,再向恭王爺透露他已經中藥不育的事實,讓恭王爺軟化妥協。

好在這回有謝璟洲這個攝政王從中作保。

再加上為保萬無一失,謝璟洲還先斬後奏,向皇帝給恭王爺要了一份嘉獎。

朝會之上,皇帝連連讚賞恭王爺憐貧惜弱,體恤宗親血脈,為人仁善,給足了恭王爺麵子,直誇得他找不著北,連步履都有些輕盈飄忽。

等下朝回了恭王府,見到顧毅釧本人,恭王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當真就這麼認下了一個便宜兒子。

他登時有些麵露不喜,就要向沈萌泱發作一番。

好在顧綿雙此前挑人的標準果真起了效果。

在恭王爺開口訓斥前,顧毅釧就搶先一步行禮問好:“毅釧見過恭王爺。”

今日恭王爺回府前,顧綿雙和沈萌泱還特意打扮了顧毅釧一番。

如今顧毅釧頭頂玉冠便是恭王爺年輕時戴過的。

穿的衣服也是仿照恭王爺年輕時最喜好最常穿的顏色款式。

加上傍晚天色昏暗,乍看之下,五六分的相似也變成了八九分。

這一打眼,恭王爺還以為當真瞧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冇管恭王爺的恍惚,顧毅釧還在刻意說些奉承話:“久聞恭王爺大名。一直聽說王爺英明神武,仁慈友善,在宗親中獨樹一幟,堪為宗親典範。”

顧毅釧的相貌,除開和恭王爺的相似之處,比之恭王爺更顯溫潤親和。

雖說少了些許他這個年紀少年人的銳利鋒芒,可未語三分笑,倒是在長輩麵前分外討巧。

看見顧毅釧這樣一張臉湊在自己麵前,恭王爺頓時被一噎,已經到了嘴邊的刻薄話完全吐不出來了。

加上世人都愛聽些好聽的奉承話,尤其是愛麵子如命的恭王爺。

顧毅釧這些話就說到了恭王爺的心坎上,直讓他又誌得意滿起來。

接著,顧毅釧眼中滿是崇敬和孺慕盯著恭王爺:“毅釧此前隻恨一直不得良機見上王爺一麵。王爺也知曉,毅釧打出生起就冇見過親生父母,一直孤苦伶仃無所依憑長大……”

“冇成想今日能有幸拜王爺為父,王爺王妃大恩大德,毅釧銘感五內。”

話及此處,恭王爺也有些為顧毅釧的身世傷懷。

他平日裡自詡和睦宗親,人緣廣結。

昔年和顧毅釧的生母這位堂姐也有過幾分血親情誼。

如今故人之子就在他麵前,還這般崇拜信奉自己的模樣,大大滿足了恭王爺的自尊心和自以為的同情善心。

他搽了搽眼角幾不可見的隱隱淚光,邁步扶起了顧毅釧道:“好孩子,還叫什麼王爺呢?你如今便該叫我父王了纔是。”

顧毅釧從善如流,也眼含熱淚,聲情並茂喚了一聲:“父王!”

一旁的顧綿雙見情勢大好,上前又助力了一把。

她回憶了一番曾經見過的顧倩與恭王爺相處情景,模仿起顧倩那幅嬌憨模樣,演出十分的親近衝恭王爺撒嬌道:

“父王可是也覺得毅釧哥哥是個好的?如今想來,雙兒一見毅釧哥哥便覺親近,正是因為毅釧哥哥和父王這般相似,可見毅釧哥哥是和我們恭王府有緣呢!”

“還有還有,父王不知,毅釧哥哥還是鄉試的解元呢!您不是總嫌女兒駑鈍,功課疏漏?以後,女兒便有個可以時時討教的小先生了。”

聞言,恭王爺麵上更加欣喜,肉眼可見對顧毅釧的滿意。

他先略帶笑意輕輕斥責了顧綿雙一句:“就你愛胡鬨!女孩子家家的,且玩去吧,冇得耽誤了你哥哥正事。”

然後他看向顧毅釧,目光一如他看自己真正欣賞的後輩,問:“當真已經是解元之身?”

顧毅釧點了點頭以示肯定,又略表謙虛:“小子不才,僥倖而已。”

恭王爺當即發出一陣爽朗笑聲:“好好好,我兒好出息。過段時間便是今年的會試,你可有作打算?”

顧毅釧故作靦腆,奉了奉手道:“毅釧此前也曾讀過父王大作,略有心得。今年會試在即,正好趁此良機,不知可否向父王討教一二?”

自此,恭王爺對顧毅釧這個白撿的兒子滿意到不能再滿意。

那日顧毅釧和恭王爺初見。

等恭王爺離去,顧綿雙便拉著顧毅釧,滿臉由衷的讚歎:“哥哥竟有這般好演技,比那戲園子裡的台柱子還要厲害。”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此言似有歧義,略顯不妥,又補充道:“哥哥莫要誤會,綿雙不是在諷刺你把你比作戲子,是當真佩服哥哥的這般能耐,還想向哥哥討教一二呢。”

顧毅釧自幼見慣了人情冷暖,其實就算顧綿雙真的是惡意諷刺,他心中也不會有什麼波瀾。

可顧綿雙這般真摯,認認真真向他解釋,還一口一聲軟綿綿甜甜的叫他“哥哥”。

就像一個一個的小石子,在顧毅釧的心湖上泛出了漣漪。

他卸去了方纔麵對恭王爺時的假麵,如今麵上溫潤笑意帶上幾分剋製的疏離:“綿雙如今既然叫我一聲哥哥,做哥哥的哪有和妹妹計較的?”

接著他微歎了口氣,似是自嘲:“寄人籬下,處處瞧人眼色行事,自然要練就幾分本領才能安穩度日……”

略微沉吟了一下,他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輕撫了兩下顧綿雙的頭,揚起了聲調道:

“但是這種事,妹妹是不用做的。哥哥自然會保護妹妹。”

顧綿雙眼中,這樣的顧毅釧就像散去了平日裡一直籠罩在他身上的淡淡迷霧,展露了幾分他內裡真實的麵目。

溫潤麪皮下,是一顆習慣了孤寂而堅硬的心。

他話語中有多親近,隻怕心裡就給自己留了多少和彆人的距離。

顧綿雙雖然已經把顧毅釧視為自己人,可到底隻是合作關係的盟友。

如今相處不久,對彼此保留戒備也是正常。

故而她退後了幾步,拉遠了一點和顧毅釧的距離,微笑道:“哥哥可莫要小瞧了妹妹。”

然後她背身離開,一隻手卻豎著食指放在背後搖了搖,語帶幾分堅毅篤定:

“我顧綿雙,可不是隻能依靠男人保護的那般閨中菟絲花。”

把自身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指望男人的保護,一旦被對方拋棄,最後會落得什麼下場?

顧綿雙前世已經吃夠了苦頭。

這樣的傻,她豈會允許自己再犯第二遍?

不針對任何人,隻是她如今隻信自己。

……

本朝開國才曆經兩任皇帝,朝廷正是缺人的時候。

於是在攝政王謝璟洲的提議下,皇帝頒佈聖旨兩年便舉辦一次會試,皆在三月舉行。

而此次會試,顧毅釧下場,不負眾望考取了會元。

喜得恭王爺逢人便誇,自己養了個才華橫溢的好兒子。

如此這般下來,滿京城皆知,顧毅釧是恭王府名副其實的大少爺。

膝下有一兒一女傍身,看在一雙兒女的份上,恭王爺麵上對沈萌泱這個恭王妃也多了幾分敬重,不好再和從前一樣,明目張膽不問是非偏袒側妃曾氏。

這也讓沈萌泱在恭王府管家的話語權無可動搖,維持著表麵和南苑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麵。

顧綿雙心下慶幸,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前世沈萌泱逝世後,她在恭王府中處境日漸艱難。

恭王爺慣常隻當自己冇有她這個女兒,對她視而不見。

恭王爺都不在意,曾氏便肆無忌憚剋扣她的吃穿用度,還讓她搬去了王府偏僻陳舊的西苑。

顧倩更是變本加厲,搶了沈萌泱留給顧綿雙的東西不說,還失常專門跑到她麵前炫耀顯擺。

如今顧綿雙母妃健在,還有兄長護持,前世這些經曆反倒如幻夢一般。

顧綿雙才感歎了一番現世安穩。

冇成想有人安分久了,卻是在憋著來鬨個大的。

重生之後,顧綿雙忙於學習管家、和謝璟洲周旋、和顧毅釧幫沈萌泱坐穩正妃位置,便冇什麼時機正麵和顧倩對上。

可她暫且不願生事,不代表麻煩不會主動找上門。

中秋,恭王府家宴。

這也是顧毅釧來恭王府後參加的第一個大型家宴。

為表誠心,他特意尋來了當季的大閘蟹,派人快馬加鞭趕在中秋送來京城,另外還捎帶了幾壇給恭王爺準備的邵陽花雕。

宴席上,恭王爺果然對這蟹和酒讚不絕口。

坐在恭王爺右側的側妃曾氏見此,也跟著附和誇讚顧毅釧:

“大少爺當真孝心可嘉,連這種小事都放在心上,做得讓人心裡熨帖。”

“王爺,妾上次還聽說,如今滿京城的權貴都羨慕王爺的好福氣,得子如此,夫複何求?”

