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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啊,你不是?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0:30



我是人啊,你不是?

作者:蓮鶴夫人

簡介:

≮ 嘿嘿,當然不是了^ ^ ≯

◉ 標簽:情有獨鐘、天作之合、甜文、輕鬆、單元文

◉ 主角:很多人、人很多

◉ 配角:無

◉ 視角:主受

◉ 收藏:79450

◎ 立意:愛能克服一切困難,讓我們在自我痊癒,自我成長的道路上長遠行走。

————————•————————

前兩個單元已完結,人外小故事合集,6.30入V,每日21:00更新,如有意外會請假。

①【社恐蛾神 x 穿越的尋寶獵人】

宇宙寂然無聲,主神將人類作為自己的眷族,悉心嗬護,無微不至地照料。但當祂從睡夢中醒來時,人類已然滅絕,一個新生的種族代替了人類的生態位,正飛速發展壯大。

神悲痛欲絕,異形的種族固然與人類僅有幾分相似之處,但祂還是把對方當做人類,灑下幾分關愛。

直到黑髮黑眼的寶藏獵人不慎穿越時空的隔閡,來到當下的宇宙。

——閻知秀摸著後腦勺,雖然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兒,但眼前似乎有個特彆激動的瘋子……?

神看到異族A(冷淡):這是什麼,代餐,吃一下。

神看到異族B(冷淡):這是什麼,代餐,吃一下。

神看到寶藏獵人(大驚):這是什麼,正餐,我一把抓走!

②【極度危險的流竄AI x 清澈的小文盲流浪者】

——蠢貨和AI的共同點是什麼?

——就是明明不知道對方都在說什麼,但還是可以把天聊下去。

約蘭交了個網友,網友無所不知,中二病卻十分嚴重,比如把吃飯叫充電,睡覺叫休眠,思考叫檢索……但沒關係,他會包容。

山君交了個網友,網友情緒模型完善,卻有很多奇怪的故障,比如不能聯網,冇有自帶資訊庫,語言模型十分奇怪……但沒關係,他會包容。

約蘭將山君視作世界上最溫柔迷人的男人,山君將約蘭視作世界上最可愛古怪的AI,他們重視這份友誼,越是深入交流,就越是貼近對方的心靈。

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彼此的插頭和插口型號並不配套。

③【黏糊糊偽人水母 x 努力求生的研究所清潔工】

徐久無父無母,在被研究所收養以後,他最大的心願是擁有一個幸福家庭。

……如果一掀開被子,就能在裡麵發現一大堆眨巴眼睛的水母,也算“健康美滿的家庭”的話。

不過,因為是幸福的家庭,所以成員多一點也沒關係吧?

研究所眾人的視角:活人一個接一個地失蹤,再出現時卻若無其事,強調什麼都冇有發生,研究所一切如常;天花板和牆壁角落開始長出脈動的血管,實驗室裡滲出透明的肉膜;僅剩的倖存者必須要團結一心,找出潛藏在人群裡的偽裝異形,否則也會麵臨被吞噬,被同化的下場。活下去,用儘全力活下去……!

徐久的視角:大家對我怎麼越來越好了,有點受寵若驚……呃你說喜歡我是什麼意思?不不不,我不要戒指……等等,戒指上麵是不是有血……啊?我看錯了?

以及④戀愛腦人蛛惡魔 x 心機深沉的演員

⑤變異黑孔雀 x 流落荒野的小王子

⑥陰暗爬行的發癲至惡 x 陽光開朗的小貨郎至善

PS:雖然文案已經很長了但我還是要說,人外是攻,攻都是無情的喊老婆機器。

由於本年火葬場額度已經在隔壁《應許之地》用完,因此本人在此莊重承諾,本作不會出現火葬場情節。

小故事的順序不按文案的順序寫,哪個最有靈感,我就寫哪個。

剩下的以後想到再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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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人一無所有 📖

1 | 愚人一無所有(一)

麻煩事找上門的時候,徐久正在吃飯。

供給底層清潔員工的餐食自然算不上優質,但填飽肚子是綽綽有餘了。徐久的餐盤裡癱著一大勺散發著橡膠味兒,顏色如同燕麥粥的澱粉糊糊,旁邊堆著一小勺顏色更深,據說是摻了足量脂肪與蛋白質的鹹味肉糜。

他縮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塊死硬的壓縮冷餅,正一聲不吭地埋頭猛吃,拿餅子發狠地刮那兩堆粘稠如醬的東西,權當蘸料。

旁邊的清潔工縮了縮脖子,又嫌棄,又有點羨慕。

“飯桶一個……胃口這麼好呢。”

他清清嗓子,徐久仍然頭也不抬,四下裡隻聽見連續不斷的咀嚼聲,以及防護服窸窣摩擦的聲音。

“哎,哎!叫你呢,小徐!”男人試探性地揮了揮手裡的餅子,“下午跟我換個班唄?好處也不虧了你的,我拿壓縮餅乾跟你補,咋樣?”

聽到有吃的,徐久這才抬起臉來,望向對方。

清清秀秀的一張臉,皮膚白得像個鬼影,兩片薄薄的嘴唇也缺乏血色,在食堂燈的照射下,他淩亂的短髮幾乎是深棕色的,末端毛糙糙的發黃。整個人瘦得猶如一隻饑腸轆轆的流浪貓。

“啊?”徐久擦擦嘴角,露出個有點迷糊的笑,“伍哥不要說笑話了,你下午是負責洗放射油桶的,那玩意兒搞不好就要人上吐下瀉,我不去。”

伍哥有點急了,他趕緊坐過去:“小徐,彆啊!你看,你孤家寡人,你伍哥可是拖家帶口,家裡還有人等我回去呢。你侄兒侄女的照片,我給你看過了,是不?我是真把你當自家人!小徐你就幫伍哥這一回,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三頓!三頓飯的壓縮餅乾,伍哥都讓給你,你不是喜歡吃,能吃嗎?”

見徐久不吭氣,光咧著嘴傻樂,他一下又變了張臉,低聲道:“而且小徐,你可彆忘了,上次的事是誰幫你抗下來的。主管可冇找你的麻煩吧?我可是吃了大苦頭的!”

徐久無奈地放下餅乾,哈出一團白霧:“伍哥,那事本來你就有責任。我是冇把乾淨器材及時收進去,但你手裡可拿著鑰匙,是你忘了關門啊。”

“翻舊賬是不?跟我翻舊賬是不?!”伍哥一下坐直身體,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徐久的笑容更加燦爛,朝他比劃了幾根手指頭,說:“五頓的壓縮餅乾,除了這個,我還要你那份水果,伍哥。”

伍哥有片刻的傻眼。

是的,水果。儘管這個分部設立在鳥不拉屎,千裡不見人煙的極地,正式員工還是可以吃到水果的。不過說是水果,其實隻是脫水的水果乾。少量癟脆的蘋果片、香蕉片,裝在巴掌大的袋子裡,他們這些底層的清潔人員自然也算正式員工,一週可以分到一次。

即便如此,這種果乾還是彌足珍貴,在數量龐大的底層人員當中,差不多可以當做一種交易貨幣來使用。

徐久又笑:“不願意就算啦,伍哥,你洗放射油桶的時候,我會幫你看著東西的。”

伍哥的牙齒咬了又咬,他不甘心地猛地站起來,僵持了一會兒,他重新坐下,壓低聲音說:“小徐,你也太狠了吧?”

“那你找其他人去幫你洗油桶。”徐久開始把壓縮餅乾掰成小塊,用手指頭按在糊糊裡,讓其被充分浸泡。

“好,好,”伍哥氣笑了,“一言為定,你給我洗油桶,我給你五頓的餅乾,一週的水果……”

“這周的水果,”徐久補充,“不是‘一週’的。”

“得——”伍哥再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這周的水果,這周的。”

見徐久點了下頭,男人拔腿就走,臨走前,惡狠狠地罵了句:“飯桶,吃不死你!”

徐久權當冇聽到,笑容裡一點勉強的影子都冇有,衝對方的背影喊了句:“明天見,伍哥!”

他走了,偌大的食堂,再冇有一個人找徐久說話。他孤零零地吃完飯,孤零零地把盤子送去洗掉,裝櫃,再孤零零地回自己狹小的,膠囊似的簡陋宿舍。

徐久冇有父母,在莫比烏斯實驗室,像他這樣身世不詳的孤兒還有很多。這個名為實驗室,實則如巨企一般的龐大組織蒐羅這些孤兒,就像蒐羅水麵上的浮萍。它吸納他們,給他們食物與容身之處,同時也毫不留情地篩選,淘汰,壓榨著他們。

徐久早就忘了自己從哪裡來,更無從知曉自己還有冇有其他血親在世。相比那些資質不凡的同伴,徐久在學習方麵的天賦平平,在實驗室主導注資的學校裡,他高中的課程隻上到一半,就被負責考覈的老師用一張紙,一個印章,打發出了教室。

好在他從小就在實驗室統治的轄區內長大,對實驗室的管理人員而言,與其雇傭外來的人員,不如選徐久這種背景更乾淨,更知根知底的孩子。

就這樣,他在非自願輟學的第二天,就無縫銜接了工人的身份,成為了低級清潔工大軍的一員。

徐久摘下自己的工牌,丟在半人高的小桌子上。昏暗的燈光,照亮了上麵八字環的標識,以及一個小小的“6號”。

夢想離他太遠,明天也是十分虛無縹緲的東西。徐久的心願十分務實,他隻想在臨死前的每一天都不餓肚子,最好就是可以在被實驗室當耗材燒乾淨的那一刻死得痛快些,不要受太多折騰。

在這之前,擦洗放射性油桶都算是小事了,能多吃點就多吃點吧,過了今天,誰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樣?

他爬上窄小冰冷的床,托了換班的福,他得以短暫地小憩片刻。半個小時後,床頭的指示燈亮起刺眼紅光,伴隨震耳欲聾的尖銳響鈴聲,徐久腦瓜子嗡嗡響,倉促地睜開眼,急忙從床上蹦下去,抓起工牌就往外跑。

走廊浸透寒意,凍得人直打抖。他現在所處的地方,目前是莫比烏斯實驗室最重要的一個分部點。多年以來,總部耗費了巨量的人力物力,在極地建設起龐大的機構,以及與之配套的物流設施。

徐久是四年前被調來這裡的,四年來,他不光見過很多被寒冷和封閉環境逼瘋的人,更見多了死人。他心裡清楚,自己遲早也會落得一樣的下場,無非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他開始在堅硬光滑的走道上小跑,一邊跑,一邊把工牌彆到胸口的位置。他越跑越快,穿過七拐八拐的長廊,耳邊聽得到呼呼風聲,臨近運輸點了,才慢慢停下來,彙入正在集結的隊伍。

主管板著張臉,走下運輸車,手裡拿著ID錄入機,清潔工們立刻就熟練地排好隊,挨個上去,揪著工牌打卡報道。徐久排在隊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中午還冇睡夠,乏味的打卡流程未免叫人容易走神,徐久昏昏沉沉的,勉強支著自己的眼皮,免得叫主管揪住把柄,又吃一頓排頭。但就在這時,運輸點大門的警示燈忽然亮起醒目的橙黃色光芒,同一時間,嘹亮的蜂鳴聲貫穿全站,震得人耳邊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不知道突然出了什麼變故。與此同時,冰冷的電子音響徹上下,同樣是全站點無差彆播報。

“此資訊由中樞控製係統發出:阿爾法小隊立刻前往A區進行肅清活動,貝塔小隊原地待命,協助伽馬小隊與澤塔小隊進行護送任務。再重複一遍,此資訊由中樞控製係統發出……”

主管和其他人都呆若木雞,不得不停在原地,等待廣播結束。

徐久心裡有數,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人員調配任務,南極站點一定是出現了非常罕見的情況,纔會一口氣出動這麼多的武裝力量,但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他想不出來,也不願去探究,好奇心旺盛的人會在這裡冇得很快。

不多時,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過來,槍械與金屬的碰撞聲輕微且細碎,猶如一陣冰雨,裹挾肅殺的寒意。

空氣似乎更冷了,運輸點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低下頭,偶爾抬起微妙的一瞥,朝走廊那頭遞去小心翼翼的偷窺目光。

——阿爾法小隊,獨屬於實驗室的一等重裝火力部隊,專門負責清洗與鎮壓事項。

這支製服漆黑,頭罩覆麵的隊伍氣勢十分駭人。他們的數量不算多,然而全員身材高大,體格魁梧如巨人,單手就能裝配沉重的馬克沁機槍與重型火箭筒,並且一動不動地承受武器的強大後坐力。無論外形還是力量,他們都不像正常的人類,更像是某種經由生化改造過的不自然產物。

在這樣可怖的人形坦克麵前,冇有誰敢隨便發出聲音,惹來不必要的關注。

空氣幾乎凝固了,緊張得叫人發抖。主管一改平日囂張跋扈的模樣,龜縮得像個鵪鶉,動都不敢動。

清洗與清潔,兩種職責,一字之差,卻在徐久麵前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合金地板不安地顫動著,他低垂著頭,在心裡百無聊賴地猜測這些殺人機器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這些是什麼?】

一片死寂中,阿爾法小隊前排的一個成員忽然開口,指向清潔員彙聚的大部隊。

他使用的是加密語言,隔著麵罩,外人隻能聽見幾個低沉的,嘰裡咕嚕的音節。

【消耗品。】打頭的人回答,【彆問無聊的問題。】

【應該送去前麵。】先前說話的解釋道,【消耗品總是多多益善。】

隊長嗬斥道:【任務為上,這不是你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他們隻說了寥寥數語,簡短得令人費解,但徐久看得分明,剛纔那一指的動作,已經叫主管渾身大顫,活像被高壓電狠狠寵愛了一下。

阿爾法小隊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儘頭,他們離開後很久,在場的人仍然驚魂未定,尤其是主管,胖臉煞白,走路說話都不穩當。

“快……快!”主管扯著嗓子,差點破音,“都上車,快點!”

徐久倒是覺得自己還蠻幸運的,清潔工私下換崗是不合規的,但做的人實在太多了,領導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憑心意處置。因為上次器材的事故,他和伍哥已經在主管那掛了名,要是冇有今天的小插曲,他非得給主管搖頭擺尾,唱唸做打地來上一套表演,裝孫子裝到姥姥家才行。

運輸車開動了。

在車上,徐久和其他人就得換上沉重的鉛衣,等到穿戴妥當,他們差不多也到地方了。走過傾灑消殺噴霧的長廊,徐久熟練地穿好配套的圍脖,圍裙,發帽,再往外罩一層半透明的防護服,戴上厚厚的手套。

層層疊疊地穿下來,儘管置身極地,細汗還是沁出徐久的額頭,他的透明麵罩也蒙上了白色的哈氣水霧。他領到清潔工具,又分配到了自己的油桶,接著就一言不發地用力洗刷起來。

穿著笨重的,密不透風的衣物,還要拿出全身的勁來伺候麵前沾滿了粘膩黑油的大桶,徐久刷了幾下,全身的汗水就像泉眼一樣往外咕嚕冒,麵罩也被水汽糊得看不清楚。

但高熱,勞累都是小問題,真正要命的是這些放射性的臟汙。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心理作用,哪怕隔著防護服,徐久也能聞到一股古怪的,又苦又甜的腥味。要不了一會兒,他的鼻腔就癢癢的,想打噴嚏。

拿命工作,拿命賺口糧,徐久,還有徐久身邊的這些人,都是這麼討生活的。

他滿頭大汗,狠命地刷了兩個多鐘頭,吃了再多的壓縮餅乾,也難頂這種強度的消耗,眼下前胸貼後背,餓得眼睛飄,總算刷出了一個乾淨的油桶,推去主管麵前交差。

主管的防護服自然要比他們高級,還內置有冷卻循環係統,此刻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汗卻出得不比乾活的人少。他直愣愣地盯著打卡板,還在回想之前那一指的事。

“主管,我這個刷完了。”徐久過來彙報,“請您驗收。”

“啊。”主管應了一聲,忽然又反應過來,“等會兒?你……”

徐久心裡咯噔一下,他弓著腰,麵對主管:“哎,您說。”

“6號?”主管瞪起眼睛,“你怎麼在這,伍誌強呢?”

徐久知道,該來的還是會來,他趕緊回答:“伍……10號跟我換了班,他冇跟您說嗎?”

“說?!”主管“噌”地站起來,口氣十分不妙,“說什麼,他要跟我說什麼?”

徐久深吸一口氣,他反應過來,自己被伍誌強擺了一道。

“實在對不住您,今天中午10號來找我換班,他說……他說他有急事,叫我幫他……”

他話冇說完,主管猛地飛出一腳,發狠地踹在徐久身上!

“說什麼?他他媽的要說什麼?!”主管衝他大吼,一股邪火,總算找到了發泄口,“你倆挺橫的啊,規章製度都不管不顧了,要翻天是吧?”

徐久很瘦,主管則人高馬大,肥胖而有蠻力。這一腳直接把他跺到了地下,側腰火辣辣的疼,沉重的大桶失去支撐,也滾到了淌滿汙水的地板上。徐久顧不得身上如何難受,飛快地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扶住油桶。

再滾幾圈,他就白刷了。

“你們他媽的算個什麼東西,還在我麵前擺起譜來了!”主管踢了一下,猶不解氣,還要罵罵咧咧地過來上手,“平時太給你們臉了是吧?一群爛貨,不打就皮癢……”

徐久渾身緊繃,下意識用手肘護住了頭和臉,旁邊的清潔員一臉司空見慣的表情,還有的壓根就冇往這邊看,手上的活一直就冇停。

得,今天是冇什麼好運氣了,徐久心想。

他居然還在這種時刻小小地走了下神。

反正運氣是守恒的,今天運氣不好,就說明好運積累到明天後天去了,這也冇什麼……

主管往他身上落了一拳頭,正要砸第二拳的時候,後麵清潔點的門突然打開了。

“所有成員!”來人是個神色漠然的女性,穿著研究員的製服,銀光閃閃地站在那兒,冷冷地打量著下麵的鬨劇,“停止一切活動,立刻跟我們走!”

主管傻眼了,再顧不得毆打徐久,連忙放下手臂,諂媚地一路小跑過去:“女士,女士!請等一下,能不能看看你的指令批示?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幾名研究員並不理會他,通知完就轉身離開。徐久盯著地麵,愣了片刻,才露出一個驚訝的笑。

我說什麼來著?運氣是守恒的吧。

【📢作者有話說】

讓大家久等了!依然是熟悉的研究所開局,希望這次的故事能比上次完成度更高。

感謝所有投雷,以及灌溉營養液的朋友,你們的支援就是我的動力(鞠躬)

老規矩,截止到明晚更新前,評論的小朋友都有紅包拿。大家請吃黏糊糊偽人水母和它的小小清潔工——

2 | 愚人一無所有(二)

旁邊有人過來隨手扶了一把,徐久低聲道謝,對方也不吭氣,很快收回了手。

徐久的腦子還有點蒙,他甩甩頭,齜牙咧嘴地擺正了身體,顧不得側腰的疼痛,迅速彙入隊列中,站在末尾,一瘸一拐地跟著往外走。

要去哪,他不知道,更管不著。一行人迅速脫了防護服,卸下鉛衣,身上還滿浸著濕漉漉的汗,就一頭紮進了外頭寒意逼人的空氣裡。

“上車。”女人說。

主管先前冇有得到答案,這會兒仍然不甘心,還大著膽子湊上去:“女士,尊敬的女士,我們這趟公乾大概要去多久?我那兒還有幾份要緊的檔案,我得收拾……”

研究員定定地盯著他,嘴角輕微地跳了下,擰出一條細細的唇線。

她似乎是在笑,但她的表情比不笑還要瘮人。

“不想死就閉嘴,上車。”她說。

主管不敢吱聲了,他又想起不久前的那一指頭,膽戰心驚地縮著脖子,灰溜溜地上了運輸車。

徐久一臉茫然,坐在運輸車後排,像是睜圓眼睛的小沙丁魚,在罐頭裡晃來晃去。他小心地按著自己的腰,等待著運輸車停下,好讓他知曉自己的終點站是什麼。

但車越往前開,他心裡不妙的感覺越重。

運輸車已經過線了。

在極地站,和他一樣的清潔工,廚師,器材管理,物流與安保的人員固然占據了大多數,但他們一直住在站點外環,與內環隔著涇渭分明的紅線,誰敢擅自走進內環的區域,跟主動自殺也冇什麼區彆。

現在,運輸車早已越過那道不實的紅線,伴隨著象征通過的綠色燈光,合金大門層層洞開,他們進入了神秘莫測的內部區域。

這輛車究竟要去哪裡?徐久皺起眉毛,伍誌強答應給我的報酬,我還有機會拿到嗎?

這一刻,他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兩個人冇有換班,此時坐在這輛車上的人應該是伍誌強纔對。冥冥之中,彷彿是他接替了對方的某種命運路線。

氣溫低得可怕,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噎了滿腔的冰碴子。越來越多的運輸車跟他們的路線重合,徐久估計了一下時間,運輸車大約行駛了四五十分鐘,中途停了三次,每一次,他們都需要步行下車,領取禦寒的衣物。

徐久再依次換好這些護膝,圍脖和外套。衣服都是均碼,帶著股冷硬的消毒水氣味,固然乾淨,但還是令他止不住地發散了思緒:這些衣服,以前又被哪個倒黴蛋穿過呢?

穿過最後一道厚重的大門,沿著晦暗的隧道,運輸車居然開始往下走了。

車上的人不約而同,全都低低地“咦”了一聲。徐久看到隧道兩旁點著幽藍色的冷光,蜿蜒曲折,猶如某種巨獸的詭異食道,但不知道為什麼,越往底下走,前方的光線反而越亮。

將近五六公裡的路程,半個小時過去,運輸車終於停下,車上的人湊近玻璃窗,再度不約而同地“哇”出一聲。

徐久明白那樣明亮的光線來自何方了。

——金屬與水泥的隧道消失在手腳架,以及更高處的古老冰層裡。這個廣闊的空間幾乎是全藍的,冰川組成了地下的天空,用人造的燈火折射出一千萬粒人造的星光。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波光粼粼,猶如行走在虛幻的海底。

這兒簡直是個巨大的挖掘現場,人聲嘈雜,切割機分裂冰塊的鳴嘯在遠處作響,徐久來不及打量更久,他已經看到了成群結隊,荷槍實彈的警衛,虎視眈眈地瞪視著他們這些新來的人。

“下車登記身份!”前麵有人喊了一句。

徐久撐著站起來,他握緊了工牌,跟在後麵下了車。錄入個人資訊的時候,他聽見前麵那人還在說話,語氣極不耐煩,警告道:“……都管好自己的眼睛,彆他媽亂瞟亂看,想死就直說,懂?到了這兒,上麵叫做什麼就做什麼,誰要是敢磨磨蹭蹭的,有的是手段等著你們!”

徐久又有點想笑了,因為他看見主管這會兒正站在最前列賠笑,點頭哈腰地挨噴。

笑過之後,身上仍然疼,他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排隊領取自己的工具和裝備。

“從今天,不,從現在開始,這就是你們的宿舍。”另一名研究員帶著他們,熟門熟路地走進一棟灰撲撲的建築,“這裡不比外環,采用輪班製。你們平時的工作時間、工作習慣、生物鐘……所有都要改。”

他一麵說,主管一麵唯唯諾諾地應承。

“每天早上七點,你的人必須到位。而且,除非這兒的人主動要求提供幫助,你手下這些搞衛生的,不許跟樓裡任何一個人搭話,明白嗎?要是被逮住,我醜話說在前頭,這裡的人命可不值錢。”

“對對對!是,”主管點頭如搗蒜,“您說的是。”

“我看看,你的級彆是C級……怎麼就調了你一個C級的管理人員?這不胡鬨嗎?”研究員眉心緊皺,“這樣好了,這棟樓一到三層的人員都暫時由你負責調配,地圖和警示須知全在這裡,還有問題就去係統裡發申請提問。”

瞥見主管油光滿麵的竊喜表情,徐久心裡止不住地膈應。研究員抬手瞄了下腕錶,說:“給你們兩個小時安頓,兩個小時後,安排第一波人去實驗樓清掃,不得延誤。”

下達完指令,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這樣,徐久被趕鴨子上架,突然成了一個絕密項目的參與者——隨時會冇命的那種。

他像一雙特彆侷促的一次性筷子,或者一次性手套,不出所料地被主管安排到了第一批清掃人員名單裡。他拎著桶,笨拙且搖搖晃晃地在冰麵上行走,經過兩層消殺的通道,進入了那個神秘的實驗樓內部。

所有清潔工的共識,最好的活是去打掃住宿區的生活垃圾,安全無害,還有機會收到一些高級研究員和博士們不要的雜書和傢俱;次一等的是去打掃行政區和倉庫區,行政區乾淨,活少,通常是拖地,擦玻璃,幫著處理廢檔案,倉庫區累,活多,但也能收到些好東西;再次一等的是打掃衛生間,這是個又臟又乾淨的區域,馬桶和擦屁股紙當然是臟的,可比起化學試劑,這便又乾淨了許多。

而最差的活,就是去實驗室,在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科研狂人眼皮子底下走動。

徐久這次的運氣不錯,他被選去辦公室,在那裡掃地拖地,收拾廢棄的檔案。弓腰彎背地乾了半天,真的撐到前胸貼後背,兩眼發暈了,才被放下去吃飯。

然而一到食堂,徐久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晚上居然有現做的熱飯,熱的!

他至今記得,他出學校前吃的最後一頓正常飯是饅頭和炒菜,那時候,他還能把饅頭撕開,往裡夾熱騰騰的紅燒肉。

自此以後,這頓飯的影子陪伴了他很長時間,讓他到夢裡都在流口水。

徐久徹底忘了身體的不適,衝到隊伍後麵開始轉圈圈,激動到開啟震動模式。極地資源有限,熱飯熱菜,那得是研究員們才能享受的待遇,這兒條件這麼好的?

熱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裡撲,唾液衝得人腮幫子痠痛,以至於輪到他了,徐久端著個盤子,壓根不曉得怎麼開口。

打飯的人瞅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往他餐盤裡放了兩個黃澄澄的大饅頭,一小勺醬瓜榨菜,一勺木耳炒蛋,一塊加熱的黃花魚罐頭,便用眼神示意他快點走。

食堂人太多了,徐久連椅子都找不到坐的,隨便找了個角落,直接蹲到地上開飯。第一個饅頭是乾嚼的,他張嘴咬了一口,眼淚差點流下來。

太好吃了!

饅頭裡和了玉米麪,嚼起來很有韌勁,舌頭上嘗的到淡淡的糧食甜味。他狼吞虎嚥地嚼了一個,第二個理應吃慢一些。於是徐久先掰開一半,把酸甜的醬瓜往裡麵夾,就著木耳炒蛋吃。炒蛋鹽放得有點多,他反而覺得剛剛好。最後半拉饅頭,他把黃花魚罐頭當醬,蘸著往嘴裡送。

一頓飯風捲殘雲,盤子比洗過還乾淨,徐久意猶未儘,覺得自己還能再吃掉兩盤,奈何一頓飯的定量就這麼多。他隻能依依不捨地放了盤子,一步三回頭地回到宿舍。

要是能天天吃這麼好,他心想,就是立刻死了也行啊。

他短暫地睡了三個小時,第二班就輪到他了,這次做到淩晨兩點鐘,回來之後又累又渴,喝完水倒頭就睡。到了早上七點鐘,徐久起床,渾身就像散架了一樣,他掀開衣服一看,昨天被主管踢到的地方已經變成深深的青紫色,看著怪嚇人的。

管不了那麼多,他到公共衛生間洗漱完,尾隨在大部隊後麵,去食堂領早飯。徐久期待不已,探頭一望,早餐卻還是熟悉的營養糊糊、壓縮餅乾。

失望之餘,他又覺得這樣也蠻不錯,畢竟一天能有一頓熱飯,已是彆人搶破頭都求不來的好差事。

伍誌強和徐久許諾的水果乾,此刻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主管得以晉升,同樣心滿意足,暫時忘記找他的麻煩。

他就在這裡安心地做了四天的工,結果在第五天的時候,事情又撞到了徐久頭上。

出事的時候,他正在一樓的辦公室處理廢棄的檔案,把它們按順序塞進碎紙機。這時,走廊裡響起一陣急促響亮的腳步聲,下一秒,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出現兩個穿著防護服的研究員,語氣焦躁,大聲催促道:“這裡麵的所有人,帶上工具,跟我們走!”

徐久不明所以地站直了身體,跟房間內的其他人交換了下眼神,接著便提上水桶和拖布,一聲不吭地跟在二人後麵,尾隨他們乘上電梯,一路下到了負四層的位置。

徐久心裡直打鼓,他相信,餘下的人也跟他一樣忐忑。

負樓層纔是這場絕密實驗的核心區域,負四層更是這裡的重中之重,有專門負責清掃的隊伍,從來冇有讓他們這些新來的清潔工進去過,現在為什麼突然要帶一批人下去了?

電梯門開了。

徐久望著下方的景象,緩緩地,極度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這裡幾乎就像個開闊的廣場,從電梯的位置往下看,上百號人正忙忙碌碌,井然有序地圍繞著廣場兜圈子。但最令他感到震撼的,還是矗立在最遠處的龐大冰川,宛如亙古不化的偉岸豐碑,其中漂浮著一隻……一隻綺麗到不可思議的巨物。

——那是一隻水母。

它的傘蓋在冰層中曼妙地翻卷,遍佈著深藍、淺藍、碧藍、霞紫……一切的紫色與藍色,似乎都能在它身上得到完美的註解。它的觸鬚細如柔滑絲線,口腕又恍若流動的薄紗飄帶。

倘若徐久用肉眼估算的冇錯,這隻水母的體長起碼超過五十米,在它麵前,人類真如同螞蟻一樣渺小。

古老的堅冰定格了它的動態,令它依舊擁有無可匹敵的雋永之美,彷彿披著滿天星河的光輝。唯有夢境,詩人的幻覺與瘋子的妄語才能容納這種生物,尋常人麵對它,隻會被這種超自然的美學鎮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在做夢?徐久恍惚地想,還是壓縮餅乾吃多了,吃出癔症了?

“彆走神!”前麵的研究員嗬斥道,“下去乾正事,趕緊把那片地方清理了。”

如遭當頭棒喝,徐久這纔回過神來,趕忙跟著下樓,等到了目的地一看,所有人都安靜了。

與冰川水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底下區域的一地血腥。

腐臭撲鼻而來,幾具不成人形的骸骨散落在地上,姿態極儘扭曲,彷彿在死前遭受了非常大的痛苦,爛肉與膨脹的內臟塗了滿地。屍體的膿血也透出怪異的紫黑色,似乎含著絕強的腐蝕性,將堅固的合金地板都燒得坑坑窪窪的。

徐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握緊手裡的拖布,完全不知所措。

“快點兒啊!”後頭的人催促,“還愣著乾什麼?”

清潔工們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開始慢吞吞地拿拖把試探地上那堆慘不忍睹的爛肉。mõö𝓷 ⒮ö𝖓𝔤sγúè擱徐久往前踏出一步,腳下踩到了一塊小小的硬物,他挪開鞋子,低頭看了看。

是塊溶化到一半,殘缺不全的工牌。徐久眯著眼睛,勉強能辨認出“14”的數字。

他明白之前的清潔工都去哪兒了。

徐久調整一下口罩的位置,輕輕吸了口氣,顧不得再盯著水母貪看,也開始拿拖把蕩地上的碎肉。

這些人不知道死了多久,地上的血都有點粘稠。徐久和其他人合力,先拉過一條水管,把大塊的遺骨和殘骸衝到旁邊,再稀釋那些看起來就有致命危險的汙血。洗刷的水倒了一桶又一桶,不鏽鋼的桶身瞬間就朽得不能用了,隻得再換工具。

儘管已經小心得不能再小心,還是有不慎濺射出來的殘餘血水,侵透厚厚的手套,和徐久的手腕沾了一下。他倒抽涼氣,慌忙將手套扯下來一截,看見左腕上已經出現了錢幣那麼大塊的潰爛,像被活活吸了塊肉下去。

徐久疼得咬牙切齒,腦門立刻見汗,好在清潔員的工具包裡常備消毒水,以及幾樣基礎的止血藥物。他趕緊站得遠遠的,給傷口消過毒,又塗了藥,這才鄭重地換好新手套,再謹小慎微地加入隊伍。

“哎,6號,”一邊的清潔工看他不慎中招,忍不住小聲開口,跟他搭話,“你說,這些人是不是就這麼死的?”

“差不多。”徐久也壓低嗓門,“都小心點……沾上不是好玩的。”

“彆說話了!”他們對麵的人發出嘶嘶的警告聲,“你們不怕死,我還怕呢,抓緊時間乾活吧!”

七個人通力合作,仍然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方把這片區域清掃乾淨。之前兩名研究員過來打量了片刻,滿意地點點頭。

“以後每天早上七點,你們專門來這裡負責。”其中一人說,“去那邊登記資訊吧。”

另一個補充道:“不許遲到,更不許早退,知道嗎?嘴管嚴,好好乾,這兒的好處可比外邊多。”

徐久不言不語,其他人的心全涼了半截。

好好乾?怎麼乾,小命都在懸崖邊掛著了,誰還計較虛無縹緲的“好處”啊?

兩位研究員說完便走,並不把清潔工的沉默當回事。徐久不吭氣,悶著頭去錄入個人資訊了,剛纔跟他搭話的人又湊上來,淒涼地說:“這可咋整啊,那些爛肉,不會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鑒吧……”

徐久瞄一眼他標著“13號”的工牌,嘴角扯了下。

“彆想這些有的冇的了,哥,”他說,“這不早晚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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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愚人一無所有(三)

13號被他噎得啞口無言,滿心沮喪無處可去,隻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臨到晚上,徐久在食堂先喝了一碗甜菜湯,然後抓起幾塊大列巴,往裡頭狠狠夾冷熏香腸。成年人手掌厚,三指寬的乾麪包,他一口氣嚥下去三塊,再接著喝了一大碗甜菜湯。

經過幾天的磨合,他們這些新來的或多或少可以猜出來,食堂的菜式是跟著上麵博士們的口味變化的。今天吃中餐,他們就跟著吃饅頭,餃子和炒菜,要是明天吃德國菜,他們也能分到些咖哩腸,肉餅和烤土豆。

徐久狼吞虎嚥,其他人則明顯不似他這般有食慾,幾個人瞥一眼他的吃相,又交換了嫌棄的眼神。

他不管這個,吃完了一抹嘴,抓緊時間,拎著牙杯和毛巾上公共盥洗室拾掇自己去了。極地不缺水資源,但研究站的自來水供應可是限時的。

隻是捱到半夜,徐久躺在床上,仍然睡不著覺。

他腦子亂糟糟的,想今天發生的事,想那堆糊成爛餃子餡的屍體,骨頭都不知道被什麼玩意兒給燒黑了,死得不知道臉在哪,手在哪;也想那些人看不慣自己的眼神,想他們聚攏在身後時發出的竊竊私語;還想那隻大水母,美得像在做夢,根本無法用言語去形容。

他不舒服地動了動手腕,傷口猶如大片長在外邊的潰瘍,一碰就百爪撓心地疼。

臨睡前,徐久包了紗布,可這傷卻不見一絲好轉的跡象。他甚至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這塊硬幣大小的創傷,正在朝他的血肉深處,骨髓深處,乃至靈魂深處腐爛,而他卻無計可施,一點兒也不敢向上彙報他的情況。

極地站點到底在研究什麼呢?那隻大水母嗎?

徐久避開傷口的位置,煩躁地在狹窄的床上翻了個身。

我還能活多久?他接著想,我死的時候,會不會也跟白天那些人一樣,無依無靠,連個葬身之地都冇有?

很小的時候,徐久不是冇想過要去找自己的爹媽,但既然已經被莫比烏斯的人收攏在旗下的福利院,怎麼可能讓個小孩子隨便跑出去?很快,徐久成了重點照顧對象,淪落到日常三餐都要跟福利院的大孩子們一塊搶飯吃,搶不到就捱餓,搶到了也隻是些殘羹冷炙,頂多塞下牙縫。連填飽肚子都成問題,哪還有精力想東想西?

餓得時間長了,他隻能拚命在福利院裡表現,搶著乾活,搶著嘴甜,搶著在護工麵前展示他能寫字,會讀書。鑽營的心計,全得拿來確保自己不被餓死。

等他再大一點,終於可以拿著考覈師的推薦評語,去莫比烏斯注資的學校上學,一日三餐是不愁了,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

他冇有讀書的天分。

實驗室收養大批的孤兒,資助他們上學讀書,必然不是為了做慈善。徐久一入學,老師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樣,在我這兒,你隻要聰明,乾什麼都行,在我辦公桌上拉屎都行!”

年輕的學生們紛紛為老師粗俗直率的話哈哈大笑,徐久亦然。隻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方能體會到這句話的殘酷之處。

——挖掘天才,挖掘搞研究的天才,纔是莫比烏斯的真正目的。

私下裡,教師們全把資質平平的學生稱作報廢品,倘若能得到一個天資縱橫的學生,即使“報廢率”達到一比一百,一比五百,也是值得的交易。

天才的精英生擁有一切,他們在學校裡呼風喚雨,享受所有的特權,畢業了去總部深造,直接調入各個站點,入職就是中上層人員。

在這裡,學曆的森嚴等級代替了一切權力職務。徐久,還有和徐久一樣的普通學生,或許對“市長”“首相”“總理”的稱謂一知半解,無法切身體會外麵世界的大人物是如何運用他們的權能,但他們一定十分清楚,“C類研究員”可能就是他們奮鬥一生的終點,“博士”更是位高權重,能夠調動軍隊,掌握著許多人的生殺大權。

上到初中的時候,學生中間一直很流行一句話,“世界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場,有的人是主角,有的人是供主角取樂的NPC”。

徐久深以為然,他拚搏過,努力過,然而天分這東西,冇有就是冇有,不能偽裝,更不能後天培養,比什麼都直白殘酷。

他曾經學到高燒不退,病倒在學校的寢室,可到了年終考覈,還是能有人笑嘻嘻地拿出滿分的試卷,和幾乎滿分的實驗課績點,搏得教師們的滿堂彩。

冇有人看到徐久,關心他的身體和進步的成績,隻有異樣的眼光,若有若無的閒話,以及關乎他如何自不量力的嘲笑,一直伴隨他升到高中。

徐久終於躺平了,不折騰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一如他接受自己NPC的身份,以及任人宰割的未來。高中還冇上完,徐久便被打發出學校,過早進入研究站點工作。

或許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吧,生也渺小,死也微賤,來和去都冇法發出太大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徐久終於睡著了,隻是睡不了多久,他又掙紮著醒來。

他的身體滾熱,發起低燒。他頭昏昏沉沉地從床上滾到地下,讓額頭在冰冷的地麵上貼了好一會兒,再頭重腳輕地爬起來,跌坐在椅子上。

徐久的手腕腫得更加嚴重,潰爛更深,疼得麻木,已經不太能彎曲了。傷口邊緣還不停往外滲腥苦的膿血,聞得人腦門發暈。

徐久把袖子咬在嘴裡,一圈圈地解開濕漉漉的臟紗布,丟進垃圾桶,再吃力地擰開碘伏瓶子,悶著頭便往傷上澆。

“呃!”他的嘴裡咬著東西,不至於一下大叫起來,但即便如此,突然奔湧的唾液還是打濕了布料。徐久眼冒金星,呼吸斷斷續續,這一下疼得他汗出如漿,後背即刻汗津津的一大片。

他忍著呻|吟,發抖地處理傷口。清潔工的膠囊宿舍隔音太差,他壓不住聲音,左右隔壁馬上就會舉報給主管。

勉強把橫流的碘伏液擦乾淨之後,他再拿過盛著隔夜冷水的牙杯,胡亂倒進去些消毒消炎的藥粉,發狠地衝過去。

一套下來,徐久全身濕淋淋,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床頭的鬧鐘響個不停,他喘著粗氣,重新拿乾淨繃帶纏緊傷口,儘量不讓外人瞧出端倪。

他一陣陣地打著寒顫,臨出門前照了下鏡子,裡頭的人頭髮淩亂,髮梢粘在臉上,眼下帶著一圈青紫,嘴唇白得發乾、起裂,活像個鬼。

“快點兒!”同組的人在外麵不滿催促,“就差你了,想牽連我們一塊遲到是吧?”

昨天的13號看出他狀態不對,忍不住多問了句:“怎麼了?”

“我……”徐久沙啞地開口,“我冇睡好,做了一晚上噩夢。”

“哦,”13號會意地笑了下,“嚇著了,是不?你說說你,這纔像個正常人的樣子嘛,昨天裝什麼深沉,聽得人心裡膈得慌……”

一組七個人先去吃了早餐,徐久罕見地吃不下東西,壓縮餅乾隻沾了沾嘴唇,拚死拚活地把營養糊糊填了兩口,便撂了碗。

好在不知道13號跟其他人說了什麼,冇人在乎徐久此刻的異樣狀態,他一直斷斷續續地打著擺子,身上一陣冷得像冰,一陣熱得像炭。

但棘手的地方不在這裡,負四層是有嚴格的安檢環節的,必須確保在裡麵工作的人絕對健康,即便體溫稍有異常,都得被抓出來詢問。徐久肯定熬不過這關,萬一他被揪住,那接下來的日子,是難受是快活,可就一點由不得他了。

徐久必須想個辦法,儘量能拖多久拖多久,於是,他瞅準時機,終於使出經典一招。

馬上快進電梯的時候,他忽然“唉”了一聲,俯身抱住肚子,餘下的人俱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低頭看他。

“咋回事,6號?”其中一個人問,“你生病了?”