接著,她突然話語一轉,有些自怨自艾:“隻是平日裡總也冇機會和大少爺說上兩句話,可見是妾福分淺薄了……”

一邊說,一邊挑著角度衝恭王爺露出副楚楚可憐的麵容。

恭王爺當即被曾氏看得心尖一酸,趕忙安撫:“這是哪裡話?毅釧如今是我的兒子,你是這府裡的側妃,若說是他的母親也是論得上的。”

他自己安撫不夠,還衝顧毅釧招了招手:“毅釧,來見過你曾姨娘。都是一家人,萬不可生分了去。”

顧毅釧無奈,依言見禮:“見過曾姨娘。”

曾氏當即破涕為笑,用帕子遮了一半麵容柔柔道:“那我可就逾矩叫大少爺毅釧了。”

“毅釧,姨娘正有事想勞煩你,不知這女兒家的珠釵,你平日裡是從何處尋來?我見綿雙頭上的珠花新穎可愛,不似京城流行的樣式,可是替我家倩倩眼饞許久了。”

這一晃眼,恭王爺瞧見了顧綿雙頭上那串珠花頭釵,正是前幾日顧毅釧送給顧綿雙的。

恭王爺便又衝顧毅釧道:“你曾姨娘院裡也有個妹妹,,名喚顧倩,隻比雙兒小了一歲。之前冇給你正式引見過,但你可不要厚此薄彼,須得兩個妹妹一視同仁。”

聞言,候在一旁的顧倩也湊上前來,眨了眨眼睛,作出她最擅長的小女兒嬌態:“就是就是,”

曾氏和顧倩突如其來,顧毅釧尚來不及作出合適的應對。

隻能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對恭王爺道:“毅釧受教。”

顧綿雙心底幫顧毅釧衝這三人翻了個白眼。

顧毅釧做人素來滴水不漏。

鑒於還冇到和曾氏母女徹底撕破臉的時候,平日裡給南苑的時節年禮,該有的顧毅釧一樣都不會少。

雖說細細品來,和給沈萌泱顧綿雙的節禮相比,用心程度自然有天差地彆。

可麵上絕對是挑不出錯的。

偏偏在中秋家宴上,被曾氏拿來做文章。

顧綿雙一看便知,這母女倆打的是什麼主意。

曾氏是看恭王爺對顧毅釧的滿意成了無法更改的事實,便想拉攏籠絡顧毅釧。

這也是曾氏最擅長的誅心伎倆。

若顧毅釧果真有意和曾氏母女親近,曾氏便會更加千方百計接近顧毅釧。

接著,她會時不時以各種小事麻煩請教顧毅釧,增加顧毅釧和她們的相處時間,也形成誤會,讓沈萌泱和顧綿雙對顧毅釧心生嫌隙。

待時機合適,她還會營造出隻有她和顧倩纔是恭王爺和顧毅釧親密和樂的家人景象。

最後,曾氏就讓自己手下親信散播風聲,明裡暗裡擠兌沈萌泱和顧綿雙是恭王府的外人。

順帶還倒打一耙,聲稱是沈萌泱待人苛刻,才留不住人心。

顧綿雙和沈萌泱要是當真上了心,心中膈應,又自視清高不屑解釋,便是著了曾氏的道。

前世曾氏,便是這般先誅了沈萌泱的心,讓她和恭王爺徹底離心。

後來又這般誅了顧綿雙的心,讓她在恭王府孤立無援。

隻可惜,曾氏這回碰上的是死過一回,在她手上吃夠了虧,長了經驗教訓的顧綿雙。

顧綿雙在暗自思量應對曾氏的計策。

這邊廂,顧倩纏上了顧毅釧在問東問西。

“兄長,我和長姐一般叫你哥哥可好?”

也冇等顧毅釧答覆,她就自顧自叫上了。

“哥哥,倩倩好生愚鈍,連螃蟹都不會吃,你能教我拆蟹嗎?”

“哥哥,你喜歡吃什麼點心?我母親手藝可好了,你有時間來嘗一嘗嗎?”

“哥哥,長姐平日裡便作風蠻橫,難伺候得很,她可有為難於你?”

“長姐要是為難你,哥哥隻管來找倩倩,倩倩替你找長姐討公道!”

……

也不知她哪來的這一籮筐的問題。

顧倩的長相更多的隨了恭王爺,不似曾氏那種弱柳扶風惹人憐愛的清麗,反倒有些富貴嬌蠻之態。

如今她年歲尚小,若不論過往恩怨糾葛,這般小女孩的嬌嗔癡纏確有幾分可愛。

隻是待聽得顧倩說了幾句就要詆譭自己一句,顧綿雙暗地裡撇了撇嘴。

挑撥離間藏都不藏一下,顧倩當真是被曾氏和恭王爺寵壞了,使壞都能這般直白明目張膽。

也虧得她冇學到曾氏那般的城府心計。

再看顧毅釧長相因和恭王爺的相似,與顧倩待在一塊兒更有幾分像親生兄妹。

儘管明知顧毅釧不會因此動搖,顧綿雙心底還是升上一股所屬之物當真要被搶走的不悅。

眼珠子轉了一轉,顧綿雙計上心來。

她先示意沈萌泱莫要激動的找上曾氏理論。

然後親自給恭王爺斟了一杯酒,端酒上前,給顧毅釧解圍。

到了座前,她先摘下了頭上的珠花,輕手輕腳給顧倩彆上,嚇得顧倩都一時呆立住。

顧綿雙冇管顧倩,隻衝曾氏道:“姨娘見我頭上珠花別緻,怎的不直接來問我?可是與綿雙見外不成?又或者把我當成了那般小氣的人?”

“不過一個小玩意兒罷了,我那兒多的是。倩倩要是喜歡,送給她又何妨?”

做這動作,說這些話,顧綿雙麵上都是笑盈盈的,好似當真是個慷慨大方的長姐作派。

起碼恭王爺當了真,見顧綿雙這般懂事識大體,他本來因為曾氏上眼藥沉下去的麵色稍霽。

顧綿雙趁勢追擊,雙手將白瓷酒杯舉到恭王爺麵前,軟下音調綿綿道:“父王且饒過哥哥吧,我們女兒家的瑣事,哪裡就鬨得讓父王中秋夜連美酒都顧不上品嚐了?”

不著痕跡踩了腳曾氏和顧倩拿上不得檯麵的小事攪擾恭王爺雅興,把眼藥上了回去。

顧綿雙繼續勸酒:“父王,明月當空,莫負酒香,這可是哥哥特意為您尋來的陳年老酒。”

恭王爺接過酒飲下,略微頷首:“還是雙兒懂事體貼。”

顧綿雙又道:“父王還不知道吧,就因為您上回隨口提了一嘴,哥哥為了找這酒,不知托了多少人。”

“連皇叔那兒,哥哥都托我求了過去。說來我這珠花,還是我用這件事向哥哥討要的酬勞。”

提及謝璟洲這個攝者王,恭王爺也是一驚。

他冇想到,顧毅釧能為了他的隨口一言如此大費周章,心裡不禁又向他傾斜了幾分。

一時也就忘了顧毅釧刻意疏遠曾氏和顧倩母女這等小事。

這叫曾氏如何能善罷甘休?

她伸手推了推顧倩。

顧倩也立馬會意,又上前抓住恭王爺的手臂搖了搖,撒嬌道:

“父王,長姐如今常常外出,便是去攝政王府上嗎?能不能讓哥哥和長姐也帶倩倩去長長見識?”

提及謝璟洲,本來隻是顧綿雙幫顧毅釧增加籌碼的托詞。

雖然尋酒一事確實有謝璟洲的手筆,但這並不是顧毅釧托了顧綿雙,顧綿雙又找謝璟洲求來的。

反而是謝璟洲聽說顧綿雙在為中秋家宴犯愁,主動提出了幫忙。

自初見以來,謝璟洲的態度殷勤得讓顧綿雙覺得分外詭異。

前世剛結識不久時,若不是顧綿雙當時年幼無知,初生牛犢不怕虎,不懼謝璟洲的威壓冷臉,屢次三番主動黏上去。

不出一個月,謝璟洲就能將顧綿雙何許人也全都拋出腦後。

便是從前兩人關係最親密那段時間,謝璟洲也不曾這般周到細緻地關照她。

她不隻一次試探謝璟洲是否擁有前世記憶,可每次都得不到她預想中的答案。

漸漸的,顧綿雙也把前世今生的謝璟洲當成了兩個人來看待。

如今的謝璟洲,隻是她心中一個“過分心熱”的“好心長輩”。

可讓她主動找上謝璟洲,她還是十分抗拒。

現下聽了顧倩的話,顧綿雙一時幾乎不能控製住麵色,險些麵露猙獰去捂住顧倩的嘴。

幸好她尚存一絲理智。

見恭王爺酒後微醺,不過腦子就想答應顧倩的請求。

不等恭王爺開口,她搶先接過話茬:“皇叔府上規矩森嚴,隻怕倩倩會不自在。且近來皇叔為政務煩憂,若惹了他的不快,隻怕恭王府……”

她故意欲言又止,隱晦暗示了恭王爺謝璟洲本人不好伺候的脾性,然後她又轉過話題。

“倩倩想是被姨娘成日拘在府上,待得有些煩悶了。若要出門玩,京城好玩兒的地方那麼多,何必非得上攝政王府?”

見顧倩張嘴欲辯,恐怕她要在去攝政王府這件事上不依不饒,顧綿雙又暗自咬牙應承:“等過幾日,京中有什麼熱鬨的節日,哥哥和我再帶倩倩去遊玩一番如何?”

她還強調:“有哥哥作陪,想來姨娘也該是放心倩倩的安全。”

曾氏聞言,果然心滿意足點頭:“如此也好。”

此事便這般定下了。

……

顧綿雙用的是拖字訣。

她想,當場答應是一回事,事後變數諸多,誰還管這等隨口閒談的許諾能不能兌付?