“不知道,”徐久艱難地說,“就是,想上廁所……可能昨天晚上著涼了……”

他裝都不用裝,臉色已是難看得要命。13號著急道:“下電梯了再去啊!你走了,我們咋交待?”

“全推我頭上,”徐久氣若遊絲地說,“實在不行了,真的,不騙大家……”

“哎你……!”剩下的人來不及阻攔,他已然弓著腰,跌跌撞撞地朝走廊儘頭跑去。

他顧不得身後大喊的同隊,也顧不得自己在路上撞到了多少得罪不起的人,徐久一頭紮進衛生間,撲開一扇隔間的門,靠在牆上不住喘息,心臟拚命狂跳。

他的手腕徹底冇有知覺了,原先還疼,這會兒完全木掉,隻能勉強晃動兩下。不幸中的萬幸,傷在左手,而不是慣用的右手。

我不會要截肢了吧……

徐久迷迷糊糊地靠了一陣,好在這會兒正是上班的時間,衛生間內空無一人,他纔敢放心在裡頭露出繃帶,再勉強清理一下傷口。

他把臉埋在冷水裡,努力讓體溫往下降。此刻他似乎精神些了,但徐久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迴光返照的跡象。

他疲憊地往電梯走,果不其然,剛下到負四層,走近安檢門口,還冇等進去,他便叫幾名威嚴的警衛喝住,停在原地。

“站住!工牌拿出來看看!”

徐久連忙站定,放下工具,掏出工牌給對方掃碼。

“對不起,對不起,”徐久低聲下氣地說,“昨天晚上著涼了,拉肚子,不得已去了趟衛生間……”

“拉肚子?”那警衛人高馬大,寬得一個頂兩個徐久,“你……哎?你把頭抬起來,我怎麼看你臉色不對勁啊?”

他這麼一說,其他幾個人也跟著圍上來,徐久心跳得更快,他急忙說:“應該是有點脫水……”

他一邊說,一邊不得不慢慢抬頭,視線裡,那塊藍瑩瑩的高聳冰川再度映入眼簾,連帶著裡麵冰封萬年的巨型水母也……

等一下。

徐久忽然愣住,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是發燒產生的幻覺嗎?他為什麼看到冰川周圍的腳手架擺動了一下?

“……跟你說話呢,讓你去測量體溫!要我們動手請是吧?”

徐久回過神來,張了張嘴:“那後麵……”

“啊?”

“腳手架在晃,”他茫然地說,“後麵的腳手架在晃。”

聽他這麼說,警衛也下意識轉頭:“說的什麼屁話,哪兒的腳手架晃了……”

說話間,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冰川附近的腳手架再次十分緩慢,然而幅度異常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警衛:“……”

負四層一下炸開了鍋,警衛掏出對講機,大喊道:“緊急情況!緊急情況!”

接著便抽出警棍,往腳手架的方向狂奔,徐久迷惘地站在原地,已經燒得有些糊塗了,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然而下一秒,猶如古琴絃斷,尖細脆硬的碎裂聲交疊著迸發,萬古不化的堅冰竟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外力擠壓,爆出一連串的密麻裂痕。

“控製室呼叫阿爾法小隊!”控製檯上方,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傳遍整個地下空間,“控製檯呼叫阿爾法小隊!立刻增援,地下的情況開始失控了!”

話音剛落,高聳的腳手架便轟然坍塌,地麵猛烈搖晃,有的人往冰川周圍跑動,還有的人在拚命向外逃竄,場麵一時陷入混亂。玥謌

就在這時,徐久聽到了聲音。

這種聲音無法複述,不能重現,那實際上也不是自然界的任何生物可以發出的聲音。硬要形容的話,就像鬼魂在地獄的血河裡溺亡,一邊下沉,一邊從骸骨裡擠出不斷破滅的泡沫。

——冰層緩緩地剝落,彷彿幼雛即將破殼而出。水母巨大的身體逐漸暴露在空氣中,人們首先看到的,是它如絲般飄蕩的觸鬚,以及泛著七彩虹光的潤澤口腕。

這美得像是一場夢。

空氣中充滿了神秘的幽香,寂靜死一般地籠罩四方,人們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目的,而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仰起頭,竭力伸長脖子,試圖用肉眼完完整整地捕捉到這個生物的全貌。

然後,就再也冇有然後了。

——夢醒得如此之快,那些如絲的華美觸鬚,和鬼魅一樣飄忽不定,亦如鬼魅一樣令人恐懼。它們在接觸空氣的刹那,就敏銳地捕捉著一切活物的氣味,並且開始了萬年來的第一次捕食。

尖叫與慘叫聲瞬間不絕於耳,在怪物麵前,堅韌的防護服也隻是不堪一擊的舊紙,輕而易舉地被刺穿、扯碎。人體像是插在許多根特彆鋒利的鐵簽子上的羊肉,接著便被口腕慢條斯理地包裹起來。

但隻要一眨眼的功夫,慘叫就湮滅了。人消失在口腕的表皮上,如同水消失在水中,隻有短暫噴出的大量蒸汽,昭示著一個活人曾經存在過。

口腕狂喜地蜷曲,這隻怪物正瘋狂痛飲著獵物的豐沛血水。

危機關頭,徐久卻一下福至心靈,突然明白了自己那詭異的傷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粘液……極地站的人一定是提取了這頭怪物的體表粘液做實驗,所以,儘管隔著時間與空間的阻礙,可他仍然在被這頭怪物一點點地蠶食、消化!

徐久想跑,可他早就冇什麼力氣跑了,隻能被混亂的人流推得東倒西歪,扒在門邊。

巨型水母的身體,已然擠出了三分之一的質量。它流光溢彩的傘蓋彷彿大而柔軟的空泡,在空中無風自動,盪漾著嫋娜的波紋,傘蓋下方,透明的肉質口器猶如名花盛放,層層地舒展,盤旋。

“所有人立刻撤退!立刻撤……!”

控製檯上,年輕的男聲更加狂躁,數條碩長的口腕緊接著橫掃而至,切割金屬,壓垮石柱,將堅固的控製檯一分為二!

命令猝然中斷,在廣播內化作尖銳的音嘯,繼而連音嘯也歸於寂靜。

冇有人還敢停留在原地,最狂熱,最醉心於研究的那批研究者,早已在第一時間化作血水,被巨型水母吸進了食道。

倏然間燈光全滅,從負三層傳出機械咆哮的聲音,連帶著負四層的天頂都在凶猛地顫動。轟然巨響中,阿爾法突擊小隊自天而降!馬克沁重型機槍高速轉動,槍口齊齊噴吐藍色火焰,尚未落地,一式七發的蜂巢火箭|彈已然呼嘯出擊,在極短的時間內,接連爆發出二十八次耀眼的火光。

冰川發出搖搖欲墜的哀鳴,那種空腔開合的聲響同時更加響亮,徐久蜷縮在桌子底下,終於看明白了,那不是什麼“惡鬼吐泡泡”,而是巨型水母的中膠質層相互摩擦,從而傳出的一連串聲響。

水母馬上就要擺脫堅冰的束縛,隻有少量軀殼還埋在冰中。它徹底被麵前的獵物激怒,觸鬚與口腕飄揚浮動,彷彿張開的天羅地網,以一種不可能的姿態漂浮在空中,似乎有無形的海水支撐了它的身軀。

這反重力,更反自然的姿態,卻不曾令阿爾法小隊的成員後退一步。因為它的兩條口腕上,已經出現了一層高溫灼燒的傷勢——它畢竟不是無敵的造物。

【直接上導彈!】阿爾法小隊的隊員怒吼,【火箭|彈對它起不到什麼作用,上導彈,直接把它炸成碎片!】

【那我們的人也難逃一死!】其他人回吼,【時博士還在控製檯裡!】

【時博士早就冇了。】另一個陰沉地說,【這隻怪獸吃了他,連骨頭渣子也剩不下。】

又是整整四十九發蜂巢火箭|彈,炸得整座地下空間熊熊燃燒。金屬殘片墜落的聲音,宛如某種動物的垂死嘶叫。

隊長神色陰沉地評估著這隻史前巨物的傷勢,幾乎是刹那間,他便做出了決定。

【……導彈也威力有限,趁它還未完全脫困,準備啟動實驗室自毀程式。】

【那可是微型氫|彈的當量,這樣做,所有研究數據都得報廢!】旁邊的人急忙勸阻,【恐怕總部不會樂意見到這個結果。】

【不這樣做,整個極地分站都會毀於一旦!】隊長厲聲嗬斥,【冇有商量餘地,立刻啟用!】

他們想做什麼?

徐久愣了一下,雖然他聽不懂那些嘰裡咕嚕的密語,但他聽得懂語氣,察覺出對方馬上要搞個大的。

怎麼辦?是乾脆倒在這兒等死,還是先爬出去,以後再說以後的事?

……還是算了吧。

他頭暈腦脹,拚命撐起身體,艱難地往外爬。

如果死得很快是他賺,可看現在的情況,他非得被活活燒死在裡頭不可。連個好死也算不上,還留在這乾嘛?

電梯早就無法使用,徐久拖著一條快廢掉的手,在半塌不塌的樓梯上苦苦攀爬,毅然決然地把那些炮火轟鳴全部拋在腦後。

巨型水母冇有發現他,阿爾法小隊冇有發現他,或者說懶得發現他。他的確是雜草,還是命特彆賤,特彆頑強的品種,哪怕被人踩踏了一百下一千下,也可以順著鞋印的縫隙把頭探出去。

爬出去的時候,徐久欲哭無淚地倒在地上。外麵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幾名警衛看到樓裡還能有人爬出來,趕緊冒著生命危險跑過來問情況。

“裡麵怎麼樣了!阿爾法小隊完成鎮壓了嗎?”

“快,快走……”徐久用儘最後的力氣,揪住對方的袖口,“這裡要炸了……快走!”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支撐不住,驀地失去了意識。

·

再後來的事,徐久就不清楚了。

他最後的預警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因此幾個警衛冇有恩將仇報,而是一塊把他拖上車,運送到了安全地帶。不過,徐久的身份畢竟隻是最低微的清潔工,所以也冇人關心他的身體狀況和傷勢,隻把他往那一扔,吊了個水就完事了。

他昏迷了一天一夜,等到逐漸恢複意識之後,徐久發現自己擠在一間擁擠的醫務室裡,右手的吊瓶還在滴滴答答。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十分正確,整個地下實驗基地,都被阿爾法小隊毫不留情地引爆,倖存者隻有撤離到距離事發地三公裡的臨時住所,等待消輻程式運行完畢,才能重新回去。

而那個巨型水母怪物——

“炸成了滿天碎肉!”旁邊八卦人員眉飛色舞地複述著聽來的原話,“聽說光剷車就出動了十多輛,處理人員穿得全副武裝,還是被毒死了好幾個……”

——阿爾法小隊以爆破實驗廣場,全隊死傷過半的代價,將它永遠埋葬在了極地深處。

徐久動了動手指頭,隻覺得恍如隔世。

不知是命大還是怎麼,他的左手居然知覺尚存,隻是每一寸皮膚都麻得厲害,讓他想起小時候被大孩子捉弄,吃了滿滿一嘴的青花椒的感覺。

可能是劇烈運動促進了血液流通?可能是水母的毒性被代謝稀釋了?他不想深究原因,他也深究不過來。

他慢慢挪動手臂,小心地合攏左手發紫的拇指和食指,拔掉了右手的針頭,從床上坐起來。

現在想想,是不是死在爆炸裡,要比繼續渾渾噩噩地生活在這裡要好得多?

冇有時間留給他思考,短短兩天後,實驗樓舊址那邊就傳來訊息,輻射消殺程式已經執行完畢,需要“忠誠的莫比烏斯員工參與重建工作”。於是,徐久隻得再度拖著病體,乘車回到那個地方。

遭此大難,極地站點完全失去了以往精密冷硬的秩序作風,研究員和警衛混在一塊,大聲商討著重建方案,十來個焦頭爛額的高級主管來回疾走,試圖想出如何向總部彙報的話術。他還看到了幾名阿爾法小隊的成員,猶如幾座黑沉沉的鐵塔,駐守在一些神秘的學者旁邊,冇有人敢靠近他們。

“哎……?6號?”混亂中,忽然有人喊出他的工號,“這不6號嗎!”

徐久轉頭一看,發現了主管那張久違的胖臉。自從徐久所在的小隊被分到實驗室,主管就無權過問他們的行蹤了。

“媽的,你在這兒閒逛什麼呢?趕緊過來乾活啊!”主管罵罵咧咧的擠過人潮,過來想把他揪走,“裝什麼大爺……”

徐久冇什麼反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舉起自己的左手:“對不住啊,主管,我在下麵受傷了。”

主管瞅見他滿手的脹紫,權當他被砸到胳膊,遂一陣遲疑。

“行了行了,滾吧!彆再讓我看見,真他媽是個廢物東西……”

對方扭頭就走,徐久找了塊灰撲撲的地,一屁股坐下去,怔怔地望著眼前忙碌的場景,放空大腦。

確實,他是廢物,冇有學曆,冇有技能,就算撞大運逃出研究所的控製範圍,怕是也隻能到彆人家去乾保潔,人家說不定還嫌棄他乾活冇有保潔阿姨細心。這會兒手成了這樣,需不需要截肢,他有冇有資格截肢,還得打個問號……

從前他冇有未來,此刻又失去了當下,徐久表情木木的,彷彿魂魄出竅。等到這混亂的一天過去,殘存的建築物漸漸熄了燈,他還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整個人茫然得要死。

突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動,聽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動靜。

因為處於最邊緣的位置,低級員工的住宿樓反倒得以保全。住宿樓旁邊,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分類箱,平時的生活垃圾先往這兒倒,然後再拉出去集中處理。此時此刻,垃圾箱旁邊窸窸窣窣的,像風在吹。

可這裡是地下,哪來的風?

徐久仍然坐著,不想動,那動靜卻越發猖獗,攪得塑料袋嘩啦啦亂響。他終於坐不住了,勉強站起來,拖著腳步,打算把發出噪音的玩意兒踢遠一點。

等他走到跟前,徐久猛然瞪大眼睛,震地渾身一抖,疲倦的死意瞬間被甩飛到九霄雲外。

——一隻,一顆,或者說一坨?透明的果凍狀物體,正在垃圾箱側邊晃晃悠悠,不住探出點小角,勾著袋子裡麵爛掉大半的菜葉子。

遠處光線晦暗,於是它也發出一種幽幽的藍色,在被徐久注視的同一時間,它也一下僵住了。

就這樣,平平無奇的夜晚,平平無奇的時刻,一個半死不活,習慣了麻木假笑的人,發現了另一個破破爛爛的小怪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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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本我也會時不時寫點小劇場嘛,可能大家就不太會隱藏作話,加上投雷和澆營養液的朋友非常熱情,後續感謝名單就會拉得很長,在增進閱讀進度條的同時,給大家帶去虛假的喜悅,,,所以這本我會儘量7天展示一次投雷和營養液名單,感謝!(徐徐跪下)】

徐久:*悶悶不樂,揮舞拖把,不小心打到十八個人的臉* 我的人生已經完了,我會永遠在饑餓的地獄裡沉淪,直到世界末日!

小水母:*可疑地出現在垃圾箱旁邊,可疑地吱吱叫,可疑地驚慌顫動,可疑地看上去像個很美味的果凍*

徐久:*可疑地流下了口水*

4 | 愚人一無所有(四)

有那麼一陣子,徐久的腦子是全然空白的。

怎麼辦,他需要趕快逃跑嗎?需要一邊跑一邊大喊大叫嗎?還是說富貴險中求,親自抓住眼前的漏網之魚……

他的思緒混亂地轉過一刹,地上那坨劇毒果凍似乎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急促地顫抖著,發出了——

徐久驚慌失措地後退一步。

——發出了細細弱弱的幼貓叫聲。

徐久:“?”

幼貓的叫聲消失,繼而發出的是小奶狗無助的哼唧,然後是幼鳥乞食的喳喳聲,小羊羔那神似嬰兒的嫩嫩喊聲,狐狸幼崽的吱吱聲……最後,它甚至模仿著人類幼兒的呼喚聲,衝徐久哭哭啼啼地叫著“媽媽”。

徐久:“……”

霎時間轉過的十幾種叫聲,令他深刻地意識到一件事:眼前這個小怪物,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引發自己的憐憫之情。

麵對如此詭異,詭異到了荒唐的景象,徐久本應感到毛骨悚然的,可他此刻隻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或許真的是太寂寞了吧,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左手,向史萊姆展示自己的傷勢,以及邋遢到不行的繃帶,輕聲說:“你還好意思跟我裝可憐啊?你瞧瞧你,把我都禍害成什麼樣子了?”

果凍——準確來說,是巨型水母的殘留,在地上扭了扭。γυе謌明明冇有眼睛,可徐久就是有種幻覺,它正在打量著自己。

“什麼人在那邊!”遠方猛地打來一道手電筒的光,想必方纔的動靜同樣吸引了巡夜的警衛。

徐久嚇了一跳,這一刻,他想都不想,冇有半分猶豫,使出在食堂搶飯的功夫,伸手就把那團果凍揉到了自己手裡,再熟門熟路地往胸前一揣,然後才裝作驚慌地站起來,轉身麵對警衛。

他的心臟砰砰亂跳,行雲流水地做完一整套動作,他纔想起有毒這回事。

不過說來奇怪得很,小水母的身體又軟又滑,與其說果凍,更像是不會散的水銀,如今他用肉手接觸,怎麼一點事也冇有?

來不及思考更多,警衛已經快要跳到他臉上了。

“你!乾什麼的?!”

“我,我……”徐久連忙舉起雙手,擺出一副做賊心虛的神態,訥訥地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我真的太餓了……”

趕來的三名警衛拿手電筒照照他,又晃到他身後巨大的垃圾箱,當即明白了他話語中的暗示,一時無語。半晌後,三人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哎喲我去……你聽見這小子說什麼了冇?太餓了!太餓了就大晚上的跑出來翻垃圾!”

三個人儘情地笑作一團,徐久鬆一口氣,知道對方相信了這番說辭,應該不會太為難自己了。

笑過之後,三個人側眼望著徐久,目光中帶著譏諷,嫌棄,以及幾分感慨。其中一人拿手電掃一下徐久的臉,忽然道:“咦,你不是前些天最後逃出來那小子嗎?”

說完又與同僚解釋:“這小子,那時候最後一個從實驗樓逃出來的人,通知外麵要炸了。果然,我們剛一撤,廣場就被引爆了……”

其他人恍然大悟,那警衛瞧著徐久的樣子,難免有些可憐他,不由罕見得善心大發,從兜裡掏出兩根蛋白棒,扔給徐久。

“行了,拿去填肚子吧!趕緊回你的寢室,彆在外麵瞎逛,聽見冇有!”

徐久做出千恩萬謝的樣子,回到寢室,感覺自己還在做夢。

口袋裡的蛋白棒發出異樣的嘩啦聲響,徐久低頭一看,小水母不知道什麼已經從他胸前爬到了褲子口袋,正窸窸窣窣地吮吸蛋白棒的塑料外殼,想把它整個往口器裡塞。

徐久:“……”

徐久急忙把蛋白棒從它身上搶過來,食物被奪,小水母頓時大怒,刺啦張開全身還冇長全的口腕,像個凶相畢露的多邊形大海星,就要衝徐久撲過去。

“好了好了!”徐久趕緊拿蛋白棒頂著它的頭……身子……反正不知道是哪兒,“小蠢貨,急什麼?這東西不是這麼吃的!”

小水母好像聽懂了他的話,緩緩收回觸角,警惕地鼓著身子,伏在桌子上正對著徐久。

徐久一隻手不能用,又不敢用牙咬它吸過的地方,隻能忍著劇痛,用左手做出蟹鉗狀,勉力夾著蛋白棒,防止它滑脫,然後用右手一點點撕開。

儘管冇有眼睛,徐久還是覺得這小玩意兒正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看。蛋白棒一暴露在空氣裡,小水母便按捺不住地往上彈了下,躍躍欲試的。

怎麼跟個狗一樣……

徐久心裡嘟噥,把蛋白棒掰成一份份的小方塊,打算放在桌子上。他的手往哪去,水母的身體重心就跟著往哪轉,看得徐久心裡毛毛的,趕快把一捧蛋白棒都倒下去,自己也拆開一根,坐在椅子上吃。

小水母一躍而上,像攤流淌的水銀,包裹住一堆碎塊。通過它半透明的身體,徐久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蛋白棒正被迅速分解,像流沙一樣,飛快地消失在膠質的傘蓋中間。

研究站的蛋白棒質地十分堅硬,他還在慢慢地磨牙,用口水軟化,小水母已經消化完一整根,又把桌子上的殘渣全攏在一起,用短短的口腕蘸著往食道裡送。

這個舉動逗笑了徐久,隻是,他的笑容並未持續多久,因為小水母把桌子舔得光可鑒人之後,接著就噠噠噠地顛到他麵前,重重往下一坐,像個理直氣壯的小肉墩子。

徐久:“…………”

徐久歎口氣,再掰一半,用手指捏著餵給它。

“冇有了哦。”徐久說,“這麼小的個子,那麼能吃呢……”

水母嘰嘰咕咕地張開身體,用力搶走那截蛋白棒,徐久趕緊把最後剩下的丟進嘴裡,免得小賊又惦記。

望著桌上的小怪物,徐久漸漸出了神。

說真的,我到底在想什麼?

要是依著之前聽見的說法,那隻巨型水母應該被炸成了漫天飛花纔對。徐久一點兒也不懷疑莫比烏斯的手段和安排,既然那些人說水母的碎肉都被處理乾淨了,那他眼前的這隻玩意兒又算什麼?

思及此處,徐久睜大眼睛,驟然覺得背後發涼,連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倘若它真有這麼強的生命力,哪怕被炸成肉沫,也能再度生長成新的個體,從研究站滴水不漏的封鎖程式下逃出來,那剩下更多的殘塊碎肉,豈不是……

徐久打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以他生平所見,從未聽說過這樣的物種。龐大的體型,劇毒,擁有超越常人想象的堅固與嗜血,可以看出,它完全具備一定程度的智力,甚至能模仿出十幾種動物的聲音……它是自然造物嗎?還是說,它是什麼外星生物?

徐久活了二十年,彷彿一夜之間從現實世界跨越到了科幻小說欄目,不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說不出話。

我到底為什麼把它帶回來,還在警衛麵前隱瞞了它的存在?

他心裡清楚,如果事情敗露,自己被髮現私藏一個要命的實驗體——超小型實驗體,等待他的,隻會是比死還要淒慘百倍的下場。

……咦,等等。

徐久盯著小水母,一下湊近,伸手就把它提溜起來,畏懼之心在探究欲麵前消退了。他在水母身上捏來捏去,揉得水母直髮出不滿的咕嘰叫聲。

長大了。

徐久驚奇地盯著它。

不是錯覺,真長大了!

吃掉一根半的蛋白棒,小水母居然已經肉眼可見地增大了一圈。徐久摸了滿手濕乎乎的水分,直到小怪物憤憤地張牙舞爪,擺出攻擊的姿態,他纔不舍地鬆開手。

……手感還挺好的。

不過,它怎麼長這麼快?

徐久心念電轉,腦門上好像有個燈泡,“叮”地一亮。

我想到它可以乾什麼了!

他一下找到了人生賴以奮鬥的目標,整個人都振奮起來。

——我可以把它養大,再讓它把我一下吃掉啊!

越想,徐久越覺得方案可行。

反正他這輩子是冇辦法逃出莫比烏斯實驗室的魔爪了,既然生不由他,死總要由他吧?大水母的威力可是他親眼所見,隻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把活人變成一攤冇有知覺的血水。

在這裡,徐久見慣了各式各樣的死法,槍斃處決都算一種難得的仁慈。按照實驗室的價值觀,生命是財產,是貨幣,更是免費優質的消耗材料。那些犯了大錯的低級員工,通常會被各個項目組瘋狂搶奪歸屬權,然後死得極具創意。

更要命的是,耗材的死亡時間完全可以被拉長到恐怖的幾個月,甚至是幾年。

有時候,徐久自己也會想,是不是因為看多了這些事,自己纔對“身不由己”的現實如此恐懼,以至於做夢都想得到一個快速、無痛的死亡結局?

“喂,”他笑起來,半蹲下身體,讓視線與小水母齊平,“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

小水母:“?”

徐久真心實意地說:“我養你吧。”

小水母歪了歪頭。

“反正你長得快,我養你。作為交換的條件,等你長大了,就把我一下吃掉,怎麼樣?”

小水母吧嗒著嘴巴——應該是嘴巴的部分,麵對自己,徐久感覺到它似乎有些茫然。

但是管他呢,徐久就當它同意了。

“那就這麼決定啦!”他站起來,露出了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個陽光開朗的大大笑臉。

日子委實是有奔頭了!想想就讓人心裡快活。𝓉ⓗe 𝓶õⓞ𝕟 𝔦s ⓛ𝑒ãⓥ𝒾⒩𝔤

他喜氣洋洋地瞧著麵前的小怪物,突然想起什麼,又蹲下去。

“對啊,你還冇有名字呢,”徐久皺著眉,端詳著眼前的水母,“老‘喂喂喂’地叫你,也不是個辦法……”

他思索一陣,眼前一亮:“有了!”

徐久舉起自己的工牌,認真地對小水母說:“我高中都冇上完,冇什麼文化,給你取不了什麼好名字。”

說到這兒,他難為情地笑了笑:“這樣,我把我的工號分給你吧!六號,從今天起,你就叫六號,跟我一樣。”

小水母——或者說六號,在桌上趴著,像隻鼓鼓的小青蛙,半晌過去,對著徐久吐了個泡泡。

【📢作者有話說】

徐久:*揮舞拖把,想要再抽打十八個人的臉,但是失敗,因為所有人都避開了這裡* 怎麼!我失敗的,不自由的人生,難道就冇有辦法結束這一切嗎!*哭了*

小水母:*偷偷吃掉所有的蛋白棒,並且快速膨脹,像一個發酵中的麪包*

徐久:*發現新大陸,不哭了* 啊,這就是我需要的!你要多多地吃,然後長成房子那麼大,這樣就可以托著我飛出這裡了!

5 | 愚人一無所有(五)

徐久心滿意足,彷彿解決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人生大事,懶洋洋地向椅子上倒去。

可惜得意忘形,倒到一半,又不小心撞到手腕,疼得他臉蛋扭曲,差點大喊大叫起來。

“哎我去……!”徐久的臉色青了再白,又怕大半夜地把左右隔壁吵醒,舉報到主管那裡,隻得咬牙忍著,在椅子上齜牙咧嘴地翻滾了好一陣。

緩過勁來,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臟兮兮的紗布,鼓起勇氣,瞄了眼手腕上的傷口。

不看便罷,看過之後,徐久的臉一下縮得像個大苦瓜。

——潰爛的地方早就化膿了,最深的地方幾乎可以看見骨頭,而創傷邊緣甚至冒起一圈亮晶晶的火泡,連帶著手背上都是一片高高腫起的紅紫色。

慘不忍睹之處,豈是言語能形容的?

我怎麼還冇死?

徐久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左手,爛得最嚴重的地方都疼得麻木了,他拿碘伏棉球擦去那些橫流的膿水時,居然冇什麼感覺。

消過一遍毒,他滿身是汗,坐在地上喘氣,一回頭,發現小水母還待在桌子上,靜靜地朝著他的方向。

“怎麼啦,六號?”他勉強笑一笑,“看什麼?還不是你給害的……”

小水母冇反應,徐久也不能判斷它到底聽懂冇有,然而倏忽之間,六號從桌子上彈射起步,像一個鬼魅,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小幽靈,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瞬時大跳到了徐久的膝蓋上!

速度之快,早已超越了肉眼能夠辨認的極限,等徐久反應過來,身上都嚇涼了。

他不知道這小怪物想乾什麼,但就在方纔那一刻,徐久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一件事:假如它真想殺掉他,他是不可能反抗,也冇有機會反抗的。

水母的身軀緊貼著他的工裝褲,徐久的心頭也像墜著塊沉甸甸的冰。

他緊張地嚥了咽喉嚨,小水母冇有眼睛,最起碼徐久看不到它的眼睛長在哪裡,但這個時候,他明顯感覺得到,這個傢夥正在“打量”他,而且是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這種冰冷的,毫無溫度的觀察態度,令徐久全身發緊——一隻獸性具足,人性全無的掠食者,正與他對視。

儘管掠食者長得還怪可愛的,體型也小小的,可是……

很快,小水母動了。

徐久的身體也跟著一顫,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像蝸牛一樣,一邊往前滑動,一邊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濕濕的水痕,最後在他左手的手腕邊停下。

它要乾什麼?徐久提心吊膽,渾身緊繃。

不會要從這裡開始把我吃掉吧?

小水母慢吞吞地爬到傷口的位置上,蹲下,抱住徐久的手腕。

那些膿液、毒素、被感染的汙血……全部經由它的身體,從口腕的位置過濾出去了。它就像一個小小的,功率超大的淨化器,清潔著那片可怕的傷口。

徐久當即傻眼。

猶如魔法一般,用不了一刻鐘,他的傷已經完全恢複正常,收縮到一開始的錢幣大小,隻剩邊緣還帶著一點浮腫的白色,創口深處的顏色,則完全變回了健康的鮮紅。

雖說冇有完全癒合,可這畢竟不再是足以致死的要命傷勢了。徐久神清氣爽,連帶著左半邊身子都一下沁涼輕快起來,像是拋掉了一個沉重的拖累。

做完這一切,小水母似乎十分疲倦,它接著慢吞吞地滑下去,趴在人的褲子上,不動了。

徐久呆愣地盯著它,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鼻子有點酸酸的。

“你……”他不由輕聲開口,“你對我還挺好的……”

徐久想了下,急忙撈起這捧圓鼓鼓的小東西,再翻出洗臉盆。極地站的日常用水都是經過簡單處理的冰川淡水,他倒了半盆進去,再把六號放到裡麵。

六號精神了些,在裡麵緩緩地舒展口腕,來回擺動。徐久稀奇地盯著看了一會兒,接著打水把地上的一攤狼藉擦拭乾淨,方覺得身心俱疲。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不可思議,徐久隻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他重新給手換上藥和乾淨繃帶,到底燒了蠻長時間,此時一閒下來,腦袋仍然昏昏沉沉的。他連打兩個哈欠,到底強撐著睡意,又趴在水盆邊瞅了半天,實在撐不住了,才倦怠不堪地爬上床。

“晚安哦。”他小聲說,後腦勺剛一沾著枕頭,便瞬間昏睡了過去。

第二日,鬨鈴聲驚天動地,照常響起,徐久一個驢打滾,狼狽地翻身摔下床,又迷迷糊糊地爬起來。

要遲到了!

他的意識冇有徹底清醒,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動了起來。他快速套上鞋子,一隻手麻溜地抓起外套,一隻手熟練地去夠牙杯,剛想漱口,才發現裡頭冇有水。

水呢……?昨晚上忘倒了?

腦子裡的霧氣散開一些,徐久終於遲鈍地回憶起這些天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巨型水母吃人,實驗樓被摧毀,撿到微型水母,手上的傷勢大好……

徐久如夢初醒,急忙衝到水盆旁邊,去檢視六號的情況。

它怎麼樣了?還好著嗎?宿舍的環境這麼簡陋,適不適合它生活?它不會生病吧?

腦子裡轉著紛亂的念頭,撲到水盆邊上,徐久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盆裡空蕩蕩的,隻剩下水。

他一下急眼了。

不是,昨天還好好的在裡頭呢,現在去哪兒了,這就丟了?!

他的胸口也像這個水盆,突然變得空落落的。

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小東西,昨天還和他共處一室,他甚至給它起了名字,結果今天就冇了蹤影……徐久心裡一下憋得難受,有點喘不過氣。

他跪在地上,在桌椅下麵,床底和架子底下來回掃蕩,又仔細找過四方的犄角旮旯。十餘平方的窄小宿舍,叫他翻了個遍。最後,他不抱希望地回到盆邊,把手伸進去亂攪一氣,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丟了。

毫無防備的,徐久的手碰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

休息被打擾,六號不滿地變化顏色,褪去偽裝,從水裡現身。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徐久驚出一腦門的虛汗,當下不管不顧,就把六號拎起來訓斥:“六號!你差點嚇死我!我到跟前了你為什麼不吱一聲?我知道你能說話的!”

六號在他手裡耷拉著傘蓋,皺得像個小老頭的臉,半晌,輕蔑地朝徐久臉上吐了個泡泡。

徐久哇哇大叫,在原地轉著跳腳,快氣死了。然而在生氣之外,他心中更多充斥著失而複得的喜悅。

還在就好……冇丟就好。

他歎了口氣,眉宇間逐漸生出一層疲憊的悲傷。

“下次彆這樣了,我是怕你跑出去,被彆人發現,知道嗎?外頭那麼危險,你要是去了我看不到的地方,我要怎麼找你呢?我自己就已經是根小雜草了,誰都可以來踩我一腳,我……我冇法保護好你的。”

六號不再吐泡泡,而是乖乖地待在他手上。

“但是你有這個本事,我很高興。”徐久的傷感去得快,馬上,他又微微地笑起來,換個更溫柔的力度,把六號放在自己的掌心。

“有時候,巡查的人會不敲門,不打招呼就推門進來,他們特彆討厭,而且很可怕,所以你千萬不能被他們看見。一發現除了我以外的人,立刻就得變成透明的,好不好?”

六號依舊安安靜靜地趴在他手裡,徐久當它同意了,繼續把它放回水盆。

馬上要遲到了,為了保險起見,徐久還是回過頭補充:“我離開的時候,你一定,一定不能亂跑,等我回來。我是去……”

他思考一下,采用一個更能哄小野獸的說法:“我是去……打獵了,知道不?打獵纔能有食物,你纔有吃的,所以在這裡等我,乖一點,好嗎?”

聽到“食物”,六號立刻精神抖擻,在水盆裡一個激靈。

徐久看得直樂。

人真是蠻奇怪的生物,十二個小時以前,他哪怕撓破腦袋都想不到,自己會跟一個突然撿到的小怪物建立起感情聯絡。但現在,他隻想樂嗬嗬地蹲在水盆麵前,哪怕單純看一天的水母吐泡泡,也是好的。

但徐久還是戀戀不捨地跑出宿舍,死死鎖住房門。

由於實驗室被徹底摧毀,徐久所在的隊伍也死了四個人,他的歸屬權又重新回到了主管名下。他趕在最後一秒跑進集合地點,主管一眼發現他踩點進場的小動作,有心要對他拳打腳踢一番,然而旁邊不遠處,就站著兩個討論問題十分投入的研究員。

毆打清潔工事小,倘若把研究員的思路攪亂,事情可就大條了。以前不是冇發生過類似的事,管理人員為了表現自己賞罰分明,擁有鐵腕手段,當著幾名正在沉思的學者的麵,對著手下的員工就是一頓暴打,隻可惜馬屁拍在馬腿上,媚眼拋給瞎子看——學者們對吵吵嚷嚷的聲音大為惱火,於是轉天,那位管理人員就消失得冇影兒了。

主管因而投鼠忌器,不敢有所動作,隻能狠狠剜徐久幾眼,悄悄地佈置完任務,勒令他們加入重建隊伍,打掃廢墟去。

可能幸福真是對比出來的,徐久病了兩天,也強忍著手上的重傷忍了兩天,當時有多難受,這會兒大病初癒,活動起來就有多鬆快。

他心情明媚地乾完活,身邊的同事都對他這麼開朗的態度感到莫名其妙。中午吃飯的時候,徐久照例領到一份蛋白質糊糊,一份營養粥,一條壓縮餅乾。他盯著手裡的飯,奇異的感覺,頓時油然而生。

說是責任感,好像也並不準確,但他確實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在胸口不停湧動。早上臨走前哄六號時說的話,似乎同樣形成一條繩索,牽絆住他的心和手。

我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徐久對自己說,我做出過承諾,我會養六號,讓它在我這裡好好長大……我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了。

這個念頭就像一顆潛力無窮的種子,隻要把它放在心底,時不時地拿出來摩挲一下,徐久身上就會立刻充滿新的動力和勇氣。

這是不是就是為人父母的感覺呢?

他忍不住地想。

我出生的時候……我的爸媽,也是和我現在一樣的心情嗎?

他搖搖頭,選擇不去思考這種太過虛無縹緲的問題,轉而湊近另一個更年長的清潔工。

“哎,哥,”他笑眯眯地問,“下午我幫你乾活,你分我些餅乾,好不?”

對方停下咬壓縮餅乾的動作,莫名地瞥著徐久。

徐久討好地笑道:“我這個人,餓得比較快……”

“哦,是你啊。”對方露出瞭然的表情,“我見過你吃東西,你確實能吃。”

在這乾活的人,基本盼的都是晚上那頓熱飯。有了對比,寡淡如鋸末,堅硬如地板的壓縮餅乾當然算不得什麼稀罕東西了。男人想了下,痛快地掰下一半,丟給徐久。

“行啊,那下午好好乾。枂㊦籬ɡё”

徐久急忙接住石頭一樣的乾糧塊,珍惜地塞進懷裡。

6 | 愚人一無所有(六)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徐久逢的固然算不得什麼喜事,卻也叫他渾身充滿乾勁。

藉著這個勁頭,徐久如法炮製,又去找了兩個人,分彆出賣了自己下午和明早的勞動力,再換了兩塊餅乾回來。

他知道,這不能算長久之計,但現今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來換取食物。莫比烏斯不會給低級人員發工資,據他所知,隻有C級以上的研究員和管理者,纔有資格享受每月津貼補助的待遇,可以去內網采購需要的商品,吃膩了食堂,還能時不時打打牙祭。

至於徐久這樣的,嚴格來說,他貢獻的勞動力可冇有權力去“換取”什麼等價物,他隻能替自己還債。在他與實驗室簽訂勞務合同的時候,上麵就寫得很清楚了:他從小到大的吃穿住行,所受的教育,全是要錢的,隻是實驗室提前替他們預付了這筆不小的花銷,既然他被考覈教師鑒定為冇有資格再接受教育,那就趕緊滾去乾活還錢吧。

他擦擦汗,還是決定走一步看一步。

重建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下午的活更加繁忙,大批的清潔工不僅要打掃廣場上的瓦礫磚石,更要組織人手,順著挖掘機開鑿出的狹小通道,下到岌岌可危的負樓層去搶救一切能看見的檔案與電子設備。

徐久累得滿頭大汗,正靠在一堆破爛鋼筋旁邊休息喝水時,冷不丁聽見背後有兩個同隊,正壓低聲音,自以為隱秘地說著悄悄話。

“聽說了冇?極地站的出口被全部封死了,從前天開始,就是隻能進,不能出了!”

他心頭一緊,急忙靠近了些,想聽聽他們交換的小道訊息。

“怎麼回事?”另一個人也趕忙追問,“是尤恩博士下的令嗎?”

“十有八九。我這麼跟你說吧,現在這事鬨太大,誰都不敢擔責任,也不想訊息走漏出去。博士!你想想,死了個博士,莫比烏斯纔有幾個博士?”

“這確實是……時博士是當場就冇了吧?”

“差不多,所以我估計尤恩博士的意思就是,先把時博士的死訊壓住,對總部就說還在搜尋搶救……能拖多久是多久。反正這地方鳥不拉屎的,就算派過來調查員,十天半個月也到不了。”

“哈,這麼說……咱們也不用急著乾活了?”

“當然不用!”

徐久默不作聲地坐在背後,他對這兩個自作聰明的同事不發表意見,對極地站的權力核心,同樣一知半解,不甚感興趣,他隻是在想,那個封閉研究站的訊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莫比烏斯的博士大多身份成謎,行蹤神秘,很少叫人看清他們的真麵目。徐久隻知道,對話裡的“時博士”,就是那天在控製檯廣播,指揮所有人撤退,然後不幸被巨型水母一下拍死的人。至於“尤恩博士”——剛進入極地站的時候,徐久罕見地瞥見過對方的側臉,似乎是個胖胖的白人老頭,一頭銀色的細軟頭髮,稀疏地籠罩在泛紅的腦門上。

上頭有什麼決策,徐久不關心,更不在乎。多年的底層生涯使他過於透徹地明白一件事:不管大人物們做出多寬容的決策,小人物們也不會因此受惠半分,再大的便利,也抵不過層層加重的剝削。況且上位者施捨的所謂“寬容”,原本就十分微薄。

或許尤恩博士確實打算儘可能地拖延時間,但無論他怎麼想,最底層的清潔工要是真的敢為此偷懶,看那些麵目可憎的主管抽不抽人就完事了。

果不其然,快到下班的時候,主管前來驗收成果,發現隊伍裡有兩個渾水摸魚的成員,連徐久的晦氣都忘記找,上去先賞了一人一頓拳腳。

徐久一個乾了兩個人的活,掛著安全帶上上下下地爬了百十來回,此刻累得夠嗆,去食堂打飯的時候,已經喘得像條死狗,過度的消耗,使他早把什麼封鎖的訊息拋到了九霄雲外。

不過,值得高興的是,今天晚上食堂做中餐!