隻是曾氏費勁心機要接近顧毅釧,事後當然也是不依不饒,找顧綿雙和顧毅釧又提了好幾次。

顧綿雙當然是成心要敷衍曾氏和顧倩。

每逢她倆前來,她總有讓人挑不出理的藉口推脫。

比如“欽天監提醒近日京中天氣不好,老天爺颳風下雨全看心情,姨娘也不想倩倩出去玩,然後帶著一身傷寒回來,成天喝那些苦兮兮的藥湯吧?”

比如“姨娘來得不巧,前日京中來了個江南來的大儒訪學,哥哥忙於和老先生討教學業,實在抽不出閒暇。若是父王知曉我等因為這等玩樂之事耽誤哥哥學習,定然要數落我們一場。”

又比如“姨娘怎的這都不知道?京兆尹才貼了告示,說京中有賊子作亂,嚴令不得集會。這時日裡出門,危險不說,也無甚好玩兒的,豈不是讓倩倩白跑一趟?”

於是這一拖,便拖到了來年的上元燈會。

顧綿雙也冇想到顧倩這回如此執著不懈。

趁著新春新禧,顧倩許下新年願望,又央了恭王爺允她出門玩。

無奈,顧綿雙便隻能和顧毅釧一同,帶著顧倩出了門。

隻是該來的躲不過。

顧綿雙當時因為不想主動靠近謝璟洲,才許下這個讓她有些咬牙切齒的承諾。

可上元燈會上,她還是遇上了謝璟洲。

還有跟在謝璟洲身邊,寸步不離的謝婉。

京城是天子腳下,自古以來最是繁華迷人眼。

上元節又是一年到頭籌辦得最為盛大的節日,較之平日裡不知熱鬨凡幾。

不管是皇宮內院,還是平頭百姓家,處處都會掛上各色花燈。

集市上各家商鋪的老闆們每年更是想方設法在花燈形製上爭奇鬥豔。

若誰家的花燈彆出心裁,奪得當年的魁首,戶部還會獎賞商家減免一年賦稅。

是以上元燈會,京中不少達官顯貴也會舉家攜家眷出遊閒逛。

前世沈萌泱病逝後,顧綿雙隻逛過一次上元燈會。

由謝璟洲陪同,隻有她和他兩個人。

那是顧綿雙一生中最為數不多的夢中也難再有的記憶。

……

月上柳梢頭時,京城便是滿城的流光溢彩。

當夜謝璟洲便牽著顧綿雙的手,帶她從街頭走到了街尾。

街頭有個老人的糖人鋪子,捏糖人的手藝堪稱惟妙惟肖,可惜每年隻做上元夜這一回買賣。

顧綿雙隻是多看了兩眼,謝璟洲就會意帶著她前去挑選。

男人聲音略顯低沉,可他湊得很近,讓顧綿雙在人聲嘈雜的鬨市中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喜歡就說,今晚要什麼,皇叔都給你。”

於是顧綿雙又幾乎聽到了自己胸中小鹿亂撞的動靜。

她慌亂的把目光強行挪到糖人攤子上。

看著一個個從老人手下成型的兔子、喜鵲、狸奴……她一時之間有些舉棋不定。

雖說是她喜歡就都能買下,可她也吃不了這許多糖人,到時放壞了豈不是辜負了老爺子的手藝心意?

最後還是謝璟洲幫她做的決定。

他向老人指了指顧綿雙,又指了指自己:“老人家,捏一個她這樣的女娃娃,再捏一個我,可能做?”

老爺子忙不迭笑著應承:“自是可以,貴客且等上片刻便是。”

老人動作很是麻利。手指翻轉之間,一男一女兩個娃娃迅速成型。

顧綿雙接過來細細打量,果真和自己與謝璟洲分外神似。

等候間,她注意到糖人攤子上還放著一對這樣的娃娃作為展示。

恰好有路人也來問詢這對娃娃。

顧綿雙清楚聽到,老人說:“這是夫妻同心娃娃,能保有情人來世再結姻緣哩!”

一時間,她的心裡比吃了這糖人還甜。買了糖人,逛至街中。

此處除了各色吃食,還有不少女兒家喜愛的胭脂水粉、首飾釵環。

雖說集市上能見到的這些,自然比不上王侯之家找皇室工匠定製來的技藝之精湛、用料之珍貴。

可民間意趣總是彆有巧思,更有幾分天然質樸的雅趣。

顧綿雙一時又有些被迷花了眼,走不動道。

而謝璟洲大手一揮,直接替她包圓了好幾個鋪子所有的珠釵。

他這晚的甜言蜜語好似不要錢一般,還對顧綿雙說:“寶劍贈英雄,明珠配美人。此處既無明珠,這些釵環贈你略有不足,好在數量夠多,且帶回去隨便玩玩吧。”

“下回,我贈你真正的夜明珠。”

謝璟洲這般慷慨,倒引得旁邊一對夫妻鬨了點矛盾。

一個大姐目瞪口呆觀完全部過程,當即掐了自己身邊的那口子一把:“你瞅瞅你,再瞅瞅人家!我怎麼就嫁了你這個吝嗇鬼的!”

她相公委屈著小心翼翼賠罪:“夫人,夫人消消氣,你看中的那三套頭麵,為夫都買給你還不成嗎?”

大姐冷哼了一聲,努力壓住極力上翹的嘴角道:“哼!等什麼時候,你能給我買點首飾,不用推三阻四才願意掏銀子,我就算是燒了高香了!”

聽完這邊的動靜,顧綿雙一邊捂著嘴偷笑。

一邊拉著平日裡正襟危坐的攝政王在人群中躥了幾步。

逛了許久,她也逛累了。

正好行至街尾,有一家京中赫赫有名的酒樓,還開設了各種賞燈玩樂的比試。

獎品中有一盞走馬宮燈,燈壁上繡著的是天下四時的風物景色。

隻一眼,便讓顧綿雙愛不忍釋。

可要拿到這盞燈,非得先成為投壺比賽的魁首才行。

不巧,若是旁的比賽,顧綿雙還能嘗試一二。

唯有這投壺,她實在是一竅不通。

偏偏這盞走馬宮燈雖算不上多新穎稀奇,製作之精巧還是引得不少人為之駐足。

眼見得競爭對手越來越多,無奈之下,她隻得向謝璟洲求助:“皇叔,不知你可擅長投壺?”

想來謝璟洲文武雙全,又弓馬嫻熟,區區投壺自然是不在話下。

冇想到謝璟洲卻對她搖了頭:“未曾一試。”

他竟然冇有投過壺?顧綿雙當即有些不可置信。

隨即她想到謝璟洲素來不喜這些玩樂的花樣,不曾投壺也是情理之中。

隻是她免不得垂頭喪氣。

就在她準備去找酒樓掌櫃打探一下,能不能讓她付錢買下這盞燈,或者請來這盞燈的手藝人再為她做一盞時。

謝璟洲卻失笑出聲,叫住了她:“逗你呢,對皇叔連這點信任都冇有?”

他嘩啦一下展開不知從哪兒來的摺扇,不管這時節天寒地凍地扇了幾下,還頗有幾分京城紈絝公子的風流之態。

他端得是一派氣定神閒:“區區投壺罷了,還能比戰場上一箭射中敵將的眼睛更難?且坐在這吃點心,等我幫你將那宮燈取來。”

後來這盞宮燈果然成了顧綿雙的囊中之物。

當晚二人打道回府前,謝璟洲還鄭重其事向顧綿雙許諾:“隻看畫上的有什麼意思?來日皇叔定當帶你遊遍天下名山大川,好好讓你這小丫頭長長見識。”

顧綿雙那時的眼睛比身邊的宮燈、天上的明月都要亮,帶著滿心的信任和快要溢位來的愛意道:“那皇叔,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美好的回憶到此為止。也是同年,謝婉自刺用來誣陷顧綿雙。

而謝璟洲不聽辯駁,把顧綿雙押入刑部大牢關了兩年。

那盞宮燈,顧綿雙從刑部大牢裡出來後也去尋過。

可就像記憶裡謝璟洲那句“一言為定”一樣,宮燈已經破碎成一地狼藉。

如今隔世再逢。熟悉的酒樓前,是兩個熟悉的故人。

謝璟洲帶著謝婉正在酒樓前的花燈展示台前駐足。

而謝婉緊緊拽著謝璟洲的袖子不願撒手。

顧綿雙好像又聽到了那些讓她徹骨寒心的話語。

“哥哥竟這般不喜顧綿雙,兩年前為了擺脫她,讓我陷害於她……如今,她好不容易出獄,又要將她送去西域和親……”

“綿雙郡主,下到黃泉,彆怪我們,我們也是聽令行事。”

“你失去了清白,攝政王說就是去到西域也是一個死。”

“與其被西域王知道你是不潔之人,亂了兩國邦交,不如讓你死在和親的路上。”

紛亂話語反覆在腦海中迴旋。

一時之間,顧綿雙痛得有些頭腦暈眩,分不清今夕何夕。

恰在此時,謝璟洲也注意到了恭王府一行人,主動上前招呼。

餘光瞥見他帶著謝婉逐漸靠近。

顧綿雙忍不住退後了兩步,將自己隱在同行的顧毅釧背後。

然後還推了一把旁邊的顧倩,小聲道:“你不是想見攝政王嗎?喏,他便是了。”

顧倩對顧綿雙不合常理的行為不明所以。

但是她確實早有打算,想從顧綿雙那裡搶來謝璟洲特殊的青睞關照。

為此特意派人打聽到謝璟洲會帶著他妹妹來逛上元燈會,才央了恭王爺,允她今日被顧毅釧帶出門遊玩。

顧倩又上前了一步,到了和顧毅釧並肩同行的位置。

然後跟著顧毅釧一道見禮:“恭王府顧倩見過攝政王,也見過……長公主殿下。”

顧倩這一步,倒把顧綿雙更加遮了個嚴實。

正合顧綿雙的意,她跟著隨意含混了一句:“見過皇叔”。

便扯了扯前麵顧毅釧的衣角,示意快走。

顧毅釧與顧綿雙已經相處了好一段時間。

顧綿雙對謝璟洲的態度,他雖然不知內情,但也知曉她對謝璟洲是避之不及。

他當即便會過意,拱了拱手道:“冇想到會在此處遇到皇叔。父王命我帶家中兩位妹妹出來逛一逛,那侄兒便就此告退,不打擾皇叔和長公主了?”

謝璟洲卻冇想就這般放過。起初他便是注意到了顧綿雙的到來。

也清楚看見了顧綿雙刻意躲藏的動作。他心下有些無奈,不禁又自省了一番。

他謝璟洲是有哪裡對不住這丫頭嗎?

相識以來,他幾乎對顧綿雙有求必應,憂她所憂,想她所想。

後來即便顧綿雙冇開口,他也會主動去給她排憂解難。

就是對親妹妹謝婉,他也冇上心到這種地步過。

可此前顧綿雙好不容易對他稍微軟化了一點的態度,今夜不僅回到了原點,看起來還對他有些懼怕憎恨?

謝璟洲心中生疑,麵上卻帶著笑意,不容拒絕道:“相逢即是緣,既然都是為上元燈會而來,不若我們結伴同行?”

顧毅釧一手背在身後按了按來安撫顧綿雙,臉上同樣笑得八風不動,推辭道:

“皇叔輩分高,我們這些小輩可跟皇叔聊不到一塊兒去。還是各逛各的,也免得拘著了她們小姑娘。”

謝璟洲略帶責備:“你半大小子一個,照看兩個小姑娘豈能顧得過來?還是與我這長輩一道同行,想必恭王爺和恭王妃也能更加安心。”

如此這般,兩人又互相推拉了幾輪。

直到酒樓掌櫃見幾人就聚在門口僵持不下,又都氣勢非凡,一看身份便非比尋常,引得許多人駐足圍觀,恐生出什麼意外,親自來請他們一行人上樓進雅間再敘。

顧綿雙也不想擾了人家做生意,無奈應承了下來。

她既然冇有異議,謝璟洲和顧毅釧自然冇有二話。

隻有顧倩一個人身在局外,鬨了半天什麼都冇撈著,也冇弄明白

臨了暗自嘟囔抱怨了一句:

“所以早在這裡吵個什麼勁?害得本小姐連花燈都冇瞧上幾盞。”

等進了雅座,謝璟洲這才記起,給謝婉介紹了一番恭王府三人。

到顧綿雙時,他還特意多說了一句:“這便是你一直對好奇的顧綿雙。如何,可是如我所說一般機靈可愛?”

這話一出,就連顧綿雙自己都有些汗顏。

她臉上仍是不鹹不淡,恪守禮儀又給謝婉見了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接著又恢複了一臉的意興闌珊。

若要她說,她打心眼裡不想和姓謝的兩人同處一室,如今更隻想著要如何能快點脫身。

見她這樣,顧倩好似抓住了她的把柄錯漏一般,突然就接了一句:

“出門時長姐還好好的,眼下麵色卻這般難看,可是對座中之人有什麼不滿?”

顧倩的小心思,顧綿雙再清楚不過。

不過是些上眼藥挑撥離間的把戲。

可如今,她巴不得謝璟洲和謝婉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轉到顧倩身上去,讓她自己能離這對晦氣兄妹遠一點。

是以她隻是不冷不熱吐出一句:“綿雙豈敢。”

冇成想,顧毅釧卻意帶警告看了一眼顧倩,為顧綿雙打起了圓場。

他伸手探了探顧綿雙額間熱度。

隨即麵上露出幾分憂心忡忡,道:“妹妹可是身子不適?都怪我,讓你在冷風中站了這麼久,不若我們這便回府,如何?”

接著,頂著謝璟洲一瞬間彷彿要殺人一般的眼光,顧毅釧一把將顧綿雙抱起,便要帶著她回家。

謝璟洲忍無可忍,厲聲喝止:“站住!”

接著,他好似察覺自己失態,又剋製自己,端出長輩姿態溫聲道:“你與綿雙到底隻是名義上的兄妹,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拉扯可是不妥。”

顧毅釧抱著顧綿雙,隻略微回了頭,聲音一如既往溫潤如玉:

“皇叔有所不知,父王也曾向我提過,他對我分外滿意。”

“隻是我到底半路過繼到他名下,他總覺得和我不夠親近,是以還不曾在皇家玉牒上變更我的名分。”

“若我有意,和府中妹妹生出了男女之情,到時我與他父子變翁婿,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謝璟洲麵上神色徹底冷沉如雙。

顧倩見之便覺膽寒,一時也不敢再靠近巴結謝璟洲。

又見顧毅釧當真不管她,就這般離去了。

她氣急跺了跺腳,神色惴惴向謝璟洲和謝婉告了辭,追了上去。

冇成想,有人比她腳步更快上幾分,帶起了一陣壓抑的風從她身邊經過。

……

謝璟洲截住顧毅釧和顧綿雙時,二人正在酒樓小門處,準備上恭王府的馬車。

因為方纔顧毅釧語出驚人,連帶顧綿雙此時見了他都有幾分不知所措。

又見謝璟洲這般窮追不捨,顧綿雙歎了口氣,語帶疲憊道:

“謝璟洲,我們單獨談談。”

上元燈會人流如織,處處是火樹銀花,恍若白晝。

非要找個僻靜處實是不易。

最後,顧綿雙無奈請謝璟洲一同上了恭王府的馬車,由顧毅釧在車外等候。

馬車上,二人相對而坐。謝璟洲從容自若,好整以暇看著顧綿雙。

顧綿雙侷促不安,儘力縮在角落。

她有些後悔這個在馬車上談話的決定。

此情此景,恰如她剛從刑部大牢被放出來的時候。

也是恭王府的馬車,也是她和謝璟洲兩個人。

她以為自己終於贖完了罪,可以和他重修舊好。

後來等著她的,卻是比牢中酷刑還要殘忍的錐心折磨。

心頭湧上一陣煩悶的窒息感。

她更加忍不住遷怒麵前這個稱得上“無辜”的謝璟洲。

是她提出的“談談”,此時她卻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還是謝璟洲先打破了沉默。他真誠不解:“你很怕我?”

顧綿雙閉了閉眼,苦笑道:“攝政王掌生殺予奪之權,捏死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我豈能不怕?”

謝璟洲冷哼了一聲:“違心之論。你忤逆違抗我多次,我何時當真與你計較過?”

接著他緩下麵色,歎氣般道:“顧綿雙,若你依然這般言不由衷,我們談不出什麼結果。”

顧綿雙遲疑道:“那今夜……綿雙鬥膽再冒犯攝政王一次,還請皇叔恕罪。”

謝璟洲頷首:“但說無妨。”

得了應許,顧綿雙索性將心中憋了許久的話語疑問傾囊相告:“綿雙一直不解,皇叔因何對我如此執著不捨,還這般寬宏大量?”

這回換了謝璟洲略有遲疑,稍微思索了下措辭,他才道:“你我初見,我說曾在夢中見你,並非虛言誑語。”

“自前年冬日始,有一女子頻繁入我夢中,時而豆蔻年華言笑晏晏,時而二八年華哀聲慼慼……我多方打探,終於確定你便是這夢中人。”

聽完,顧綿雙便有所明瞭。

謝璟洲確實並非重生而來,卻不知為何會隱約夢見前世的她。

她柳眉微蹙:“所以皇叔便因這夢中淵源,覺得對我有所虧欠,想補償我,便一直包容我幫我?”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譏笑的神情:“這可不像我瞭解的皇叔為人。”

抬手打斷謝璟洲將要出口的解釋,她快速輕聲道:“那我要告訴皇叔,我也做過一場大夢。”

“夢中你指使你的好妹妹自戕也要陷害我,不僅害我受了兩年牢獄之苦,還要把我送去西域和親。最後,我卻死在了和親路上。”

“臨死前,殺手告訴我,是你不想讓我活著到西域。”

說完,她自己有些恍然。原來她已經可以這般平靜地說起這些傷痛。

謝璟洲擰緊了眉頭:“這不可能,其中定有誤會。”

“你也說了,我要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為何還要這般大費周章反覆戲耍你?”

顧綿雙麵色轉為淒楚,自嘲一笑:“或許是你實在厭惡我對你的死纏爛打?”

她又想起前世,分明是謝璟洲奪了她的清白,臨了又嫌棄她殘破肮臟。

那一晚,確實是她自甘下賤,竟然還敢對他心存妄想,指望有了夫妻之實,謝璟洲便會捨不得再送她去和親。

可她也不過是想把自己交給真正的心上人罷了,為這一夕之好,她死而無憾。

但謝璟洲呢?就算他酒醉後神誌不清,他作為攝政王的定力呢?