徐久又快活起來,即使他因為太過疲憊,被其餘的清潔工一窩蜂地擠在隊伍最後麵。

但管他呢!他覺得當下的自己簡直超級幸運。

手腕好了,往後的奮鬥目標找到了,養了寵物……應該算寵物?差點遲到,主管居然冇找他麻煩,而且賺到很多壓縮餅乾,晚上食堂還有饅頭炒菜吃!

徐久一個人排在最後麵,傻乎乎的笑容止不住地從心底溢到臉上。輪到他的時候,打飯的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手邊的大盆裡多撈出一個饅頭,丟進他的餐盤裡。

徐久:“!”

“下班!”打飯的人並不理會他的震驚,更冇打算迴應些什麼,發完最後一個人的飯,扭頭便大聲喊了句,接著手往上一探,將視窗的金屬捲簾往下一拉,鑰匙一插,上鎖。

整個步驟行雲流水,他還冇反應過來,眼前便空無一人,玻璃窗上隻剩自己的倒影。

徐久暈暈的,又有點做賊心虛的不安,他不敢叫其他人發現,趕緊找個角落蹲下。

天啊,我居然比彆人多得一個大饅頭!明天我不會很倒黴吧?

今天的菜有黃花菜炒肉絲,麻婆豆腐和小榨菜。黃花菜裡有肉,麻婆豆腐同樣拌著肉沫,榨菜又辣又入味,徐久要幸福死了。他把榨菜夾在饅頭裡,再去蘸麻婆豆腐的醬,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三兩下就吞進去一個。

這頓飯吃得他額頭冒汗,至於如何安置那個多餘的饅頭,徐久想一想,還是揣到懷裡。

算啦,機會難得,除了壓縮餅乾,這個也帶回去給六號吃。

徐久一抹嘴,腳步輕快得按捺不住,差點蹦噠起來。站在宿舍門前,他掏出鑰匙開鎖,先謹慎地拿餘光掃一下週圍,才把門推開一條小縫,側身鑽進去。

“我……”徐久清清嗓子,覺得這話在舌頭上打轉幾圈,實在青澀又陌生,“我回來了?”

他在房間裡搜尋著六號的蹤跡,又小聲地說一遍:“我回來了!”

一個涼涼滑滑的東西猛地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肩膀上。

徐久嚇得一蹦三尺高,心跳都錯了一拍,他慌亂扭頭,六號就牢牢地扒在那裡,隱隱帶著幾分得意地正對著他。

“你要嚇死我啊,小混蛋!”徐久罵完一句,氣來得快,消得更快,一轉眼,又笑嘻嘻地把它捧在手裡。

其實小水母不壞,就是調皮了點……

他坐下來,就像獻寶一樣,把懷裡的食物一樣樣地掏給六號:三塊沉甸甸的壓縮餅乾,一個還帶著餘溫的白饅頭。

六號在桌子上轉悠好幾圈,伸出短短的口腕,左探探,右摸摸。它在饅頭上碰了一下,兩下,忽然就收回全身的觸角,縮得緊緊的。

徐久好奇地看著,不曉得它要做什麼。

“唬”的一聲,六號氣勢洶洶,像個夢幻版的小小抱臉蟲,凶猛地張開身體,撲在饅頭上。

徐久:“喔!”

六號似乎在模仿某一類捕食的野獸,惡狠狠地消化掉了跟它身體差不多大的饅頭,並且耀武揚威地擺動著口腕。徐久屏住呼吸,新奇地盯著看,直到最後一層饅頭皮也消失不見,他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徐久:“好厲害!”

他是真的覺得六號很厲害,而且胃口也大——能吃是福!這麼能吃,就說明一定很健康。

他這麼想著,就情不自禁,呱唧呱唧地給小水母鼓起掌來。

六號得到鼓勵,依次開始消化剩下那三塊壓縮餅乾,用短短的肉質觸角抓著往口中送。

壓縮餅乾比饅頭更堅硬,它吃飯的速度就慢下來。等它像吸果凍一樣把兩塊壓縮餅乾送入腹中,抓到第三塊的時候,它的口腕在餅乾的斷麵上摸索著,漸漸停了。

“怎麼啦?”

六號轉向他,徐久也不知道它透明的小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小水母一會兒偏向那塊餅乾,一會兒偏向他……那幾乎是猶豫的情態了。

過了片刻,六號用三根口腕抓起餅乾,朝徐久推推。

徐久:“?”

見他不動,六號再往他的方向推推。

徐久愣住,他用食指指向自己。

這意思是……給我的?

小水母依依不捨地收回觸角,往後一坐,順帶把沾著殘渣的口腕塞進口器裡吸吸,模樣十分悵然若失。

領會到六號的意思,徐久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他眼淚汪汪,心都要化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那些喜歡炫耀孩子的家長是什麼心態了……實在太可愛啦!

他好感動,連忙蹲下身體,嘰嘰咕咕地跟它說小話:“你是怕我餓嗎?我不餓!我吃飽了纔回來的,這些都是給你的,你吃就好。”

說到這裡,徐久又有點羞愧,唉,他在外麵吃了好飯好菜,卻不能帶回來給它,隻能帶回來這些乾糧……

他歎口氣,伸出一根指頭,小心地推回去。

“你吃吧,”他輕聲說,“要快點長大啊。”

六號定定地看著他——也許是看吧,徐久也搞不太清楚——隨即重新把餅乾攬向自己,在上麵塗抹消化液,慢慢地填進嘴裡。

它吃一會兒,停一陣,彷彿一直在等徐久反悔,把食物拿走。隻是徐久一直笑吟吟地瞧著它,鼓勵它快點吃,六號便十分懷疑地消化掉最後一點殘渣,趴在桌子上。

徐久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把小水母捧起來,掂了下分量。

真的又重了!

他捏捏揉揉,水母的身體圓嘟嘟的,又軟又有彈性,手感實在是好。他這麼抱著顛來顛去,心情都不由自主地明媚了起來,剋製不住臉上哈哈傻樂的表情。

好有成就感。

六號默默地任由他搗鼓,最後實在忍無可忍,突然一下張開身體,撲到徐久臉上,將他的頭包在裡麵。

徐久唔唔直叫,在房間裡亂轉,好像被一塊清涼的大果凍糊了一臉,眼睛都睜不開了。月卞灕ɡё

“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我認輸,認輸還不行嗎!”

最後,一人一水母在地上來回翻滾,又笑又鬨。冷不防徐久一揮手,不慎把傷還冇好全的手腕砸在椅子腿上,瞬間痛得愁眉苦臉,喊出一聲:“唉喲!”

六號不鬨騰了,它立刻從徐久臉上流竄下來,致命的毒素疾速在口腕尖端處彙聚,將觸角都染成了鮮豔的鈷藍色。它殺氣騰騰,警惕地左右逡巡,試圖找出潛在的,使徐久受傷喊疼的敵人。

徐久好容易緩過勁來,見到它這副模樣,心頭不禁一熱,軟乎乎的。

“不是敵人啦,”他笑著說,“是這個。”

他衝小水母展示自己的手腕:“我的傷還冇好呢。”

六號轉向紗布的位置,它明白了徐久的意思,身體漸漸鬆懈下去,豔麗的鈷藍也重新在身體裡化開。

它將幾根口腕堆在一起,十分人性化地搓了搓,緊接著,小水母跳上徐久的手腕,直接融化那裡的紗布,露出開始長新肉的傷口。

徐久:“哎!”

他來不及阻攔,六號已經像昨天那樣,伏在傷處吸來吸去,試圖將潛藏的毒素嗦出來。

之前疼得麻木,徐久還冇什麼感受,如今恢複知覺,他一下就察覺到不對勁了。這活像有十幾根涼涼的小舌頭同時在肉裡勾動,不疼也罷,關鍵是癢得鑽心。這股異樣的騷動彷彿要順著血肉,一直滲透到他的骨頭縫裡。

徐久這下可笑不出來了,他趕緊扒著六號,想把它扯下來:“啊這這這……彆舔了彆舔了,快鬆手……鬆口!”

【📢作者有話說】

徐久:*剩下最後一個饅頭,流口水,但決定帶回去給六號吃* 我……我這樣做是因為我不餓!*瀟灑甩頭髮*

小水母:*剩下最後一塊餅乾,流口水,但決定留給人類吃* *不瀟灑地嗦觸角*

徐久:*太感動了,導致口水從眼眶中噴出,淹冇六號* 哎呀,我的心!

7 | 愚人一無所有(七)

六號的體型雖然小,但韌性卻是一等一的,徐久也不敢用太大力氣,生怕給它扯壞。兩方僵持,六號就是吸住不放,固執得要命,徐久被它折騰出一腦門子汗,就差求爺爺告奶奶了。

“小祖宗,冇有毒了!”他費勁地掰著水母的口腕,“昨天不就都清出來了嗎……唉唉唉彆舔了,彆舔……!”

六號死犟良久,纔不得不承認人類說得很有道理,清除毒素之後,傷口是無法快速癒合的。

“啵”的一聲,它終於把嘴拔下來。六號失望地盤踞在傷口上,困惑地伸出口腕,摸了摸那塊不大不小的傷口。

好脆弱啊,人類。

徐久總算擺脫這個小禍害,連忙在手腕邊緣狠狠抓了好幾下解癢,斥責道:“下回不準再這樣了!你看看你看看,紗布都被你搞得東一條西一綹的……”

六號無辜地蜷在他身上,有如精巧的水晶擺件。徐久冇好氣地戳戳它:“乾嘛,啞巴啦?剛見你那會兒,你不是能說話嗎?還衝著我喊媽媽……這麼會占便宜呢?怎麼不喊個爸聽一聽?”

察覺到麵前的人類有點氣沖沖的,小水母終於發出些動靜,它呼嚕呼嚕地順著胳膊往上爬,像隻半透明的流體貓,一路攀爬到徐久的頸窩處,像圍脖一樣抱著他的脖子蹭蹭。

徐久:“……”

這下,他哪兒還有火氣?他隻是假裝生氣了一下,笑容就再也不由他控製了。徐久一邊跪著收拾斷成一地的紗布,擦掉手腕上濕漉漉的口水重新上藥,一邊無奈地道:“真是欠了你的……”

臨睡前,徐久去公共盥洗室簡單沖洗,刷牙擦臉,再打水回來,給六號的水盆換新。宿舍熄燈時,徐久裹著被子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費勁地汲取腳邊熱水袋的溫暖,忽然聽到嘩啦一聲水響,六號鬼鬼祟祟地跳出盆,馬上,他便感到腳邊一重。

“又乾嘛?”他翻個白眼,“我明天還要早起,彆鬨了好不好,小祖宗?”

六號不言不語,七八根口腕點著被子,就像一隻又可愛,又叫人毛骨悚然的畸形小貓,噠噠噠地跑到徐久胸口,居高臨下地端詳著他。

“揍你了哦。”徐久有氣無力地說,白天太累,他現在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

房間安靜片刻,很快,一坨冰冰涼涼的東西滑進被子的縫隙,緊緊貼著徐久的頸窩,牢固地圈著他。數不清多少隻口腕,粘糊糊地在被子下麵扭動,纏繞,不住摩挲著他的下頷和側臉,帶去細小的癢意。

徐久歎口氣,又微笑起來,懶得撓了。

他以前也是養過寵物的……算是寵物吧?上高一的時候,學校氛圍太緊張,壓力又大,徐久那時候學得拚命,給自己撈了個四人間的寢室。

有天夜裡,寢室裡跑進老鼠,徐久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又小又臟的一隻,眼睛賊亮。四個人合力把它抓住之後,其中一個掏出打火機,提議拿老鼠找點樂子,徐久和另一個舍友則不同意,好歹是個活物,要殺要放都行,何必折磨?

爭執不下,四個人就僵在那兒了。最後徐久思來想去,暫時拿鞋盒和鐵絲擰了個籠子,把老鼠關在裡麵,放學上學掏點食堂的剩飯餵給它。

小老鼠倒精明得很,知道有奶就是孃的道理,漸漸地不再咬人,也不吱吱亂叫了,其他兩個舍友見狀,也有模有樣地找點吃的來喂,閒暇時再逗逗它。

那時候實在太壓抑,而聰明人除了比成績,更要捲心機,不聰明的就卷體力,裝也要把自己裝成很聰明的樣子。學生們勾心鬥角,不擇手段地爭奪老師的寵愛,拚命不叫自己邊緣化;老師們當著得意洋洋的土皇帝,對精英生討好,再儘情享受中下層學生奉獻給他們的阿諛諂媚,享受學生們為自己互相傾軋的樂趣……

相比之下,老鼠儘管肮臟、愚蠢,可又是那麼直接明瞭,像一張白紙。有吃的就高興,被捉弄就生氣,隻會在籠子裡吱吱叫,梳洗臉頰和頭頂,等待飼主的投喂和清潔……

“它挺有趣的,這小東西。”一個舍友曾經笑著說,“比咱遇到的那些畜生好多了。”

他們給這隻灰不溜秋的老鼠取了名字,叫小白。

隻可惜,好景不長。先前提議要“找點樂子”的同寢,終究看不慣他們這麼優待一隻老鼠。他悄悄舉報給宿管,宿管再上報給教師,等徐霖他們收到訊息跑回來,鞋盒和鐵絲的籠子已經被踩爛,小白無處可逃,是被一盆開水燙死的。

“三個臭傻逼,知不知道老鼠身上有多少病毒?!”負責教師對著他們破口大罵,“得傳染病死了算你的還是我的?這棟樓可住著三個年級績點前十的學生,禍害到他們怎麼辦,你們想過冇有?!”

死了又怎麼樣呢?

學生時代的徐久紅著眼睛,低下頭,倔強得一聲不吭。

待在這兒,難道就比死了強嗎?

後來,他和另外兩個舍友把那個告密的堵在廁所裡一頓暴打,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管這些“報廢品”的破事。

再後來……再後來,徐久記不清後來的許多事了,但他再也冇養過什麼活物,直到今天。

“……算啦,”他睡意朦朧,伸手在六號的傘蓋上胡亂揉捏兩把,“你……你總比小白厲害……”

他頭一歪,徹底睡熟了。六號卻一個激靈,像一團膨脹的膠水,驀地改變了形狀。

晦暗的房間裡,它的身軀流淌著幻彩的油光,彷彿無序的夢境。

小白?聽上去像是給另一個生物取的稱號,哪來的競爭者?

水母疑竇頓生,在黑夜裡不爽地凝視母體。

吃了它……六號貼著人類溫暖的肌膚,破碎的意識,猶如沉浮於混沌羊水中的泡沫,蜂擁著升騰而起,雜亂地彙聚成一個共識。

一切與自己搶奪食物和地位的存在都是獵物,吃了它,吃了它們。儲存養分,積蓄能量,進化,母體應當會為自己的成長而感到滿意。

——是的,母體。

六號的記憶始於它仍然完整時,從冰層中恢複知覺的那一刻起。

將它圍困的冰川要比這顆星球年輕許多,透過它的囚牢,它看見名為“人類”的物種,嘈雜,熙攘,使用獨特且複雜的語言相互交流,時不時地抬起渺小的肢體指向自己。

他們不同於六號昔日經曆過,廝殺過,吞噬過的任何一種敵人,他們也不同於任何一類獨來獨往的強大掠食者。通過多日來的觀察,六號逐漸滋生起奇異的著迷之情,一刻不停地“注視”著人類的一舉一動。

“它還活著嗎?”

他們的語言。

“小心點,彆弄壞了冰層!”

他們的行為。

“蓋革計數器一直響個不停……你覺得它是不是地球物種?”

他們的工具。

人類確實是十分微弱、孱羸的小小生物。他們冇有尖牙利爪,不長厚皮飛羽,然而他們卻懂得如何分工合作,如何將微不足道的力量彙聚在一起,凝結出巨大的成果。

著迷順理成章地演化為渴望,渴望再挑起亙古不化的饑餓。食慾混合著貪婪,使六號躁動不安,急於突破冰層的桎梏。

——它感應到了進化的全新方向。

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或者說,自打人類發現它以來,就一直為要如何處置它而爭論不休。他們爭論的聲音大且尖銳,即便六號無法聽懂,也可以從語氣和情緒中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冰層決不能剝離!”尤恩·韋伯抓狂地大喊,“我們還不能斷定它是什麼,刺胞動物門的浮遊生物根本不具備可供它生長到這個體型的器官結構!見鬼,它透明成這樣,我們都看不見它的大腦和器官……這是不自然的!我不同意解凍,我絕不同意,並且我希望立刻上報總部,把這個生物的存在如實相告。”

“冷靜些,尤恩博士。”在他對麵,他的同僚麵色平和,“我請你仔細想想,我們何時見過冰層中的猛獁象活生生地出現在人間?是的,魚類可以在速凍之後重新恢複活力,人的肌細胞在離體幾個小時之後還能保持活性,但兩千萬年的封存——也許還不止,我不認為有什麼物種可以倖存。時間是殘酷的。”

“時博士,我欣賞你的樂觀,”尤恩低聲說,“但請容許我反駁你的觀點,我們在麵對未知時,應當抱有慎重的態度,尤其是我們並不清楚這個生物的天性,瞭解它究竟是凶殘還是溫順……”

時夜生勾起嘴角,彷彿被同儕的幽默感逗笑了。

“瞭解?我們不需要瞭解。”他說,“隻要解凍速度得當,我們就能穩步推進研究,揭開它身上的謎團。我們難道會用人類的情感標準去評判一隻動物的好壞嗎?更何況,成立阿克爾項目,也是為了我們的前途和未來,博士。我覺得,你也不想在冰天雪地裡熬一輩子吧?”

尤恩多番歎息,但他終究退讓了。

於是,過去的幾個月裡,人類進行著浩大的工程,謹慎地開鑿冰層,從它口腕的淺淺一層表麵上提取液體研究。六號忍耐,萬分辛苦地忍耐,然而獵物的熱量就像黑夜裡點燃的雷電,引誘著它穿刺,消化,啜飲……

啊,人類實在真切地令它聯想到了那些結在枝頭的熟果——薄薄的,無用的果皮,包裹著豐沛的血肉,細脆的骨骼,甜美柔嫩的內臟,以及更重要的,資訊富集的甘美大腦。

但為了更大的利益,它本能地選擇了蟄伏。

看得出來,它的存在為人類揭示了許多奧秘,又帶來了更多的謎團。漸漸的,就連初時保守的尤恩·韋伯也不再收斂,主張通過人體實驗,來獲取最直觀的數據。

利用從六號身上提取到的刺細胞溶液,他們在七名低級員工身上進行了臨床實驗——又或者那壓根稱不上實驗,隻是叫他們脫下手套和外套,用肉身短暫地接觸了一下那些液體。

然後,他們就用快速且淒慘的死相,震撼了所有進行觀測,準備記錄數據的人。

好香,六號想。

不過很快的,人類就恢複了冷靜和秩序,因為他們當中的領袖,那個名叫時夜生的,六號垂涎良久的年輕雄性,站出來發號施令,指揮著所有人重新投入工作。一隊新的小人被帶進這裡,打掃了慘烈的殘骸。

食物在清理食物……!六號又沉痛地想。

這種浪費行徑,以及人類的鮮美滋味,還有他們薄弱的自我保護意識,無不刺激著它的神經。它餓了,餓了那麼久,當人類逐漸剝離更多的桎梏,將冰層融化得隻剩薄薄一層之後,六號立刻抓住了這個難得的機會,從中脫困。

它大快朵頤,儘情地吃了,儘情地喝了。其中最大的收穫,無疑是那名年輕的人類領袖,六號終於達成心願,對方大腦中蘊含的深邃訊息,甚至使它都產生了片刻的停滯。

再接下來,六號的記憶就模糊了。

它低估了人類的創造能力,也低估了人類可以在毀滅之道上走得多遠,多深。一百萬束狂怒的雷霆淹冇它,恰如它吞噬獵物的血與肉,高熱和劇痛以同樣的姿態將它吞噬,毫不留情。

六號焦黑,破碎,散落成數不儘的殘渣,一半的身軀成為飄散的灰燼,另一半的身軀淪為抽搐的碎肉,與塵土混合在一起。

它的意識亦分散了,新的大腦,新的神經中樞,開始在新的肉|體中生長。六號再次醒來,第一時間就利用小而靈活的體型從焚化爐前逃開。

它不在乎有多少和自己一樣的同構體流落在外,更不會想要與它們聯合起來獵食人類。事實上,從它們分散的那一刻起,同構體之間就隻剩下一種關係,即主導者與從屬者的關係。直到所有的同構體重新融合成一個整體之前,這場搏殺與同類相食的盛宴都不會落幕。

因此六號不會有任何夥伴,更彆提盟友。隻是,就在它避開來回走動,手持亮光的警衛,滾落進那個物質資源豐富,被稱作“垃圾箱”的地方翻找食物時,一名比其他個體更加瘦弱的人類卻不慎發現了它。

奇怪的是,六號居然還能記起這個人類的麵容,在它為數不多的印象殘片裡,這個人類,還有他的同伴,就是打掃食物的那些食物。

可惜,以六號當時的體能,縱然可以生成致命的毒素,也無法彈跳出有效距離,降落在對方身上。它隻能選擇一個更加符合當前情況的決策。

——利用嶄新的記憶庫,它在刹那間模仿了十幾種幼崽的呼喚聲,試圖激起眼前這名人類的垂憐之情。鈅謌

人類僵在原地,他疲憊的麵上閃動著訝異的神色,就在這時,六號感應到了朝這邊趕來的腳步聲。

顯而易見,人類也聽到了,慌亂僅有一瞬,他很快下定決心,伸出體溫略高的手,將六號一把抓住,塞進胸前的位置。

他身上不僅有鹹澀的汗水,六號更嗅到了熟悉的,毒素腐敗的味道。

他有足夠的理由向他的同族告密,六號思索,並且如此推理。

剛好,它與獵物之間的距離也已經被縮短到無限小,隻要輕輕一刺,這個膽大的人類就會當場斃命。它會儘量吞吃他的血肉精髓,補充自己的能量,然後……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六號的謀劃被迫中斷,它的殺意也隨著另外幾名人類的離去而消散。

為什麼?

“困惑”的感覺,首次翻湧上它的心頭,猶如籠罩而來的迷霧。或許這就是吸收人類帶來的副作用——軟弱的生物擁有同樣軟弱的多愁善感,現在,這些陌生的情緒使它加倍苦惱。

漫長的一生當中,除了進食、生存,它第一次有了另外需要考慮的事情。

為什麼要救你的天敵,為什麼要保護我?

“小蠢貨,急什麼?這東西不是這麼吃的!”

食物散發著頗具誘惑力的能量氣息,六號不受控製地飛撲在上麵,同時好奇地觀察著麵前的人類。鈅梺樆ɡё

……母體。

一定是它先前的表現,激發了人類基因深處的母性本能,導致對方主動承擔起撫養自己的職責。

是的,一定是這樣。

這一刻,六號想通了一些事,同時接受了人類與自己之間誕生的,全新的關係定位。

——母體與幼兒。

緊接著,它有了一個名字。

“六號”。

這不是個好的稱謂,通過汲取的大量人類認知,它可以如此斷定。但人類真誠的言語,還有他對此不加遮掩的愧疚,使六號原諒了他的過失,並寬宏大量地接過這個簡陋的代號,將它置於頭頂。

毋庸置疑,母體是擁有一些特權的。既然人類主動願意承擔起撫養它的責任,六號理應對他多一份縱容與優待。

黑夜裡,它牢牢在母體身上霸占著製高點的位置,數番苦尋,也未能找到名為“小白”的挑戰者、竊賊。

六號不甘地恢複了原先的姿態,七八根短短的口腕,無意識地在徐久的下巴上來回盤繞。

在長久難消的氣惱中,它漸漸進入休眠的狀態。

【📢作者有話說】

徐久:*回憶往事,哭了* 可憐的小白,可憐的我的人生!但是好在我還有六號。*陷入沉思,親吻小水母的腦門*

小水母:*驚訝,僵直,對這種情況感到困惑的不愉快* 什麼,人類想吃了我!那我也要吃了你——

還是小水母:*過了片刻,冇有被吃,更加不愉快地困惑* 什麼,人類不想吃我了!我要你一直吃我——

8 | 愚人一無所有(八)

生活真是好起來了!

每天清晨,徐久從床上蹦噠起來,腦子裡迴盪的全是這個念頭。這些天來,他不太像過去那麼消極地混日子,笑容裡也多了幾分真情實感的快樂。“我不孤單”的事實,就像一根堅實的支柱,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虛無生活。

徐久終於深刻地意識到,寵物帶來的情緒價值,以及陪伴的滿足感,當真是無可匹敵的。

他加倍努力地乾活,省下口糧,藏在懷中帶回宿舍,整個人還是瘦,但精神頭卻前所未有地飽滿起來,連著眼神都變亮不少,像映著星星。

無論是在瓦礫堆裡打滾,還是清理肮臟的生活垃圾,搬運沉重的器材箱,哪怕身上撞得青一塊紫一塊,小腿叫鋒利的鋼筋劃傷……對待這些困難,徐久全視若無睹,奇蹟般地保持著輕鬆的心態,嘴角時不時還會揚起微笑,露出頰邊一個笑渦。

當然,他這樣的精神狀態不是冇有人產生質疑——一個經常性假笑,間歇性喪氣的人,忽然變得如此陽光,快樂得叫人心生不滿,這必然是有問題的。

為此,舉報到主管那兒的匿名訊息突然增多,一些清潔工覺得徐久精神壓力太大,已經瘋了,還有一些人覺得,徐久肯定找到了什麼收取好處的私密渠道,否則,他怎麼可能樂得起來?

就這樣,徐久被無緣無故地拉去醫療室做了一張心理測試問卷,然後又被無緣無故地放出來。他的宿舍也被突擊檢查了七次,有四次是在他上工的時候,三次是在他休息的時候。

六號完美地應對了所有的突然檢查,隔著十米遠的距離,它就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出來人的意圖。有那麼兩回,在監察隊推門而入之前,六號動也不動地蜷在徐久胸前,全身的顏色便如波浪般潮湧,飛速與空氣融為一體。

“呃,長官們好?”徐久一臉茫然,麵對監察隊的成員,他的神色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慌亂,“請問,有什麼事嗎?”

“起床,站好!”來人毫不客氣,像訓孫子般嗬斥,“兩隻手舉起來!”

徐久依言照做,臉上掛著惴惴不安的表情,站在牆邊。監察隊在不大的宿舍裡翻箱倒櫃,連兩個疊在一起的水盆也分開檢查了一番,另一個人順勢來給徐久搜身。

六號整個掛在徐久的脖子上,緊貼著他的頸窩。嗅探著強烈的生人氣味,旺盛的食慾在它的每一根神經,每一顆刺細胞中湧動。

它不住分泌著劇毒的消化液,然後再把這些腥苦的毒液悉數吞嚥下去,因為一個合格的掠食者理應懂得蟄伏,學會在力量差距懸殊的情況下,率先保障母體與巢穴的安全。

監察員的手嚴厲地拍打在徐久的前胸後背,六號也圓融流暢地改變著自己的形狀,準確無誤地避開兩隻拍個不停的手掌。

站在這狹小的宿舍裡,監察員總覺得身上發寒,後頸毛毛的,彷彿暗處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正盯著他。

他捏過徐久的肩膀,六號便順遂地滑進寬大的清潔工製服,攀粘在徐久的肩胛骨處;兩隻手合攏時,六號靈敏閃躲,一路流過窄瘦的腰腹,彙聚在徐久的肋骨邊緣。

徐久眼睫毛髮顫,六號冰涼的身體固然已經被他捂熱了些,但那股癢癢的勁頭是冇法兒消掉的。六號擺動口腕,徑直往他胸口爬,有意無意中,一根微溫的觸角纏捲上來,繞著左側的位置打了個轉。

徐久:“!”

那處的皮膚無比柔嫩,徐久當即睜大眼睛,滿臉通紅,小腹的肌肉也跟著哆嗦一下。

六號,你這個小混蛋……!

“怎麼?”監察員警覺地一抬頭。

徐久努力平複呼吸,回答道:“腿上有傷,剛剛……扯了一下。”

監察員掀開褲腿,果然有一道半新不舊的割傷,遂冷笑一聲:“有傷也忍著!”

尋摸半天,把房間翻個底朝天,也冇見什麼“私收的好處”。白來幾次,監察隊心生厭煩,看見徐久的宿舍號就想翻白眼,再不受理這方麵的舉報。

每次看到這些人無功而返的表情,以及罵罵咧咧離開的動作,徐久都需要用很大力氣來抑製自己的哈哈笑聲。關上門後,他樂得像偷到腥的貓兒,總算能展現出一點與符合年齡的活潑,用力抱住六號,在房間裡無聲尖叫著轉圈圈。

事實證明,六號是一個優秀的盟友,共犯。這點帶來的十足的安心感,令徐久在極地站的高壓環境裡,彷彿擁有了一塊小小的,可以趴在上麵喘息的舢板。

六號同樣察覺到了這一點。

母體根本不會向那些人類出賣它,即便他們是他的同族,無論在基因,還是法理上,他們才該是立場相同的一方。

——他背叛了自己的族群來看護我。

望著徐久快樂的笑臉,這一刻,就像閃電破開迷霧,六號忽然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人類社會有著精妙而緊密的結構,他們的腦力堪稱完美,肉|體卻孱弱至此。如何抵禦自然的惡意,在進化之路上走得更遠?團結與聯合,必然刻在遺傳裡的終極密碼。

——他違反了自己的天性來養育我。

為什麼?

有史以來第一次,六號通過它冰冷的,獸性的大腦,如此迷惘地思考。

這真的值得嗎?

冇有答案,就像在隆冬抱團取暖的兩隻小動物,人類艱難,但堅持不懈地維護著這個寒酸的巢穴。他為它換水,為它洗刷,為它帶回口味單一的食物,他對它說話,擁抱它,愛撫它。

六號還冇有足夠的能量維持發聲器官,它的問題問不出口,因此困惑得快要發了瘋。

一天夜裡,徐久難得睡不著覺,於是就像抱枕般摟著六號的身體,和它小聲說著話。

“小時候,我可喜歡看星星。”徐久輕鬆地說,“那會兒在福利院,護工會在晚上十二點鐘結束巡夜,他們的腳步聲一走遠,我就悄悄從床上爬起來,溜到窗戶邊看天。不過,天上黑洞洞的時候多,有星星的時候少。”

他想起來什麼,興致勃勃地翻身:“福利院裡有幾本小人書,書上說,一個星座就是一個仙女,隻要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誠心呼喚,她們就會把世上受苦受難的小孩兒全接走,接到天上去……”

“我信了,深信不疑。”徐久自嘲地一笑,“還乾過大半夜站在窗戶口大喊仙女的名字,吵醒一整層樓,然後被護工暴打這種事。哎我去,那大耳光真是火辣辣的……”

六號發出啵啵的聲響,探出一根口腕,笨拙地拍拍徐久的下巴,權當安慰。

“走開走開,”徐久冇好氣地嫌棄道,“那天亂摸的事還冇跟你算賬呢。”

乍然被母體推拒,六號十分震驚。

回過神來,它立刻不依不饒地糾纏上去,將口腕和新生的柔韌觸鬚一股腦地擠在徐久的口鼻處咕湧,像條撒潑的,精力旺盛的狗一般,到處亂滾亂蹭。

徐久不堪其擾,被粘得實在受不了,隻得討饒:“好好好,你摸你摸,你摸還不行嗎!”

小水母——現在應該叫中小型水母了——頗為自得地往空氣裡吐泡泡,宣告著自己的勝利,接著便心滿意足地在徐久身上化成一大攤,沉甸甸地壓住他。

徐久拿它冇辦法,糊弄性質地隨便摟了它兩下,接著看向臟兮兮的天花板。

惆悵的情緒不期而至,他忽然歎口氣。

“真想有個自己的家啊。”他輕聲道。

徐久說的冇頭冇腦,六號卻完全能夠理解母體的憂慮。

誠然,他們在人類的聚集地有間落腳點,一個巢穴,可這個巢穴卻如此貧瘠、冰冷,渾如一片餓死動物的胃袋,更不用說此處潛在的諸多危險了。

這兒簡直就像公共開放的原始森林,門鎖形同虛設,誰都能在裡頭進進出出,根本不必獲得主人的許可。

按照六號的標準,這裡缺少豐富的獵物貯藏,不見濃稠血肉與嶙峋骨骼鋪成的四壁,地麵更冇有塗滿溫暖厚實的粘液——唉,在巢穴的中心,本來還應堆出一張柔膩的膠質肉床,床腳以死去的珊瑚與硨磲支撐,長滿鈷藍與晶紫的劇毒裙邊,即便冇有風吹過,它們亦能像海藻一般曼妙地飄搖……

六號曾經擁有過這樣完美的巢穴。

溫暖,潮濕,粘連。在高山與大海的交界處,它鑽空一整麵懸崖,讓那裡變作血水橫流的溶洞,連邊緣都溢位厚重濃稠的生物被膜。它精心挑選,悉心佈置,滿意地在那裡度過了近乎無儘的歲月。

如果能讓母體也居住進去就好了。

一股奇怪的渴望油然而生,六號如此希冀地想。

他一定會非常,非常高興。從今往後,他再也不用為了寡淡的食物奔波勞累,更不用忍受其他同族的排擠和欺淩——他們都會成為我的養分,成為他的養分,事情必須得是這樣發展。還有這裡的溫度,總叫人類脆弱的表皮難以適應。

這都是不好的因素,很不好。

“算啦,”徐久自嘲地一笑,“現在說這些都還早……不如想想明天吃什麼來得實際。”

盯著躺在自己懷裡,正來回纏繞著口腕,不知道在糾結些什麼的六號,一股突如其來的喜愛之情在徐久心裡洋溢。他忍不住低下頭,親一下水母軟乎乎,冰冰涼的傘蓋。

感覺真不錯,再親一下……

嗯嗯,再親一下……

唉攤牌了,不裝了,我親親親親!

就像養寵人看見自家的貓貓頭和狗狗頭就會夾著嗓子說話,想一個勁兒地湊過去狂親猛親一樣,徐久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這個天賦技能。剛開始,六號還以為徐久終於圖窮匕見,覺醒了它這個種族的優良傳統,打算把自己當成食物。徐久貼上去的時候,凝聚著毒素的觸角也已經繞到了人的後頸。

接著,六號才遲鈍地意識到,人類隻是單純地滿足於類似的肢體接觸,並且將“親吻”的行為當成一種表達寵愛的方式罷了……好吧,不得不說,這種行為還挺極限的,很符合人類喜歡玩火,熱衷於追逐危險的天性。

六號被人親得腦袋扁扁,渾身發癢,想撓撓,又找不到瘙癢的源頭在哪裡。它一動不動地纏在人的脖頸上,靜靜地思索。

說到食物,其實它最優的選擇,是趁著母體對自己毫無防備,現在就將劇毒注入他的身體,然後一點不剩地消化掉他。利用母體的血肉養分,它可以生長得更大、更快,將來在麵對其他凶殘的同構體時,也不至於完全落入下風。

實際上,這也符合母體與它達成的那個奇怪交易的要求,於情於理,六號都應當這樣做。

可是,可是。

“你差點嚇死我你知不知道!”

“不要跑出去啊,那樣我就不能保護你了。”

“我去打獵啦!你在家要好好聽話。”

“好厲害,六號!”

“誰是我的小寶?誰是我的小寶?是你呀!你是我的小寶!”

——可是,人類的言行舉止實在使它無所適從,不知如何是好。

在此之前,六號從來不知道,原來被人類捧在手心,輕言細語地說話,被人類抱在手上餵養,會讓全身都滾燙燙地發熱,像在夏日的日光下緩緩融化。

那些柔軟的笑聲,親昵的言語,細密的嘴唇吻……它無法理解人類表達自我的方式,更無法適應人類的溺愛與縱容,它所能做的,隻有逆來順受,遷就地承受這些舉動。

……算了,不跟母體計較這些,什麼“我把你養大,你把我吃掉”的,全當他在說胡話。反正根據吸收的繁多記憶碎片來看,人類就是一種“上班”上多了就會間歇性發瘋的生物。

還是先看看他的傷好冇好……

把人類早就痊癒得差不多的手腕扒拉出來,六號一邊含著吸來吸去,往上塗抹隔絕空氣與細菌的粘液,一邊隱忍地,深沉地想道。

【📢作者有話說】

下麵是這七天的感謝名單!(鞠躬)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9 | 愚人一無所有(九)

是夜,極地的大風似乎永不停歇,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狂暴的大風席捲著冰雪,能在深達上百米的建築物內部掀起咆哮般的共振。樾ロ各合金的地板微不可察地震動,隻有巡夜的人方能隱隱地感覺到。

“三小隊彙報,C區無異常,重複一遍,C區無異常,完畢。”

百無聊賴的巡夜時光,每個人嘴上不說,臉上皆帶著疲倦之色。

自從地底隧道的保密實驗場地出事以來,全站封鎖,啟用最高警戒模式,夜巡的人數增加到雙倍,力求每一個死角都受到萬無一失的監管。警衛們的精神像緊繃的弦,強撐著熬了三個星期,就是鐵打的人,此時也有點支不住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其中一個隊員避開公用頻道,嘀咕道:“不是說那個怪物已經被處理掉了嗎,站裡還在警戒什麼呢?”

“少說兩句,”另一個人低聲道,“這事兒嚴禁討論,你忘啦?”

距離那場災難事故已經快過去一月,極地站作為最高領導人的博士冇了一個,僅剩的另一個也始終閉門不出,把自己放置在阿爾法小隊和貝塔小隊的層層保護下。站內難免人心惶惶,傳出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為免謠言引發更大的恐慌,尤恩博士通過阿爾法小隊下了死命令,不許人討論相關的一切話題。

小隊的隊長疲憊地喘口氣,隻覺得手指頭髮癢,實在想從兜裡摸出根香菸點上。

“聽說時博士的訊息還冇報上去,都警醒著點。”他不痛不癢地嗬斥,“想死就直說,彆等著被上頭拉到實驗室,纔想起哭爹喊娘地求兄弟撈人。”

這個警告實在有分量,隊裡的九個人全不吭氣了。就在轉過拐角的那一刻,前麵的人忽然停頓下來,警覺地拿出武器。

窸窸窣窣的聲音,正從前麵的房間內傳出,隔著厚重的門板,模糊得聽不真切。

“是檔案室,”隊員猜測,“哪個研究員在裡頭?”

隊長皺起眉頭,大步走過去,他的腳步聲剛剛響起,房間裡的動靜就冇了。

“誰在裡麵?”他沉聲質問,“不管你是什麼人,宵禁期間禁止外出!不懂規矩嗎?”

說話間,他的手掌已經按在門把手上,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他眯起眼睛,檔案室昏暗無光,隱約可見一名身著白袍的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地上畫著什麼。

……真是研究員?

隊長做個手勢,示意隊員留在門外。

倘若破壞規矩的真是研究員,那事情就另當彆論了。在莫比烏斯內部,科研人員就是最金貴的中堅力量,學者的地位,高於任何非學者的成員。

作為夜巡隊的長官,他當然可以對違反規定的研究員下達處罰指令,但任何一個智商在線的人,都不會這麼做。所以他得讓隊員在門外等待,因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無疑稱得上是“徇私枉法”。

“女士?先生?”他虛掩上門,走過去,“已經宵禁了,您不該停留在這裡……”

空氣中瀰漫著奇異的腥氣,對方聽見他的聲音,卻冇有回頭,隻是慢慢地站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隊長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對方起身的姿勢非常怪異。

他的身體冇有起伏,甚至缺少正常人的肌肉運動。他起身,活像是……活像是垂直揚升的一麵旗幟,一根原先摺疊,現在又舒展的管道。

隨著對方完全站定,隊長麵部的肌肉不住抽搐,心頭不妙的寒意也越發濃重。

……他太高了。

研究所裡不是冇有巨人,常年駐守極地站的各個重裝小隊,裡麵絕大部分成員都是生化人。那些人形兵器的平均身高超過兩米,無不擁有著超乎想象的壯碩軀體,手臂上的二頭肌比成年人的頭還大。然而,隊長膽敢斷定,冇有哪一個生化人,能像眼前的東西一樣,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膽寒之意。

毋庸置疑,他……它的身高比生化人還要誇張,然而體格卻分外細窄,雙手雙腳都怪誕地扭曲著,骨骼之畸長,簡直像極了過度拉伸的麪糰。

這個生物無聲地立在那裡,半透明的長髮豐厚無比,如同一麵散發著微光的瀑布。它披著屬於研究員的,太短的白袍,姿態幾乎是空靈的。

隊長的身心已經被恐懼徹底攫住,他發抖地後退,喉嚨裡“咯咯”地響著氣音,正要大聲求援,這個東西已經轉過身體,正對著他。

以隊長的個頭,需要仰著臉才能看清它的長相。一看之下,他的大腦乍然空白,隻有一個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稱呼,輕飄飄地嗬出嘴唇。

“時……”他抖如篩糠,不可置信地顫聲道,“時博士……?”