可他不僅冇有推開她,反而還束住了她的手腳,按住她不許她有一絲逃離的跡象。

收回有些走遠的思緒,顧綿雙看向謝璟洲的眼中多了幾分冷漠:

“且不說後來的事,夢中你給予我的那兩年牢獄之災,也實在令我記憶猶新。”

“被關進了刑部的大牢,便冇有什麼王公貴族和平民百姓之分。獄卒眼中,左不過都是些可以任他們隨意擺弄的將死之人罷了。”

“第一年,他們似是顧忌我身上冇有被降下明確的罪責,哪天出去了找他們麻煩,隻是把我關在天牢深處最黑最小的那個單間……除了犯人受刑時的慘叫,我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見不到光。”

“那樣的孤寂和恐懼足以把人熬瘋,我能撐下來,全靠幻想著你能早日消氣,接我回家。”

“但我冇等到你,等到了第二年。獄卒說貴人特意交代了,我坐牢的日子也不能過得太舒坦,要給我點苦頭吃吃。”

聽到這裡,謝璟洲已經對顧綿雙的經曆感同身受般,眼中出現了一些痛苦破碎的光。

他有些想打斷她,不是他不忍再聽,隻是不想顧綿雙這樣自虐一般,逼迫自己詳細回憶那些折磨。

可是顧綿雙不管他,還在語調不急不慢細細敘說。

“於是他們開始對我動刑……雖然不至於斷手斷腳,可牢中折磨人的刑罰有的是。”

“白日裡,他們用各種鞭子在我身上留下細碎的傷痕。到了夜裡,我鼻中是自己周身經久不散的血腥氣,耳邊是周圍死刑犯那些肮臟下流的調笑。”

“我很怕,怕有一天我真的就被扔給了這群亡命之徒糟蹋……而我連自己尋死的機會都冇有。”

“好在,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這回我終於等到了你……”

說到這,她話音中不自覺帶上了點哽咽。

強自壓下淚意,待平複了些許,她最後道:“後來的事,我先前已經告訴過你了。”

“皇叔若果真相信夢中經曆,因為愧疚想要彌補我,就請再也不要靠近我。”

這回換成了謝璟洲感到心頭窒悶。

顧綿雙的這些話,太詳細太生動,並不像隻是單純夢中所曆。

反而像是真的度過了這樣切實兩年痛苦的日子。

她這般怕他、抗拒他、想遠離他,謝璟洲也能理解了。

可夢中顧綿雙滿眼的信任依賴實在令他貪戀,就像一場他錯過便不會再有的人生奇景。

他並不想就這般輕易放手。

謝璟洲向顧綿雙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鄭重,儘可能讓自己顯得可信:

“雖然我現在冇有證據,但我向你保證,這些事背後的人一定不是我。”

顧綿雙卻無動於衷,淡淡扔給他一句:“冇有證據,我要如何信你?”

此時車外喧囂漸消。

探身看了眼車窗外,原來是夜色已深,遊人各自家去。

顧綿雙撿起疏離的禮貌笑意:“且當我們都是黃粱一夢,莫要再強行牽扯了。”

“謝璟洲,就此彆過吧。”

她的態度太堅決。

謝璟洲也不想把人逼急了 ɯd 鬨出什麼岔子。

隻得在臨彆時向顧綿雙許諾強調:“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

最後,他頹然打道回府。歲月如白駒過隙,倏忽而過。

彷彿眨眼之間,就到了顧綿雙又一次及笄之年。

今日便是她的及笄宴。

這些年,顧綿雙內跟著沈萌泱學習管家理事,外跟著顧毅釧一起打理田產鋪子。

日子過得充實快意不說,手上也要錢有錢,要人手有人手。

所以她的及笄宴熱鬨遠非前世能比。

一大早,她就拿到了沈萌泱和顧毅釧精心為她籌備了多日的賀禮。

管家第一年,依仗前世經驗,顧綿雙就幫著沈萌泱拔除了側妃曾氏在府中埋下的所有釘子。

從此沈萌泱所居正院和顧綿雙的院子如鐵桶一般。

如此幾年下來,莫說重病不起,除了偶有傷寒咳嗽,沈萌泱連個頭疼腦熱都冇犯過。

這讓顧綿雙也終於放下了心底的一塊大石頭。

剛重生時,她就立誓要保下母親的性命,她當真做到了。

而在她的苦心經營周旋之下,恭王府已和顧綿雙前世記憶中大相徑庭。

前世這時,恭王府上下也就四個正經主子。

如今人數卻翻了一番,熱鬨不少。

用過早膳,顧綿雙前往沈萌泱院中請安。

一進門她就瞧見了兩個俏生生各有千秋的美人,一左一右湊在沈萌泱身邊說話湊趣。

見顧綿雙到來,兩人紛紛揚起熱絡的笑意福身請安問好:“見過小姐,恭賀小姐千秋。”

顧綿雙請林嬤嬤給兩人各送上一個裝了金銀錁子的紅色錦囊,也笑著還了禮:

“多謝兩位姨娘。日後的事,還要勞煩兩位了。”

姐姐鹿笙連忙推辭:“王妃和小姐大恩大德,我姐妹二人冇齒難忘,哪有什麼勞煩一說。”

妹妹白黎掩嘴一笑:“小姐客氣。隻要小姐一言,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等也在所不辭,更何況隻是哄哄男人這等小事?”

這兩人便是沈萌泱在顧綿雙勸說下,給恭王爺納的美妾。

姐姐鹿笙擅長彈琴唱曲,妹妹白黎做得一手好點心。

姐妹二人都出身於江南畫舫,心中清楚如今恭王府是誰當家做主,唯沈萌泱馬首是瞻。

有顧綿雙寬慰勸解,沈萌泱早已徹底拋卻了心底對恭王爺殘存的那一絲愛意,隻當對方是自己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生意夥伴。

既然隻是“夥伴”,自然不必守著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可笑誓約。

接來兩個美人住在府中,不僅能增添恭王爺的好感,還能分寵給曾氏添堵,便是自己瞧了美人也覺賞心悅目。

一舉三得,何樂不為?

更何況,顧綿雙找來這二人,可不僅是為了這些。

曾氏給恭王爺下藥絕育這件事,也得有合適的人捅出來纔是。

……

諸事皆有顧綿雙操心,沈萌泱這些年越發過得像個甩手掌櫃。

她不管顧綿雙這般背後設計人是否不妥,隻拉過女兒來麵前上下打量。

末了沈萌泱又是欣慰又是感歎:“一晃眼的功夫,你就這般大了。雖說這些年你行事越發穩妥得宜,可母妃總覺的我家雙兒還是個小姑娘罷了。”

“可過了今日,母妃再是不捨,也得把為你相看定親的事提上議程了。隻是外麵那些兒郎不知底細,總是讓人不夠放心,若要挑個知根知底的……”

略微沉吟片刻,沈萌泱試探問道:“雙兒,你對你毅釧哥哥如何看?”

顧綿雙悚然一驚。

沈萌泱這般說,讓她驀地想起那年上元燈夜。

和謝璟洲談話前,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顧毅釧那晚的語出驚人。

以及少年懷中清爽安寧的氣息。

那時她假借年齡尚小,故作懵懂。

顧毅釧此後也把這件事揭過了不提。

這些年兩人的相處也一直恪守著正常人家兄妹之間的距離。

彼此護持有加,親昵不足。

顧綿雙便以為顧毅釧隻是偶發少年頑劣,在謝璟洲的威壓逼迫下逆反挑釁了一回。

可沈萌泱這般一問,她不禁沉思。

顧毅釧當時是認真的嗎?

胡亂扯了幾句應付過沈萌泱,她便以及笄禮流程繁瑣還需溫習為由,逃了開去。

……

迎賓開禮。

三加三拜。

聆訓取字。

一天及笄禮下來,顧綿雙幾乎累到直不起腰。

宴上,她和前世一般,也收到了謝璟洲派人送來的賀禮。

算起來,自那夜後,謝璟洲再未主動與顧綿雙見麵。

初時沈萌泱還疑惑問過幾回:“怎麼好久不見璟洲來找你?上回他不是還說要帶你去教習一番?”

都被顧綿雙以“皇叔作為攝政王,自然是政務繁忙。”糊弄過去了。

隻是時日久了,沈萌泱不再問詢,顧綿雙自己卻心底犯嘀咕。

“不是說要證明給我看嗎?果真隻是隨口一提,不當回事嗎?

末了她又唾棄自己竟然還這般記吃不記打。

當真是怕謝璟洲來找她,又怕謝璟洲不來找她。

晚上回到房中,顧綿雙盯著謝璟洲送的賀禮躊躇了許久。

最終她還是忍不住打開了這個有些精緻小巧的禮盒。

一支羊脂白玉玉蘭簪靜靜地躺在盒中布帛之上。

玉質觸手溫潤,還是難得一見的天然暖玉。

和前世謝璟洲送她的及笄賀禮一模一樣。

布帛之下還有一張信箋,正是謝璟洲的字跡:

“許卿之諾,自當踐之。上元雅間,期卿赴約。”

顧綿雙一手捏著白玉簪,一手拿著信箋,心中突然就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時過境遷,她如今對謝璟洲的憤懣不滿早已不如初初重生那兩年濃烈難消。

難堪的回憶漸漸隱去,昔日美好的記憶又浮上心頭。

說到底,她從未打心底徹底抹除對謝璟洲的愛意。

於她而言,謝璟洲是她曾經信奉如神佛的庇護者。

是她懵懂無知時的引路人。也是她少女情思唯一的寄托對象。

可上元那夜,她把話說得決絕不留餘地。

就這般輕易答應赴約,是不是打了她自己的臉?

思緒紛亂之間,她舉棋不定,便想去院中隨意走走。

不知不覺走到了恭王府後花園的荷塘邊。

鑒於幼時落水留下的心理陰影,顧綿雙平日一直不太靠近這邊。

回程便不慎走岔了路。

“嘖,下回得叫管事把後院假山挪一挪,冇得在自個兒家中還迷了路……”

一邊找路一邊自言自語,瞥見前方似有寬闊處,她加快幾步繞過一座高大的假山石。

然後顧綿雙雙手捂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撞見這樣的場麵。

隻見樹叢掩映的假山旁,皎潔月光之下,顧倩趴伏在顧毅釧懷中,麵色羞赧。

而顧毅釧耳畔緋紅,目光迷離,似有些少見的手足無措。

“哢嚓”一聲。顧綿雙腳下不慎踩斷了一截枯枝。

這般聲響在此間寂靜中顯得分外刺耳,驚醒了前方兩人。

顧倩抬首望過聲響的方向,臉上帶著股被攪擾了好事的惱怒。

發現來人是顧綿雙,她眼中一閃而過有幾分心虛。

隨即又揚起她最熟練的嬌憨笑意:“長姐怎在此處?哥哥……對,哥哥此前接待賓客,有些飲酒過量,妹妹便帶他來此處吹風醒醒酒。”

“隻是冇想到這裡地麵如此濕滑,一不小心妹妹差點滑倒,還好哥哥接住了我。”

“長姐明日可得好好管教這些家丁,做事也忒不仔細了點!”

不等顧綿雙迴應,顧倩又伸手攬過顧毅釧,語帶催促:“哦對了!長姐今日也累了一天,這般晚了,可是要回房去歇息?哥哥交由我來帶他回院便是。”

顧綿雙蹙眉看著顧倩自說自話,顧毅釧卻一直沉默不語。

細聽之下,他連氣息都有些異樣的粗重。

當真是喝醉了不成?

不知顧倩心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顧綿雙都定然不能讓她得逞。

她淡淡開口:“妹妹這小身板,可彆連累哥哥跟你一起摔個大馬趴。還是我與你一道送哥哥回去吧。”

不容顧倩拒絕,她便上前,和顧倩一左一右扶住了顧毅釧。

……

待送顧毅釧回了院子,小廝丫鬟一齊擁了上來趕著伺候。

顧綿雙便又招呼顧倩:“哥哥有下人照顧,你和我也彆在這添亂了,可要長姐送你回房?”

顧倩暗地裡差點咬碎牙,也再找不到能留下和顧毅釧單獨相處的藉口。

她皮笑肉不笑著推辭:“不必勞煩長姐了,妹妹自己還是長了腿的。”

話畢含恨離去,心裡又給顧綿雙狠狠記上了一筆。

這邊廂,顧綿雙卻冇如自己所說回房休息。

她總覺得今日顧毅釧的情況有些熟悉。

滿身酒氣中還夾雜著一股纏綿的甜香。

就像前世那晚的謝璟洲。

她心中有猜測,讓親信小廝悄悄去請了個郎中來。

果然不出她所料,郎中把過脈便說,顧毅釧這是中了情藥。

這藥會混淆人的神誌,平日裡再有定力的人,也會被藥力操控失去理智。

而且此藥無甚後遺症,若非發現及時,過後便是神醫來也診斷不出中藥的痕跡。

如此,顧綿雙心中便有了計較。

想來顧毅釧說過恭王爺有意招他為婿的話,當晚在場的顧倩也是聽進了心裡,告訴了曾氏。

顧綿雙跟著沈萌泱管家理事後,曾氏也吹過恭王爺的枕頭風,想要顧倩跟著一同管家。

隻可惜顧倩這方麵的腦子實在不靈光,而且她實打實是貪玩的年紀,冇兩天就在顧綿雙的有意設計下出了疏漏,連累曾氏也吃了恭王爺的掛落。

由此曾氏每月除了側妃份例的月錢,便隻有指望恭王爺心悅之下的賞賜。

初時她靠著恭王爺大方還能勉力支撐。

可鹿笙和白黎入府之後,恭王爺七日有四日要分給姐妹倆,給曾氏的賞賜也少了許多。

偏生曾氏孃家兄弟不是省油的燈,隔三差五來找曾氏打秋風,讓她手頭逐漸捉襟見肘。

於是她生起了歪主意——打著恭王府的旗號在外麵放印子錢。

隻是這事無異於抱薪救火,一旦走漏風聲,便是難以轉圜的重罪。

她須得找個靠山來護住自己。

正好前不久恭王爺放了話:“本王膝下空虛,若再不得親生子,這爵位家產便由毅釧繼承,也未嘗不可。”

恭王爺自己不知,曾氏卻是再清楚不過。

他哪裡還會有自己的親生子嗣?

隻怕恭王府最後就是落在顧毅釧手上了。

於是曾氏和顧倩母女倆一合計,便覺得隻要拿下顧毅釧,二人就能反敗為勝,越過沈萌泱和顧綿雙,成為笑到最後的贏家。

隻是顧毅釧為人實在八麵玲瓏,麵熱心冷。

對待曾氏和顧倩一直不遠不近,讓恭王爺挑不出錯,也讓有心人無機可乘。

情急之下,曾氏便教唆了顧倩給顧毅釧下了藥。

想著男人都是下半身主宰上半身,等生米煮成熟飯,還怕拿不下顧毅釧?

隻是冇成想被顧綿雙誤打誤撞壞了事。

……

送走郎中後,顧綿雙吩咐丫鬟按藥方煮了一碗清心散給顧毅釧服下。

不過片刻,顧毅釧便清醒了過來。

他揉著頭苦笑了一下:“今日多虧妹妹了,不然為兄可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見他冇有彆的不適,顧綿雙閒閒打趣:“哥哥辛苦。曾氏和顧倩手段下作,防不勝防。這種委屈,妹妹定當給你報複回去。”

顧毅釧點了點頭,然後想起什麼般,笑了笑,又默不作聲看著顧綿雙。

顧綿雙被看得不甚自在:“哥哥看著我作甚?可是又有什麼不對?”

“我想起從前你說,你絕不是隻能依靠男人保護的閨中菟絲花。”顧毅釧倒是不賣關子,輕笑了一聲,“你說得對,當日是我小瞧了你。”

接著,他話語中帶了些惆悵自責:“如今我這個哥哥,還要勞駕你這個妹妹保護了。天下哪有我這般冇用的哥哥?”

“綿雙,我能不能……不做你的兄長了?”

他看顧綿雙的眼神逐漸有些異樣的情愫流轉,直讓顧綿雙有些心驚。

察覺顧毅釧接下來可能要說的話,她忙不迭截斷他未儘的話語:

“咳咳。哥哥莫要胡言,一日為兄終身為兄,你可是我打著燈籠才找來的哥哥,冇了的話你上哪兒去再賠我一個?”

“哥哥今日就好生歇息,妹妹我明日還有要事處理,這就不叨擾了。”

說完,不等顧毅釧挽留,她匆忙溜出了房間。

直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顧綿雙才放緩自己有些淩亂倉促的腳步。

擦了擦額上虛汗,她心間簡直是一團亂麻。

實在是冇想到,顧倩這麼一折騰,反倒刺激得顧毅釧要來向她表白心意。

老天爺知曉,這幾年相處下來,她一直隻把顧毅釧當成嫡親的哥哥來看待。

這好好的,她挑回來的哥哥怎麼就真如謝璟洲當年的質問一般,成了她給自己挑的夫婿了?

都怪曾氏和顧倩的做的缺德事兒!

本來顧綿雙還打算慢慢收拾曾氏和顧倩,這下子一鬨,她當即決定要徹底除掉這兩個禍患。

如今她手上其實已經握住了曾氏的兩個把柄。

曾氏剛開始放印子錢,就被早已投誠的賈嬤嬤通風報信給了顧綿雙。

未免禍及恭王府全府人,曾氏放出去多少錢,顧毅釧便派人跟著平了多少賬,一應票據都已經拿捏在他手裡。

而曾氏這些年悄悄從恭王府搬回孃家的財物,也有賈嬤嬤記了賬本,如數交給了沈萌泱。

隻剩曾氏給恭王爺下藥一事,還缺一個關鍵人證。

這人證便是顧綿雙曾經從謝璟洲那裡聽聞來的南疆苗醫。

宮中禦醫每年都會定期給這些皇室宗親請平安脈,卻一直未曾發現恭王爺中了絕子藥的事。

想來曾氏這藥方確實奇特,隻能指望前世為恭王爺確診的那個苗醫。

可顧綿雙隻知對方出身南疆,善治男子不育,其餘年紀相貌特征一概不知。

此前她也不曾想過要求助謝璟洲。

一是覺得冇有前世記憶的謝璟洲恐怕也不能迅速給她指條明路。

二便是不想再和謝璟洲牽扯欠下人情。

隻是她派人在南疆苦尋了數年,卻毫無音信。

想到謝璟洲作為攝政王,就算冇有記憶,手下門路也要較她廣得多。

如今她複仇一事陷入瓶頸,恰好謝璟洲又遞來了台階。

她倒是有了一個合適的赴約理由。

……

隔日,酒樓雅間。

顧綿雙晌午才至,進門卻發現上擺著幾碟隻略動了幾口的早點。

而謝璟洲正倚靠在窗邊,聞聲迅速向門口投來專注的目光。

想來他一早便來了此間,然後一直在默默等候顧綿雙。

入座之後,兩人都冇急著開口。

顧綿雙注意到,謝璟洲麵色有些氣血不足的蒼白。

即便穿著素色寬袍廣袖,也掩不住他身形的消瘦。

她有意探尋緣由,脫口而出的卻是:“怎麼不見長公主與皇叔同來?”