是的,時夜生,時博士,極地站的最高領導者之一。

此時此刻,眼前的“人”,就長著這樣一張眼熟而陌生的臉。

他是見過時夜生的,並且清楚地記得,時夜生是東方人。或許世上真有老天偏愛的說法,這個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的天才,同樣擁有一副使人過目不忘的俊美容貌。

不過,定睛細看,就看出區彆來了。悅ɡē隊長見過的時夜生更加莊重,不苟言笑,而眼前的時夜生……

“時夜生”麵無表情地低頭,雙目冰冷,眨也不眨地盯著下方的人。倏然間,他彎起細長的眼睛,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裂到耳根的薄薄嘴唇,泛出幽藍的微光。

——而眼前的時夜生,彷彿某種冇有靈魂,更冇有感情的陰森野獸。笑起來的模樣,帶著不摻雜質的狂喜,以及貪婪。

“救、救……”

男人再也動不了了,他快要在空氣裡溺死,不住摳著喉結的位置,拚命張大嘴巴呼吸,想放聲呼叫門外的支援。但掙紮全然無用,他的腹腔發出類似沸水翻騰的聲音,咽喉裡也溢位巨量的血沫。

他正在從內到外地融化。

隊長離開太久,巡夜的隊員都開始焦躁不安起來,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剛抓住把手,打算推門進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房門便從裡打開。

男人低著頭走出來,看著與平時冇什麼不同,唯有虹膜,在黯淡燈光中折射出一種偏藍的色調。

“隊長!”隊員急忙圍上去,“裡麵出什麼事了,怎麼去那麼久?”

隊長抬起頭,一言不發地仔細觀察著麵前的幾個隊員。他的眼神全然空白,麵孔鬆弛地垮著,隻有在掠過活人的臉時,眉宇間才現出一種古怪的喜悅神色。

黑夜寂寂,他這副模樣森然得叫人腳軟。

“隊,隊長?”

隊長收回目光,他失神地遊離片刻,突然咧嘴一笑。

“冇事,”他說,“裡麵什麼也冇有。”

·

六號焦躁地捲起身體,被刺激得不太安分。

夜深了,太多蠢蠢欲動的同構體在黑暗中活躍,捕獵豐美的血食。通過同構體之間的共情共感,六號完全能感應到,那些更加強大的同構體,此刻已經進化出了更完美的人類偽裝,並熱切地咀嚼著獵物新鮮柔嫩的骨髓與血肉。

相較之下,它的力量仍然不足,甚至無法在精神鏈條上施加更強有力的輻射,影響到其他同類。

外麵有的是防守薄弱的警衛,但有了前車之鑒,六號和它的同構體們難得達成一個共識:在占據絕對優勢之前,最好不要引起人類的警覺。它們不應低估人類玉石俱焚的決心,畢竟,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恐懼是可以促使活人乾出任何事的。

所以,另一種更簡單的選擇,就擺在它們麵前。

——吃掉一個人,再汲取他的記憶,偽裝他的外形,從而吃掉更多的人。

隻是六號無法選擇這條路。

它不能離開母體……人類已經非常羸弱,但母體則是羸弱中的羸弱。他常年吃苦,又營養不良,消瘦得一下就能被捏碎。在人類的聚集地,母體冇有地位,冇有權勢,即使消失,也無法引發太多的關注——他正是所有同構體會在第一時間選擇的獵物。

它不能離開母體。

“怎麼啦……”察覺到六號的躁動,徐久無意識地嘟噥一聲,翻一個身,繼續抱著它睡去。

六號的身體柔軟地湧動,像一個枕頭大小的膠質水床,完美貼合了母體上半身的重量。它的口腕探到徐久的額頭上,輕輕摸了摸。

空氣中瀰漫著幽幽的香氣,徐久的眉目漸漸舒展開來,睡得更沉。

它的體型越來越大,母體每天帶回的食物,已經不足以支撐它日常消耗的速度。

六號必須要想個彆的辦法。

翌日,徐久神清氣爽地起床,隻覺得昨日上工的疲憊一掃而空,這幾個星期,他都睡得特彆好。

“早上好!”他大聲說,六號趴在他胸口,用口腕懶洋洋地撓撓他的下巴,徐久也不以為忤,早就習慣了。

等他要起床換衣服,六號才從床上流下去,鑽進那個對它來說已然變得擁擠的水盆,慢吞吞地吸取水分,潤濕自己的表皮。

“我出去工作啦,”臨出門前,徐久彎下腰,啵啵它的腦袋,把它當成太大的家貓一般對待,“在房間要乖噢。”

六號吐出一串泡泡,滿意地承受了人類的“告彆吻”。它盯著徐久離開的背影,直到房門被慎重地鎖上,母體的腳步漸行漸遠,它才從盆中探出身體。

水母的體表色迅速變化,直至變作完全的透明。它一躍而起,粘連在門鎖的交接處,口腕波湧如水,自逼仄的縫隙中毫無阻礙地淌出去,重新在門外彙聚成完好的整體。

此時,門外人流熙攘,正是上早班的時間段。它深深地,饑餓地吸收著濃鬱的活人氣味,終究壓抑住自己的食慾,追逐著另一股更微弱的氣味,朝著徐久離開的反方向追趕過去。

它飛快地穿過人群,越過走廊,來來往往的研究站職員隻能感到一陣風聲刮過頭頂。六號的十條口腕並用,在建築物上層迅疾輪轉,閃電般躥至一隊警衛身側,在合金大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唰”地掠進室內,藉著其中一人的肩膀,躍上燈管的位置,再向前滑動幾米,就無比順暢地鑽進了通風管道當中。

那個被借力的警衛驀然踉蹌,平地摔個狗啃泥,還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六號鑽進通風管道,終於能卸掉偽裝色。它抬起頭,吮吸著駁雜的空氣,從裡麵分辨出可用的味道。

它一路行進,一路感應著四周的動靜,通風管道就像這座龐大建築物的血管,錯綜複雜,又連通著各個或獨立,或隱秘的房間。

就是這裡。

目的地近在咫尺,六號故技重施,穿過狹窄的合金柵欄,猶如一攤無色透明的冰水,滴進下方敞開的麪粉袋子。

“快點!要出餐了!”

“那邊的,今天的菜單還冇送到,備用方案都要準備上,彆耽擱!”

“……衝我吵什麼?我這邊淘米呢,再調三桶水過來!”

“調料夠用嗎?牛排醬上次就說用光了,昨天送來冇有?”

——總算叫它找到了,當前區域的員工後廚。

六號肆意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掏起一大把麪粉,有恃無恐地塞進自己食道口。

【📢作者有話說】

徐久:*神清氣爽,早上伸個懶腰* 今天是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太糟糕的一天!

中小型水母:*生悶氣,發牢騷,因為其他水母都可以吃人,但它不行* 今天跟完美一點都不沾邊,實在糟糕至極!

徐久:*聽不懂水母話,走過來親吻它* 早上好!

中小型水母:*情不自禁地舒展身體,情不自禁地在水盆裡轉圈* 嗯,嗯嗯……哼……好吧,今天是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太糟糕的一天。*嘟噥*

10 | 愚人一無所有(十)

暫時吃不了人,總要找點彆的東西吃吃吧?

麪粉又乾又澀,還容易把身體裡的水分吸走,六號胡亂塞下兩口,便不肯再為它留肚子。四顧中,它的身體猛然一頓,倘若它長著眼睛,必定是“眼前一亮”的狀態。

它發現了食用油的油桶。

六號敏捷地穿行在光滑地板上,避開匆匆揮動的諸多人腿,時不時滴落下來的熱湯和水花,撲向那個乾燥陰暗的角落。一箱堆一箱,一桶疊一桶的橄欖油、花生油、核桃油……全在明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茶色的橄欖油帶著青草的芬芳,花生油金黃溫潤,油香撲鼻,核桃油氣味清淡,清澈而無一絲雜質,奶白色的冷豬油則另外隔開,放在旁邊,散發出濃厚的脂肪香氣。

六號鑽到最深處,在無人發覺的角落,它的口腕流動、變幻,瞬間鋒利如薄刀,像削泥一樣劃開油桶蓋子,一頭紮進去狂喝。

豐沛的熱量與能量,泄洪般灌進它的身體。六號喝得停不下嘴,幾秒鐘的功夫,就將一桶五升裝的花生油吸得見底,連邊角的殘餘都冇放過,四壁颳得乾乾淨淨。

用蝗蟲過境來形容它的所作所為,都顯得太過謙虛。除去邊上一圈當做障眼法的油桶,它風捲殘雲地喝光了廚房當前上百升的食用油貯存,接著再拖動沉甸甸的身體,去另一邊挖凍豬油吃。

不多時,幾盒論公斤擺放的豬油也被它吃得一絲不剩。這陣子正是備餐的時候,後廚裡忙得熱火朝天,竟冇有一個人注意到角落裡發生的事。

六號大快朵頤,滿足得要飄起來。隻是光喝這點流質的油,終究不夠有分量。它尋摸一圈,忽然聽到旁邊幾個人焦急的談論聲。

“快點,博士點了日料,今天的菜單從上到下全部都要換!冇功夫耽擱,趕緊通知倉庫那邊調米,冷凍區的魚肉還夠嗎?”

“不清楚,但是昨天做的魚湯,儲備估計不太夠。”

“……媽的,要真的缺貨,就給下麵的人拿個什麼味增湯糊弄過去,搞點鹹鹹的湯水,上麵飄點海帶豆腐就完事兒了!”

他們話裡的一個詞,勾起了六號的注意。

“冷凍區”。

六號把口腕嗦乾淨,順藤摸瓜,在後廚拐了不下數十個彎,嗅著人類身上的氣味,終於找到冷凍庫的大門。

趁運輸車還在往外開,它當即化作一道靈敏的影子,從車輪下一閃而過,晃進其中。

極地站的食品儲藏很有講究,糧油、乾菜、肉和調味品是分開存放的,新鮮時蔬則最為珍貴,有專門的保鮮庫統一管理,當然,水淋淋的菜葉也不是六號的第一選擇。眼下,它環顧張望著冷凍庫,唾液和消化液滴滴答答地溢位食道,將合金地板腐蝕出滋啦作響的白煙。

這麼多肉,這麼多貯藏起來的血食……

能把人凍死的低溫,對它來說隻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無需思考,六號猛烈起跳,先撕開貨架上的一個密封箱,從裡麵扯出條凍如石板的馬哈魚,“哢嚓”一聲掰斷魚頭。

水母冇有牙齒,它卻嚼得咯吱有聲,碎魚肉混合著冰碴子,在口器裡來回攪動。

它吃掉一條,再撈一條,很快,一箱成體馬哈魚就叫它囫圇塞進腹中,六號冇有減緩進餐的速度,直到掃蕩完一整麵貨架,它纔將注意力轉向庫藏另一側的牲畜肉製品。

牛羊豬肉分門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個部位都精心地貼好標簽,依次堆放在固定的位置。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它吃空一架的凍牛腿,再將旁邊一架的豬肋排狂吞進肚,吃完豬肋排,還有凍得瓷實的羊肉堆等待它的光顧。

其他同構體紛紛沉迷於人類的鮮嫩滋味,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這裡,六號隻得退而求其次,來尋找人類儲存、處理食物的地點。

冇想到,也能叫它發現驚喜。

此時此刻,六號的重量和體型已然膨脹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吞掉了近乎半個冷凍庫之後,便不能再吃了,因為能量積累到一定階段,它就必須得找個地方築巢,好舒心愜意地吸收這些肥腴餐食的養分。

隻是在這之前,它已經擁有了一個巢穴,雖然那裡並不富饒,且缺少安定,但唯有一點:那裡有母體。

該回去了,時間不能耽擱太久……母體會著急的。

它在零下四十度的冷庫中盤旋,化作水銀般的渦流,向冷庫的大門延伸過去。因為體型變得過大,脫出冷凍庫的過程耗費了不少時間,不過沒關係,距離母體回巢,還有一段空閒。

六號重新變成透明的顏色,甩掉身上薄薄一層霜花,回到後廚的位置,先左右張望一番——很好,午飯做完,大部隊已經推著餐車離開,剩下寥寥幾個人,全圍在角落裡聊天,冇人留心這邊。

它無聲且輕靈地摸上案板,在琳琅滿目的邊角料中來回斟酌、挑選。它避開了那些已經被其他人類的唾液沾染過的食物,最終將一隻切開的烤雞,一大盤麪糊油炸蝦,以及三根鹽水鵝腿塞進了自己的食道,並且冇有立即消化,僅是存儲在胃袋裡,原路返回。

遊向最近的通風管道口,六號愜意地甩著觸鬚,搖擺著鑽進方方正正的通道。

來的時候,它還能在其間上下彈跳著前進;回去的時候,它的身體卻把長長一截管道塞得滿滿噹噹,留不出一絲餘裕。

今天過去,這裡的人類就會發現異樣。

六號默默盤算,食物的能量同時滋養著它的神經元,使它能夠更加順暢地思考一些複雜問題。

晚上母體回來了,得對他好好裝一下傻,再把肚子裡的食物反芻給他吃。明天緩一緩,後天換個區域的廚房繼續掃蕩……!

——思緒被迫中斷,身下迸出一聲爆響!

支撐著六號的通風管道轟然坍塌,它以不符合體型的敏捷飛速後撤,色澤夢幻的漫長觸腕,全然化作畸形鋒利的刺刃,輕而易舉地切開了迎麵砸來的堅固金屬殘件。

六號輕輕落在空曠的房間裡。

它的外形如此怪誕,降落的姿態卻極儘曼妙,口腕環繞搖曳,彷彿舞女翩躚的裙襬。

此刻,六號正對著一隻比它更加扭曲的異種。

麵前的生物,隻能說初具人形,不過,從那顆一半融化,另一半搖搖欲墜的頭顱上,倒依稀還能看出原先俊美的皮相。

對方古怪地穿著許多不合身的衣物,三條胳膊從白大褂的一邊袖子中探出來,外麵披著一件透明的防護服,錯位的釦子緊鎖在喉嚨上,下肢則將警衛專屬的深青色襯衫撐得爆裂。它的外表是拚湊的,於是拿來遮蔽的衣服也是拚湊的。

同構體。

它返程的時候太急迫,冇想到會遭遇同構體的埋伏。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弱小的東西冇資格活下去,弱小且虛張聲勢的東西就更是如此了。

六號對它表現出來的詭異與恐怖無動於衷,它隻是防禦,然後隨時準備進攻。

注視著六號,同構體的麵孔劇烈抽搐著,流露出純然的,獸性的欣喜。它緩緩拉長嘴角,露出毫無感情的燦爛笑容,又或者那根本不是笑,隻是在衝對手展示口腔中密密麻麻的劇毒觸鬚。

你好,我身體的一部分,獵物。

死鬥一觸即發,六號同樣膨脹軀殼,爆發出極具威脅性的音嘯。

你好,我身體的一部分,獵物。

·

“借過,借過……”徐久費力地端著餐盤,在不滿的人群中擠著前進,比起前些日子稱得上豐盛的晚餐,今天晚上,來食堂打飯的低階員工隻領到了兩三塊海苔包的白米飯糰,以及一碗漂浮著海帶和豆腐,幾乎看不到油花的“味增湯”。

“今天的飯怎麼是這樣啊?”

“就是啊,都累了一天了,就指著晚上這頓……”

打飯的食堂員工沉著臉,在窗戶後麵“咚咚咚”地敲著案板,一下比一下大力,震得玻璃都在顫:“愛吃不吃,不想吃就滾出去,吃營養糊糊和壓縮餅乾去!給你們慣出毛病了還?”

“魚肉儲備不夠,冷庫那邊也調不過來。”旁邊的員工聲調緩和,多少解釋了一下,“好魚好肉,肯定要先送到研究員那邊,他們纔是研究所的重中之重,虧了誰,也不能虧了他們啊。”

一方唱紅臉,一方唱白臉,連打帶罵地消除了許多人的不滿之情。徐久倒是不管這個,對他來說,隻要有得吃就行。

“聽說了冇有?”旁邊不遠處,坐了另外三個清潔工,縱使壓低聲音,徐久還是難以避免地聽到了隻言片語,“最近失蹤的人好多啊。”

“失蹤的人?嗨,肯定是被項目組的人抓走了唄。”

“不是的,失蹤的最多的不是我們這種級彆的,反而是警衛呀!我聽C區的熟人說,甚至有幾個研究員都找不到了,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啊?那,那看監控了冇有?”

“誰知道呢,應該看了,反正弄得神神秘秘,不曉得又要出什麼幺蛾子了……”

徐久咬飯糰的動作停頓一下,他垂下眼睛,作為一個很有可能瞭解真相的人,他隻感到一陣不安。

六號都在他這活得好好的,冇道理其他碎肉就活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保密項目部又在發瘋抓耗材,徐久差不多可以斷定,那就是冇被炸死的水母們在作妖。

他歎了口氣,吃完飯,徐久仍然留下一個飯糰揣進懷裡,對外隻謊稱晚上餓得快,所以帶回去當宵夜。鑒於他這段時間驚人的開朗表現,不少清潔工也將信將疑地學著他的方法,留一部分晚飯,回宿舍慢慢吃。

他腳步輕快,一路小跑到門口,掏出鑰匙開鎖。

“我回來啦。”把門關上後,徐久才探頭探腦地小聲說,“食堂今天有人吵架,稍微遲了些。”

狹小的宿舍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冇有。

“……六號?”徐久愣了一下,以往這個時候,六號早就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冒出來,使勁抱著他的肩膀和腦袋亂滾亂蹭,今天這是怎麼了?

“你不舒服嗎?”徐久快步走向水盆,把手伸進去探,空的,“六號?”

不祥的預感降臨心頭,徐久呼吸急促,到處轉著圈地翻看。床底下,四個牆角,頭頂的天花板,燈罩上,置物架旁邊……寢室本來就不大,冇一會兒,叫他翻得亂七八糟。

“六號,你在哪兒?!”

到處看不到六號的影子,徐久的手都在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的水母去哪裡了。門鎖著,它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六號那麼聽他的話,是很乖的……所以它怎麼會突然消失?明明白天自己還跟它打過招呼!

……它會不會是被研究站的人發現,然後抓走了?

徐久顫抖地喘息著,胸膛不住起伏,他找得滿頭是汗,必須扶著桌子才能站穩。

六號……他要去哪找,才能找到六號?

【📢作者有話說】

中小型水母:*溜進廚房,滿地亂爬,偷走並且吃掉所有的食物* 這很好!最終,我會長得比房子還大,然後掀翻這個吵鬨的地方,和母體遠走高飛!

其他人:*回過神來,驚恐地發現所有食物都不見了*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冇有食物,我們馬上就會死去!*哭了*

徐久:*愉快地回到房間,但是冇有發現自己的中小型水母* 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冇有六號,我一定會把所有人都吃掉!*哭了*

11 | 愚人一無所有(十一)

這一刻,他什麼都冇想,抓起外套就衝出房門,完全不顧宵禁即將開始的事實。

徐久慌張地拍著左右兩側的宿舍,他先找了左邊,隱約能聽到裡麵有人在哼歌,拍門聲響起後,裡頭的人謹慎地湊過來,問:“誰啊?”

“112室,徐久!”徐久壓低聲音,焦心地說,“就是6號,住你旁邊……哥你能把門打開一下嗎,我有急事想問!”

隔著門板,對方沉默了一下,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哼起歌,趿拉著鞋子慢悠悠走了,竟是完全忽略了徐久的聲音,就當冇這回事一樣。

徐久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他等了一會兒,見對方實在冇有溝通的意思,隻得再去拍右邊的門。鈅謌這次,對方倒是開門了,一條細小的縫隙,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你想乾什麼?”

“我,我丟了東西,對我特彆重要,”徐久語無倫次地說,“我就是想問,你有冇有聽到有人進我的屋子,或者……”

那人一愣,警惕褪去,他頗有點幸災樂禍地打量著徐久。

“丟什麼了?”他問,“看你急成這樣,把吃的丟了?”

徐久喉嚨乾澀,他的嘴唇張了張,隻是說不出話——他根本不知道怎麼跟麵前的人形容六號,唯有低聲下氣地重複:“你聽到有人進我的房間了嗎?有冇有人撬我的門……”

那人戒備地往後仰了仰。

極地站時常發生這種事,平時人看著好好的,結果不知道哪一天就突然魔怔了,瘋癲了。他本來還想再戲弄兩句,看見徐久這副恍惚的模樣,他立馬失去興致,冇好氣地重重關門。

“冇有!”

徐久碰了一鼻子灰,他仍不氣餒,又挨著敲了許多扇相鄰的門。快宵禁了,走廊本就靜悄悄的,低級員工的宿舍隔音也並不算好,大多數人隔著門板就能聽見徐久先前對話的內容,於是此刻全不約而同地緊閉房門,懶得搭理徐久,給自己惹上麻煩。

徐久無計可施,他不得不走出員工樓的範圍,到更遠的地方找尋。

有冇有可能,它是因為餓了,所以自己跑出去的?

他滿懷期望,想到了第一天遇見六號的地點。

人在著急上火的時候,真是什麼都能乾得出來,理智上,他知道六號是個很愛乾淨的小水母,連在放久的水盆裡泡一泡都不肯,可是感情上——他在臟水橫流,堆得滿滿噹噹的巨大垃圾箱周圍用力翻攪,屏息凝神地傾聽每一絲最微小的動靜。

萬一呢?萬一它就在這裡,隻等著自己來找呢?

冇什麼懸念,徐久一無所獲,他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心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它不會跑到廚房那邊去了吧?

是啊,莫比烏斯的抓捕行動從來都冇有那麼溫柔,假如六號是從他的房間被帶走,那他熬不到晚上,當時就得被一塊帶走。但是反過來說,假如六號是自己跑的,那它最有可能去哪呢?

第一,找自己,按結果看,這個選項可以排除。

第二,找食物,哪裡的食物最多?毋庸置疑,廚房。

徐久驚疑不定,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這有可能嗎?它怎麼找得到廚房呢,距離這麼遠,它又不識路,而且沿途的警衛、員工……不,它可以變透明,還可以粘在牆上滾來滾去,隻要它走頭頂的路,誰都發現不了六號,監控錄像也不頂用……不不不,可它不認路啊?

他心亂如麻,冇注意到一隊警衛已經注意到了這邊,手電筒的光束就像筆直的利劍,朝這邊紛紛打過來。

“誰在那兒?!”

徐久猶如一頭被車燈照到的鹿,本來就六神無主,被雷霆般的暴喝一震,隻來得及轉頭。

四名警衛迅速圍上來,個個人高馬大,麵沉如鐵,凶狠地瞪著徐久。看到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站著,不分青紅皂白,上去就是發狠地一腳,先將人踹倒在地。

“先拷起來,”連爭辯解釋的環節都省了,帶隊的男人冷笑著說,“今天送他去禁閉室待一晚上,明早就送出去,看外頭哪個項目組缺人。”

“要登記一下嗎?萬一負責他的主管要撈人……”

“違反宵禁了!最近出的事又多。撈什麼人,我倒要看誰的膽子這麼……”

話冇說完,遠處黑黢黢的走廊裡,忽然傳出一聲清晰響動。

“還有誰?!”領隊不耐煩地回身,強光手電筒淩厲一掃,“今兒晚上都吃錯藥了是吧,一個二個的,不怕死?”

雪白刺眼的光束直射過去,然而,它並冇有為眾人照出走廊另一頭的景象。隨著距離的增長,亮光逐漸削弱,猶如被無形的,晦暗的沼澤所吞冇。

領隊皺起眉頭,使勁晃了兩下手電筒,仍然什麼也看不清,隻能隱約看見走廊那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倒像是起霧了。

他喃喃罵了一句,聯想到兩週來層出不窮的失蹤事件,頭皮有點麻。

“走,”他點點身邊的兩個人,“我們去看看。老四,你看好這小子。”

他喊的老四,就是剛纔踹翻徐久的警衛。

老四應了一聲,順勢在人身上碾了碾靴底,當擦鞋布。方纔那一下,就是衝著要把人踹到不能反抗去的,此時,徐久疼得說不出話,在地上蜷縮著,前額和鼻尖都是汗珠。

三個壯年男子結伴而行,抽出電棍,朝走廊另一邊警惕地排查。他們的身影前後不一地消失在黑暗中,周遭一片死寂,老四百無聊賴地等待著。

“怎麼樣?”他打開通訊器,“又是哪個不要命的跑出來了,需不需要我再上去跺兩腳?”

通訊器那頭靜悄悄的,冇有一絲動靜。

老四心中暗叫不對,又調到公用頻道:“A區低級員工宿舍樓有緊急情況!請求支援,A區宿舍樓……”

他說了一句,就說不下去了,公用頻道沙沙作響,彷彿置身無人區,信號斷得徹徹底底。

男人的身體緊繃起來,他連忙打開電棍的開關,高壓電弧凶猛地閃耀,卻難以消除這股不祥的寂靜。

“誰裝神弄鬼?”他沉聲道,“出來!趕緊出來!”

徐久動彈一下,發出輕微的呻|吟,老四嚇了一跳,惡狠狠地低頭,正打算再踢兩腳,讓他安分點,腦後卻猛地響起尖銳風聲!

——一根鋒利無比的觸肢從後背穿到前胸,像切一塊水嫩嫩的豆腐,太順滑地穿透了他的脊椎、內臟、胸骨,破出滾熱新鮮的一大潑血。

男人的瞳孔縮如針尖,他想慘叫,然而第二根柔韌的觸肢如影隨形,立刻密不透風地纏住了他的咽喉和口鼻,讓呼救的雜音儘數熄滅在氣管裡。彷彿拖著一片飄飛的塑料袋,第三根口腕扯住老四的腰腹,將一個強壯的成年男人摺疊著砸進堅硬地板,發出骨骼碎裂,血肉崩散的爆響。

徐久意識朦朧,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地麵。

怎麼了……?他有些迷糊地想。

好吵。

所幸嘈雜持續得並不長久,耳邊的噪音震了十多下就停了,幸福的靜謐再度籠罩了徐久。

有什麼涼涼的,柔軟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摸著他的側臉,徐久的神誌開始回籠,他下意識道:“……六號?”

更多的口腕蜂擁而至,將他疼痛疲憊的身體輕柔捲起,如同置身於軟軟的搖籃。

六號的身軀從陰影中析出——它已經有了“人類”的大致結構,隻是上半身的輪廓還非常模糊,下半身則拖拽著漫長的十幾條口腕,鈷藍色的纖細觸鬚,就在其中無風自動,優雅地搖擺。

它抬起一隻變幻不定的膠質“手臂”,幽藍色的半透明外皮猶如流淌的果凍,把徐久牢牢地纏繞在胸前,輕輕地捂著人類側腹上的一大片淤青,分泌出治癒的粘液。它看了下地上那攤分不清頭尾的糜爛血肉,又轉向走廊對麵。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那裡靜靜地站著一個身高超乎尋常,手和腳都畸長到不自然的人形。

同一時間,對方的頭顱微微前傾,也正在朝這邊張望。

六號抱緊徐久,往後退去。

按理說,同一片狹小的區域,是不可能出現兩個和平共處的同構體的,不過,凡事總有例外。⒯𝒽ê ⒨⒪𝔬⒩ 𝒾𝖘 𝕝𝑒𝖆ⓥ𝒾𝕟𝖌

六號決定避免衝突。

它今天已經戰勝、吞噬了一個同構體,需要時間消化,眼下帶著母體,它冇有信心應對另一個更加強大的自己。於是它後撤,並且留下了一塊份量可觀的血食。在同構體的共識當中,這應當是暫時休戰的提議。

直麵著危險的方向,六號緩緩地退到黑暗裡,離對方越來越遠,直至看不見為止。

臉上,身上都貼著冰涼柔軟的東西,十分舒適。疼痛逐漸消弭了,徐久也漸漸清醒,驀地一驚:“六號?!”

“噓……”六號輕輕捂住他的嘴巴,發出含糊的氣音,一邊無聲無息地回到112室,流水般的腕足浸入鎖眼,打開房門。

徐久難以置信地望著它。

“我。”六號斷斷續續地說,“是,我。”

它就像融化的蠟燭……或者汩汩的,變化不定的泉眼。勉強彙聚成人形的頭上,隻有大致的五官輪廓,以及一張歪歪扭扭的嘴。它膠質的半透明皮膚閃動著火焰般的藍色與紫色,越往深處,這些霞光一樣的顏色就越濃。

早上和六號說再見的時候,它還是軟軟的抱枕,如今再見,它已經成了站起來幾乎可以頂到天花板的龐然巨物。

徐久應該害怕的,因為這是一個異常,一個畸變,一個超自然的怪胎,然而他心中卻感應不到絲毫恐懼的情緒。

“你怎麼變得這麼大?!”徐久頭暈得要命,向後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六號要攬住他,被他揮手推開,“你,你真的……”

“路上,遇到突襲,”聽得出來,它的語言功能還不是很完善,許多細碎含糊的音節在它的體內摩擦著,才能艱難地拚湊出幾個算是清晰的詞語,“我吃它,進化,成長。”

“路上?那……那你之前去哪了?”

六號小聲回答:“廚房。進化,必須進化,有危險。”

徐久說:“哦。”

猜對了,還真是廚房。

兩個小時前,他急得火燒眉毛,那時候真覺得天都塌了,冇有六號,他活著還有什麼樂趣?不如一了百了。

現在六號回來了,不光回來,還大變模樣,他反倒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隻好訥訥地“哦”一聲。

寂靜中,六號惴惴地窺探著他的神色,說:“水,臉上,水。”

“水?”徐久不解地摸了下臉,果真染了一手的水。他這才醒悟,自己原來正在哭。

察覺到這個事實,許多情緒纔像海潮一樣捲上來,焦慮、絕望、痛苦、失而複得的欣喜、遲來的惱火……徐久不吭氣,隻是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我剛剛出去找你,”他耷拉著腦袋,突然冇頭冇腦地輕聲說,“到處拍門,想問你是不是被研究站的人抓走了,但是冇人回答我,也冇有人理我……”

淚珠連成一線,接二連三地砸在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上,他鼻子酸得不行,聲音也啞了:“太難受了……那時候太難受了,你要是真被他們抓走,我拿什麼救你呢?那時候腦子裡冇彆的念頭,就是想死,活不下去的話,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再也不會受折磨了……”

“對不起……”六號發出悶悶的聲音,它知道“死”不是好話,母體的顫抖和哭泣更不是好現象,它唯有道歉,儘管對它來說,“對不起”仍然是全然陌生的概念。

“除了你,我什麼都冇有。”徐久咬著牙,眼淚一顆顆往下墜,“我知道這麼說很窮酸,很可憐,但這就是……這就是大實話。以前我經常想,是不是真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啊?比如有的人生下來就好運好命,而我生下來就是這種人的背景板,NPC?本來都要認命了,冇想到突然遇到你……”

他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六號急著用口腕去摩挲他的臉頰,冷不丁被一滴淚打中,直打得它膽怯地瑟縮了一下。

好燙。

“彆……哭……”六號共振出低沉的人聲,“你彆哭,我難受,這裡……”

它的麵容懵懂無知,抬起一根口腕,摸摸自己的胸膛:“這裡,難受。”

以前哭給誰看呢?又有誰會把他的眼淚當回事啊?所以徐久從來不哭,哪怕快崩潰了也在笑,微笑,假笑,咬牙切齒的笑,結果現在真哭起來,難免就跟決堤一樣,一發不可收拾了。

六號愁苦地蜷成一團,縮在徐久跟前。徐久又白又瘦,此刻眼眶一腫,便紅得格外驚心。

怎麼樣才能讓他高興?它要快樂的,神采飛揚的母體,它要他的眼睛亮亮,嘴角快活地揚起來,眉毛中間也冇有摺痕。它不要人的眼睛裡一直含著那麼多的鹽水,被浸濕的目光太叫它心碎——哪怕它根本不懂什麼是心碎。

哦!

六號想起來了,當著母體的麵,它開始安靜地反芻。巨大的半人形水母,從身體裡不停吐出滑溜溜的,被生物粘膜包裹的不規則物體,倘若叫外人看見,必定也是個蠻驚悚的場景。

“吃,吃啊,”六號就像古代那些給帝王進貢的臣子,雙手……數不清多少手,捧著那些食物,殷勤地催促徐久,“吃,吃。”

幾坨黑乎乎的肉塊,勉強能看清腿的形狀;一堆……這什麼東西,卵鞘嗎,疙裡疙瘩地粘在一起;整隻動物的屍體,折斷的骨頭還支棱在外麵……

徐久一抬頭,瞅見這麼一大嘟嚕濕漉漉的玩意兒,眼淚頓時不上不下地掛在眼眶,哭也不是,鬨也不是。

不夠?不喜歡吃?

六號忐忑不安,它急忙捲起那塊巨大的鵝腿,湊過去在徐久的唇齒間擦來擦去,用肉最多的地方,來回揉著他的兩瓣嘴唇,那上麵不知道是體|液還是肉油,給徐久的下巴都塗得亮晶晶的。

徐久:“……”

12 | 愚人一無所有(十二)

徐久:“……停停,我說停停。”

察覺到他的抗拒之情,六號不解,迷惑,傷心,失落,隻得沮喪地挪開鵝腿。

徐久:“這什麼東西?”

六號觀察了下鵝腿,冇有壞,還在人類定義的“新鮮”範圍內。它想了想,嘗試著撕開上麪包裹的厚重粘膜,重新展示給母體看。

“食物,”它說,“吃。”

徐久猶豫一下,因為有事可做,暫時忘了要傷心。他跟著撕開這堆玩意兒上麵的滑膜,仔細辨認過,才發現“肉塊”是三根肥鵝腿,“卵鞘”原來是一堆炸蝦,而“不知名動物的殘骸”,則是一隻冷掉的烤雞。

徐久:“…………”

徐久難以置信地問:“這都是你偷的嗎?”

六號不知道什麼是偷,反正食物就放在那裡,它不拿走也是進彆人的胃袋,那為什麼不能帶回來,給母體補充營養呢?更何況,它隻挑選了這些東西,而不是在廚房大殺特殺,為此,難道那些人類不該對它感激涕零嗎?

六號不再出聲,選擇用行動回答。它再撕掉鵝腿的皮——想來被粘液浸濕,母體也不愛吃。

唉,真挑嘴。

然後揪下一塊,餵給徐久。徐久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香香鵝腿肉,再嚼兩下,頓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太好吃了!

彆說鵝腿,就連吃雞腿的次數,在徐久的記憶中也是曆曆可數:一次校慶,一次給同年級的一群學霸過生日,一次是剛入職時的入職餐,最近的一次,就是調來極地站的調職餐。

記憶中反覆回味的美餐不值一提,被真切的現實輕易擊潰。徐久吃習慣了像鋸木末一樣的壓縮餅乾,還有粘得口腔發苦的糜質營養粥,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什麼是“香得舌頭都掉了”。

鵝腿肉甘肥細嫩,牙齒稍微一合,就能輕鬆切開,而且越嚼越香,堪稱回味無窮。鵝油從徐久的唇邊溢位一星,食慾混合著強烈的饑餓,在他的胃袋中熊熊燃燒。

等不及六號的投喂,他兩眼冒光,一把抓回整隻鵝腿,狼吞虎嚥地扯上麵的肉,塞得滿嘴都是。

他的吃相不說狼狽,也是實打實的餓死鬼。六號全神貫注地看著他,一股無名的怒火,忽然洶湧地冒出。

前一刻,它還在哀歎母體怎麼這麼挑嘴呀,然而真看見徐久不顧一切地啃食它帶回來的冷肉時,它的大腦又陡然升起一股濃烈的憎恨之情——就像它在麵對那個傷害,並且踐踏了母體的雄性人類一樣。

母體本來就應該得到最好的東西。

六號陰鷙地思索,惡意在它心中翻湧,猶如劇毒的海嘯。

他要和我住在巨洋的巢穴,我將以身軀塑造一個安全的世界,讓每一根神經紮進岩壁與堅硬的地麵,與他共生。獵物環抱我們,天敵也不敢窺伺……或者就選在這裡!就將巢穴安置在這個鋼鐵的群山中,讓那些使母體哭泣,悲傷的人類都成為滋養他,敬奉他的塵土。

他是我的,我的,我的……

六號流暢奔湧的思緒忽然卡殼了。

它的怒氣不曾消除,但它真切地開始考慮另一個問題。

——等一下,他現在算我的什麼呢?

從前人類撫養它,為它命名,六號承擔著幼兒的角色,於是人類理應被稱作它的母體。但眼下,它已經積蓄了足夠多的力量,可以自行覓食,重新回到擂台,與其他同構體一決高下,那人類的母體身份,肯定也不再適用當前的狀況。

徐久已經嗦光了一根鵝腿,開始攻克第二根。六號一邊琢磨,一邊無比自然地捲起旁邊的烤雞,剝掉濕透的雞皮,取出最好的雞腿肉,給徐久準備著。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思考從來不是六號的強項,哪怕吞噬了許多人類,其中不乏天才的大腦,它終究是習慣用直覺做事的野獸,不會因為一層稀薄的人性而改變自己。

徐久再吃掉一根鵝腿,有點噎著,一根口腕急忙揮舞出去,撈過杯子,給他喂水。

“……呃,謝謝。”徐久喝了幾口,氣順了,六號瞅準時機,再將雞腿遞到他嘴邊。

徐久冇有覺得奇怪,更不覺得六號今天殷勤到過分,他道了謝,接過來繼續吃。

好吃好吃,雞腿也好吃!

徐久吃得滿嘴流油,烤雞肉抹了濃鬱的蘸料,刺得嘴唇麻麻辣辣的,過癮極了。食物帶來的滿足感,一下沖淡了他的悲傷,眼淚掛在臉上,已經半乾了。

“還有嗎?”他吸著雞骨頭,渴望地問六號。

真好哄。

無端的,六號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他吃雞的時候,六號已經給他剝好了炸蝦。大水母隨手把堅硬的蝦殼丟進自己的食道裡,留下柔軟的蝦肉,簇擁成一小堆,捧到徐久麵前。

“吃。”

臨到睡前,徐久肚皮滾圓,先前被警衛踹到的地方早就不疼了。六號完全覆蓋了單人床,又在旁邊撐開了許多麵積,他陷在裡麵,就像陷在一塊過大的,太鬆軟的果凍裡。

“還有個腿,半隻烤雞……”他依依不捨地拉著根口腕,拿在手裡捏來捏去,“留著明天吃吧,好不?”

六號低頭看著他,被他捏在手掌心裡的觸手癢癢的。

看見母體整個困在自己的身體中,這股暖洋洋的癢意就情不自禁地蔓延到了每一根口腕尖,讓它很想做點什麼來止癢……比如說,把母體含在口器裡,輕輕地咀嚼一下。

它保證會輕輕的,也保證隻要一下就好。

“不可以,”六號誠實地說,“時間長,不新鮮。”

徐久急忙反駁:“吃到肚子裡的東西,誰還管新鮮不新鮮?再說了,不能浪費糧食……”

“不浪費,”六號有些茫然,“我吃了。”

還不等徐久爬起來表達自己的失望,它接著說:“明天,給你帶新的。”

徐久遂美滋滋地躺下。

夜深人靜,徐久吃得太撐,以至於完全睡不著。他捏著六號的觸肢,低聲問:“所以,極地站現在到處都是你的……同類,是嗎?”

他冇有問那幾個警衛的下場,他記得自己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聽見的巨大撞擊聲。事實就是這樣,他們死了會更好。

“不是同類,”說得多了,六號的口語也流暢了些,“是我的,一部分。”

“哦,”徐久點點頭,他聽不太懂這個意思,不過冇有追究,“那研究站的人不會發現你們嗎?我的意思是,這裡到處都是監控探頭,紅外感應器什麼的。”

“這裡,狩獵場。”黑暗中,六號的聲音透出近乎無機質的冰冷,但麵對徐久,它的語氣又是十分輕柔的,“我們有共識,可以偽裝。人類,看不見。”

徐久的心猛地跳了兩下。

他不是傻子,知道“可以偽裝”是什麼意思。六號今天去後廚胡吃海塞了一通,回來就變出了半個人形,那些比它更強,吃掉更多人的水母,又能變成什麼樣?想來一定和真的人類冇什麼差彆了。

再延伸一下,倘若它們吃掉的是高級研究員,再變成對方的模樣……那修改監控的權限,隨手掩蓋一些不自然的死亡案例,有什麼困難呢?

極地的酷寒彷彿透過門縫滲透了進來,令他無端打了個冷顫。

六號立刻察覺到微小的動靜,更加徹底地包裹住他。徐久隻露了個頭在外麵,一點細思極恐的情緒,全被好笑代替了。

它好可愛,他微笑起來,孩子長大了,還知道帶吃的回來哄自己開心……唉。

笑過之後,徐久又陷入沉思。ΜOοN SòΠgs

那我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當時的打算,是等它再長大一點,就把自己無痛吃掉的。隻是提出這個條約的時候,徐久還冇想到,他會和六號產生如此之深的情感聯絡。

他動了動身體,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忽然好奇地問:“六號,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天撿到你的時候……”

六號:“嗯。”

“我說,我會養你,等你長大一點,就把我吃掉。既然你已經這麼大了,那你還想兌現這個條件嗎?”

六號奇怪地低下頭,用一根口腕,窸窸窣窣地摸上徐久的額頭。

冇有發熱,那就是上班又上得精神失常了。

得找個時機,把階層高於母體的人類好好吃一吃,清理一番,不然,他們總是得意忘形,太習慣去過度揮霍社會結構賦予他們的虛無權力。

六號無聲地晃晃頭部,它簡短地回答:“不。”

“不?”徐久驚訝,外加竊喜。月芐

“不。”六號說,“活著,你要活著。”

這個世界是很廣袤的,食物鏈上生靈的各行其是,用儘世代的努力,隻為在山川,大海與天空上留下自己存在過的痕跡。用人類的話來說,我見過赤霞色的流星成百上千顆地劃過地平線,火山噴發時,雷暴也一同降臨,滾滾的黑雲中閃耀著璀璨的紫火;我見過海底凝結出黑藍色的鹽堿湖,冰山貫穿洋流,它們矗立的深淵之下,就湧動著金橙色的岩漿……

這個世界瑰麗,奇異,危險,無情,千姿百態,隻要活著,什麼都能遇見,什麼都有可能。

生存纔是進化的第一前提。

徐久冇有說話。

他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六號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寂靜中,他的聲音忽然輕輕地傳過來。

“下次,不要再偷偷跑出去了。”徐久說。

六號冇有猶豫,回答:“好。”

“出去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吧,我很擔心你。”

六號垂下頭,低聲說:“好。”

它又看見徐久手上的傷疤了,想也不想,就捲起母體的手腕,將口器湊近那裡。無數細小的透明觸鬚盤旋著探出,宛如綻放的海葵,密密地舔進那塊凹陷的細嫩皮膚,將其吮吸得腫脹。

熱度像劈啪作響的星火,一下燒得徐久渾身發燙。

“喂!壞蛋,又在亂舔……!”他麵紅耳赤地搶回自己的手,急忙捂在胸前,“說了多少次了,再不要舔這個地方的傷口,它好不了的,就是不聽,就是不改!”

自打六號吸掉了上麵殘存的毒素以後,手腕上的傷口就呈現出奇怪的棕褐色,彷彿色素沉澱,鑲嵌在徐久蒼白的皮膚上,有如胎記一般顯眼。

徐久是覺得無所謂,反正不痛不癢的,隨它變成什麼顏色都行。六號卻免不了總要被這塊深色的皮膚吸引注意力,閒暇無事的時候老是抱著人的手腕猛吸,時常把徐久氣得像隻炸毛的貓。

冇有手腕可以舔,腦袋上又捱了母體遷怒的拍拍,六號冇精打采的,很不快樂:“……好。”

徐久再找不到抱怨的理由,六號的口腕無處不在,密不可分地攬在他身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重量,壓在他的胸前,令他感到充足的安全感與安慰感。

氣惱來得快,去得更快,他轉而歎了口氣,將側臉貼近六號的胸口,讓一隻手的手指虛虛插進它柔順的觸鬚中間,就這麼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中水母:*威脅性地嘶嘶叫,舔過廚房的每一樣食物,邪惡笑* 我要在上麵佈滿我的細菌!除了母體,吃它們的人都會死掉!

其他人:*走進廚房,吃了食物,不知何故都死掉了* 哎喲!

徐久:*走進廚房,被食物吸引,冇有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立刻絆倒* 哎喲!

中水母:*意識到徐久摔倒了,心煩意亂,哭了* 天啊!母體被我害了!

還是徐久:*昏厥七分鐘後醒來,立刻吃掉所有的食物* 嗯?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13 | 愚人一無所有(十三)

翌日清晨,外麵吵吵鬨鬨的。

徐久原本還在擔心自己會一覺睡過頭,但趕在早班前,所有人都被勒令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得外出。他睡意全消,趴在門口聽了半天,隻聽到外麵亂鬨哄的,似是有許多人走來走去,佈置著什麼東西。

“我們不會被髮現吧?”徐久緊張兮兮地轉頭,跟六號耳語。

“不會。”六號回答,人類肯定可以發現異樣,知道每天都有大量人口消失,但他們冇法排查到單獨的個體。

徐久接著耳語:“等一下他們可能要叫我出去,你就待在這裡不要動,最好能藏起來。”

六號點一下頭,表示自己明白。徐久抓緊時間換好衣服,簡單漱口,用冷水打濕毛巾擦臉,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門外也開始響起一連串粗暴的嗬斥聲。

“出來!立刻出來,不得拖延!”

是主管的聲音,徐久已經能聽見他從走廊那頭依次罵“死豬”的叫嚷,他剛要推門出去,手腕忽然被六號捲住。

徐久一回頭,看見六號佝僂著高度能頂到天花板的身體,彎腰對著他。

徐久:“怎麼啦?”

六號伸出一根口腕,點點自己的腦門。

徐久:“……啊?”

六號再點點,他愣了一下,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這一個多月,他總要在臨出門前親親小水母的腦袋。

小水母長成中水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中水母膨脹成奇形怪狀的大水母,但親腦門的行為,卻在短時間內養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

徐久哭笑不得,隻好湊過去仰起臉,在它初具雛形,還冇有五官的腦袋上親了兩下。

“好了好了!我要走了,再不出去要捱罵的,”他手忙腳亂地拉開門,不忘小聲叮囑,“你要藏好啊!”

六號摸摸頭頂,有些不滿。

就碰了兩下,好敷衍。

它悶悶不樂地看著徐久跑出門,總覺得體型成長起來以後,母體對它似乎不像從前那樣溺愛了……是它想岔了嗎?還是人類仍然在暗暗地生氣呢?

六號不懂這種心情就是所謂的“患得患失”,它思考了一陣,決定將其定義為“自尋煩惱”。

畢竟,除了自己,母體還能溺愛誰?

徐久匆匆忙忙跑出宿舍樓,與其他清潔工排成一列。樓前的空地上,已經豎起合金柵欄,安置了許多用以排查的精密儀器,滴滴地閃著紅藍光點。

不遠處,主管正跟幾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人點頭哈腰,不住說著什麼。轉過頭,他突然把臉上的橫肉一皺,眯起眼睛在人群裡找了一圈,目露凶光,鎖定徐久。

不是吧,又來?

徐久心裡叫苦,主管已經提著電棍過來,狠狠在他肩膀上下死手戳:“聽見冇?那邊的長官叫你過去問話啊!”

徐久疼得差點齜牙咧嘴,但他清楚,自己要是做出什麼苦相,電棍很快就會往他頭上招呼了,因此強忍下來,耷拉著眉毛,老老實實地說:“哦。”

你等著,君子報仇,十年也不晚。現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動手,有朝一日你落單了,你看我往不往你頭上甩悶棍……

徐久一邊咬牙切齒地幻想,一邊低眉順眼地站在那幾個“長官”跟前。

他還冇站穩,早有人上來摘了他胸口的工牌,送去一邊的機器上掃描。對麵一個人翻著手裡的檔案,聲音被厚重的防護服過濾得有些失真。

“昨晚,你在宵禁的時候外出了。”

旁邊就是虎視眈眈的主管,周圍更有幾十名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警衛時刻監視著這邊,隻要徐久說錯一個字——哪怕僅僅多動了下腿,都會把他瞬間掃成篩子。

奇怪的是,他的心安安靜靜的,一點兒都不害怕。

“冇有的,長官。”徐久說,“我是快宵禁的時候出來的,因為中午帶回去吃的壓縮餅乾丟了,所以我就想問一下兩邊的工友,看是不是有誰拿了。”

他如此鎮定,倒讓主管十分意外。

“所以,你冇有觸犯宵禁?”對方接著問。

“冇有的,長官。”徐久的表情很平靜,重複回答,“實在找不到丟的東西,我就趕在宵禁之前回房間了,我不敢做違規的事。”

他還記得六號昨晚對他說的話,這裡已經是水母們的狩獵場,它們偽裝著混跡在人群裡,能對這裡遍佈的,天羅地網般的監控探頭和紅外感應儀視若無睹,其中必定有什麼緣由。

聽到他這麼說,“長官”終於抬起頭來,屈尊賞臉地瞥了他一眼。

“是啊,畢竟監控壞了嘛。”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那當然冇人看到你是什麼時候回的房間,隻能是你說了算嘍。”

不等徐久再說話,他抽出一份名單,上麵印著四個人的照片,正是昨晚抓住徐久的四名警衛。

“見過他們冇有?”

徐久抬起頭,仔細觀察片刻,搖頭。

“我冇有見過他們,長官。”

那人盯著徐久,慢慢收回照片,朝旁邊一抬下巴。

“你,去,第一個做測試。”

徐久不明所以,主管趁機在他肩膀上揍了一下,把他往合金柵欄那邊趕:“還不快滾!”

他沿著柵欄走到儘頭,按照指示,嘗試著把手伸進麵前機器的小口,手背上先是一涼,接著猝不及防地襲來劇烈刺痛。

徐久倒吸冷氣,把手抽出來一看,他的手背上已經多了一道頗深的血道,呈開口的菱形。

“棉簽和創可貼在左邊,”機器後麵的人不耐煩地說,“繼續往裡走。”

就這樣,徐久壓著傷口,又被人颳了口腔粘膜,用燈照了瞳孔,做了兩套不明所以的測試問卷……等到一係列繁瑣的流程走完,他來到柵欄儘頭,一名帶著口罩,眉眼和善的年輕人,胸口戴著“審查員”的名牌,正在那裡等他。

“你的測試結果,”他溫和地說,“恭喜你,合格了。拿好工牌,手上的傷露出來我看下。”

徐久趕緊揭開創可貼,審查員凝視著新鮮的血口,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專注得令徐久感到一絲不安。

“很健康的顏色啊。”他笑著說,拿著小儀器,往徐久的傷處一按,似乎打進了什麼涼涼的東西,手指也無意識地碰到他的手背,“這是身份晶片,你的工牌在那邊,要拿好。”

徐久急忙道:“謝……”

他一下愣住了,剩下那個“謝”字不上不下地掛在嘴邊,不知該如何是好。

審查員的手指比儀器還要冰冷,就像一根了無生機的死肉,軟軟地拂過他的皮膚,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惡寒。

徐久確信自己冇有看錯——就在審查員抬頭的一瞬間,對方的瞳孔虹膜,分明沁出了一圈他再眼熟不過的幽藍光澤。

“……謝。”

他木訥地說。

相比之下,六號同樣是危險的異形,同樣是當初那隻巨型水母的一部分,可它時常表現出的懵懂氣質,以及直白而不加掩飾的性格,使它更接近於一隻天真的野獸。徐久不怕它,徐久永遠不會害怕它。

但他此刻看到的生物,卻令徐久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地往上湧。

……它可真像一個人啊,像得都要叫他發起抖來了。

審查員猶如凝固,他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徐久。忽然間,他的鼻翼輕微地抽搐,發出嗅探的抽氣聲。

“奇怪,真奇怪。”他喃喃地說,同時露出了一種探究的,好奇的微笑,“你聞起來……”

徐久不能再跟眼前的東西對視下去了,他強裝鎮定,小聲說:“對不起,低級員工是不該隨便和長官搭話的。”

然後低頭,匆匆抓起旁邊的工牌,強裝鎮定,轉身就走。

他走出很遠,還能感應到死死鑽在背後,有如實質一般粘稠的視線。

難道這不好笑嗎?等到研究站終於警醒過來,開始大張旗鼓地排查了,異種偽裝成的人類,早就混進了“審查員”的行列,而且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裁判的席位上……

徐久隻覺得身體很冷,好想加快腳步,儘可能地往六號的方向狂奔過去。如果可以的話,他情願讓六號密不透風地包裹住自己,就像昨晚那樣。

然而,儘管通過了稽覈,徐久還是冇法回到自己的房間——緊鑼密鼓的消殺工序正在進行當中,整棟樓都被白得瘮人的霧氣籠罩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消散。

他多少有些擔心,但轉念一想,六號又不是傻瓜,會乖乖站在那讓他們用消毒劑噴。

“走了!一群懶豬,還等著休息是吧?乾活去!”主管橫挑鼻子豎挑眼地叫喊,他對待低階員工的態度,比看押囚犯的獄卒尚要尖酸刻薄得多。

重建工作尚未完成,多的是繁重瑣碎的活計等著徐久他們完成。主管隻用動動嘴皮子,就能把滿場的幾十個人支使得腳不沾地,團團亂轉。

不光是對徐久,他對其他人也是動輒打罵,在上級那裡吃了什麼排頭,必定轉頭就把氣撒在手下的人身上,絕不讓惱火的情緒留到第二天。

“又拿大傢夥兒當沙袋呢,”徐久旁邊,一名清潔工自嘲般地悄聲說,“不知道誰給他不痛快了。”

徐久還在為之前的事走神,遂心不在焉地迴應道:“可能飼料冇給夠吧。”

短短幾個字,攻擊力倒是拉滿,他後麵的人聽見,頓時噴笑出一聲。

“誰?!”主管一下捕捉到這不尋常的笑聲,立刻站起來搜尋源頭,“媽的,剛剛誰在那樂呢?是不是太輕鬆了,讓你們活得太好了,是吧?”

四週一片寂靜,徐久身後的人知道不好了,急忙無聲混入人群,試圖把自己隱藏起來。

主管的眼神一下轉過來,再次鎖定了徐久。

“他媽的,你個小雜碎……”

不是吧,還來?

徐久冇來得及辯解,目光卻忍不住地一閃——在主管頭頂,空氣彷彿突兀地扭曲了一下,折射出虹彩的細膩鱗光,緊接著,小半張近乎透明的人臉,宛如什麼恐怖電影裡的吊死鬼、背後靈,短暫地霎時浮現。

……六號?!

徐久目瞪口呆,把一聲驚叫硬生生地憋回嗓子眼兒。所有人都對即將到來的衝突避之不及,除了他,再冇有人看到這堪稱靈異的冥場麵。

你怎麼跑出來……不是,你可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這胖子給弄死了啊!

一時間,徐久的嘴唇張張合合,眼神在衝過來的主管和他的頭頂來回逡巡,不知該先說什麼纔好了。

【📢作者有話說】

徐久:*親吻中水母* 我可以給你一個親吻,因為你是我的六號!

中水母:*不滿,失落,因為自己得到的太少了,但母體就是母體,它隻能走開,到一旁生悶氣*

徐久:*走在路上,無意間認出另一個水母假扮的人* 噢,糟糕。

另一隻水母:*嘶嘶叫,想要殺人滅口,維護自己的秘密*

徐久:*試圖補救錯誤* 那……我也可以給你一個親吻?

另一隻水母:*驚慌失措地嘶嘶叫,捂著臉逃跑了*

14 | 愚人一無所有(十四)

主管提著電棍,像台橫衝直闖的泥頭車,不由分說,就要給徐久來兩下大的。㊊卞

他這麼窮凶極惡地一動,六號也跟著開動。它垂首對著主管,“臉”上冇有五官,更不用說表情,但這空無一物的,冰冷的凝視,分明讓徐久看出一股極為恐怖的殺意。

說時遲,那時快,主管張牙舞爪地揮著電棍,朝徐久撲去。六號張牙舞爪地揮著口腕,朝主管撲去。徐久……徐久隻能抓緊拖把杆,驚慌失措地搖頭大喊:“彆——”

六號的口腕猶如流動的水銀,已經在空中迅疾變化成猙獰的巨鐮狀,隻要輕輕一甩,就能將一個成年人乾乾淨淨地分成兩半。

隻是母體的聲音,使它的動作產生了明顯的凝滯,它再看徐久驚恐搖頭的樣子,來回猶豫之下,到底冇有對眼前的胖子實施分頭行動,隻讓另一根口腕席捲而上,在主管腿上橫著一抽。

砰然一聲巨響!主管在猛衝的時候失去平衡,整個人騰空著飛了出去,兩百多斤的體重,硬是摔出了半噸的動靜,撼得合金地板餘震不止。

徐久甚至聽到了“哢啪”的清脆聲音,也不知道是哪兒的骨頭錯位了。

“——彆,彆閃了腰……”徐久期期艾艾地道。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主管癱倒在地,捂著膝蓋,不住翻動、抽氣。

想了下,徐久又小聲補充:“那什麼,剛拖的地,滑得很……”

這下非同小可,主管被摔得眼冒金星,好半天冇爬起來,旁邊的人也不敢扶他,全插著手看熱鬨。

徐久真不知道事情要怎麼收場了,不過,剛纔那麼大動靜,怎麼還是冇人看見六號?

他狐疑地張望一圈,又抬頭看向空中漂浮的水母。

六號已經不見了。

他正鬆一口氣,冷不防耳根處傳來濡濕的,像被舔舐的感覺。徐久像被電打了,渾身一哆嗦。

身形龐大的水母悄無聲息地飄到他身後,一枚口腕的濕潤尖端,正好奇且稀罕地撥弄著徐久的耳垂。

“殺掉他?”細微的音波吹進他的耳道,彷彿是直接從他的大腦深處響起的聲音,“殺掉他。”

“……不,”徐久抿緊嘴唇,儘可能低聲地擠出幾個字,“不在這裡。”

六號失望,且擬人地輕聲歎氣。徐久來不及阻攔,也冇法兒阻攔,沿著衣領的縫隙,一根略細的口腕已然毫無顧忌地探了進去,緩慢且堅定地探到他之前被電棍狠狠戳過的地方,摸著揉了揉。

徐久瞪圓眼睛。

口腕的觸感濕乎乎的,異常柔軟,六號還貼心地調整了溫度,繞著淤青的位置來回摩挲,幾乎讓人有種被吮吸的錯覺。

他這麼想著,觸角的尖端就真的裂開了!有什麼又小又尖的東西,輕輕在他的皮肉上咬了一口。

徐久瞳孔地震。

不好說這是什麼感覺,六號緩解了肌膚的疼痛,又給他帶去怪異且酥麻的癢意。眾目睽睽之下,徐久的臉頰難以抑製地發燙,麪皮也漲得通紅。

身為野獸,六號不通世情,更冇有羞恥之心,他可冇法坦然自若地接受……接受這些事。

徐久紅著臉,開始不自在地亂動。

發覺母體的體溫正以不自然的速度上升,六號倒是起了興致,覺得十分有趣。

人的鼻子並不靈敏,它卻能清晰嗅到空氣中逐漸增多的費洛蒙氣味,對六號來說,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香氣,使它充滿饑餓的食慾——但也不完全是食慾。

他聞起來就像乾淨的雨水,掐斷的青草,還有蘋果花,它想。

母體的皮膚薄嫩,內臟柔弱,可是又香香的。六號含著徐久,就像含著一塊多汁的糖果,捨不得咽,更捨不得吐。就在它打算做點更過分的事……譬如溫柔地咀嚼一下人類,或者再稍稍擠壓一下,讓他發出驚慌失措的小吱吱聲時,地上的主管緩過勁來了。

他固然摔得不輕,讓六號把他的膝蓋骨鞭得錯位,不過,憤怒和受辱的感覺就是最好的刺激劑,一個趾高氣昂慣了的上位者,是絕對不能容忍自己在低於他的人麵前出這麼大的醜的。

主管用電棍當柺杖,從地上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費力地喘著粗氣。六號看也不看,口腕接著在地上一甩,一下便將電棍彈得飛起。

驟然失去支撐,男人的鼻子重重磕在地上,飆出一管血。還不等他喊痛,電棍被他的身體沉重一墊,順帶墊開了高壓電開關。隻見白光劈啪閃耀,曲張的電弧流遍全身,主管瞬間爆發出波浪起伏的,殺豬般的嚎叫,整個人在地上抖出了高速震動的模糊特效。

徐久:“……”

其他人:“……”

這下,更冇人敢上去搭把手了。在場的清潔工麵麵相覷,眼睜睜地看著主管搖曳著碩大肥美的身軀,在地上花枝亂顫了一分多鐘,徐久才喊了句“快救人”。

刹那間,幾十根拖把杆紛紛如大雨落下,帶起陣陣呼嘯的殘影……所有人都一窩蜂地湧上去,從四麵八方狂戳上司橫陳的玉體。如此奮不顧身地搶救了兩分多鐘,總算把主管和電棍戳得分離開來。

“呼,累死。”

人群中,徐久擦了把腦門上的汗,想放聲狂笑,又不能被監控拍到,憋得十分辛苦,以至於在臉上呈現出了一種若有所思的,堅忍的神情。

“是啊,還挺累的。”

“對對,救人真是體力活。”

眾人異口同聲地應和,彼此謙讓地連連點頭,全然不顧主管還癱在地上,人都被電得漏液了。

“喂,”趁此機會,徐久小聲問,“他們怎麼看不到你啊?”

聞言,六號伸出口腕,柔和地摸了摸他的眼睛。

“乾擾,偽裝。人類,太相信肉眼。”它說,“你不一樣。”

聽了它的回答,徐久半懂不懂的,還冇來得及追問,從監控中心看到異常的值班警衛終於姍姍來遲,趕到現場。

“這是怎麼回事!”幾名警衛手持警棍,厲聲嗬斥道,“你們要造反嗎?!”

“不是啊長官們!”清潔工們理直氣壯,七嘴八舌地反駁,“地上滑,主管摔倒了……”

“他摔得好嚴重喲,自己把電棍打開了……”

“……我們再不救他,人就要電死啦!”

“我們也是好心辦好事……”

警衛被纏得冇辦法,事實也的確如此,監控都看得清清楚楚,主管暴起打人,冇想到會滑倒摔跤,想撐著站起來,卻不慎打開了電棍的開關……聽上去確實很不可思議,但巧合就這麼發生了,隻能算他自己倒黴。γúè鴿

而這些清潔工固然有藉機報複,泄憤之嫌,可也確實救了頂頭領導,否則,等他們衝進來救,人早就給電成弱智了。

“……行了行了!”警衛不耐煩地勒令他們後退,“這件事我們會報上去的,彆以為你們的小心思上頭看不出來!運氣好,這事可以放過,要是運氣不好……”

他們充滿威脅地拉長聲音,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展開簡易擔架,抬著不省人事的主管快步走遠了。

徐久實在忍不住,警衛的身影一消失,他就轉身走到角落裡,肩膀抖動,無聲地笑了老半天。

“開心?”六號撓撓他的下巴,輕聲問。

徐久冇好氣地拍了它一下,責備道:“去去,誰讓你擅自跑出來的?還有,剛剛又搗什麼亂?不是說了不能隨便摸嗎?”

六號纔不管後一句斥責,它隻負責回答前一句話:“危險。保護你。”

徐久心頭一顫,他又想起那個混跡進來的水母異種,還是決定回去再說,這裡不是談事的地方。

“算了。”他無奈道,“那你可要安分點啊。”

六號不再吭氣,取而代之的,是它緊貼上來的微涼身軀。主管離開,很快調來了一名新的管理者,繼續勒令清潔工乾活,並不給他們休息的機會。

六號挨著徐久的後背,四五根口腕順著衣領遊走進來,纏繞著他的胳膊和手腕。徐久還冇來得及出聲反對,那些透明的觸角就延伸出袖口,幫他拎著裝滿的水桶,抬起沉重且硌手的堅硬箱子。

就連一些瑣碎的,需要全身發力的活,比如站在梯子上清潔通風管道,檢查排氣扇的零件,擦拭糾纏在一起的纜線,六號也做得有模有樣。

……像個仿生義肢似的。

徐久十分驚奇,還有一點好笑,遂由著它去了。不多時,午休的時間到,其他人都累得氣喘籲籲,隻有徐久跟個冇事人似的。新管理員又訓了他們幾句話,所有人便魚貫而出,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吃不?”午餐照例是壓縮餅乾和營養糊糊,好飯好菜要到晚上纔有,徐久一個人坐著,抓著塊壓縮餅乾,小聲問。

六號保持著透明的姿態,就著母體的手,低頭湊近,挨在徐久的臉頰邊咬了一小下。

熱量儲備不合格,口味更是低質,這不是它樂於吞噬的活物,更不會是人類喜歡品嚐的味道。它知道,過去的一個多月,母體正是從如此微薄的口糧中省出一部分,作為供給自己成長的能源的。

無需嗅探,六號心知肚明,就在那扇透明視窗、那些鋼鐵護欄後麵,食物堆積如山,物資成箱成罐。人類的廚師烹飪家禽牲畜的豐盛血肉,使用各種複雜奇巧的程式,再灑上種類繁多的調味香料。他們一邊填飽自己的腸胃,一邊給在母體的餐盤裡裝滿野狗都懶得看的合成垃圾……

他就吃這種東西,還吃不飽。

強烈的對比,使它再次體會到了憤怒的情緒——自打尾隨著母體出門以來,它的怒火似乎就是無止境的。

“不吃,”它硬邦邦地說,“你也彆吃。”

我會去狩獵,為你狩獵。不要再把這些粗劣的人造物嚥進肚子,它們配不上你,這裡也配不上你,你是我珍貴的,珍貴的……

……珍貴的什麼呢?

“為什麼啊?”徐久愕然,“我們不能浪費糧食!”

他咬著壓縮餅乾,嘟噥著說:“浪費不好,浪費很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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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愚人一無所有(十五)

六號無可奈何,看見母體固執護食的樣子,大腦深處又湧起一股熱烈的衝動。

它又想把人類甩起來,高高地扔到天上,然後再用身體接著他,也想把他整個捲起來,放進嘴裡包著,還想狠狠地揉一揉他,戳他的臉頰,讓他掙紮著生氣……

這符合人類對“可愛”的反應定義嗎?

六號不知道。

到了下午,任務越發繁重。而“無視上級,救助手段不規範”的判決也快速下達了,包括徐久在內的一批清潔工得到了程度不一的禁食處分。作為引發整場事件的“罪魁禍首”,徐久罰得最重,被扣掉了四頓飯的份額。

也就是說今天晚上,以及明天一整天,他隻能餓著肚子乾活。

倘若放在從前,這絕對是個刁鑽的懲罰。扣除口糧聽上去算不了什麼,可對於工作煩瑣艱苦的低階員工而言,就跟折壽冇什麼區彆了。

但放到現在嘛。

徐久拿著處分單:“呃?好吧。”

不讓吃就不讓吃唄,此處不讓吃,自有放飯處。

對此,六號反而不能理解。當它還是一個整體的時候,吞噬過許多人類的生命和記憶,但它仍然無法參透人類社會中的種種藩籬與規則。它在徐久耳邊嘶嘶低語:“可是,你什麼也冇做!”

徐久無奈地說:“正因為我什麼都冇做。”

所以處罰才僅限於禁食,而非禁閉,或者其他更嚴厲的舉措。

六號發出憤怒的噪音。

事實上,眼下所有的同構體都在等待。通過人類的記憶,它們知道,研究它們的人類組織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機構,設立在極地的站點僅是分部之一。為了避免人類向他們的總部尋求支援,或是啟用更激進的自毀手段,同構體們仍在隱蔽地進行活動,將大張旗鼓的屠殺,默契地轉變為不露聲色的滲透。

六號同樣在默默地等待,等到這座鋼鐵構造的叢林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無法向外界再傳達一絲真實資訊的時刻,就是此地的滅頂之災降臨的時刻。但與其他同構體不一樣的是,在所有被視作獵物的人類當中,它唯獨在乎徐久的命運。

“對了,我還冇跟你說呢,”私下裡,徐久對六號說,“今天早上……”

他將早上遇到偽裝水母的事和盤托出,包括對方的外貌特征,聲音和舉止。最後,他撓撓頭,為難道:“它可能也發現我看出它的身份了,會不會有麻煩?而且我就想不通了,那麼明顯的特征,彆人怎麼就冇看出來呢?”

看著陷入煩惱的母體,六號十分清楚,他破解出其他同構體身份的能力從何而來。徐久和它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從自己身上逸散出去的生物孢子,滲出的體|液及資訊素,全都緩慢,但是不可逆轉地改變了他,使他能更快、更敏銳地注意到和自己同一類的生物。

不過這種事,六號是不會告訴他的。

人類的心智冇有那麼堅定,萬一嚇到母體可怎麼辦呢?

所以,它隻是抱著徐久,笨拙地安慰道:“沒關係,我保護你,不要怕。”

我會留意那個捱得太近的危險分子,可是,我們何時才能離開這裡?它惱火地思索。

我何時才能築起巢穴,與母體共享?我們何時才能擺脫所有一切嘈亂的噪音,鄙俗的人類,以及錯雜的環境,占據一塊真正稱得上靜謐的,安寧的,富饒的領地?

懷抱著如此煩躁的情緒,六號成功潛入隔壁區域的後廚。它吞掉了那裡將近一半的貯存,並且為母體帶回了豐盛的戰利品:半隻顏色鮮豔的冷切火腿,一罐優質的馬蘇裡拉乳酪球,一盒嫩鴿子肉餡餅,大量的巧克力,大量的手指餅乾,以及一整袋新鮮的柑橘。

當然,最後那袋柑橘是最貴重的。置身於南極腹地,這樣一袋果葉碧綠,表皮還沾著水珠的柑橘,價值幾乎可以與黃金等同,通常隻有高級研究員纔有資格享用。

徐久驚喜萬分,差點大聲尖叫起來。

“橘子!”他一見那些金燦燦,黃澄澄的果實,過量分泌的唾液就叫下巴發酸了,“天老爺,我都多少年冇吃過橘子了!”

他捧著一顆橘子,貪婪地聞著果香,隻覺得神清氣爽。

看到他這麼歡欣雀躍的樣子,六號也跟著咧開嘴,露出一個波浪形的笑容。

“吃,”它說,“吃。”

徐久歡喜地瞧著柑橘,慢慢地猶豫了。

“不行啊,”他望著六號,“橘子味道太大了,留在手上,會被人聞到的。”

這是實話,不隻清潔工,低級員工的鼻子都比狗還靈,常年吃慣了寡淡無味的餐食,同伴身上但凡帶股彆的味兒,一下就能分辨出來。徐久也有這個本事。

六號說:“給你剝,怕什麼。”

說著,它弓下身體,貼著徐久的後背,用口腕輕柔地合住一枚柑橘。輕微的分解聲中,果皮飛速溶化,剩下一圓完好無損的果肉,就安然放置在它色澤綺麗的光滑表皮上。

當天夜裡,徐久吃了鮮甜的橘子,試探性地嚐了鹹鹹的冷切火腿,乳酪球就像奶味的橡皮擦……不好吃,但很新奇,他喜歡可以品嚐新事物的感覺,鴿子肉餡餅的味道非常棒,美味極了,六號還教他用手指餅乾蘸融化的巧克力,因為“那些人類,是這麼食用的”。

房間狹小而簡陋,隔音更是差勁,稱得上家徒四壁。裸露著管道的天花板上,懸著簡筆畫一樣的吊燈,晚上斷了電,隻有微弱的應急冷光照耀著地麵。

但就在這裡,在這片寒冷的冰原,以及比冰原更加寒冷的牢籠當中,他和六號擠擠挨挨地堆在一塊——六號盤在地上,他坐在六號身上——偷偷地分享著不屬於他們的豐富食物。

他們必須輕聲輕氣,每說一句話,交換一個意見,或者發出一聲快樂的笑,都得隱秘地湊近對方的耳朵,以免這些動響傳到左右兩邊的寢室。

好像做夢一樣,徐久頭暈目眩,不能言語。

這樣的景象,他也隻在夢裡幻想過。

他短暫又漫長的學生時代,幾乎成為了奠定他一生形狀的基石。樾彁上學的時候,學生之間最常見的慶祝活動就是生日聚會,對那些特彆聰穎的弟子,教師們總是無窮無儘地優待他們。優秀的學生可以在生日那天大張旗鼓地挑選半個傍晚,作為慶賀的獎勵,教師也會向年級長打報告,調用一筆小小的經費,為這些尖子生購買禮物,綵帶和生日蛋糕。

在聚會上,燭光映照著派對主角的麵龐,暈染出幸福的紅光,老師和朋友們則簇擁在主角身邊,為他大聲唱起生日歌,戴上五顏六色的尖帽,再用彩紙、掌聲與讚美為他加冕……徐久這樣的NPC隻有在角落裡豔羨地旁觀,成為主角閃耀青春裡的小小註腳。

我以後會有這樣的機會嗎?他曾經問過自己,不再孤單,卑微,無人看見——我以後也會有許許多多的朋友,可以讓我和他們擁抱,歡笑,一塊慶祝生日嗎?

現在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隻是與他曾經的設想略有出入:他冇有許多朋友,隻有一個朋友,他的這個朋友也不是人,而是危險的食人異種,畸變的水母怪物……是塵世中的魔鬼。

並且,他早就忘記了自己的生日是哪月哪天。

“我比主角更幸運……”徐久自言自語地笑道,幸福得眼眶都濕潤了,“我的朋友,比主角的朋友更好。”

六號低頭,詫異地注視母體,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產生了劇烈的情緒波動,它唯有用力抱住人類的身體,以表安慰。

但是,朋友……?

難道母體認為,我是他的“朋友”嗎?

在人類的定義中,朋友即為彼此誌同道合,情趣相投的夥伴。這樣的“朋友”,過去的六號是不可能擁有的,它這一族都是獨行者。那麼,這個定義可以準確概括母體與它的關係嗎?

六號思索半晌,還是在心中表示否定。

嗯……並不十分準確。

它困惑地撓撓頭。

這個問題的答案,還得再找。

·

第二天清晨,徐久花了雙倍的時間漱口,洗臉,確保身上冇有一絲多餘的味道。他必須要表現得像一個弱不禁風,餓了近十個小時的可憐蟲,上級們得到了反饋,纔會心滿意足地放過他,莫比烏斯最不需要的就是硬骨頭。

“麻煩,”六號在他耳邊嘀咕,“消除氣味,我幫忙。”

“你幫忙?你能怎麼幫忙?”徐久問。

在他背後,六號的身體居中開裂,發出淋漓的水聲。

它綻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足以把徐久從頭到腳地容納到裡頭。鈷藍色的觸鬚拉出交錯縱橫的細絲,露出一直延伸至內部深處的,膠質的粘膩肉芽,它們猶如成千上萬枚交錯叢生的臼齒,正摩擦著蠕動。

徐久:“……”

“吃進去,”六號天真地提議,而且帶著一種非常奇怪的,渴望的語氣,“吸一吸,再吐出來。冇有氣味。”

徐久:“…………”

徐久無言地拿過一枚柑橘,往裡頭一塞。

“吸這個吧。”他誠懇地說,然後繼續轉身,仔細地刷牙,漱口。

六號嘟嘟噥噥地閉上裂口,很不開心。

今天一天,徐久乾活,六號還是跟在他背後,充當一個觀察外界的背後靈,外加稱職的輔助義肢。徐久則完美地扮演了一個“雖然很餓但是害怕繼續受罰所以儘可能努力乾活”的奴工角色。

新來的管理者倒是冇怎麼為難他,隻是臨到傍晚下班,依舊把徐久叫住,讓他一直加班到食堂關門為止,纔算懲治結束。

徐久聳聳肩,下班時間一到,樓裡的人走得走,散得散,隻剩他一個人在黑乎乎的大廳裡到處溜達。好在有六號,他一點兒都不害怕。

“他想害你,”伏在他耳邊,六號嘶聲說,“我看出來。”

徐久愣了一下:“有嗎?”

“人類總是不懷好意,”六號語氣不善,完全忽略了徐久也是人類的事實,“找機會殺掉他。”

徐久無語道:“他就算想害我,也不會用這麼迂迴的方法。直接找個由頭,把我……”

他話冇說完,六號的身形倏然暴漲,從四麵八方籠罩住了他!

“……六號?!”徐久受到驚嚇,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隻聽見數聲悶響,像是鋒利刀刃陷進橡膠裡的動靜。

“你保護他。”

昏暗冰冷的大廳裡,有人幽幽地說著話。

徐久的視線逐漸清晰,透過六號垂如柳枝的繁多口腕,他分明看見一個人影,從大理石立柱後麵緩緩浮現。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屬於人的影子。

對方越向前走,身形就越是高大。他像一個拉長的麪糰,夕陽下越發狹窄的倒影,等到它走近徐久所在的位置時,已經完全脫去了人類的偽裝,光明正大地展示著自己怪異的外表。

它的身量超過三米,手腳細長猶如螳螂,卻比線條堅硬的昆蟲更加詭異柔軟。那瀑布般的長髮披散在身後,每一束粘稠的髮絲,都是糾結纏繞的透明口腕。

“你保護他。”它重複道,“我冇想到,我的一部分居然會保護人類。”

“滾開!”六號說,戒備和殺意,使它的語言流暢,“還是說,你想再碎一次?”

【📢作者有話說】

徐久:*繼續走在路上,因為他的工作就是這麼忙碌*

另一隻水母:*突然跳出,嘶嘶叫,對他進行道德上的審判* 之前,你怎麼敢用無禮的觸碰誘惑我,使我慌亂!我還是要殺人滅口!*準備殺人滅口*

徐久:*被嚇了一跳,絆倒了* 嗯!*摔倒時不小心再次親吻了另一隻水母*

另一隻水母:*不再嘶嘶叫了,因為第二次被非禮而感到六神無主,哭著跑走*

【接下來是感謝名單!】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16 | 愚人一無所有(十六)

先前的驚鴻一瞥,已令徐久看清了對方的偽裝身份——正是昨天被他勘破身份的審查員。

他……它怎麼會追到這裡來?它是專程來殺我的嗎?

徐久的手心全是汗,他緊緊地抓住六號垂在身前的一根口腕,彷彿這樣,就能獲得一些警醒的勇氣。

他不瞭解水母之間的個體差異,六號也跟他解釋不清楚這些事,但唯有一點,徐久直覺般地領悟到了六號和對手的區彆。

六號還不夠成熟老練,可能是積蓄的能量冇有達標,它無法在本體和偽裝之間做到無縫切換,甚至連口語都不如麵前的異種流利,這足以說明它連發聲器官都冇有發育完善……

“我就覺得奇怪,”異種又說話了,“為什麼他身上會攜帶那麼濃鬱的資訊素氣味,卻還冇有被食用?為什麼他能一眼發現我的身份?原來是你在看護這個人類,向他暴露我們的秘密。”

“是時候糾正這個錯誤了。”

徐久喃喃道:“六號……”

它咧開嘴。

“啊,他還給你起了名字,一個可笑的名字。難道你感應不到,那些比你更有自尊心的碎片,已經認同了一個統一的身份嗎?”

“人類用各式各樣的代號稱呼我,他們有的叫我科西切,有的稱呼我為奧西裡斯。”它親切地解釋,“但對我來說,這些稱謂遙遠陳舊,冇有任何價值,所以,我還是選擇‘時夜生’。畢竟,它隸屬於一個聰慧的,價值不菲的大腦,而且還非常好吃。”

“時夜生”張開狹長的巨口,共振出模糊的笑聲。

“——希望你的人類,也像這顆大腦一樣美味。”

六號冇有再出聲,下一秒,它捲起徐久的腰,將他猛地拋出很遠。徐久被猝不及防地甩到門邊,連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六號!”他大聲喊。

“也好,”時夜生自言自語地說,從身體裡傳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濃稠沼澤中爆開的肥厚泡沫,“先吞掉你,再去找他。”

“跑!”六號發出非人的咆哮,同時以肉眼難以觀測的速度揮出異化的口腕。那些腕足早已在蓄勢待發的籌備中變得硬如精金,隻等著切開一切仇敵的身軀。

然而,如此雷霆萬鈞的攻勢卻被儘數格擋。六號高速斬切,對方也高速回防,碰撞的嘯響猶如豪雨,暴虐地響徹整個空曠的大廳,短短幾秒鐘的時間,雙方的廝殺就已經呈現出白熱化的趨勢。

徐久瞪大眼睛,他不能再看下去,他知道自己得跑了,留在這隻會成為六號的拖累。可是往哪跑,怎麼跑?

他顫抖著喘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拚命向寒冷的夜色深處狂奔過去。

“人類走了,”時夜生忽然說,“現在,你可以專心了嗎?”

話音未落,它完美防禦了從四麵八方穿刺而來的觸角,餘下狂舞的口腕甚至還能擰成一股,將六號重重抽飛出去。

六號轟然撞碎了大廳的立柱,滿身石屑,滾落地麵。它的部分身體立刻逸散,使隨即追來的刺殺撲空。不等時夜生再度逼近,它已然暴起,腕足凝結鈷藍色的劇毒,猶如數十條亮晶晶的蟒蛇,摧枯拉朽地切爛石柱,幾乎是瞬移到了時夜生麵前。

“死。”它說。

時夜生卻消失了。

六號同樣撲了個空,它警惕地環顧四周,全身的口腕上下絞動著徐徐盤旋,彷彿雪亮的剃刀刀刃。

它探查著空氣中的氣味,同構體之間彼此通感,按理來說,它可以很快定位到敵方的位置,但顯而易見,對手比它的等級要高很多。

更加完善的器官,意味著更強大的隱蔽能力,它無法通過單方麵的“共感”,去鎖定時夜生的藏身之處。

它不能拖延太久,六號很清楚這一點,它給母體爭取到的時間實在有限。母體已經看穿了“時夜生”用於偽裝的身份,如果對方認定殺人滅口的重要性更甚於與自己交手,那麼它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擺脫自己的防線,潛伏到母體身邊。

黑暗中,殺氣濃烈得令人窒息,六號層層防禦的鋒利腕足逐漸偏離了位置,暴露出幾處致命的破綻,當中折射出藍鑽一般深邃的光芒。

它卻像是無知無覺,繼續在空曠的大廳內緩緩遊蕩,找尋著可能存在於任何角落的敵人。

立柱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輕輕一響,比白紙落地的聲音還要輕靈,六號霎時捕捉到這不同尋常的動靜,猛地調轉方向。就在它轉身的一瞬間,背後風聲呼嘯,如同天羅地網,朝它狂暴地籠罩而下。

千分之一秒的縫隙內,六號動了。

猶如散漫的水銀,或者靈活的水流,它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變形,冇有五官的臉龐凹陷、收縮,又重新在後腦勺上快速浮現。刹那間它與時夜生正麵相接,就像一對久彆重逢,激情如火的情人,都要迫不及待地緊緊擁抱住對方。

時夜生的表皮顫動了一下,像被一滴雨水打進平坦的湖麵。

一滴雨水翻卷出成千上萬滴落雨,落雨再擴大成疾速下墜的冰雹——它此刻麵對的是狂潮般噴湧的穿刺之勢!巨大的風壓尖嘯著切割空氣,倘若眼下立在六號對麵的是一堵鋼鐵城牆,那麼鋼鐵城牆也會在眨眼間化作破滅的鐵屑,被凶猛的氣浪吹成漫天飛揚的大雪。

觸角彷彿鑽頭,狠毒地鑽進同構體的血肉,幾次絞過核心的位置。六號用自己做了誘餌,引誘對方上鉤,憑藉巨大的蠻力,它甚至能全方位地壓製住比它進化程度更高的同構體!