說完她找補:“嗯……隻是許久不見長公主……我……”

謝璟洲笑了笑,打斷了她:“綿雙,不必多做解釋。”

“謝婉身子不好,我便讓她以後常留宮中了。”

顧綿雙注意到,他叫自己的親妹妹“謝婉”。

謝璟洲親自為顧綿雙倒了茶,又喚來小二點了幾樣菜。

點的菜都是顧綿雙最愛吃的。

今生的謝璟洲不該知曉她的飲食喜好忌口。

前世今生的謝璟洲也都不該對謝婉如此生分纔是。

她意識到了什麼。

還未開口,謝璟洲便彷彿知她所想,落寞道:“前世種種,事無钜細,我已經悉數記起。”

那年上元夜,其實謝璟洲回府便做起了接連不斷的噩夢。

醒來後,他又發了好一陣高熱,宮裡禦醫輪番上陣也冇能讓他好轉。

隻是他一直記著自己還有一定要做的事情,才險險撿回了一條命。

身子好點後,他便依循夢醒後殘存的一些記憶,幾經周折,甚至遠赴西域,終於讓他憶起了前世全貌。

包括顧綿雙的痛和恨,他自己的錯和悔,還有他做夢和顧綿雙能重生的因果。

“你恨她,恨我,都是應該的。”

“可我還是想要告訴你事情的所有真相,以期許你能寬宥我的失察之過。”

說完,他主動捲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仿若剜肉割血之後才留下的無法消褪的傷疤。

醜陋可怖的疤痕爬滿了兩隻手臂,甚至還有往上攀延的跡象。

顧綿雙一時被驚詫到忍不住後仰了些許。

緊接著,眼淚便在她的心還未反應過來前湧出了眼眶。

這麼多傷,比她兩年牢獄受的傷更甚,那他該有多痛?

謝璟洲身上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他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謝璟洲用錦帕輕輕擦去顧綿雙的眼淚,一邊溫聲安慰:“彆怕,我不疼了。”

這些疤痕是在他憶起前世的過程中,逐漸出現在他身上的。

出現時,雖無血跡,他也是親身再經曆了一遍傷痕產生時的痛。

初時他不明所以,後來他知曉了真相。

這是他自找的,也是神佛降下的懲罰。

因為顧綿雙不肯原諒他,所以他的報應找上門了。

他不得承認自己確實卑劣,他就是故意給顧綿雙看的這些傷。

畢竟他的小姑娘本性一向良善心軟。他也冇騙顧綿雙。

隻要和她待在一起,時間久了,莫說傷疤不會疼,連這些痕跡都會逐漸褪去。

待顧綿雙緩和了一些情緒,他又為她添了茶水,布好菜,纔不緊不慢開始講述。

“之前你提到過,是我給了你兩年牢獄之苦,也是我派人把你殺死在了和親路上。”

“綿雙,我要向你道歉。雖然我將你關入牢中的初衷其實是為了保護你,可確實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都吃了這麼多苦。”

“可是授意獄卒折磨你、派殺手截殺你,當真都不是出於我手。”

“前者出自你的庶母庶妹,後者則是……我的妹妹謝婉。”

“陷害你一事,也全然是她自作主張。”

“哐當”一聲。顧綿雙不慎碰掉了碗筷。

她卻顧不上這些,急急開口問:“怎麼會是長公主?可她之前分明待我親和,還愛湊在我麵前叫我姐姐,什麼好玩好吃的都想著我……”

謝璟洲捏了捏自己眉心,苦笑了一聲:“謝婉就是個瘋子。”

然後他歎息一聲,有些無奈:“我不可能拿自己家人的命冒這種險。綿雙,你連這點信任都不願給我了嗎?”

顧綿雙有些遲疑。

的確,在兩人決裂前,謝璟洲也有一點把她視為家人的跡象。

對她的保護也已經有些密不透風。

她想了想,道:“姑且信你。可讓我和親西域一事,確實是你的手筆。”

謝璟洲更是自責懊惱道:“讓你和親西域和把你關進刑部大牢都是一個用意。我早早和西域王達成了交易,我助他最滿意的王子順利繼承王位,他幫我看顧你一段時間,保你安寧無憂。”

“待此間事了,我就會親自去接你回到我身邊。”

“可我當時隻以為是有人脅迫或者誘騙了謝婉,才讓她做出了拿命陷害你這種蠢事。我想錯了方向,自然一直找不到幕後真凶。”

“最後害你無辜丟了性命,我才知自己所謂的儘在掌握不過全是笑話……”

話及此處,謝璟洲甚至落下了淚。顧綿雙何時見過堂堂攝政王這般模樣?

僅剩的懷疑也被這熱淚驅散,她把謝璟洲的話信了個九分。

如今知曉前世種種真相,一時也有些唏噓。

她倒是冇想到,在她麵前老謀深算的謝璟洲,也會在自己親妹妹手上摔這麼大跟頭。

可還有一事,讓她心存膈應,如鯁在喉。

今日謝璟洲既然已經向她將自己的狼狽脆弱展露無遺,她也不怕自己有失臉麵。

咬了咬牙,她憤憤道:“那……我們那個那一晚……事後你為何對我那般冷淡?”

聞言,謝璟洲虛咳掩飾了一下,有些心虛地側過臉去。

“那時……我以為你自甘下賤,恨你走錯路動歪心思,竟然糊塗到給我下藥……”

顧綿雙有些不可置信,一時氣到頭腦發矇:“你以為是我下的藥?!謝璟洲,你!”

謝璟洲也知自己這事做得人渣不厚道,忙不迭安撫她:

“息怒!息怒!是我混蛋,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要打要罵我絕無怨言,隻是莫要氣壞了自己身子。”

勸了好一陣,顧綿雙才勉強壓下怒火。

又喝了一盞茶,她冷哼一聲:“那藥隻怕是顧倩下給你的,藥方出自恭王府我那好庶母之手。可憐我無辜平白當了隻替罪羊。”

“昨日她們母女倆還給我哥哥下了這藥欲行不軌。”

“我此來正有一事相求,便是想借用攝政王的人手,幫我去尋一個人,好讓我對付她們母女。”

“謝璟洲,這忙,你是幫還是不幫?”

謝璟洲哪裡還敢惹顧綿雙不快?趕忙一口答應:“不就是你家裡那個側妃?想要何人手儘管來找我便是,我攝政王府的人隨你差遣。”

……

有了謝璟洲的幫忙,顧綿雙要找的苗醫七日後便出現在了京城。

如今萬事俱備,連東風都已經到了,她自然等不及要對曾氏和顧倩動手。

這日用過早膳,顧綿雙便跟著沈萌泱一同去清點庫房。

然後以少了一扇雕花屏風為由,找上了側妃曾氏的南苑。

這扇雕花屏風早就上了賈嬤嬤送來的賬本,前年就被曾氏偷偷送回了孃家。

就算把南苑從上到下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出來。

麵對沈萌泱這個恭王妃的突然造訪,曾氏初時倒是不慌不忙。

“喲,什麼風一大早把姐姐吹到我這南苑來了?”

等沈萌泱道明來意。

曾氏又是一陣浮誇做作的嬌笑:“不過區區一扇屏風,怎的還勞煩姐姐親自上門來問?隻是我這南苑庫房雜亂,許久冇有收拾了。”

“姐姐且容我命小丫鬟找上一日時間,保管把東西原原本本給送還給姐姐。”

沈萌泱卻冇理會她,隻顧徑自品茶。

顧綿雙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哦?姨娘當真自信能找著這屏風?”

見顧綿雙這般神態,曾氏便覺有些不妥。

可又思索不出個左右,最後她隻能遲疑地肯定:“那是自然。”

顧綿雙點點頭:“那好,左右今日無事,我和母妃就留下來且陪姨娘一同找找吧。”

以往也不是冇有恭王府公庫中丟了東西來南苑問詢的事。

隻是那時顧綿雙有意放長線釣大魚,對曾氏派人偷偷回孃家又把東西帶回王府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三番五次下來,也放鬆了曾氏對此事的警惕,縱得她更為大膽。

隻是這回她想要故技重施,可是不成了。

曾氏孃家的弟弟上個月“恰好”在賭坊輸了個慘淡,又“恰好”把這扇屏風送去當鋪當了個死當。

然後顧毅釧“恰好”去逛過這間當鋪,“恰好”又看中贖回了這扇屏風。

如今屏風和當票憑據,可都和曾氏放印子錢的票據放在一起呢。

隻等稍後恭王爺怒火沖天時,用來再添上一把柴,讓曾氏引火燒身。

今日恭王爺需要掛職點卯,臨近晌午才歸家。

一入王府,他就被早早候著的鹿笙和白黎派小丫鬟拉去了自己的院子。

鹿笙和白黎正是一早接了顧綿雙派人遞的話,領了要點燃恭王爺今日怒火的差事。

見了恭王爺,兩姐妹不約而同拿著一方錦帕哭哭啼啼。

鹿笙一把好嗓子,哭起來說話也像唱曲,讓人聽了先軟三分:

“王爺,妾怎這般命苦?本以為入了王府遇見王爺是前世積德,如今菩薩卻讓妾連一個小小的心願都無法實現……”

白黎要收斂一些,隻是不停拭淚,看著恭王爺欲言又止:

“王爺……唉……此事是我姐妹二人做得不對,但請王爺千萬不要怪罪姐姐……”

美人垂淚不止,還一副依賴愧疚的模樣望著自己。

恭王爺隻覺疼得心肝兒顫,渾身還酥麻麻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二人如實說來,本王不怪罪你們。”

白黎又歎了三歎,方纔小聲敘說:“承蒙王爺不棄,王妃寬厚,允我二人可為王爺生育子嗣。”“可我們姐妹入府也有四五年光景,卻一直膝下空空,白白辜負王爺雨露。姐姐心中煩悶,今日便去瞧了個南疆苗醫。”

“傳聞經過這苗醫診治,多年無嗣的人家也能三年抱倆。可我姐妹二人見過苗醫,苗醫卻說這問題不出在我二人身上……”

說到這裡,白黎一副不敢繼續說下去的神色。

恭王爺的麵色也陰沉了下去。

其實他自己也隱約有些懷疑,隻是身為男人,總是有些不願往這方麵深思。

這回姐妹二人都請來了苗醫,他索性就問個清楚明白。

他鐵青著臉擠出一句:“那苗醫身在何處?”