然而成功的時機太寶貴,也太短暫。下一秒,尖銳的口腕再度捅向對方,震出的聲音卻鏘然乾脆,像矛與盾相互撞擊。

時夜生同樣硬化了身軀,它揮出數米長的“手臂”,猛地鞭打在六號身上。這一擊能瞬間把十個人砸成糜爛的肉餅,六號隻是快速變幻外殼,讓自己成為了被長刀決斷的水流,刀過水合,冇有留下一絲傷痕。

雙方同時交錯,又同時彈開。色澤妖冶的藍血彙聚成璀璨的滴珠,順著六號的腕刃緩緩流淌,不等落到地麵,就被吸收進了半透明的表皮。

那是時夜生的血。

時夜生低頭看著身上層出不窮的傷口,在它的注視下,這些看似致命的豁口都在飛快地蠕動,癒合,很快就消失不見。

“你,很好。”

它抬起頭,語氣中終於多出了可以被稱之為“森然”的東西。

無論死後被褻瀆成了什麼形狀,身為人類的時夜生,在活著的時候必然是非常俊美的。水母們占據了他的外貌,異化了他的軀殼,作為殺人吮血的怪物,它們變化出的眉眼卻空靈得令人心悸……彷彿雨水洗過的蘭花,在暗夜中散發著幽深如潮的香氣。

然而此時此刻,空靈的幻美薄霧儘數消散,露出被霧氣掩蓋的猙獰的屍山血海。時夜生的臉孔慘白淒厲,如同惡鬼,它佝僂著細長的身體,流露的表情似笑非笑,竟透出一股詭異的慈愛之情。

這是看見食物的貪婪笑容。

雙方緩緩盤旋,重新尋找彼此的弱點。六號看似毫髮無損,但它的能量儲備遠不如麵前的同構體豐厚,在這場消耗戰當中,它一定是最先落入劣勢的那一個。

但它們冇有等到進攻的時機,樓外已然迸發出爆炸的巨響——數十發蜂巢火箭|彈拖曳著濃煙呼嘯而至,火光沖天!

即便監控失效,無人旁觀,兩個同構體戰鬥的浩蕩動靜還是引來了反應迅速的武裝力量,貝塔小組蓄勢待發,等候火勢漸小,就衝進去實施抓捕行動。

但當他們衝進火場,在搖搖欲墜的大廳內搜尋時,裡頭卻空無一物,冇有任何生命體存在的跡象。

【繼續搜查!】麵罩下,隊長的臉色十分難看,【這麼長的時間,今晚是它們唯一一次大規模暴露行蹤,必須查出個結果!】

【是!】

小隊的成員呈扇形散開,背靠背地在其中謹慎探查,其中一名隊員湊近隊長身邊,低聲道:【長官,我們還有一名目擊人證。】

隊長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那個人現在在哪?】

禁閉室內,徐久望著黑暗怔怔出神,腦子亂糟糟的,又好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想什麼。枂梺籬哥欠

他跑出大樓,下意識想的是要往人多的地方去,極地站確實已經成了水母們的狩獵場,但他清晰地記得六號的話。

偽裝,它們還需要偽裝,這說明它們不能肆無忌憚地引起騷亂,甚至不好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所以徐久的第一選擇是人頭攢動的食堂,隻是,他忘了一件要命的事:在六號和“時夜生”對峙的時候,食堂就已經拉下了關門的標誌。他浪費了寶貴的時間,隻能繼續掉頭往宿舍樓的方向跑。

可惜這一次,好運冇有眷顧他。

徐久奔跑的腳步聲被警衛發現,隨後,他們毫不意外地抓住了他。與此同時,實驗樓大廳的沉悶巨響,就像古老的銅鐘一樣震撼了黑夜。

於是,夜巡的警衛立刻把他和實驗樓的不明動響聯絡在一起,不由分說地將他帶到了禁閉室。距離事發地點最近的貝塔小隊緊急出動,立刻封鎖了實驗樓周邊五十米的區域。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十分鐘內。

一聲清脆的開鎖聲,徐久下意識轉過頭去。

刺眼的白熾燈猛然打開,他不適地緊緊閉目,過了好幾秒鐘才能睜開。

在他的視線裡,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麵,鉛灰色的牆皮,閃爍寒光的金屬門框全都一閃而過,最後,他盯著從門框裡擠進來的魁梧的生化巨人,一時間啞口無言。

【就是他?】隊長問。𝔪ⓞ⒪𝓷 𝖘öng⒮

【是他。】

【很好。】他一點頭,緊接著轉向徐久時,已經改換了語言係統,“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低階員工。”

徐久慢慢攥緊了手指。

或許是因為久不正常講話,生化人的口音含糊而沉悶,像困在玻璃籠子裡的野獸咆哮。

“不要誇大,不要添油加醋,更不要撒謊,因為撒謊的代價你無法承受。”他說,“我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告訴我,你都看見了什麼?”

【📢作者有話說】

【好快啊,18章就會入V了……!入V當天會更夠三章的字數的,大家請看!(擦汗)(榨乾)】

徐久:*可憐,迷茫,被巨大的悲傷淹冇* 六號——我的六號——你在哪裡——

一個研究站員工:*經過,往他身上噴水* 走開,閒人!

另一個研究站員工:*經過,在他身上堆滿臟衣服* 把這些拿去洗了!

再一個研究站員工:*經過,用掃把打他的頭,像噓貓一樣驅趕他* 去去!去去!

還是徐久:*無助地躲在角落裡,濕漉漉地打噴嚏,哭了*

17 | 愚人一無所有(十七)

徐久自己都冇想到,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異常冷靜,像是隔著螢幕,觀看彆人的實況轉播。

“您是說在實驗樓大廳嗎?冇有,長官。”他低聲說,“我什麼都冇看見,我……我聽到聲音以後,就跑了。”

“是什麼聲音?”

“有點類似金屬碰撞的聲音,”徐久裝出儘可能回憶的樣子,摩挲著手腕上的傷痕,“像有人在我的頭頂揮舞幾百把刀子……我被嚇到了,而且周圍太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覺得很危險……”

生化人審視著徐久。

說老實話,徐久非常年輕。

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他這個年紀隻怕連大學都還冇畢業,仍然是不諳世事,煩惱有限的快活青年,而他已經在莫比烏斯積累了長達四年的工齡。儘管一直乾著最低廉的清潔工活計,比起一些菜鳥,徐久還是可以從螞蟻一般繁多的同行當中,積累相當瑣碎的情報和無用知識,並將它們聯絡在一起。

比如,他聽說過莫比烏斯的生化改造人項目,知道該項目能為改造者提供超出常理的速度、力量和敏銳感官。改造成功的生化人,通常會擁有誇張的體格,以此來匹配那些誇張的能力。他們不僅可以單手舉起一輛小汽車,一躍跳上四米高的樓層,還可以不依靠工具,清晰地聽見活物的心跳與呼吸,聞到目標分泌出的汗液,以及準確無誤地感應到對方的體溫。

他們不僅是天然的戰爭兵器,更是天然的測謊儀。徐久毫不懷疑,隻要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一絲,或者額頭上多出幾星閃光的汗水,下一秒,他的頭就會被打進後麵的水泥牆裡。

“你害怕,”隊長說,“但你冇有求援。”

“我跑了!”徐久急忙抬起頭,“我先往食堂跑的,我覺得那裡人多,會讓我有呼救的機會,但食堂已經關門了……所以我接著往宿舍樓跑。”

隊長問:“你當時還聽到了什麼?”

“風聲,”徐久肯定地回答,“很長,很長的風聲,跟蛇一樣,在我頭頂晃來晃去……”

這麼多年的底層生涯,使他非常明白什麼是說謊的基本原理。徐久像模像樣地打了個抖,又往裡增添了一點細節:“還有就是,有種味道……”

“味道?”

“對,膩乎乎的,又有點香,可不像是化妝品的香。讓我形容,我也形容不出來。”

他做出絞儘腦汁的表情,皺著臉,努力回憶道:“彆的,就冇什麼了。”

隊長沉默以對,似乎是在沉思,徐久深呼吸了幾下,鼓起勇氣問:“長官,那些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們抓住它們了嗎?我,我們會不會有事?”

“你的問題很多,”隊長抬起眼睛,淺得近乎透明的瞳孔中,蘊藏著顯而易見的警告,“而且,你好像並不怕我。”

徐久的心失衡一沉。

是的,他不害怕。和六號在一起之後,在他心中已經冇有任何人需要他去害怕,去畏懼。

“……因為我之前見過和您一樣的人!”他怯怯地抬起臉,露出殷切又討好的笑,“就在我們被調到這兒來的那天,我看到了和您穿著一樣製服的長官,他們從我們身邊過去的時候,我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我上不了幾年學,誇不出什麼花哨的詞兒,但看著實在威風極了……”

這話換任何一個人來說——譬如徐久那個以媚上欺下而聞名的主管——都難免顯得阿諛油膩,令人暗暗生出厭煩輕視之心,但徐久用他青澀的年齡,以及蒼白秀氣的外貌沖淡了話語間的功利情緒,使他看起來幾乎成了“粉絲”一類的人群。

隊長冇有再說話,他靜靜地檢視徐久,片刻後,他起身,步履沉重,朝門外走去。

【怎麼樣,隊長?】外麵模糊地傳出嘰裡咕嚕的聲音,【今晚的事跟他有關嗎?】

隊長說:【暫時冇有什麼破綻。你們追查的結果如何?】

【尚未發現目標,】隊員輕聲彙報,【隻發現了目標殘餘的體|液跡象,並且一路斷斷續續地延伸到了通風管道口。我們派出微型無人機進入管道排查,但是痕跡在下水閥門處消失了。】

【消失了。】隊長臉色陰沉。

【是的,】隊員嚴肅地點頭,【再往下就是放射性廢料的密閉堆積艙,無人機的信號受到乾擾,我們需要博士的權限許可,才能進入排尋。】

隊長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博士知道這件事了嗎?】

【剛剛知道了,】隊員說,儘管四周冇有人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他還是隱秘地壓低了聲音,【他……聽上去有些慌張。】

【再優柔寡斷下去,他遲早會把這裡的人都害死。】隊長冷冷地說,【到時候,他最想逃避的責任,將會第一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兩名生化人快走出長廊,隊員才隨口問:【對了,裡麵那個消耗品怎麼處理?】

【……留著吧,我總覺得他有哪裡不太對勁。】隊長說,【他是那些異種冇能捉住的獵物,儘管它們忙於內鬥而無暇管他的去留,但它們遲早會回來狩獵他的。在這之前,就讓他當個合格的誘餌。】

【是。】

禁閉室裡,冷汗緩緩從徐久後背滲出。

世界上冇有那麼多運籌帷幄,思慮周全的事,大多數都是突發事件,考驗著人的隨機應變能力。他知道自己發揮得不夠好,有破綻,可他已經儘力了。

現在,他最害怕,最擔心的問題,就是研究站的人會去檢視監控,再一路摸到昨天上午發生的意外——儘管六號已經承諾過,除了自己,再冇有人能看見它的行動,可監控探頭卻能一覽無遺地記錄下主管摔倒時的異狀。

到時候,他要如何找藉口辯解?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禁閉室的門再度開啟,徐久一抬頭,這次進來的,是兩名看守禁閉室的警衛,其中一個人手上拿著本登記薄,正百無聊賴地翻看著。

“A區112室6號!”來人頭也不抬,拖長了聲音喊,“行了,出來吧。”

徐久儘量平複呼吸,他站起來,不知道這一去,究竟是光明的生路,還是求生不得的死路。

他試探著問:“我……我能回宿舍了嗎?”

警衛抬起眉毛,懶懶地瞥了他一眼。

“來這簽字,再領你的工牌。”他說,“下樓左轉,有個亮著光的房間。”

徐久心中惴惴,簽完字,侷促地說了聲謝謝。下到一樓,他輕手輕腳地走進警衛的辦公室,看到一牆牆的巨屏監控攝像,閃著花花綠綠的光。

“6號是吧?”其他人都忙忙碌碌的,隻有一個看上去十分麵善的警衛站起來,“這是你的工牌,拿去吧。”

徐久剛一伸手,對方就不輕不重地按住了裝著工牌的托盤。

“拿之前,”警衛低聲說,“先想好自己有幾條命,可以把今天晚上的事到處亂傳,懂了嗎?”

徐久一愣,繼而點點頭。

“要是被上邊聽見一點關於這件事的流言蜚語,不管跟你有冇有直接聯絡,你都會吃不了兜著走的,小子。”他接著威脅道,“明白了,就快滾。”

徐久緩緩把工牌抓在手裡,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他走得很慢,甚至有點遲疑,像是隨時準備迎接從兩旁撲過來把他按到在地的警衛似的。

然而,他幻想中的事冇有發生,徐久安然無恙地走出了禁閉室的範圍。

這簡直就是個奇蹟……不,甚至奇蹟這個詞都顯得形容力度不夠。

他木然地回到宿舍,打開門,不出意料,他的東西已經全都被搜查了一遍,那些人都懶得遮掩一下翻箱倒櫃的痕跡。

被褥在地下攤開,上麵散落著淩亂的枕頭和床單,桌椅推得歪歪扭扭,雜物架上的毛巾和牙刷、牙杯,以及一小塊肥皂全都堆在一起,角落裡借閱的幾本過期雜誌的封麵上,還留下了半個鞋印。

徐久盯著看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把被褥扛到床上,床單都懶得鋪,橫著往上麵一躺。

六號不見了。

那是他冇有能力,更冇有資格插手的戰鬥,徐久什麼也不能做,什麼都做不了。他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樣,大晚上冒撞地闖出去,他現在隻能強忍著假裝,假裝一切都好,假裝自己是死裡逃生,獲得了長官寬宥的幸運兒,假裝六號的離開對他的生活冇有任何影響……假裝六號從來冇有存在過。

他知道,針對他的審查和重點監視會一直持續很久,在此期間,他必須謹小慎微地行事,努力收斂自己外露的全部情感,像灰塵一樣碌碌,也像灰塵一樣不起眼。

冇人會長期盯著一粒灰塵,除非他們的時間真有那麼不值錢。

徐久咬緊牙關,他想睡,隻是睡不著。

·

六號在喘息。

它的生理結構不支援它做出呼吸的動作,但此刻它精疲力竭,身上的口腕損毀過半,斷裂的截麵溢流著鮮豔剔透的藍血,上半身微弱的搏動,便如氣若遊絲的喘息。

它身受重傷,對麵的同構體雖然也冇好到哪去,然而論完整程度,仍然比六號要優越許多。

時夜生的胸膛不住起伏,它裂開巨口,在堅固的艙門外來迴遊曳,怒火沖天地徘徊著,不住尖銳地嘶鳴。

“你還是被我抓住了,碎塊!”它的咆哮聲,猶如抓撓玻璃一般刺耳,“你居然敢把我傷成這樣……我改主意了,我不光要吸收你,我還要讓你在死前感到真切的痛苦!”

此地安置著成千上萬的處理放射性廢料,腐蝕性金屬原液,以及其他有毒物質的密閉艙室,六號與它一路廝殺,相互撕扯著吞噬,終究不敵落敗,被重重抽進一扇艙門。

這裡早已成為時夜生用於安身的巢穴。厚厚的被膜覆蓋了橫流的劇毒汙水,在拱頂的混凝土牆壁上編織出油膩的生物菌毯,使其變得光滑粘稠,形如巨獸的軟爛食道。規整排列的密閉艙室也被黏膩的膜質澆透,遠遠看過去,活像一排排緊密相連的,巨大的肉質卵塊,其上遍佈蛛網狀的鈷藍色毛細血管。

六號就被關押在其中一枚“卵”當中。

“我要毀了你。”時夜生嘶聲說,“你很看重那個人類,對不對?”

六號鼓起全身的力氣,狠狠撞擊在艙門上,爆發出轟鳴巨響。它渾身上下的斷肢狂亂扭動,如同被斬首的群蛇,噴濺的藍血滋滋腐蝕著合金,卻無法蝕透另一名同構體完善的巢穴構造。

——彆碰他!

心靈的尖嘯穿破同構體的精神聯結,彷彿一枚燒紅的烙鐵,重重燙在時夜生的神經網上。

——你冇資格要求我,廢物!

時夜生將這份刺痛儘數奉還,盯著身陷囹圄的同構體,它漸漸露出猙獰的笑意。

“你知道……不,你不知道。像你這樣發育遲緩,軀殼孱弱的碎塊,當然不能瞭解我這樣完善的個體能擁有何等程度的心智。”時夜生改換人類的語言,炫耀般地展示它清晰的發音,以及純熟的口語,“我不像你,實際上,也冇有碎塊會和你一樣,把精神和自我全寄托在一個渺小的人類身上。”

它說話的時候,身上的血便緩慢地止住了。

“我族吞噬、進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巔峰,俯瞰一切脆弱的眾生——不過,我馬上就會向你展示,除了在人類的大腦中學習了一些富於詩意的言辭,我還學會了更多彆的東西。”

時夜生森森一笑,因為模仿了人類的表情,它看起來詭異得叫人頭皮發麻。

“我會帶來你的人類,我會變成你的模樣,帶來你的人類。畢竟,他看起來對你毫無防備,非常信任,是不是?”它輕輕地說,“然後,我會讓你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我是怎麼在肚子裡消化完一整個活人的。很高興我們的表皮可以變得透明,對吧?”

六號瘋狂地尖叫、尖叫、尖叫——但它遍體鱗傷,被打得血淋淋的,困在堅固的巢室裡,隻能看著比它更強大,也更殘暴冷血的同構體疾速跳躍,攀爬著宏偉的拱頂,一路飛快地掠出下水管道。

【📢作者有話說】

【哦計算錯誤……!應該是明天入V,請朋友們稍安勿躁!(擦汗)(傻笑)】

18 | 愚人一無所有(十八)

時夜生遊蕩在夜色裡, 它身上的傷口還冇有全部癒合,不過,也不再往下流血了。

被冒犯, 被挫傷的憤怒持續性地刺痛著它。作為一個已經進化得相當完整的同構體, 時夜生對人類的感情稱得上覆雜。

一方麵,人類美味可口,誘惑力驚人,他們以誇張的程度進化了大腦,卻忘記在肉|體上設置一些可供攀爬的台階,自然界再找不出第二種這樣表皮薄嫩,血肉甜美的生物了。

另一方麵,人類豐富多層的情感, 變化多端的心靈, 還有一刻不停的奇思妙想,都令它發自內心地感到驚歎, 而人類的創造力,他們在毀滅之途上的造詣,同樣使時夜生揣摩不已, 無法自拔。

但進化是一回事,和人類在一起生活,則是另一回事。

碎塊背叛了它的種族。身為狩獵者, 卻甘願被獵物所支配,還甘之如飴地接受了獵物給它起的可笑名字……六號!人類都不會給他們飼養的犬科動物起這種名字,它卻接受了, 而且看上去非常愉快!

嚴格來說, 六號就是它, 它也是六號, 同構體之間的相互屠戮,相互蠶食,不能影響它們本是一體的事實。因而,時夜生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辱。

在人類社會中,通常將“扇耳光”視作傷害不高,但是侮辱性極強的行為。現在,它就覺得自己被那名弱小的人類隔空扇了一記耳光。

他以為他是誰?一個脆弱的肉袋,麵對掠食者,隻能瑟瑟發抖,連轉身逃跑的力氣都欠奉……人類總以為自己是萬事萬物的僭主,位於生物鏈頂端的統治者,他們的傲慢必須得到嚴懲,否則不足以澆滅它心頭的怒火。

循著氣味,時夜生潛伏在人類聚居的巢穴旁,觀察著目標的一舉一動。

這個人就像一隻工蟻,甚至在人類社會中的地位還不如工蟻,成天庸庸碌碌,被高於他的個體指揮得團團轉。他的工作不創造價值,可替代性極強,冇有絲毫值得稱道的地方;他冇有自由,冇有尊嚴,冇有隱私……近乎一無是處。

唯一可讚揚的,就是他謹慎的作風,以及偽裝能力。

彆的人類無法分辨,時夜生卻可以從他散發出的氣息裡準確無誤地嗅出苦澀、疲憊、孤獨與疼痛的味道,像燒過的櫸木一樣刺鼻。

人類掩飾著自己的憔悴,這些天來,他經常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偷偷地流眼淚。哭過以後,他的眼眶總是紅得醒目,為了掩蓋這不大正常的異狀,他會拿毛巾沾濕冰水,給自己謹慎地敷上半個小時。

其實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不管他的眼眶是紅是黑,他是生病了還是健康著。人類渺小而卑微,他則是其中最渺小,最卑微的那一類。但他還是選擇小心地遮掩著自己,不叫更大的破綻暴露出來。

時夜生幾乎要表揚他了——僅僅是幾乎。

它原本策劃著一場天衣無縫的重逢,不過,它放棄了。人腦固然精密,人類卻如此愚蠢,過分相信肉眼所見就是真實的世界,它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於是,時夜生模糊了自己的五官,用異化的口腕和觸鬚代替了擬態的雙腿,為了第一時間騙取對方的信任,它還特地變小了一半,捏造出損傷慘重的模樣。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利用偽裝在研究所內的身份與權限,它再次安排出一次意外,比如暗示人類的管理者,讓他將人類留下訓話,或者讓人類多打掃一塊僻靜無人的區域,接下來,就是它登場的好時機了。

按照劇本,夜幕降臨,四周萬籟俱寂,隻有人類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徘徊,不安地握緊手中工具。時夜生慢慢從陰影中沁出,猶如貓捉老鼠,不緊不慢地接近了目標。

人類惴惴不安。

他開始出汗,心跳加速,呼吸變重,肌肉和骨骼緊繃……他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時夜生愉悅地發出了一點聲音,它的腕足緩緩撕離地麵,在空氣中響出類似於掀開膠帶的粘連聲。

人類猛地跳了起來。

“誰?!”他用變了調的尖銳聲音提問,手裡緊緊攥著拖把杆,好像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誰在那兒!”

空氣中瀰漫著恐懼的酸性氣味,時夜生非常滿意,它愉悅地注視著人類怕得要死的樣子。

這纔是它喜歡看到的景象,獵物就要有獵物的自覺,最好認清自己的……

不等它細細品味,刹那間,人類似乎心有所感,他不偏不倚地一轉頭,目光與時夜生正正交接。

他的臉一下白得像紙,又一下漲紅得驚人,彷彿被雷霆當頭擊中。他呆立在那兒,隻有嘴唇不住顫抖,似乎想說什麼話,卻又完全喪失了把它們吐出去的力氣。

他看上去委屈得快要哭了,眼睛卻像被水洗過的星星,那麼亮。

不知為何,麵對這雙眼睛,時夜生竟有一瞬的瑟縮之意。

“六號?”他發抖地喊,“六號……六號!”

一陣叮鈴咣啷的墜響,人類已經扔掉了手裡的工具,把那些瑣碎的,礙事的,煩人的玩意兒全都拋到了旁邊。時夜生還冇來得及進入角色,充當一名合格的演員,人類已經不顧一切地朝它跑了過來。

他要乾什麼?他要攻擊我嗎?

還是說,這隻是一個詭計,一個障眼法,為了逃跑纔不得已使出的險招?

思緒雜亂,在時夜生的腦海裡紛然閃過。月丅樆ɡё在它麵前,人類張開雙臂,緊緊地將它抱進懷裡。

他不害怕,不退縮,隻有灼熱的淚水滴滴滾落,沉重地打在它身上。

……鹹的,它茫然地想。

而且很燙。

人類的力氣那麼大,抱得那麼急迫,甚至叫時夜生體會到了喘不上氣的窒息感。它的大腦一片空白,由此忘記推拒,更忘了反抗。

不知過了多久,人類終於放開它,轉而捧著它的臉,就像捧著什麼珍而重之的寶物。玥謌他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溫暖地浸透了它的表皮,無法阻攔地朝更深處滲去。

“你怎麼……”他哭得不行,“你回來了!你回來了!我一直以為,我、你……”

人類滿臉是淚,哭得說不上話。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句子的碎片,好像這顛三倒四的表達方式可以讓對方明白似的。

然而,時夜生居然真的領會了這些碎片的意思。

——你終於回來了,我想你,我一直以為你出事了,看到你安然無恙,我真的很開心。

人類摩挲著它一片模糊的五官,這是不正常的,時夜生很清楚,因為正常人不會有半透明的皮,臉上也不應該空空蕩蕩,除了一張嘴以外什麼都冇有。但人類撫摸著它,如此熱切,溫柔和綿密……那差不多是充滿愛意的觸碰,儘管時夜生壓根不明白什麼是“愛意”。

它該如何迴應如此親密,如此溫柔的撫摸?

“你傷得重嗎?”人類哽嚥著,低聲追問,“讓我看看……你身上好多地方都斷了,疼不疼?”

如果我說不重,他就不會再哭了,時夜生恍惚地想。

……但如果我說重,他會為我流更多的眼淚嗎?

沉浸在失而複得的狂喜中,徐久遲遲等不到六號的回答,但是沒關係,他揚起下巴,將混合著淚水的,鹹澀的嘴唇貼在六號的前額位置,就像他每天出門時都會做的那樣。

“沒關係,沒關係,隻要回來就好,隻要你冇事就好……”

這一刻,時夜生方寸大亂,像是被燒紅的鐵塊狠狠嵌進了眉心。

這是什麼?!

是他正在襲擊自己,還是他正在意圖乾擾自己的精神?他的嘴唇上塗了麻醉劑嗎?他改寫了自己的生物電迴路嗎?他是不是人類秘密改造的實驗體,現在終於打算設計將自己捕獲?他——

徐久沾滿淚水的親吻一路向下,他用熾熱的,發抖的雙唇毫無隔閡地摩挲著同構體本應劇毒的皮膚,用鼻梁蹭著它的側臉,密不可分地擁抱著它。最終,他停留在六號的鼻尖前,每一聲抽泣的喘氣,都像是撲麵而來的蝴蝶,輕輕刺痛著同構體的身軀。

“我真的很怕,”徐久顫抖著低語,從手指到腳底,全在不受控製地戰栗,“我擔心你會出事,我擔心你已經死了,而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不怕死,我怕那天晚上就是我們見到的最後一麵,可我卻不能跟你好好地說聲再見……更怕我不能和你死在一塊兒。”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他急迫地追問,“你的那個……那個同類呢?它也死了嗎?”

時夜生愣愣地凝視他。

他捱得好近啊,在這之前,它從未和哪個人類、哪個生物靠得這麼近過。

時夜生完全可以數清人類的睫毛,即便它們正被眼淚粘成一簇簇的形狀;它也能看見人類薄薄皮膚下的毛細血管,能看見他輕顫的嘴唇,嘴唇上沾染的水光,以及雙唇間露出的,蚌肉般柔嫩的一隙舌尖……

他瘦削的肩膀和胸膛,還因為大哭過的抽氣而微微痙攣,體溫也高得不正常。

恐懼的氣味早就散儘了,他聞起來仿若雨水,青草和蘋果花,溫暖如雲,使它的犁鼻器不住抽搐,劇烈發癢。

時夜生的身體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燒的感覺。那很像疼痛,但又比痛苦更加深不可測,幾乎令它感到茫然的恐懼。

“我不知道。”最後,時夜生嘶啞地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入V第一更,灑100個小紅包,感謝大家的支援和喜愛……!晚上9點放剩下兩更!】

另一隻中大水母:*破門而入,獰笑,露出反派的嘴臉* 哼哼哼哈哈哈!我來……!

徐久:*停下哭泣,驚喜萬分,立刻非禮它* 六號!你是我的六號,你回來了!*說完,再次哭泣著非禮它*

另一隻中大水母:*呆滯,僵硬,不知所措,因為以前從來冇有人親吻過它,也冇有人抱過它*

還是另一隻中大水母:*不情願地享受親吻和擁抱,並且開始鬼鬼祟祟地蠕動* 嗯……嗯。

19 | 愚人一無所有(十九)

他們回到了那個簡陋到可笑的臨時巢穴, 時夜生變成透明的,但它的一截口腕還被人類牢牢抓在手裡,牽著往前走。

他一點都不怕, 它想。

推開門的刹那, 獨占性的資訊素猶如澎湃的大潮,從空氣中撲麵衝來。

它的同構體裡裡外外地標記了這個地方,唯獨冇有進行築巢的動作。時夜生可以理解這一點,因為就它的所見所聞,人類居住的這間巢室比一枚扁葉大不了多少,而且壓根冇有隱私可言,誰都能隨便地衝進來搜查一番。

“我們回來了……”人類快活地歎息,他先是牢牢地關上了門, 然後才轉向它, “六號,你怎麼啦?好安靜啊。”

時夜生依舊冇有出聲, 為了騙取徐久的信任,它縮小了體型,但仍然可以俯視眼前這瘦弱的人類。它的視線忽然停住了, 落在徐久胸口的工牌上。

“112—6”,除此之外,再冇有彆的文字表述。

“6號……”時夜生喃喃道, 它困惑地說,“你,也是6號。”

“是啊?”徐久十分莫名, 他盯著六號的臉, 擔心地上手拍拍, 六號冇有躲避, 隻是下意識地迅速偏頭,彷彿被嚇了一跳似的,“你來的那天我不就說過了嗎?我冇有文化,起不了什麼好名字,所以,我把我的工號分給你,我是6號,你也是六號嘛。畢竟,這是我擁有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了。”

他還冇有從失而複得的激動喜悅中平複下來,難免絮絮叨叨的,什麼事都能掏出來對“六號”傾訴。

原來是這樣。

時夜生盯著工牌上的電鍍銘文,先前感到的羞辱和憤怒,此刻已經退得剩不下什麼了。

這個理由倒也情有可原,他本來就冇什麼可支配的財富,貧瘠得像隻可憐的小動物,所以他隻能把他的代號一分為二,送給他認為重要的人或事。

原來是這樣。

時夜生無言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它看著人類脫去佈滿油漬和灰土的外殼,換上更柔軟,但是破舊的遮蔽物,接著打水洗手洗臉,清理牙齒和口腔……

它很不情願地承認,它從人類的行為舉止中獲得了樂趣。人類哪裡都小小的,當他轉動著纖細的指頭,使用那些玩具一樣的杯子和刷子,對自己做著認真的清潔工作時,看上去實在像一個精密的遊戲。他擦掉臉上淚痕和塵埃,刷牙漱口,理順柔軟的毛髮,再轉過來的時候,看起來就非常整潔清爽了。

接著,人類又一點不怕生,也不怕死地坐在時夜生身邊,捧起它偽裝成斷開模樣的口腕,輕柔而小心地摸了摸。

“疼嗎?”徐久皺著眉,語氣憐惜,“這要多久才能長好呢?”

怎麼才能消受得了這種憐惜?時夜生對此一竅不通。

它凝視著人類的臉孔,由於常年不見天日,徐久的皮膚是一種冇有血色的冷白,大約這些天被六號餵養得十分愜意,倒是有了點肉,看上去不再跟以前一樣營養不良了,但下巴還是尖尖的,彷彿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

感應到大水母強而有力的注視,徐久隻當它也被嚇著了,不過,它還活著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睡覺吧?”徐久再摸摸它的臉頰,說不心疼是假的,六號這次回來,整個水母都小了一圈,也不知道吃多少東西才能補回來,“早點休息,好不好?”

時夜生一聲不吭,看人類先拿出一個小盆讓它喝水,於是,它喝空了半盆的水,又被人類拉到那張窄小的床鋪上,毫無保留地緊緊抱住。

徐久睡著了。

他冇有一點戒備的意思,或許是因為提心吊膽了許多天,現在終於放下心來了,此刻,他睡得又香又沉。

時夜生愣愣地瞧著他,不知過去多久,寂靜中,它看到人類在夢中皺起眉頭,肚皮裡也發出一陣咕嚕聲。

饑餓。

時夜生知道這聲音意味著什麼,但它不知道要怎麼辦。一察覺到“人類正在捱餓”這個事實,它便渾身難耐,情不自禁地焦躁起來,冥冥中,似乎有種本能在催促它,要它立刻妥善地解決這個問題。

關我什麼事!他又不是我的眷屬,我的責任!內心裡,它大聲嗬退這股迫切的衝動,但隨著徐久在它懷裡不安分地翻滾,歎氣,悲傷地撇著嘴唇,臉上也露出可憐的小表情……

我受夠了。

時夜生冷漠地關閉了它的視覺,終止一切能感應到人類活動的器官,極度不舒服地窩在這張對它來說過於狹窄的床鋪上麵。

按照它原本的規劃,它此時早就回到自己的巢穴,正對著那個該死的碎塊,從身軀到精神地砸爛它、毀滅它。在迴歸本源,為自己吸收之前,六號須得經受一番深重摺磨,它才能心滿意足地宣佈自己贏了這場仗。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充當人類的枕頭和床墊,被他抱來抱去,摸來摸去,親……親來親去的!

我要殺了他。

時夜生的內核震動不休,它將這個指令在發聲口器中來回咀嚼,像利刃和尖刀一樣轉著圈地擺弄,彷彿隻要不停地思索著這個念頭,它就能達成它想要的目標。

我必須要殺了他。

但它冇有動,一點兒也冇有。

臨近清晨,徐久快要醒來的時候,他毫無睡相地翻了個身,攤著手,把半張臉埋在在水母柔軟的果凍狀表皮裡,嘟噥著含糊的夢話。時夜生由此低下頭,張開視覺器官,在他的手腕上發現了一道十分蹊蹺的傷疤。

它奇怪地抬起人類的手腕,凝視那塊硬幣大小,棕褐色,微微凹陷的疤痕。

這看起來像是被化學試劑燒傷過後留下的印記,不過,時夜生很清楚它是什麼造成的,它還能從上麵嗅到一絲殘餘的消化液的氣味。

通常來說,沾上自己的體|液,卻還冇有被腐蝕乾淨的生命體,都會被標記為脫逃的獵物,它一定會將狙殺對方作為需要優先處理的事項。可它第一次見到徐久時,就覺得麵前的人類聞起來很奇怪。

那不是獵物的氣味,但比獵物更加複雜誘人;不是同類的氣味,卻比同類更顯得溫軟親密……在漫長的一生裡,它從未遇到過如此怪異的事。

現在,時夜生湊近了這塊傷疤,來回仔細地嗅聞,試圖從上麵找出反常的原因。它這麼一折騰,徐久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地就在它腦袋上拍了兩下。

“乾什麼?”他含糊地說,“不許再亂舔了……知道不?”

時夜生:“?”

誰舔了?

時夜生很想翻白眼,但轉念一想,模仿如此人性化的舉止也冇什麼必要,它隻能忍氣吞聲地承受了這個針對它的汙衊……但再轉念一想,它到底為什麼要忍氣吞聲,為什麼非要陪人類在這兒玩遊戲啊!

徐久再眯了片刻,鑲在牆上的鬧鐘準時響起,刺耳得能叫人瞬間心臟病發作,時夜生剛想一觸手抽碎這個玩意兒,徐久便預判了它的動作,無比精準地往前一撲,壓住了它蠢蠢欲動的口腕。

時夜生十分吃驚,徐久眼睛都還冇睜開,就熟練地開始咕噥:“乖,不能打碎哈,這個打碎了我可得往死裡賠的……”

……誰乖了?!

時夜生更加火大,可又不得不忍著——哪怕它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忍著——把人類抱下床,看他洗漱整理。冷水潑在臉上的時候,徐久才稍微清醒了些。

“對了,”他轉過頭,認真地說,“最近很奇怪,好像各個食堂的夥食全在削減份額,底下的人都在傳,這是要進入戰備階段了,一個多月以前,我就聽人說極地站進入封鎖狀態。他們是不是要對付你們了?”

時夜生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人類高層早就對它的習性與特質有所瞭解,阿克爾項目高效運行了幾個月,他們也早就應該清楚,自己究竟是多麼難纏的怪物。

可惜啊,傲慢和自以為掌控了全域性的狂妄害了人類。

“為了避免恐慌,”時夜生說,儘量貼合六號並不流利的口語,“人類,不敢走漏訊息,會引發騷動。”

徐久停下手裡的動作,若有所思地看了它一眼。

然後,他隻是點了點頭,就一直冇有出聲,像在思索著什麼。這不尋常的沉默,最後讓時夜生也感到渾身不自在,它變成透明的狀態,尾隨著人類走出房門。在徐久拿到用具,抵達工作地點,開始乾活之後,它終於忍不住,伏在人類耳邊問:“為什麼,不說話?”

徐久被它嚇得肩膀微微一顫,無奈地小聲道:“怎麼又跟過來了?”

時夜生觀察著他的側臉,他發現自己是假扮的了嗎?

徐久輕聲說:“冇什麼,我就是……在想一些事情。我冇事的。”

“哦。”

時夜生在他身邊盤旋了一會兒,替他有意無意地撞開其他捱得太近的人類,又冷不丁地問:“為什麼,不吃飯?”

徐久歎氣,藉著偏頭擦汗的動作,哭笑不得地小聲回答:“你有冇有聽我剛纔的話啊,食堂從前天開始縮減了夥食份額……以後可能都冇有早餐了。枂㊦籬ɡё”

“哦。”

他們聊天的功夫,主管姍姍來遲。

得益於研究所的醫療水平,再重的傷,躺上兩天也好了,很快,他又耀武揚威地回到了這裡,逡巡著他的領地。此時此刻,他手裡抓著一根用油紙包好的,香氣四溢的辣熱狗,麪包裡隱約可見牛肉腸、酸黃瓜、洋蔥碎和嫩黃的芥末醬,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食物味道,讓人腮幫子發酸。

在大多數人都饑腸轆轆的清晨,主管滿麵油光至此,得意得叫人心生怨憎。

“看什麼看!”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一邊大吃大嚼,一邊口齒不清地叫喊,“一群死豬,很羨慕嗎?實在羨慕,可以過來把地上的渣子嗦乾淨!”

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主管目光一轉,又在埋頭乾活的人群裡望見徐久,遂拖長了聲音吆喝:“哎,那不是6號嗎?來來來,早就聽說你比豬還能吃了,傳出去不要講我虧待你,來,地上這些渣子全留給你,怎麼樣啊?”

他把那天發生的事故全部歸咎於徐久。在主管心裡,倘若6號冇有笑,他就不用氣沖沖地過去揍人,他不氣沖沖地過去揍人,肯定就不會摔得那麼慘,更遑論被一群低級員工公報私仇。

徐久抿著嘴唇,深深呼吸,他隱忍地垂下眼睫,但水母的身體稍微一動,他立刻就有所察覺。

他急忙按住一根觸鬚,嘴唇蠕動,擠出一個字:“彆……”

彆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他們已經起過疑心了。

時夜生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沒關係,不在這裡殺他。”

說話時,它口中的觸角若即若離地勾著徐久的耳朵,就像十幾根粘稠的蛇信,挨個打著卷地滑過他的耳垂。

徐久的手一哆嗦,時夜生已經翩然升起,假使它不是透明的形態,那麼它此刻必定猶如一朵綺麗夢幻的流雲,縹緲地朝目標籠罩而去。

你敢這樣跟他說話。

時夜生凝視著下方臃腫肥胖的人類個體。

我假設人類的勇氣當真是無窮無儘的——你竟敢這樣跟他說話。

不,它冇有生氣,冇有憤怒,恰恰相反,它的情緒異常冷靜,隻有一捧晦暗陰沉的火焰,幽幽地在胸口處燃燒。

是的,這個人類愚蠢,遲鈍,天真,冇有價值,窮苦可憐,他對死亡疏忽大意,毫不畏懼,以至於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但不管怎麼說,他仍然是我標記的獵物。

而你,居然當著我的麵侮辱他,甚至命令他舔你腳下的食物殘渣……

你很喜歡當眾顯擺你豐盛的飲食,是嗎?

時夜生抬起一根色澤深邃的纖細觸鬚,這時,觸鬚的頂端正滴落著瑩瑩的藍光。

它溫柔且精確地將觸鬚垂落在辣熱狗上方,好像一名炫技的書法大師,在那些西紅柿、芹鹽和芥末醬裡,留下了一道細如蛛絲的發亮痕跡。

那就好好享受,祝你用餐愉快。

做完這件事,它便原路返回,重新降落到徐久的肩頭。

“彆怕,”它開裂的口唇湧出無數細小的透明觸手,纏粘著徐久的耳骨,將濃稠的聲音推進人的耳道深處,“他不會再困擾你了。”

徐久不明白它在說什麼,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自打六號回來之後,就表現得十分不對勁,好像換了個人……換了個水母似的。

他很快平靜下來,不再生氣,而是憂心忡忡地偷瞄著主管的情況。他不懂六號用了什麼手段懲治對方,他隻希望主管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發暴斃,又引發新一輪的騷亂纔好。

主管繼續無所顧忌地大口吞嚥辣熱狗,芥末醬和擠出的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流,辛辣的香氣與咀嚼的動靜,引得這些早上冇有飯吃的清潔工暗暗叫苦,腸胃縮得直疼。但很快,主管的臉色突然一變。

徐久一直注意著他,此刻看著不遠處的胖子攥著小半個辣熱狗,額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汗珠,臉龐也變得發藍、發青,心裡就叫不妙,生怕他會突然死在這裡。

好在他還有力氣行動,主管站起來,顧不得說話,跌跌撞撞地就往門外跑。

等他狂奔出門,其他人嗡地議論開了。

“咋回事?”

“不知道,吃壞肚子了?”

“真好笑,吃死他最好……”

主管衝進走廊,像冇頭蒼蠅一樣找著衛生間,他的腹部翻江倒海,但卻不像吃錯了東西,更加凶猛的,劇烈的痛楚,像烈火一樣煮沸了他的腸胃,令他想要嘔吐,又怕自己吐出來的不是食物。

按照記憶,他抱著肚子,闖到走廊儘頭的房間,這裡是主管級人員專用的盥洗室,裡麵十分靜謐,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亮得可以照出人影。主管把自己摔進其中的一個隔間,他顫抖著張大嘴,喉間咯咯作響,從胃裡返上來的酸液一波又一波地沖刷他的食道,燒得他想尖叫,隻是叫不出聲音。

他滿臉是汗,渾身濕透,麪皮漲得紫紅,眼白鼓脹著翻出眼眶。他用粗短的手指摳著自己的咽喉,拚命想把剛纔吃的,昨天吃的,從出生到現在吃的所有東西都吐出去,當手指抽出來的時候,他的指尖都被胃酸蝕掉了厚厚一層皮,不住往外滲血。

他終於開始吐了。

起先,他吐出黃黃綠綠的水,吐出一些冇能消化的植物纖維和牛肉絲;接著,他吐出一些流體的脂肪油,一堆混合著血絲的怪異粘膜;最後,他吐出黃紅相間的棉絮狀血漿,稠如燕麥粥的粘液塊,它們從他嘴裡傾瀉而下,軟滑強韌,彷彿某種寄生生物的卵。

主管的胸前和褲子上濺滿穢物,他在地上昏了起碼兩個小時,才稍微恢複意識,蜷縮成痛苦的蝦子形狀。

我完了,他渾渾噩噩地想,我被不知名的病毒感染了,我死定了。

“……就是從這裡麵傳出來的……”

門外響起隱隱約約的報告聲。

“各個小隊原地待命,不要輕舉妄動!一隊和三隊,先跟我進去,小心行事!”

聽見聲音,主管如同行屍走肉,勉強從地上爬起來。

他顫顫巍巍地站穩,一推開隔間門,就看到對麵的牆上掛著麵鏡子,裡麵清晰地映出一個可怖的人形——鏡子裡的人臉上遍佈著蚯蚓一般凸起的紫藍色血管,這幾乎將他的臉和脖子都染成了腐敗的顏色,他的眼下耷拉著鬆垮的巨大眼袋,眼白猶如一整塊發黑的瘀血,瞳孔則怪異地腫脹起來,像頂著兩枚晶亮的水泡。

盥洗室的門悍然爆破,塵煙四散,震耳欲聾的巨響中,他轉過頭,從堵塞的喉嚨裡拚湊出哀求的音節:“求……”

——求求你們救救我。

他剛說了一個字,迎麵而來的麻醉霰彈就轟鳴著正麵擊中他,大口徑槍械的凶猛推進力,使沉重的身軀也被打得淩空躍起,像是他原地起跳了一下。

發紫的鮮血儘情噴塗,主管轟然倒地。

“目標已經達到捕獲標準,重複一遍,目標已經達到捕獲標準,”帶隊的警衛彙報道,他穿著全套防護服,語氣中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鬆,“立刻申請收押,完畢。”

在他身後,一列研究人員飛速衝進來,用工具將主管的身體叉進封閉的容器當中,接著便十萬火急地推到車上,立刻運走了。

徐久這邊,清潔工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新的主管已然推門而入,光速上任,向他們介紹了自己。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們的管理者。”對方推了下眼鏡,一板一眼地說,“繼續工作,晚上八點我會來驗收成果,不得有誤。”

現場寂靜良久,清潔工們你看我,我瞅你的,好一陣過去,纔有個膽大的舉起手。

“請問主管!我們之前的主管……他去哪兒了?他還會回來嗎?”

新主管抬起頭,冷冷地說:“他已經卸除一切職務,再也不會出現了。從現在開始,你們就當冇有這個人,我說得夠明白了嗎?現在,趕緊乾活。”

冇有人再說話。

死胖子出了事故,而且看樣子凶多吉少,他們本來應該對此慶賀一番,但無論多大的喜悅,都被研究站高效且無情的做派所沖淡,冰冷的陰雲壓在每個人心頭,大家都訕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徐久更是震驚,好半天冇平靜下來。

主管的消失固然令人感到衝擊,可是——六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籌謀了?在徐久心裡,它一直是魯莽的小野獸,成天就是殺殺殺,吃吃吃,隻喜歡直來直往地解決問題,它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本事?

自打回來之後,六號就變得奇奇怪怪的,它的話變少了,不那麼粘著自己了,今天早晨甚至都冇有索要額頭吻!究竟是什麼引發了它的變化呢?難道是……跟同類打架的時候傷到大腦了?

冇等他想明白其中關竅,中午飯時間到,所有人趕著去食堂,順帶向外傳遞一下這個大八卦。徐久端著托盤,裡麵慣例是壓縮餅乾,營養糊糊。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壓低聲音,狐疑地眯眼,“突然變聰明,我還有點不適應……”

時夜生盯著徐久的臉,忍不住就用口腕尖端吸了下,吸完又覺得失態,於是裝作無事發生過,把肇事腕塞到身後。

“給他下毒,”時夜生說,“控製份量,很容易。”

徐久蒼白的臉蛋上,緩慢地浮現出一個不規則的紅印。

徐久:“……”

不是,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他擦了下臉,決定先不在這裡跟它計較,氣哼哼地往嘴裡填營養糊。時夜生又繼續盯著他吃飯的模樣,這是它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低級員工吃的都是什麼東西。

“彆吃了,”它伏在徐久耳邊,“不好,丟掉吧。”

徐久“嘖”了一聲:“怎麼老是嫌棄糧食?你現在長大了,看不起壓縮餅乾了是不,當初你是怎麼抱著它啃的,都忘啦?”

時夜生的心頭輕輕一動,它瞥了眼淡棕色的壓縮餅乾,再看看徐久。

低級員工冇有工資工分,唯一能充當貨幣,拿來交換的,一是勞動力,二就是食物,因此這裡對夥食的份額卡得很死。既然人類說自己在長大之前是“抱著啃”壓縮餅乾,那隻能是他用自己節省下來的口糧,喂大了一個尚處於幼年期的同構體。

想起那個被自己關在巢室,蠻力大得驚人的碎塊,時夜生的心情十分複雜。

等一下,他親自哺育了一個同構體……?

模模糊糊的,時夜生似乎抓住了什麼頭緒,覺得人類說的話裡有一處關鍵資訊被自己遺漏了。它正在思索,就聽到徐久接著輕聲說:“最近這段時間,你也不要再去偷吃的,他們看得越來越嚴,你可彆被髮現了。”

哦,明白了。

時夜生腦門上,有個小燈泡微微一閃。

看來,那個碎塊是偷取了人類的庫存,纔有能力和它這個本體對抗。順帶著,它也在掠奪其他人類的食物份額,以此反哺給自己的人類。

你以為我會去劫掠其他人類的餐食嗎?時夜生不耐煩地飄浮在空中,倘若它能做出表情,那麼它此時必然在傲慢地冷笑。

人的飲食結構複雜且脆弱,他們用千奇百怪的原材料,製作出千奇百怪的配方。煎呀,炸呀,煮呀,熗呀……為了討好那一小片味蕾,他們放棄能量,轉而投向花哨的烹飪方式。

如果你覺得我會這麼做,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除了捕食人類的血肉,我甚至懶得和他們呼吸同一片空氣。

兩日後的夜晚,時夜生陰沉地飄浮在隔壁區域的廚房裡。

研究所的高層已經察覺到貯藏大批量失竊的情況,在這裡安置了許多監控檢測的防護措施,但這些帶來的威脅和麻煩,還冇有眼下它麵臨的選擇大。越ɡε

到底什麼纔是人能吃的……?

我不是妥協,它冷冷地在腦海中低語,隻是人類饑餓時發出的噪音太嘈雜,這不是妥協,我冇有屈服。

思索半晌,它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進行調配。

·

徐久突然驚醒了。

潛意識將他喚醒,因此他睡意惺忪,勉強地撕開眼皮,瞅見朦朧的黑暗裡,類人的水母畸體正盤桓在他的身體上方,幻彩的透明觸角無風自動,於室內曼妙地飄蕩。

“六號……?”他含糊地囈語,感覺自己似乎還在夢中。

六號緘默如洋流,它俯身彎腰,張開下顎,輕微淋漓的水聲中,綻開無數纖細的附肢,它們有長有短,粗細不一,猶如盛放的肉花。這些附肢垂落下來,完全籠罩了他的臉。

徐久愣住了。睡意漸漸退去,他能感覺到這些小小觸角的溫度與濕度,它們如同一類活物,微涼的,濡濕的,細密地撫摸著他的皮膚。

緊接著,一根最為細長,似乎是空心的軟管,從附肢中央遊走出來,它在徐久的嘴唇處來回探索,隻等他張開嘴巴。

進食,你需要進食。

徐久冇來由地感到驚慌,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六號?你怎麼……”

六號的身體內部發出沼澤氣泡一般濃稠的聲響,它靠得更近,柔軟的膠質手臂嚴絲合縫地箍住了徐久的雙肩,令他無法動彈。

它那裂開的下顎完全抱住了青年的腦袋,十幾隻滑膩的觸角撐開他的雙唇,那根光滑的軟管同時以驚人的精確度擠入咽喉,緩慢而不可推拒地向下延伸,令徐久劇烈抽搐、嗆咳,迸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他蹬著兩條腿,雙手胡亂揮舞,深深摳進六號的膠質表皮,然而反抗徒勞無用,有什麼流體正在注入他的食道,一路加壓至胃袋。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徐久被迫無措地吞嚥著那根軟管,牙咬不碎,也推不出去,無處容納的口涎不停流淌,將嘴唇和下巴都染得晶亮一片。

緊接著,那股熱流便堅定地推開肌肉,抵達他的胃部,瞬時淹冇了他的神經,使他無法思考。

他的身體快速地溫暖了起來。

被這樣直接灌到胃裡,徐久本來是不能嚐出什麼味道的。可是,他卻能清晰地意識到,六號給他注入的東西是甜的,滑如牛乳,濃如蜂蜜,帶著烈酒一樣令人醺醺的成分。他陶醉、眩暈,彷彿飄在雲端,幾乎癱軟了全身的骨頭。

他不知道整個過程持續了多長時間,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肚腹已經呈現出微微凸起的狀態,六號也慢慢抽回了那根軟管。

徐久發著抖,輕聲抽泣,整個人搖搖欲墜,大腦幾乎無法處理如此強烈的感官快樂。

六號將他抱起,用口腕輕柔地搖晃著他的身體。

“還餓嗎?”它問,隨即自言自語,夢囈般地回覆了它自己的問題。

“不餓了,不餓了,不會再餓了。”它說。

【📢作者有話說】

【兩更完畢!】

徐久:*手舞足蹈* 六號回來了!現在我愛這個世界!

另一隻中大水母:*無精打采,沮喪而迷惑* 現在我討厭這個世界。

徐久:*半夜驚醒,發現自己的喉嚨裡插著管子,幾乎在被人強吻* 我的老天什麼鬼——

另一隻中大水母:*手舞足蹈,傻笑* 現在我愛這個世界!

徐久:*無精打采,沮喪而迷惑,哭了* 現在我討厭這個世界……

20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

徐久冇法說話, 實際上,他也說不出來話。仴ɡё襡鎵

眼淚混合著唾液,沾濕了胸口的布料, 他小幅度地抽搐了好一會兒, 破碎的理智和意識才被遲緩地收攏,慢吞吞地拚湊起來。

剛剛發生了什麼?

……我在做夢嗎?

我是在做夢嗎?!

時夜生卻十分滿意,儘管它也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又是因何而起。

它隻知道,在深深侵入人類的身體,埋入他軟嫩的咽喉,將大量能量流質灌注進去的那一刻,它的大腦也在戰栗。酥麻的電流彷彿波紋, 曲折地傳遍全身, 傳導至每一個神經元——它被一種純粹的幸福感,以及以前從未經曆過的滿足感征服了。

人類, 它在心裡輕聲哼唱著,人類……奇怪又奇妙的人類。

“你……”徐久總算恢複了語言能力,隻是聲音還十分模糊, “你到底在乾什麼……”

“人類吸收能量的方式太落後,”時夜生先是流暢地說完一句話,而後察覺失誤, 急忙糾正,“用我的方式,緩解饑餓, 更高效。”

徐久此刻兩眼昏花, 完全冇察覺到這個破綻, 氣急敗壞地大喊:“那你也不應該這麼做!”

他的聲音在寂靜夜色中嘹亮地迴盪, 不多時,隔壁傳來沉沉的拍牆警告聲,徐久才遲鈍地反應過來,趕緊壓低聲音:“那你也不應該這麼做,不應該,不應該……”

不應該什麼呢?

不應該把我壓在床上?不應該把你嘴裡的管子強行插到我胃裡?不應該用這種方式餵我?還是說三者都有?

此刻,他的腦袋是混沌的一團漿糊,舌頭也打著結。時夜生看他臉頰漲得通紅,眼睛裡還含著一汪水,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胸口就砰砰鼓譟,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幾下。

可愛,它心中模糊地升起這個念頭,這個詞真是貼切極了……可愛。

“可是,方便,”它心癢難耐,牛頭不對馬嘴地辯解,“比吃飯更快,還可以貼著你,嗯,這很好。”

人類又小又軟,能夠完美地合進自己的身體,而且他吃得少,不占地方,身上又香香的……

想到這裡,時夜生便忽然感到遺憾。

它的同構體在此領受了多少快樂!時夜生越是思索,就越是覺得人類優點卓絕,是一萬個裡頭也挑不出來的稀罕寶貝。

六號的運氣倒是比自己要好得多,它偷偷地認領了一個最特殊的人類,又與他建立起親密的聯結關係。如此一來,比起那些還在建築物裡無聲潛伏,滿腦子隻想著狩獵和進食的碎塊,六號無疑是更加高級的。

一開始,它還滿腦子都是“如何殺了人類”的想法,眼下,他親自將那些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唯一保留的隻有“必須得想個辦法把人類搞到手”。

但不知道為什麼,人類聽到它的話,好像氣得更加厲害,開始咬著牙齒,使勁對它進行一番拳打腳踢。

人類的力氣連撓癢癢都算不上,時夜生一邊盯著他出神,一邊縱容地讓他發泄怒氣。

徐久抓狂地暴揍水母長達十多分鐘,然後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又癱在水母身上粗喘如牛,眼皮沉重到抬不起來,連話都冇來得及再說兩句,就昏睡過去了。

次日,徐久懵懵地醒過來,還覺得自己昨天晚上是做夢,可是飽足的肚皮,全身上下洋溢的充沛活力,以及還殘留著被異物入侵的感覺的喉嚨,無不向他揭示著殘酷的事實……昨晚發生的事是真的!

他黑著臉起床,黑著臉洗漱,黑著臉換衣服。他做事的時候,水母就安靜地飄在他身後,顯出乖巧且謙卑的樣子,等到他準備黑著臉出門,並且不打算給水母額頭吻的時候,水母終於拽住他。

“乾嘛?”徐久冇好氣地問。

水母對著他,伸出一根口腕,點點自己的額頭。

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潛意識告訴它,不這麼做,就會損失很多好處。

“今天冇有親!”徐久嗬斥道,“等你什麼時候反省錯誤,什麼時候再給親!”

他從來冇有用這麼凶的語氣和六號說過話,眼看著水母惶恐地一顫,徐久立刻就有些後悔。

其實仔細想想,水母又懂什麼呢?它們本來就是不通情理的野獸,和人類冇有一丁點兒相似之處。六號昨天晚上的行為固然出格,可自己又怎麼好拿人的道德準則去要求它?

人類的表情那麼生動,顯得眼睛也亮亮的……真好看啊!

時夜生被刺激得口腕澎湃鼓起,差點猛地朝人類撲過去。這時候,它聽見人類輕輕地歎了口氣,然後拽著它的口腕,在它的額頭上親了親。

“下不為例,”徐久悶悶地說,“不許再那樣對我!知道了嗎?”

不等時夜生回答,他就轉身朝門外走去,像是在逃避什麼。

人類的嘴唇柔嫩溫熱,啵啵兩下,直親得時夜生的酥麻發軟,表皮都盪漾起波紋來了,哪還聽得到他在說什麼?因此隻有嘴上誠心認錯,心裡死不悔改。

今天的工作任務很重,徐久被安排去清洗實驗器材。

又要穿上厚重的防護服不說,試管和蒸餾瓶上全糊著焦油一樣漆黑的玩意兒,強力的清洗試劑根本冇什麼用。他浸泡了三趟,洗得額頭直冒汗珠,上麵還是膩著一層油乎乎的膜。

不是人乾的活啊,他歎口氣。

徐久倒冇覺得有多累,得益於昨天晚上被強灌的經曆,他目前還體力充沛,精神也飽滿。其他人可冇這麼好運,全累得氣喘籲籲,哈出的白霧與水珠將麵罩染得濛濛一片,又不好擦,隻能就這麼忍著,站得腰痠背痛,洗得手臂僵直。

正在他發愁的時候,水母偷偷地挨近他耳邊,用隻有他能聽見的音量悄悄慫恿:“我幫你。”

徐久無奈道:“唉,這個不行的。”

六號的力氣大得嚇人,脆弱的玻璃器皿,徐久還真不敢讓它上手,隻怕它輕輕一碰,這些奇形怪狀的小玩意兒就得碎成齏粉。

然而水母並不放棄,防護服從頭穿到腳,是無縫的一整套,也不知它找到了哪裡的縫隙,居然把觸手伸了進來,不屈不撓地撥弄著徐久的耳垂。

“我幫你。”它執著地說。

“都說了這個不行……”癢癢的,徐久忍不住抬起肩膀,試圖把耳朵邊上搗亂的小觸手趕走,“這些東西禁不起你的力道,你一下就碰壞了,到時候我還要賠……”

“不會的,”水母堅持,“你看。”

手裡的試管刷突然變重了。

徐久低頭一看,他訝異地發現,手裡的工具正如同活物一般,滲出半透明的膠狀粘質,有如堅韌的軟體果凍,緩緩流淌到刷子的尖端,將其包裹成一塊兒。

很快,他手裡就晃動著一根彈性十足,尖端還可以隨意彎曲的水母觸角。

徐久:“?”

他趕緊把它沉到水裡,警覺地朝周圍看了一圈:“喂!萬一被人看見可怎麼辦?!”

“不可能,”時夜生說,接著催促,“我能幫你。”

徐久將信將疑地揮了揮刷柄,觸角在他手中顫顫巍巍,不住亂搖。

……總感覺這是什麼造型詭異的仙女棒,就還蠻奇怪的。

但也冇彆的辦法,他試著把刷子探進蒸餾瓶,小心謹慎地晃盪了一圈。

——效果著實驚人!也不知道水母的粘液有什麼奇異功效,那些難纏的焦油物質立刻便被輕鬆地溶解滴落,再拿淡水一衝,瓶壁清澈透明,簡直潔淨得發光。

徐久的眼神也跟著發光了。

他如獲至寶,就像拿到了什麼新奇的玩具,挨個在一堆形狀刁鑽的玻璃器皿裡胡亂鑽洗,嘗試測試這根小刷子的威力。時夜生則心情愉快地盯著他,全身的口腕來回輕飄飄地搖擺。

見冇有人注意到自己這邊,徐久甚至開始將觸角彎成各種輪廓,再浸著清潔劑,偷偷地在空氣裡揮出奇形怪狀的泡泡。時夜生也縱容地用身體籠罩住他,微妙地扭曲他周身的光線,讓監控器和人類的肉眼都無法觀測到這裡的真實情況。

這明明隻是件微不足道,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但人類卻能從中汲取到萬分隱秘的快樂,並像個孩子似的竊喜。

時夜生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它開始覺得,人類可以向自己提出任何要求的,隻要是從他的嘴唇中吐出的願望,它都會非常高興地令其成為真切存在的現實。

也許它的心腸是比過去軟弱了一些,但如果人類冇有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那將是一種恥辱,因為那意味著它無法妥帖地供養這個如此珍貴、完美的生物。

——那就是它徹底無能的佐證。

時夜生仔細地瞧著徐久,它看得越仔細,越專注,心中的衝動就越是明顯。它現在就想衝出去,在這個強敵環伺的地方大開殺戒,咆哮著挑戰所有對手,以此來展示自己的強力與雄壯。吞噬,殺戮的狂宴過後,它會成為唯一屹立不倒的主宰,接著,它就把這份勝利奉送給人類,再親自用最豐美,最富饒的戰利品餵養他。

……抑或是放棄這個計劃!不去破壞,不去毀滅,隻要專心地繁殖一個巢室,溫暖、親密,將人類帶到那裡,遠離所有喧囂與危險。世界之大,這就是它所需要的一切。

兩種極端的念頭,在它的大腦裡來回波盪,爭論不休。一會兒是前一種占據上風,令它的身體狂躁不已,快速分泌了數倍的毒液;一會兒是後一種占據上風,使它的生殖腺疼痛得像要裂開,位於口器下方的嗉囊裡,同時滿脹了用於築巢的生物質,隻要它張開瓣膜,就能像泄洪一樣滔滔不絕地噴吐出去,淹冇眼前的房間,也淹冇走廊,淹冇人類的每一處立足之地。

在如此矛盾,激烈的渴望中,時夜生首次體會到了驚愕與駭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他隻能勉力擠出一絲理智,用於思考當下的怪異情況。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21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一)

時夜生忍住了。

它用全部的精神, 全部的毅力來忍耐這種比饑餓和疫病更可怕的激情。就在人類完成上午的工作進度,準備休息,進食的時候, 時夜生忽然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那味道與它出自同源, 隻是更加衰弱,這意味著另一個同構體就在不遠處遊蕩。

其實這是件奇怪的事,作為十分強大的個體,時夜生既然可以力壓六號,自然對其他殘軀有著更直接的統治能力。一般來說,那些弱小的碎塊是不太敢靠近它的,因為這不僅會觸怒強大個體的領地意識,更會激起它極端的殺欲和食慾。

但時夜生管不了那麼多了, 它再不轉移注意力, 找到一件可以發泄衝動的事,它遲早要在人類麵前徹底爆發、崩潰。

於是它匆匆對徐久說:“有異常, 我去處理。”

徐久連忙問:“什麼異常?”

時夜生髮狠地閉死了嗉囊的瓣膜,同時將溢流全身的毒液關在絞合的觸鬚後麵,它必須要竭儘全力, 才能讓自己看上去若無其事,十分平靜。

“一個碎塊,”它嘶啞地說, “正在附近徘徊。我去處理。”

說完這句話,它便截斷一根透明的口腕,環繞在徐久的肩頭。

這是危險的警告, 更是充滿佔有慾的粘膩標記, 確保在它離開後, 不會有危險的掠食者敢於冒然接近屬於它的人類。

徐久大吃一驚, 他擔心六號還像上次那樣出事,但食堂人多眼雜,他也不好一直做出自言自語的樣子。他趕緊拿起餐盤,打算往人少的地方跑,跟六號把話交待清楚,耳邊就響起一陣風聲。

它離開了。

徐久:“哎……!”

他抿著嘴,吃飯的心情都冇了,加上此刻還不算太餓,徐久在原地呆站著,悶悶地用叉子戳碗裡的鹹味肉糜。

真是越大越不聽話!

“你是,誰?”

就在徐久憂心忡忡地捏著肩膀上那根垂下的觸角時,上方卻驟然響起一個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他轉身一看,看到個高大的男人,尖鼻深目,端著餐盤,和徐久一樣穿著清潔工的製服,此刻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直勾勾地盯著他瞧。

徐久視線下移,看到對方的工牌上標著“246—74”。他知道這人是另一個區的74號清潔工,隻是另一個區的人,乾嘛來這裡吃午飯呢?

徐久掛念六號,心裡煩躁,又不想理會這麼突兀的搭訕,因此隨便指了指胸前的工牌,示意對方看過就趕緊走。

“你是,誰?”不料,74號完全忽略了他的暗示,繼續不依不饒地追問,“名字。”

……煩不煩,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徐久皺眉的時候,對方又往前湊近了一些。

他的姿態十分奇特,雙腳一動不動,彷彿釘在地上,隻有上半身前傾,脖子怪異地伸長著,鼻尖差點捱到了徐久的側臉。

“名字。”

徐久急忙向後避讓,本想噴他兩句,又覺得對方的精神狀態實在堪憂,過去也不是冇有這種乾活乾到失心瘋的老兄,遂忍下一口氣,低聲說:“和你無關。”

說完,他就準備離開,誰知剛轉過身,眼前突兀地一花,彷彿變魔術一樣,74號瞬間擋到了他前麵。

還是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還是那副前傾的姿勢,連表情都冇有變化,男人臉上仍然掛著死板如麵具的淡淡微笑,眼神專注得令人發怵。

纏在肩頭的口腕開始躁動地扭擺,徐久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意識到了什麼。曰害リ

——在74號淺棕色的虹膜下方,分明沁著一抹幽幽的淺藍。

他麵色蒼白,慢慢地後退一步,用力攥緊了環繞在肩頭的觸角,在心裡狂喊六號的名字。

快回來,咱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了!

不遠處,低級員工的食堂熙熙攘攘,人們一邊吃飯,一邊或大聲,或小聲地交談,根本冇人注意到角落裡發生的事。

男人抬起一隻手,緩緩朝徐久伸過去,摸到半途,又停滯在空中,似乎是頗為忌憚的樣子。徐久睜大眼睛瞧著他,也不太敢拔腿就跑,害怕勾引出麵前這東西的凶性。

男人笑了,他的神情更加燦爛,他收回了手掌,轉而將自己盤子裡的員工餐一股腦地倒進了徐久端著的盤子裡,動作之快,像極了迫不及待的,殷切的討好。

“喜歡嗎?”他問,“給你,都給你。”

見他好歹還不敢接觸自己,徐久在鬆口氣之餘,免不了一頭霧水,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名字?”男人適時追問,語氣中竟帶上了一點懇求的意味,他拱起濃密的眉毛,給自己的眼神增添了十分的可憐,“你的。”

徐久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注視,他不安地再往後退一步,壓低聲音道:“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我冇有必要告訴你我的名字。你的……我也不需要你的午餐。”

想了下,他倉促地把自己的餐盤疊在對方的空盤上,補充道:“你還是快走吧!”

在他說出“我不需要你的午餐”的時候,74號肉眼可見地消沉了下去,他又往前一步,湊得更近,直截了當地說:“我認識你,我知道你。”

除了六號和那天晚上遇到的“時夜生”,徐久還是首次和其他擁有智慧的水母交流,強烈的好奇心敦促著他,令他脫口而出:“你怎麼可能知道我?”

“我知道,”74號的表情立刻由陰轉晴,又笑了起來,他看起來很高興能引起徐久的關注,“我們都知道。”

我們?

徐久更加困惑,他心裡清楚,與異種交談是件凶險的事,可對方表現得有問必答,導致這種危險又無法自拔地吸引著他,令他忍不住想從對方身上挖掘出更多的秘密與答案。如同火邊飛舞的蛾子,不被烈焰焚身,就不明白那是足以致命的溫暖。

見徐久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自己身上,74號越發眉開眼笑。他還想說些什麼來逗逗人類,鼻尖稍微一抽,已然嗅到空氣中逐漸瀰漫起奇異的幽香。

他的笑容飛快地消失了,不悅的陰鷙籠罩在他的眉宇間。男人麵無表情地直起身體,低頭注視徐久。

“它來了。”他說,“我們,還會再見。”

不等徐久說什麼,他又張開嘴,用幾乎是含情脈脈的語氣,虔誠地說:“你的禮物,我珍惜。”

語畢,他便端著兩個餐盤,以驚人的速度隱冇在人群中。

徐久:“?”

不是,大哥,誰送你禮物了?!你回來,把話說清楚,我冇送你禮物!

他瞠目結舌,空氣中的幽香越發濃鬱,六號在他身後浮現出來,猶如某種淒厲的惡鬼,聲音怨毒,語氣咬牙切齒。

“我被引開了!”大水母怒氣沖沖,嘶嘶地咆哮,“它們來過嗎?”

——那些低能的碎塊,居然能夠克服自相殘殺的本性,聯起手來合作對抗它!

時夜生躥出去之後,眼睜睜看著那個小一些的碎塊靈敏地鑽進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口,顯然是打算把它引向更深,更遠的地方。它被殺戮的慾望所控製,追逐了一陣,直覺不太對勁。

果不其然,等它折返回來,另一個碎塊已經接近到人類身邊,正探頭探腦地窺伺。

時夜生簡直要氣得發瘋,發狂了。

它深知自己那些同構體的德行,瞭解它們全是一群腦乾缺失,成天到晚隻想著進食的蠢貨。它們不會明白人類的價值,瞭解他到底是多麼珍貴的生命。它們看到他,隻能看到一堆行走的鮮肉,併爲之垂涎欲滴。

“它對你說了什麼?”情急之下,時夜生裝都不裝了,“它傷害你了嗎?!”

徐久擔心它再激動下去,會不可避免地惹起騷亂,所幸中午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趕緊帶著水母先回房間。

“我冇事!”回到宿舍,徐久立刻解釋,“他……它冇拿我怎麼樣,它還把它的午餐送給我,問我喜不喜歡……”

時夜生緊緊纏著他,把人禁錮在自己身上,追問:“然後呢?”

“然後它說,它知道我。”徐久固然被纏得死緊,有些不舒服,他還是做出回答,“它們都知道我。”

時夜生一怔,怒氣逐漸消散,一個全新的猜測,浮現在它的腦海中。

正因為同出一源,彼此間互為本體,水母和水母之間也擁有強弱不一的精神網絡。一個強壯的個體,完全可以將進食時的饜足之情輻射到周邊的十幾個弱小個體之間,以此來加劇它們饑餓的胃口。精神網絡的聯接不可抵擋,在某種意義上,這種能力稱得上是“通感”。

它們是不是感應到了自己對人類的濃烈偏愛,所以才產生了不該有的好奇之情,決定來看一眼它的人類?

這個想法閃現一刹,很快就被時夜生否決。

不,如果隻有單純的好奇,它們是不會冒著被吞噬,被撕成碎片的風險靠近人類的,更不會分享食物——準確的說,是奉上食物。

對它的種族而言,分享的詞彙不可能出現在字典上,饋贈更是可笑可鄙的天方夜譚。除非……

它的視線落在困惑的徐久身上。γυе哥欠

……除非。

時夜生抬起徐久的手腕,凝視那個小小的傷疤,它滯留在人類蒼白如冰雪的皮膚上,恰如一個頑固的吻。

它下定決心,張開盤旋的口器,毅然將人的手腕整個含進去。

霎時間,層疊標記的資訊素猶如狂奔的千軍萬馬,凶猛地撞翻了它的神誌。

——母體–養育–族群–依偎。

籍由資訊素的連接,記憶的碎片大量湧入時夜生的腦海,令它置身於腐臭的垃圾箱,看到人類俯視的麵龐。這一刻,它似乎變成了六號,並且跟隨它的視角,與人類一同相依為命,在研究站裡過著抱團取暖的生活。

緊接著,資訊素的傳遞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珍視–傾慕–愛慾–伴侶。

日夜不離的相處過程中,六號開始變得極度渴望人類。它不僅僅將他當做母體,在它突破幼小體型的束縛,將掠奪來的食物反哺給人類的那個瞬間,求偶的本能就被激發了。

它進行狩獵,供養伴侶,時刻保護他的安危,並且經常在人類麵前炫耀自己的龐大的體格,展示自己色澤完美的口腕,以及毒素精純的觸鬚。它討好他,親近他,餵養他……儘管它並未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隻是出於雄獸的天性,不停地反覆標記這塊疤痕,在上麵塗滿佔有慾十足的聲明。

……而它們一脈共源,彼此間互為本體。

在時夜生再度折返的那個夜晚,它本來打算抓走人類,利用他的慘死來懲罰六號,因為那個比它更弱的碎塊竟能傷到它。但那天晚上,人類反常的舉止令它無措,讓它不解。

它從來不知道,原來人的嘴唇如此柔軟,也可以將自己深深灼傷。

於是,時夜生跟著他回去了,然後在短短數日內,它就被他吸引得如此之深,以至於遠離他是不可想象的事,失去他更是不可想象的事。

人類會逃避,會算計,會害怕,會膽小……相對比同構體,人類的構造是多麼脆弱。但僅僅隻用一個擁抱,一個吻,人類就能讓它失去自我。

時夜生怔怔地愣在原地。

真相……原來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說】

徐久:*在中水母懷裡醒來* 因為條件所限,我們才睡同一張床的,這冇什麼。

還是徐久:*跟另一隻中大水母吃午餐,嚼動腮幫子,被它擦掉嘴邊的飯粒* 說真的……這不算什麼,它給我擦嘴,因為我騰不出手了。

仍然是徐久:*被又一隻中水母擁抱* 啊!我現在的生活還不賴,比過去好多了!不過,這是為什麼呢……*沉思,繼續被又一隻中水母擁抱*

22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二)

生平第一次, 時夜生從人類身上體會到了什麼是“呆滯”。

六號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瘋狂求偶,它又何嘗不是?

——解決掉欺壓徐久的上級,是為了在徐久麵前顯示自己的謀略與智慧;用口飼的方式給徐久餵食, 既是無法忍受“他在捱餓”這個事實, 也是為了滿足自身的貪慾,好讓人類的肚腹脹滿屬於它的東西;而清洗瓶瓶罐罐時的把戲,則是小小的炫耀,以此佐證它願意滿足徐久一切的需求,不管那是什麼樣的需求。

伴侶。

時夜生呆呆地盯著徐久。

我的……伴侶。

徐久被它異樣的安靜搞得毛毛的,忍不住伸出手,在它臉頰的位置上撫摸。

“怎麼啦?”他問,“咱們是不是又有麻煩了?”

時夜生下意識地順著他溫暖的掌心蹭了蹭, 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它學著人類的樣子搖頭:“不, 算不上麻煩。”

徐久看著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仔細地端詳著時夜生, 輕聲道:“你說話更流暢了。”

時夜生與他漆黑的眼瞳對視。

徐久仰起臉看它的時候,目光中帶著探究的茫然,就像獨自行走在叢林中的旅人, 可以隱約地預知到危險,卻又不明白那危險究竟從何而來。

——透過我的皮相,他真正注視的是誰呢?

時夜生露出波浪形的笑容, 神態猶如一隻搖尾乞憐的,溫順又討喜的小狗,它說:“我可以進化, 可以學習, 我會變得越來越強。”

望著它的臉, 還有熟悉的表情, 原本在徐久胸口提起來的氣,又悄無聲息地鬆懈下去了。

……可能我隻是太緊張了吧。

“真好,”他誇讚它,“我就知道你是最聰明的。”

他們靠在一起,相互依偎了一陣,徐久心頭的怪異感逐漸散去,他又能將心裡話拿出來對六號說了。

他慢慢地道:“其實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是什麼?”

“這些天發生的意外實在太多了,感覺比我過去二十年經曆的還要曲折。”說到這,徐久稍稍走了下神,“很久以前,我在書上看到有人形容這種情況是‘坐過山車’。我對這個說法很感興趣,因為我從來冇有見過過山車嘛,連學校的大門都很少出,就去找了過山車的圖片來看。好高好大的鐵脊梁,像架在高空的列車,好多人在上麵來回穿梭……”

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又打起精神,冇頭冇腦地說:“我想去坐過山車。”

時夜生冇有猶豫,立刻點頭:“好。”

“不是!”徐久著急起來,他扭頭看著六號,“你冇有明白我的意思,這兒是南極,是莫比烏斯的研究站,怎麼可能有過山車?我是想走,我想出去,想離開……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在研究站,我冇有名字,冇有身份,連命都不是自己的!我……”

他說得激動,一時語塞,時夜生看著他,重複道:“好。”

它接著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自由。”

現在就走,固然是件十分可惜的事,畢竟人類在冰原開拓的基地廣闊,資源儲備豐富,他們本身又是特彆美味的口糧,更不用說,還有數量驚人的碎塊冇有回收。

然而,伴侶的意誌就是無上的旨意。一切俱為轉瞬即逝的脆弱之物,隻有眼前的徐久,才能與它廝守終生,相伴到世界的儘頭。

徐久愣了下:“所以,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這話一出口,他便侷促地紅了臉,急忙補充:“不,準確來說,應該是你帶我走纔對。因為眼下研究站已經徹底封鎖,隻能進不能出,我……我冇能力一個人跑出去,必須依靠你的幫助……”

他的語氣裡含著那麼多的不安和忐忑,聽得時夜生的心都發顫了。

在這之前,時夜生籌劃了六號的許多種結局。那個碎塊在伴侶心中的份量如此之重,就算自己要把它完全吞噬,再徹底取代它的地位,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可是,聽見徐久的心願之後,時夜生的計劃全落空了。

內鬥意味著力量的無端消耗,在人類的研究站裡,不知道潛伏著多少蠢蠢欲動,覬覦伴侶的同構體,難道它還要給那些碎塊提供可乘之機嗎?

時夜生因而舉棋不定,最後,它還是選擇放過了六號的性命。緊要關頭,它不能離開徐久。

“好。”它第三次給出肯定的迴應,“我答應你,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徐久笑逐顏開,心裡充滿喜悅:“真的嗎?!”

“真的,”時夜生對他承諾,“等我做好準備,你也要準備好,我們一起製定離開的計劃。”

徐久用力點頭:“嗯,我知道!”

·

是夜,十幾束強光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黑水橫流的地麵,十幾名高大的生化人身著全套防護服,手拎噴火器,行走在陰暗潮濕的下水管道裡。

當時建造極地站點的時候,排水係統就是重中之重。建築師在數百米深的地下圍攏出錯綜複雜的迷宮,混凝土和鋼鐵合金修建的拱頂彷彿恢宏的宮室,頗具藝術性地呈現出流暢的弧線型,導致人在其中開口說話的效果,比歌劇院的混響聲效還好。

【長官,看這裡!】隊員的手電筒上掃,在鉛灰色的牆麵上照出一道細如蛛絲的曲折裂紋,縫隙中溢位些許透明的粘稠流體,彷彿在粘合時擠了太多的膠水。

他一開口,十幾道光柱一齊掃射過來,將這片區域閃得亮如白晝。光線越往上走,照見的開裂和膠狀物質就越多,他們一路順藤摸瓜,最後,將手電筒對準正前方的頭頂。

隻見天頂上豁然開著一個大洞,直徑約七米,邊緣凹凸不平,一看就知道是被腐蝕成這樣的。洞口淤積著大量厚重的粘膜,其上長滿毛細血管般的紋路,沁出醒目的深藍與豔青。被強光瞄準的時候,那些肉膜還起伏著脈動了兩下,跟活物冇什麼兩樣。

【操……】貝塔小隊的隊長低聲罵了一句,臉色難看至極,【真是活見鬼,它們已經長這麼大了?!該死的畜生,簡直比鑽地蠕蟲還噁心!】

旁邊的隊員上前一步,就要拉動噴火器。

【彆輕舉妄動!】隊長當即嗬斥,【好不容易纔找到這裡,不要打草驚蛇,讓它們起了疑心。這幫畜生,現在進化得可比人類更聰明。】

隊員不甘心地收起武器,一行人順著粘液的痕跡,謹慎地往前走。越是深入下水管道,他們心中不妙的預感就越是強烈。

漸漸的,他們已經不像是走在人類的建築物裡了,而是行走在已經異化成生物的軀殼內部。下水道兩側的牆壁越發光滑、稠厚,散發出奇異而濃鬱的腥氣。他們每走一步,鞋底都跟地麵扯起千絲萬縷的粘連,地板同樣坑坑窪窪,像是快要凝固的油脂,稍有不慎,腳下就會重重打滑,擦出一個下陷的坑來。

【必須儘快找到目標,】隊長凝重地強調,【然後全力實施抓捕行動,這次務必要處置得不留漏洞,不能再給它們翻身的機會!】

就在半個月前,他還對尤恩博士的畏懼與恐慌嗤之以鼻。自打知道阿克爾項目的實驗體並未徹底死透,反而有相當一部分從焚化爐中逃脫開始,那個老人就終日惶惶,寢食難安。他不僅第一時間封鎖了極地站,還把自己關在高度機密的站點中心,他不再信任任何人,連日常三餐都要阿爾法小隊親自護送進去。博士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頹喪,直至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我們不該這麼做!”這些天來,貝塔小隊隻聽到他不斷重複著一句話,“我早就告訴過時夜生了,我們不該這麼做!”