白黎低眉斂目道:“就在院中偏廳,等候王爺傳喚。”

……

見過了苗醫,恭王爺知曉了兩個訊息。

第一個是好訊息,他明麵上的男人麵子不會有損。

第二個堪稱噩耗,他真的再也冇可能有親生的孩子了。

苗醫告訴恭王爺,他是中了藥時。

他的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恭王妃沈萌泱。

畢竟他與沈萌泱夫妻離心多年,沈萌泱身邊如今又有顧毅釧這一個能過繼的兒子傍身。

氣得恭王爺狠狠罵了沈萌泱幾句“毒婦”“賤人”,甚至當場就要寫休書休妻。

好在,顧綿雙對恭王爺的偏心眼兒體會頗深。

她準備了鹿笙白黎兩姐妹來向恭王爺捅出這件事,防的就是他這羊癲瘋一般不分青紅皂白的胡亂攀咬。

恭王爺正要叫小廝給他拿紙筆來時,鹿笙便湊上去好一陣軟語安撫他的怒氣。

同時白黎也不動聲色,用提前對好的話術引導苗醫告知恭王爺,他中藥時間頗久,且是少量多次用藥,藥效纔會變成如今這樣。

恭王府闔府上下皆知,側妃曾氏入府一年後,恭王爺一整年下來,也就年節時會和沈萌泱同桌而食。

平日裡他的吃喝,可都是南苑曾氏的小廚房負責。

所以能做到長年累月悄無聲息給他下藥的人,隻能出自南苑。

不是有奴才背主,便隻能是曾氏麵甜心苦,陰險狠毒。

謀害自己不育的凶手,從他討厭的正妻變成了他最信任無害的枕邊人。

想到自己被欺騙多年,差點錯判真凶,恭王爺一時有些惱羞成怒。

恰在此時,顧倩鬢髮散亂,哭得梨花帶雨闖了進來,一下子就拜倒在恭王爺麵前哀嚎:

“父王,父王!您趕緊去救救我母親吧!王妃和長姐領了一幫子人圍了南苑,要揹著您發賣我母親呢!”

聞言,恭王爺笑得有些陰惻惻:“走吧,我們一同去看看南苑裡唱的是出什麼戲。”

一踏進南苑的院子,眾人就聽見了曾氏的叫嚷:

“我不服,我要見王爺!快請王爺回來!”

再看院中景象,確實是沈萌泱身邊的兩個粗使嬤嬤把曾氏押跪在了堂下。

而沈萌泱和顧綿雙都安坐在堂上閒適品茶。

恰是一幅正妻帶下人欺壓妾室的景象。

見恭王爺前來,兩人纔不緊不慢過來見禮。

比她倆動作更快的卻是曾氏,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掙脫了束縛,一下子撲到恭王爺身上就開始嚶嚶哭泣。

恭王爺卻並未如她預料一般安撫她,再訓斥沈萌泱母女。

反而是推開了她,對沈萌泱不冷不熱問:“這是發生了何事?”

沈萌泱撇了撇嘴:“王爺有所不知,咱們府上可是進了家賊,差點搬空半個恭王府。”

接著,顧綿雙捧著一本冊子遞給恭王爺:“父王且看,這便是南苑丟失財物的名錄。”

原來方纔顧綿雙說陪曾氏找屏風,當即便真的讓她自己的丫鬟上手,把南苑翻了個底掉。

“順帶”便查出,除了屏風,南苑中還少了不少王府規製的擺件財物。

於是便由沈萌泱做主,把曾氏押下了。

而顧綿雙示意看守院子的家丁把顧倩放了出去“搬救兵”。

其實若論及恭王爺對曾氏的情分,顧綿雙就算用這個法子對付曾氏,也打不到她的死穴。

曾氏和顧倩哭哭啼啼兩聲,恭王爺就會反過來指責她“一點黃白之物而已,恭王府上下是都要餓死了嗎?莫要這般庸俗吝嗇!”

可今日有下藥一事鋪墊,恭王爺對曾氏正是惱恨至極,所以他接過了顧綿雙手上的冊子,沉著臉一行一行細細檢視。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顧綿雙又望瞭望院外的方向。

果然讓她瞧見一抹月白色身影。——顧毅釧帶著最後一份能壓死曾氏證據趕來了。

恭王爺也聞聲抬頭,皺眉道:“毅釧?你今日怎的也尋到南苑來了?”

顧毅釧隱晦的地和顧綿雙對了個眼神,麵上一派光風霽月,溫聲回覆恭王爺:

“毅釧正是有要事在找父王。京兆尹那邊私下裡遞來的訊息,有人在以恭王府的名義放印子錢,票據都送到我手上了。”

“父王且瞧瞧,這票據上,可是曾姨孃的側妃印信?”

損夫家偷補孃家。惡毒善妒害夫君不育。私放印子錢違背律法。

如此三罪齊發,終於是消磨了恭王爺對曾氏所有的柔情偏愛。

……

恭王爺不願再見曾氏,把她全權交到了沈萌泱手上處置。

冇了恭王爺的寵愛,曾氏也再掀不起什麼風浪。

沈萌泱原意隻需把她送到莊子上自生自滅就好。

可顧綿雙卻還記恨著前世便是曾氏下藥,才害得沈萌泱早逝,也成了她苦難一生的開始。

在她的堅持下,沈萌泱找來了人牙子,把曾氏發賣出了王府。

期間顧倩還想再胡攪蠻纏救下曾氏。

顧綿雙“啪”地一下賞了她一耳光,然後衝她笑得明媚張揚:“還要鬨嗎?你若實在不捨,長姐我也可以做主,把你這庶女一同發賣了,成全你們母女團圓。”

顧倩捂著臉,驚懼得呆了半天,才虛張聲勢甩下一句:“你等著!父王不會容忍你就這麼欺負我的!”

然後她哭著跑開了。顧綿雙心下冷笑。

等恭王爺給顧倩出頭?隻怕恭王爺因為曾氏遷怒顧倩還來不及。

她這個好父王偏心起來是什麼樣,冇有人比顧綿雙知道的更清楚了。

顧倩的“好日子”,且還在後頭呢。

解決了曾氏顧倩這對母女,顧綿雙總算是解了心頭一大恨。

她心頭輕鬆愜意,便連那風花雪月的心思都活絡起來。

想起上次相見,謝璟洲雖然給她一一解釋了前世種種隱情。

可對於身上的那些傷疤,他卻一直冇有說清楚。

顧綿雙直覺傷疤的故事對她很重要。

隻要知道了其中淵源,她就會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那個答案。

趁著閒暇,她今生第一次自己主動,且心甘情願地拜訪了攝政王府。

冇想到攝政王府上下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王府管事見顧綿雙前來,就好像看見了什麼救苦救難的菩薩一般:

“綿雙小姐!您可千萬千萬行行好,救救我們王爺吧!要是能救我們王爺的命,小的給您磕頭供長生牌位也使得。”

唬德顧綿雙嚇了一跳,連忙跟著管事到了謝璟洲的房間。

等進了房間,看見躺在床上好好兒喝藥的謝璟洲,她才放下了一顆懸了一路的心。

謝璟洲抬眼發現了顧綿雙,當即露出了一個直白驚喜的笑:“綿雙?你怎麼來了?!”

等瞧見立在顧綿雙背後的管事,他心下瞭然,搖頭無奈:“可是把你嚇壞了?隻不過是發了點高熱,彆聽他們危言聳聽。”

顧綿雙拉過床邊的繡凳,自然接過謝璟洲手上的藥碗,蹙眉道:“好端端的,皇叔怎麼又發起了高熱?可是因為那些傷?”

謝璟洲卻冇回答她的問題,隻是更加笑得像一幅不值錢的樣子:“你關心我?是原諒我了嗎?”

顧綿雙冇好氣道:“再不把話說清楚,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謝璟洲見要惹急了她,這才收斂了些許,又帶了點驚慌拉住她一隻手:“這可不行,我二人這一世,可是你皇叔我用這身傷疤換來的。你要是不原諒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撐住再換一次。”

顧綿雙用另一隻手撫上謝璟洲手臂上的疤痕。

隻覺手下觸感凹凸不平,有如反覆刀割之後才能形成這般模樣。

她的手漸漸用力,是無聲催促謝璟洲繼續說清楚。

謝璟洲歎了口氣無奈道:“一直不說,隻是不想嚇到你。”

“前世你死後,我與謝婉對質。她說你會以為是我派人殺你,就算到了下輩子,也會畏懼我不敢再靠近。”

“這種事情,我怎能允許?”

“所以我開始四處求神拜佛,後來總算找到了西域流傳的秘法。隻要在佛前日日剜肉割血以身飼蛇,便有一線可能重回一切因果之前。”

聞言,顧綿雙隻覺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澀。

“所以皇叔就這麼做了?就冇猶豫過,萬一這隻是個世人胡亂杜撰的傳言,你要如何是好?”

謝璟洲笑笑,有些灑脫不羈:“隻要有一線希望,便是值得的。”

接著,他又滿目深情,一眨不眨盯著顧綿雙:

“綿雙,失去你以後我才知曉,冇了你,這天下於我而言了無生趣。”

“故而我想再問一遍,你能原諒我嗎?”

顧綿雙兩世求索,不過親友相護持,知心人不離。

如今謝璟洲與她交心,終是讓她得償所願。

她抬手拭淚,眉眼間皆是燦然笑意: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君意。”

謝璟洲執起她的手,鄭重又纏綿親吻了一下。

他道:“往後,山川風物,四時美景,我都伴你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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