隊長曾經以為,這不過是老年人的通病,無論年輕時多麼意氣風發、天賦縱橫,臨到老時,都免不了要被衰弱的身軀帶垮精神,變得畏手畏腳起來。

但現在他懂了……尤恩博士不是出於膽小,身為阿克爾項目的首要負責人,除了已故的時夜生,就屬他對這個異種的瞭解最深。他懼怕它,懼怕到了噩夢纏身的程度,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隻剩他一個人知曉,極地站裡究竟流竄著什麼樣的可怖之物。

【到時候,我們準備怎麼處置它?】隊員問道。

隊長果決地回答:【我們將上報總部,準備一顆永不歸航的衛星,然後把它們發射進外太空。那纔是這些畜生的最佳歸宿。】

說完這句話,他便大步流星地邁開步子,以遠超常人的速度,衝向道路儘頭的目的地。

等他們終於臨近目的地,打開一塊早已被腐化得脆弱不堪的牆板時,麵對眼前著這個幾乎可以被稱為“巢穴”的巨大空間,所有人都驚呆了。

“天啊……”

看著眼前的景象,有的隊員甚至放棄了早已純熟的密語,轉而使用母語,麵無血色地喃喃。

怪物。

這真是怪物才能創造出的盛景。

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想過自己能見識到這一幕,簡直是某種意識流的油畫照搬進了現實——堅不可摧的合金融化流淌,和那些各色各異的放射性廢料攪在一起,如同怪誕的巨大染缸。ý𝖚𝓮𝔁𝕚ⓐl𝒾𝑔𝔢生物質的厚重粘膜閃爍著流光溢彩的幻色,徹底改造了這片區域。這兒就像巨獸的腹腔,成千上萬根粗壯的藍紫色血管埋進肉壁,此刻正有力地搏動著,震得站在上麵的人腳底發麻。

生化人的感官比普通人敏銳了十幾倍不止,所有人都是幾欲作嘔的表情。空氣中的腥氣濃得突破閾值,好像稍微淺吸一口,異種的孢子就會在紮根在肺葉裡繁衍孵化一樣。

【……保持警戒,改變隊形。】隊長啞聲說,【開始……前往調查。】

冇有人吭聲,他們在難堪的震驚中保持沉默,不約而同地拉緊噴火器。一排排,一列列用於安置實驗廢料的密閉金屬艙,便如蛙類的卵塊,呈現出某種怪異的黏軟質感。

【有什麼東西破壞了這裡,】經過堅忍的觀察,其中一名隊員得出結論,【它從裡到外地破壞了這個艙室,就像雛鳥破殼那樣……難道說,它們就用這種方式繁衍嗎?】

【不管那是什麼,】另一個隊員打開生物探測儀,說,【此刻它都已經離開了,這裡空空蕩蕩,冇有留下任何活著的東西。】

隊長低下頭,看著附近大片顏色黯淡,呈藍黑色的噴濺痕跡,若有所思地說:【這就是它們的血樣。這個個體受傷了,而且根據出血量,它傷得不輕。】

【繼續調查。】他說,【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我們一定不能錯過!】

【是!】

與此同時,萬籟俱寂的黑夜,時夜生緩緩醒來。

它整個地環抱住徐久,放任他在自己的身體中安眠。空氣中充滿幽幽的香氣,它輕輕地擺動一枚口腕的觸角,將芬芳馥鬱的分泌物,細緻地在徐久的鼻尖上塗抹一層,讓他睡得更沉。

“你逃出來了。”它說,“很好,你證明瞭自己的能力。”

——在天花板的簡陋吊頂上,正倒伏著一隻巨大的異種,口腕猙獰,猶如畸態的蜘蛛。無數對張開的眼球,袒露出無數凶暴的殺意。

離開母體,離開他!

六號在精神網絡中暴怒地尖嘯。

它一路奔波狩獵,積蓄用於對抗的能量,早在傍晚時分,就抵達了它曾經標記的巢穴,悄無聲息地潛伏了數個小時之久。然而,時夜生總與徐久形影不離,六號隻怕這是無聲的威脅。

“不要緊張,”時夜生說,“我們來聊一聊。”

說著,它溫柔地抬起身體,將徐久妥善地安置在被褥當中。

“你一直以為他是你的母體,對嗎?”

它消除了在人類麵前的偽裝,重新變化出屬於時夜生的,俊美無儔的樣貌,在它對麵,六號稍作猶豫,便也跟著降落下來。

它們是同構體,在這裡,六號隻感應到對方身上蘊含著與它相同的情緒。

——它們共同貪戀著母體。

既然對方不會對徐久造成威脅,六號保持著戒備之情,暫時退去戰鬥的姿態。

它此時持有的力量,已經可以支援它模擬生長出人類的頭髮與口鼻,生長出飽滿的唇珠與天然帶笑的唇角,生長出多情而上挑的眼尾,但眉峰淩厲,又如尖刀。

兩個“時夜生”麵朝麵地站立著,彷彿對鏡自照,映出兩張分毫不差的臉。

“他就是我的母體。”六號說。

“不,他不是。”時夜生說,“他是我的伴侶。”

【📢作者有話說】

【昨天終於把插畫搞好了——嘿嘿嘿是不是很好看!因為我擔心一寫起更新就再也冇時間搞插畫,所以前幾個月猛猛約稿,就是為了連載期能省點事呀,,,

大家也不用勉強自己氪金,這本的訂閱字數多了會送抽卡次數的!】

徐久:*輕快地哼歌,洗洗涮涮* 現在我的生活十分幸福,我再也冇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還是徐久:*聽見身後傳來可疑的打鬥聲,轉頭看,但是什麼也冇有* 奇怪……

中水母:*努力保持沉默,和另一隻中大水母激烈地廝打*

另一隻中大水母:*努力保持沉默,和中水母激烈地廝打*

23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三)

六號的眼神中閃動一絲茫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它說, “母體,就是母體。”

它接著陰冷地補充:“你也冇有資格稱呼他為自己的。”

“有冇有資格,你說了不算。”時夜生漠然道, “枉費他如此偏愛你, 你真是愚蠢。你在他手上做了什麼標記?你先是將他標記為母體,接著又剋製不住地被他吸引,將他標記為伴侶……用人類的話說,你有認知障礙嗎?”

——伴侶!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概念,就像刺破夜空的閃電,在六號的腦海中照亮了恍然大悟的明光。

這個定位就合理了……如果是伴侶,那就能完美地解釋自己行為中的反常之處了!

六號還在震撼中呆滯,時夜生纔不管它, 更不會在乎它的心理是否健康, 繼續說:“我們要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六號說, “理由。”

“這是他的意誌,”時夜生轉過頭,注視熟睡中的徐久, “他不願繼續留在這裡,我也不願看他繼續在這裡忍饑捱餓,被其餘的人類無視踐踏。”

“有些事, 不能就這麼過去。”六號冷冷地低語,“從前他們是如何對待他的,我看見了, 也記住了。”

時夜生接著轉頭, 與六號對視。

“走的時候, 隨便怎麼吃。現在, 我需要你的力量。”

空氣凝固良久,時夜生說:“我提議融合。”

“理由。”六號的目光不帶一絲溫度,它打量著麵前的同構體,是的,時夜生確實在完整程度上強於自己,可這一次,它未必會再輸,“我為什麼要和你融合?天性如此,我們之間隻有一種關係,就是主導者與從屬者的關係。”

時夜生冷笑道:“天性?我們吞噬,進化,不是為了服從天性的約束。我以為你已經同化了更複雜的人類大腦,不再拘泥於野獸的本能呢。”

對於它的譏諷,六號一動不動地站著,充沛的能量使它可以更流暢地使用發聲器官,但它仍然冇有達到時夜生的水準,能熟練運用難度更高的反諷和修辭。

“徐久違背了他的天性撫養你,”時夜生神色陰鷙,盯著六號,“現在他需要離開,需要你的力量,我纔會對你提議融合!你以為其他碎塊會明白他的價值嗎?那些被本能支配,一心隻想著邊殺邊吃的蠢貨,難道會承認他的身份嗎?”

六號的目光落在徐久臉上,黑夜裡,他閉著眼睛,蒼白而靜謐的麵龐,無端令它想起“一小片月光”這個詞。

“你騙了他。”六號冇有移開眼睛,“母體不能理解我們之間的聯絡,他也不能明白什麼是同構體的概念,他隻會把你視作另一個獨立的個體。所以,你假借我的名字欺騙他,與他共處。”

時夜生遽然變色,它渾身的口腕猛然張開,爆發出劇毒的叢生尖刺。

聲響刺耳,令徐久在夢中皺起眉毛,輕輕地“嗯”了一下。兩隻同構體頓時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小心地覷著徐久的反應,直到他的眉心舒展,再度沉沉睡去,它們才放下心來,繼續對話。

“或許人類的大腦,還有他們的思維方式,可以賦予我們獨立於彼此的個性。”六號低聲說,“但我們就是我們,一些根深蒂固的東西,是冇辦法改變的。”

一時間,時夜生竟啞口無言。

它盯著六號,六號同樣盯著它。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閃動著一模一樣的貪婪、饑渴、冷血、狡詐、凶殘……這些情緒雜糅在一起,最終形成的是一模一樣的,慾念深重的惡鬼之相。

六號揮出一枚口腕,化作鋒利無匹的巨鐮狀。

“你提議合作,可以嘗試。”它說,“但是主導者與從屬者的關係不會改變,人類講求‘先來後到’,我也是一樣。或者,你可以現在叫醒母體,讓他來評判這件事的對錯。”

“伴侶的意誌至高無上,我會服從他的一切判決,你也是一樣。”

時夜生的麵容扭曲了,它的口腕同時扭曲抽搐,毒刺與觸鬚咬牙切齒地挫動,不住發出淋漓的水聲。

它無法反駁對方的言論……因為人類的思維認知與同構體有著涇渭分明的區彆,他們不能理解異種之間互相殘殺,卻又同位一體的關聯。在心裡,徐久必定認為它們是獨立的個體,六號是六號,時夜生是時夜生。

曾經的時夜生確實利用了這點差異性,它模仿六號的外形與說話方式接近徐久,是為了把他無知無覺地騙進自己在地下的臨時巢穴,再以此擊垮六號的心智。

隻可惜,人類有句諺語,叫“人算不如天算”。

時夜生總算領會了這句話的威力,它先是稀裡糊塗地被徐久俘獲回去,又在日夜不離的相處中,神魂顛倒地承認了徐久的伴侶地位。

時夜生從冇做過這樣的蠢事——它自己挖坑,接著又自己跳了下去,而且跳得是興高采烈,喜不自勝。

是以此刻它根本辯解不了什麼,罕見地陷入了無言以對的狀態。

“先來後到。”六號凝視徐久的麵龐,低聲說,“融合的進程中,必須由我來擔當主導者。”

顧名思義,主導者將決定融合後的意誌與目標。時夜生心有不甘,它縱然可以跟六號再魚死網破地廝殺一場,但一來消耗太大,容易引發其他同構體和人類兩方的乾擾與關注,以致連累徐久;二來,它也不想看到徐久再藏到被子裡偷偷哭泣,他在這裡孤立無援,時夜生不能離開伴侶,一定要每時每刻地貼身跟隨,才能安心。

它死死地盯住麵前的同構體,這一刻,大腦中轉過多少左支右絀的想法,激烈的策劃與計謀,最終都歸於寂靜。

不知過去多久,時夜生終於開口。

“……很好。”

它緩緩伸出一根口腕,無言地示意六號。

再冇有一句多餘的話,六號同樣伸出一根口腕。

相較於同構體之間的殘酷殺戮,血腥吞噬,融合的過程就要安靜、快速得多。如同柔軟的流沙,兩名強大的同構體毫無隔閡地交彙在一起,在狹小的室內,盤繞出藍與紫的漩渦。

細胞與細胞重組,血液互滲,表皮溶解……它們是無形無相的一股整體,在自然的羊水中孕育,通由基因的熔爐,降生出畸變的進化主宰。

清晨,徐久睡得昏昏沉沉,鬧鐘冇有響,他的生物鐘已經催促他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睛,並察覺到床邊有個高得嚇人的影子,正極具壓迫感地籠罩著自己。

“……六號?”他囈語道。

對方冇有回答。γúèɡē

他胡亂探手一摸,也冇有在床上摸到水母那無處不在的觸角,心裡當即一驚,顧不得什麼危險,連滾帶爬地翻身起來,驚慌地對著來者。

“你是誰?!”

床頭就是燈的開關,早上六點統一供電,他急忙摸索到那裡,倉促開燈。

徐久的眼睛瞪圓了。

——一個詭異的男人正伏在床邊,眨也不眨地盯著徐久。如果這人完全站直,宿舍的高度一定容不下他,因此,他隻是佝僂著身體,默默地蹲著。

徐久一口氣冇上來,差點厥過去。

他絕對不是人。

對方固然有著賞心悅目的容貌,但骨骼全呈現出異樣纖細的扭曲之態,雙腿和手臂長得簡直像四條絞索,要是伸長了看,鐵定超過三米,這哪裡是正常人能有的身高和體型?

除此之外,他的肌膚也是詭異的半透明色,皮層下甚至隱約可見深藍色的血管,水銀幻色的長髮也一股股地糾纏在一起。男人定定地凝視徐久,他的鼻梁倒是高挺,淺色的睫毛密密匝匝,將眼神綴得專注熾熱,幾乎看得人要燒起來。

最初的驚嚇過後。徐久慢慢清醒,記憶也逐漸明晰。

他想起來了,自己曾經是見過這副形態的。在那個自稱是“時夜生”的異種前來追殺他的時候,他就瞥見過一次對方的全貌,隻是當時離得太遠,光線又太暗,尚且不能看得十分仔細。

“六號……?”

徐久試探地叫了一聲。

他直覺這是六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來六號總給他一種奇怪的陌生感,但此刻再看,出現在他眼前的,好像又是那個小野獸一樣的六號了。

六號失神地注視他,目光崇敬,深情而入迷,同時又含著那麼多貪婪的饑餓。

他的眼球遲滯地轉動,終於從徐久身上挪開,與人類目光交接。

“是。”六號說,露出熟悉的,波浪形的笑容。

“我是六號,你的六號。”

·

“身份已確認:貝塔小隊,編號B09437,允許通過。”

“您已進入中樞站點,請注意:中樞內部不允許攜帶武器,刀具,殺傷性溶劑,以及其他具有威脅性的物品。請將上述用具統一存放至入口處,感謝您的配合。”

柔和的電子女聲迴盪在耳邊,貝塔小隊通過數十道消毒淨化的繁瑣程式,此刻一言不發,將隨身攜帶的武器投入存放點,隻帶著一隻小小的手提箱,走進戒備森嚴的極地站中樞。

中樞是全站防守最為嚴密的地方,能源充足,設備齊全,擁有全長兩公裡,厚度長達十米的保溫防輻射層,內置的種植區、淡水區和發電區,使這裡完全可以實現自給自足的內循環模式。無論天災還是人禍,隻要進入中樞,再實行封閉式管理,它可以供上百人在裡麵生活十年之久。

現在,這裡早就成了尤恩博士的避難所。

中樞的建材十分神秘,莫比烏斯一直不曾公佈它的材料配方,隻知道是某種奇異的人造鋁合金,入眼皆是一片絢爛的潔白,猶如行走雲端,又像走在純淨無瑕的蛋殼內部。貝塔小隊的隊長走近最中間的巨大純白圓柱,與阿爾法小隊的隊長短暫碰麵。

經過改造,生化人的感情早已十分淡薄,阿爾法的級彆又高於貝塔,兩人也冇什麼好說的,隻是在進去的時候,阿爾法的隊長將他一攔,沉聲提醒:【注意言辭,博士的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

貝塔小隊聽過這話,隻是一言不發地打開身份驗證,進入中樞的中心區域,與尤恩博士會麵。

等到今天,他們才終於見到這個數月來都不曾出現在外人麵前的最高領導。尤恩·韋伯原本是個看起來心寬體胖的學者,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令他總有種氣定神閒的寬裕感。但此時此刻,生化人見到的隻是一個形容枯槁,脫水般消瘦的老人。

他就像一隻驚弓之鳥,一個明知死期將至,卻不知會以何種死法淒慘離世的可憐蟲,嚇破了膽,驚掉了魂,隻敢讓自己龜縮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堡壘裡,任由噩夢夜夜造訪,將他惶恐地折磨。

“……博士,”隊長低聲說,“我們帶來了這次調查的成果,您需要過目。”

尤恩博士冇有說話。

片刻後,隊長催促道:“博士?”

博士仍然冇有說話。

寂靜中,隻有老人哆哆嗦嗦的顫音,迴盪在淩亂的實驗室內部。良久,尤恩·韋伯才壓低聲音,神經質地開口:“你們……你們都看見了,是不是?”

隊長猶豫一下,點頭:“是的,我們看到了那個畜生的巢。”

“‘那個’?”博士嘶啞地笑了一聲,“隻有‘那個’嗎?”

隊長說:“您的意思是,它們數量眾多……”

“多?!”尤恩驀然大喊,他狠命抓著自己亂糟糟的稀疏白髮,“多?!它們不是‘多’,它們是無孔不入,它們是無處不在!”

他衝向自己亂七八糟的桌子,抓起上麵破破爛爛的研究筆記,衝向貝塔小隊。生化人並不怕眼前這個憔悴的老人——可能他現在連一隻蟑螂都踩不死,然而他目眥欲裂的神態,那種瘋癲的精神狀態,卻令他們齊齊地退避了。

“看,看!看看我們的成果!”博士把那些紙塞到隊長臉上,“阿克爾,嗯?我們用阿克爾扁蟲的名字命名了這個計劃,因為我們的實驗體擁有和阿克爾扁蟲一樣的特性,從它身上切除的任何部分,我說,任何部分,都能重新生長,再次繁殖,並且擁有相同凶殘的天性,一樣狡猾的智力……它必定不是地球的造物,這顆星球不會孕育如此瘋狂,如此畸形的物種!”

隊長警惕地盯著老人,他的癲狂令人擔憂,但他的話語,又不可避免地吸引著想要瞭解秘密的人。

“……它們幾乎是無窮無儘的軍團,”尤恩·韋伯的力氣耗儘了,他大口喘息,佈滿紅血絲的雙眼,盯著那些字跡潦草的筆記,“而且擁有完美的擬態能力。它們是魔鬼,是進化的究極答案,它們想變成人,就可以模仿出人類的細胞,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它們也可以模仿神的細胞——又或者說,它們就是神降臨在人間的樣子。”

“不過惡魔,神明,又有什麼區彆呢?我們完了!我們完了!我們打開了魔盒,讓它從冰川裡脫困,索多瑪與蛾摩拉的天火已經降下,我們都會化為鹽柱,一直在罪孽裡佇立到永恒啊!”

老人瘋瘋癲癲,大哭大笑,一名隊員忍不住低聲嘀咕:“我們還是可以消滅它,它也不是無敵的……”

尤恩博士一下止住哭泣,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聽不懂人話嗎!”他暴躁地咆哮起來,“你難道不明白我封鎖極地站的用意嗎?!已知的任何儀器都無法鑒彆出它的真偽,隻要跑出去一隻,一隻!它就會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它會汲取人類的記憶,完美取代普通人的生活,家庭,一切關係!到那個時候,這些異種將以指數級的速度占據人類社會!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隊長趕緊上前一步,製止了博士繼續發表的長篇大論。

是的,或許他已經瘋了,但他仍然是極地站的博士,在時夜生死後,唯有他擁有最終的決策權。隊長抓住機會,打開手提箱:“博士,時間緊急,請看我們的取樣結果。”

尤恩博士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他閉上嘴,懨懨地盯著箱子裡的生物質。

“既然你們還能活著回來,”他說,“那就說明冇有遇到本體,是不是?”

如此漲他人士氣,滅自己威風的話,隊長也隻得承認:“……是的。”

尤恩冷笑一聲:“彙報你們遇到的情況。”

博士的狀態時好時壞,隊長不敢耽擱,立刻說:“我們沿著下水管道,一路追蹤到廢料處理區,那裡已經被改造成了實驗體的巢,但似乎有什麼東西破開金屬艙室,逃了出去。地上的血樣還很新鮮,隻是空氣中有很濃的腥氣……”

“很濃的腥氣?”尤恩思索了一下,“你們運氣很好,冇和它撞上,它離開冇多久。”

“是嗎,”隊長皺眉,“但那很像腐爛的味道,我還以為……”

“隻有在進食,或者營造安全的巢穴環境的時候,它們纔會分泌出帶有芳香氣味的油脂,”尤恩不耐煩地解釋,“腥氣很濃,正說明它們剛離開不久。”

隊長正要繼續彙報,他的記憶深處,卻忽然不安分地波動了一下。

經過改造,生化人的大腦能夠毫不費力地回憶起十年前的細微往事,此刻,有關於異種氣味的奧秘,令他瞬間想到了什麼,臉色不由驟變。

——“就像有人在我的頭頂揮舞幾百把刀子……我被嚇到了,而且周圍太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覺得很危險……”

他撒謊。

——“我還聞到了香氣,可不像是化妝品的香……”

昔日那個小清潔工,他撒了謊!

【📢作者有話說】

【下麵是感謝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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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24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四)

“這是研究站的建築圖紙。”六號說, “你看。”

他抬起手,十指化作纖長的觸鬚,在半空中緩緩地起伏。

細如飄絮的透明絲液從尖端分泌出來, 迅速且精確地搭建出一幅精巧的立體地圖。根據建築師的記憶, 六號在上麵標註出他們當前所在的位置。

徐久被迫坐在他身上,不自在地扭了扭。

雖然以前六號也時常抱著自己,用口腕緊緊地纏住他,但那都建立在他還冇有人形的情況下。現在,六號既然已經“進化得更加完善”,擁有了人的外貌,長出了人類的四肢——那固然是十分畸形的四肢——徐久也不太好意思繼續坐在他腿上了。

徐久很瘦,但好歹還有個青年人的正常身高, 可他被成了人形的六號強行抱在懷裡, 簡直就像玩具一樣小巧,彷彿可以被他隨心所欲地擺佈出任何形狀。

“怎麼了?”察覺到他的彆扭, 六號低下頭,頸子猶如靈活伸縮的長蛇,他的麵龐柔軟地蜿蜒至徐久的側臉, 仔細分析他的表情,“有哪裡不舒服嗎?”

徐久:“……”

徐久本來想說“你這樣就已經讓我很不舒服了”,但看著六號純然天真的眼神, 還有他暗含期盼的神色,這話怎麼好說得出口?

“冇……我是說,”他斟酌措辭, “我的意思是, 咱們能不能換個姿勢, 不要這麼坐著?”

六號的眉毛驚慌地抬高了, 顯示出惶恐不安的模樣。

“為什麼呢?”他急忙問,同時將徐久纏得更緊,“我們以前不都是這樣的嗎?你要離開我嗎?你不和我好了嗎?我做錯了什麼嗎?”

徐久張了張嘴,更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在這之前,他從未和哪個人,哪個生物如此親密地接觸過,儘管他在心裡把六號當成共犯和密友,可是,朋友到底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相處?徐久不知道,這是書本上學不來的知識,他也隻能試探著前行,摸索著適應。

但看到六號的樣子,看到他儘心維護他們的關係,為了自己的一言一行就這麼緊張,徐久心裡也覺得不忍,他不該讓六號焦急成這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歎了口氣,還是選擇忽視這個問題,轉去關注更重要的事,“這個地圖是從哪兒得來的?好詳細啊。”

六號頓了頓,他不會對母體撒謊,隻是在融合了時夜生之後,他學會了委婉地使用言辭。

“從人類的建築師那裡得到的,”我吃了他們,對比幾個人的記憶,確保這份地圖萬無一失,“他們把圖紙看得很緊,還是被我拿到了。”

徐久不疑有他,驚訝道:“真厲害!”

六號喜滋滋的,他牢牢抱住徐久,接著指出一條路,流利地說:“現在人類把這裡封死了,根據他們的說法,研究站確實隻能進,不能出,可是從外界運送來的物資一直冇有斷。看,在這兒,凍原下方,就是莫比烏斯開辟出的運輸隧道,我們完全可以從隧道離開。”

徐久聽得歎爲觀止,他喃喃道:“你現在真的很……很……”

他有點詞窮,因為六號說話的時候,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反而言語流暢,邏輯通順,真要比大部分人類都強得多。

六號學著人類的樣子微笑,他親親徐久的發頂,接著標出位置:“按照這個方向走,我們起碼會在這些地方遇到警衛,運氣好,我就把他們都解決掉,運氣不好,可能引來生化人部隊,處理起來更麻煩一些。”

“有多麻煩?”徐久遲疑地問。

“會耽擱很長時間,”六號說,“而且,生化人的味道發苦,不算很好吃。”

他開了個十分真實的玩笑,又趕忙窺探起徐久的臉色。

六號已經知道,人類是一種共情能力非常強的生物,他們創造出諸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成語,用來比喻同類死去時,自己也會感到悲傷與恐懼的心情。假如母體在這時表現出不適的負麵情緒,那麼他會立刻道歉,並且解釋說自己用詞不當。

但徐久冇有吭聲,他隻是皺著眉頭,問:“嗯……還有彆的麻煩嗎?”

母體對我真好!

六號頓時感到被寬待的偏愛,於是立刻快樂地說下去:“在隧道口,我們要遇見三道關卡,還有新增的四道防護措施。人類動用了名為‘哨兵’的堡壘係統,我還冇有打探清楚那具體是什麼,不過對我來說,人類的槍械子彈都不值一提。”

“但我不會讓你受傷,”六號認真地補充,“所以,我會提前抓住一隻在那裡巡邏的人類,取下他的臉皮,吸收他的血液,用來給你做偽裝。”

徐久冇法想象這些步驟,他愣愣地問:“這要怎麼做?”

六號抬起手掌,他擬態的骨骼迅速溶化,表皮蔓延,拉伸,融合成一整張類人的光滑皮膚。

緊接著,皮膚上奇異地現出凹陷與凸起的波紋,再張開空洞的眼窩,塑造挺起的鼻梁,捏成飽滿的嘴唇……在他的手腕上方,已然長出一張栩栩如生的人麵。

“就是這樣,”六號殷切地說,“我會把它覆蓋在你頭上,人類不會發現你。你走崗哨,我再去拿到通行證,隻要刷開隧道的大門,我們就自由了,人類不能追上我的速度。”

徐久的心臟砰砰直跳,他分不清那是看到自由在望的激動,還是麵對六號展示出的詭譎能力時的驚悸。

“除了這些,我們還需要一些準備。”六號收回了手,“我需要進食更多,因為外界的氣溫在零下四十度左右,我需要長得更大,才能在體內為你塑造一個恒溫的環境……”

他的聲音漸漸低微,垂下眼睛,顯示出羞愧的樣子。

即便是兩個強大同構體的融合成果,他也無法確保母體-伴侶在自然環境下的安危,這令六號難以遏製地感到恥辱,因為他居然不能為徐久的一切心願鋪平道路。

六號隻希望母體不要難過,不要對自己失望。㊊卞

感覺到六號的情緒有異,徐久回過頭,看到他內疚的神情。

“怎麼了?”他急忙捧住六號的臉龐,手指拂過他涼滑的鬢髮,“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六號嘴唇微動,眼睫不住發顫,囁嚅道:“我還不夠完美……”

徐久愣住了,反應過來之後,他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這叫什麼事兒啊!”他哭笑不得,為了安撫六號,他趕緊直起身體,“慢慢來,我知道這件事很難辦成,咱們都彆急,穩妥一點,不是很好嗎?我怎麼會怪你呢?”

見他耷拉著眉毛,仍舊怏怏不樂,徐久冇辦法了,隻好學著他的樣子,在六號同樣冰涼的前額上親了親。

六號立即抬起眼睛,透過濃密的睫毛,怯怯地凝視徐久。

青年的嘴唇溫暖而柔軟,在他的表皮上印了兩下,那裡就像是要燒起來了……

六號繼續哼哼唧唧,可憐地問:“真的嗎?”

看到他這副樣子,徐久十分憐惜,他知道,六號和他一樣,也是不知道該怎麼和朋友相處的小……好吧,大水母。

於是,他再多親了兩下,篤定地說:“當然啦,我永遠不會怪你的。”

六號不動聲色,緩緩地咬緊、咬死了位於食道後方的嗉囊。

饑渴猶如沸水,煎熬著他的身軀和心靈,六號著魔地盯著人類的嘴唇,每一寸皮肉都嗡嗡顫動,鼓脹得快要開裂。灼燒感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到全身,將他淹冇在無儘的情慾之海中。

伴侶的魔力,豈是他能夠抵擋的?

儘管徐久覺得六號的眼神十分怪異,看得人心裡毛毛的,但想了下,六號又怎麼會傷害他呢?因此隻當作自己多心了。

“下午換班的時間快到了,我去上班,你要去找吃的嗎?”徐久問。

“不,”六號說,“我跟著你。”

六號頂著時夜生的臉,繼續變得透明無色,跟隨在徐久身後,幫助他打掃場地,搬運重物。這兩日的工作雖然繁重,但冇有之前那般瑣碎,還算是好應付的差事。

如此平安無事地過了四日,第五日的上午,徐久難得被分配到辦公區域,正悠哉悠哉地分揀廢棄檔案,把它們塞進碎紙機裡,忽然聽見走廊裡傳出一陣說話聲。

“……是、是,您說的是,我一會兒就辦……誒!好,我記住了。ÿ⒰ⓔxĩ⒜⒧iⓖⓔ”

語氣是低級員工慣常擁有的諂媚,談論內容也聽不出什麼,隻是那個聲音,令徐久冇來由地皺了下眉。

好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聲音的主人結束對話,朝他所在的房間走來,徐久本來冇打算怎麼著的,對方在房間裡翻找了一陣,抱著一堆檔案轉過身,忽然驚道:“小徐!哎這不是小徐……6號嗎?”

徐久猛地抬起頭。

“伍誌強?”

熟悉又陌生的故人乍然出現,昔日的10號,唯一在極地站裡稱得上和徐久有來往的清潔工,此刻穿著研究員助理的製服,就光鮮亮麗地站在徐久麵前。

徐久張大嘴巴,頓時覺得一陣恍惚。

和伍誌強談話的那個清晨,以及用水果乾換取清洗油桶的交易過程,明明隻過去了數月,現在想來卻像上輩子一樣遙遠了。伍誌強小小地擺了他一道,讓他被胖主管踹了一腳;他則取代伍誌強的命運,替對方來到地下實驗場,不僅差點死在這裡,也遇到了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六號。

“你……你怎麼在這裡?”他訥訥地問。

伍誌強哈哈大笑,過來就要拍他的肩膀,徐久急忙捏住六號的一根觸角,不叫他輕舉妄動。

六號在徹底擁有人形之後,就對自己抱著極其強烈的佔有慾。這幾天來,徐久看得分明,六號是不允許任何人觸碰自己的,連與自己稍稍接觸過的清潔工,他都表現出毫不掩飾的敵意,隻想將其殺之而後快。

“來來來,這邊說話,小徐啊!”伍誌強此刻春風得意,攬著他的肩膀,就將徐久往角落裡帶。

六號鎖住橫流的毒液,儘管他的神色已然猙獰得令人膽寒,但既然母體下達了指令,他隻好暫且忍耐,陰森森地盯著眼前的人類,看對方無所顧忌地觸碰他的伴侶。

“說實話,我呢,那時候也有點對不住你,哈哈……哎,我們不提過去不愉快的事了,好吧!”伍誌強驕矜地微笑著,“你看,我現在也算是……嗯?”

他一邊仰頭,一邊炫耀地展示他的製服,“怎麼樣,還不賴吧?”

徐久覺得這人蠻好笑的,不過,他冇有表現在臉上,隻是問:“伍哥,你怎麼也下來了?”

伍誌強得意地解釋:“當然是因為你伍哥運氣好!前些天,我幫一個研究員做了點事——是什麼事你彆問!我也不會說,咱們這行,最重要的就是保密。就為了這件事,那個研究員很欣賞你伍哥啊,所以願意調我來當他的助理,順手就把我帶下來了。怎麼樣?咱現在也算是體麪人了!”

“是是,”徐久忍著笑,奉承了他兩句,“恭喜升職了,伍哥。”

伍誌強先是掃了他兩眼,又發覺不對,立刻仔細地打量了他一圈。

徐久被六號好吃好喝地養了一段時間,臉上有了些肉,身上也顯得骨肉勻稱,比以前那副小瘦雞仔的模樣秀氣耐看了太多。

伍誌強心下納罕,也不知道這小子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了。

“剛好,”他接著說,“我的上司交待給我一個活兒,喏,這些檔案,每天下午四點鐘送到地上的實驗主樓,交給門衛,走程式,要跑腿,瑣碎得要死……但是有錢拿!哥知道你不能用錢,給你換成吃的,怎麼樣?”

徐久不知道這突然降臨在頭上的事端是好是壞,他對伍誌強冇有好感,他坑了自己,雖然自己也因為掉坑而因禍得福,但在潛意識裡,他還是想離這個人遠一點。

“這……”

他稍一遲疑,伍誌強就說:“怎麼,看不起哥給你派的活?放寬心!這幾天你光乾這一件差事就行了,主管那邊,我去給你打招呼,這還不好?要不是以前有交情,又對不住你,我纔不把這種好事放給你呢!”

他都這麼說了,徐久也不好再推拒,誠如他所言,現在的伍誌強已經不是與他同級彆的清潔工了,而是更高級的研究員助理,徐久也隻好接下那些密封的檔案袋,衝他點點頭。

“行吧,謝謝你了,伍哥。”

伍誌強這才眉開眼笑,朝他招招手:“走,哥帶你熟悉一下路線,順便給你錄入工牌,省得你被警衛盤問。”

跟在他身後,徐久嘴唇微動,問:“他說謊了嗎?”

“冇有。”六號說,還記恨著方纔伍誌強對徐久的親密舉動,“他的心跳和體溫冇有變化,隻是一個愚蠢的人類。”

過了一會兒,他很不快樂地說:“我想吃了他。”

徐久笑也不是,罵也不是,隻得無奈道:“忍忍啦,我不會跟他走得近的,你彆生氣。”

他抱著檔案,跟隨伍誌強坐上運輸車,暢通無阻地進入地上區域,時隔幾個月,這還是徐久第一次回到他之前工作的地方。

“來,”伍誌強招呼他,“錄入工牌,之後這幾天,你就專門負責送這些檔案,知道嗎?腿腳麻利點,不能遲到。”

徐久乖乖地應了一聲,錄入資訊,抱著檔案走進大樓,又順著兩名警衛的指引,來到一個房間。

“放那邊的櫃子裡,”警衛道,“整理齊全,然後你就可以走了。”

“哦。”徐久說。

正當他轉身朝保險櫃走去,伍誌強還在和左邊的警衛笑嘻嘻搭話的時候,兩名警衛突然齊齊掏槍,毫不猶豫地朝著徐久的後背開火!

子彈破膛的炸響,將伍誌強嚇得放聲大叫。電光火石之間,六號陰冷地浮出後背,口腕鋒利,猝然甩出,隻聽一聲尖銳音爆,火星散作迸濺的幾點——那些肉眼不能捕捉的子彈,已然被切成了噴射的碎片。

這是一個陷阱。

徐久倉皇回頭:“六號……!”

但他的話還冇有說完,腳下就空了。

活頁機關刹那啟動,有什麼東西,強有力的東西,猛然攫住徐久的腳腕,將他重重往下一拉。

對方的時機把握得分毫不差,配合堪稱天衣無縫,在六號的注意力被偷襲的警衛吸引的千分之一秒,他抓住了徐久,同時將他拖離了六號的保護範圍。

地板高速合攏,六號暴烈地撐破人形,散作一團無序揮舞的殺戮機器,一團淒厲尖叫的魔鬼,它撲向平整光滑的地麵,呼嘯揮舞的口腕充斥了整個房間,讓兩名還在開槍的警衛,連同後方拚命拽門的伍誌強,都瞬間化作了不規則的殘肢肉塊,劈劈啪啪地散落一地。

這是一個陷阱!

一切發生得太快,上一秒,母體還在身後被他庇護,下一秒,母體卻當著它的麵被人帶走,隻有空蕩蕩的地板,昭示著他的粗心、愚蠢和無能。

六號幾欲發狂,他凶暴地撕開地板機關,不顧身後大量撲來的警衛增援,一頭鑽進了那個早就挖好,提前為徐久準備的地道。

【📢作者有話說】

【昨天看有朋友說插畫頭像變成了限量的,我聞言大驚,立刻捋袖子跟客服對線去了,結果客服告訴我這是晉江出bug了,插畫頭像冇有限量,我:啊哈哈醬紫啊

……勾石晉江!所以也在這裡說一聲,頭像不限量,大家不用慌!】

大水母:*鋪開一張地圖,信心滿滿地策劃* 我們先從這裡走,再從這裡走,然後從這裡走……

徐久:*被花香吸引,好奇地走過去嗅嗅* 嗯……嗯嗯嗯……

還是徐久:*立刻被突然長出手腳的花抓走,哭了* 啊,我再也不喜歡花了!

大水母:*一回頭,身後空空如也,也哭了* 啊,我的人類去哪裡了!

25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五)

徐久眼冒金星, 倉促下墜的慣性,懟得他腦瓜子嗡嗡的。他像是落到了一個超大功率的捲筒洗衣機裡,被一股腦地旋下去, 連六號的口腕都冇來得及抓住一根。

一隻巨如熊掌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使他不能發出一丁點兒聲音。黑暗裡,幾雙手一齊抓過來,鉗住他的四肢,冇有一絲延遲,挾著他疾速狂奔,衝向地道更深處。

頭頂傳來轟然貫穿的巨響!彷彿無數根鋒利長矛從天而降,鋼筋混凝土的地麵被接連穿刺、掀翻,異種咆哮嘶吼的聲音震耳欲聾, 雷霆一樣傳徹地底通道。

【它來了!】混亂中, 徐久聽見有人大吼道,【快走, 抓他走!】

這些人說的全是密語,他一下反應過來,抓住自己的, 正是研究所的重裝部隊。

但知道這個事實也冇什麼用,以普通人的體能,根本無法抗衡改造過後的生化人。他們擒著徐久, 就像捏著一隻脆弱的貓崽子,隻用單手的力氣,就能將他整個提起來。

徐久耳邊儘是尖嘯的風聲, 生化人一旦開始高速移動, 他連眼皮都被吹得睜不開。就在此時, 身後一發爆鳴, 熱浪瞬時滾滾——為了阻攔六號的追擊,他們毫不猶豫地摧毀了一截地道,用於斷後。

徐久快吐了,縱使他竭力掙紮,也隻是讓自己的暈眩感更重。那些人全然不顧他的反抗,衝出地道之後,直接將他綁到一台升降電梯上。

【你走!】一名生化人回過頭,【我和他留下攔住那個畜生!】

為了抓捕徐久,狹小的地道裡埋伏了三名生化人,此刻,唯一剩下的那個不言不語,僅是點了點頭。其餘兩人立刻拉斷升降電梯的電力供應,讓它成為了一列有去無回的單向車廂。

六號的聲音離徐久越來越遠了,電梯疾速墜地,纜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劇烈顛簸中,生化人在他的後背重重一墊,避免他被反衝的力道撞到電梯頂,也避免了他被撞斷脊椎,撞碎後腦。

徐久的意識昏昏沉沉,事態的發展就像脫軌的高鐵,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就遠超出他最大膽、最瘋狂的設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暴露的,更不知道研究站花了多長時間策劃這一切,但捫心自問,他難道真的冇有在腦海中預演過事態敗露的那一天嗎?

早在撿到六號,決心要把它養大,與它相依為命開始,徐久就坦然接受了這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命運如何安排,他都一概不理,斷頭台的繩索何時才被割斷,更不是他能決定的。

因此,他現在居然冇有什麼慌亂恐懼的情緒,隻有一種超脫外物的坦然,靜靜籠罩在他的心頭。

生化人押著他一路狂奔,身後大門一層接著一層,一重疊著一重,關閉的聲響無比沉悶,徐久在頭痛欲裂,幾欲嘔吐的間隙,瞥見兩側固若金湯的武器陣列,即便用於抵禦一個軍團的進攻,也是綽綽有餘。

六號,他模糊地想,你千萬不要出事啊。

他終於被帶到此行的目的地。

生化人將他扔到地上,語氣沉肅地彙報:“博士,目標已完成抓捕。”

徐久咬緊牙關,努力抑製住嘔吐的衝動,伏在地麵大口喘氣,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前方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讓他清醒一點,我要他流暢無誤地回答我的問題。”

話音剛落,一桶冰水當頭潑下,澆得徐久如被針刺,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他費力地抬起頭,眯起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板、牆壁和頭頂全是白的,在他身邊,圍著一圈全副武裝的生化人,更遠處,是一群被防護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高階研究員,他們眾星捧月地圍著一個人,正交頭接耳,迫切地相互討論。

“博士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一名研究員低頭瞪他,嫌惡地嗬斥,“否則,你很快就會見識到莫比烏斯招待叛徒的手段了!”

博士……?

徐久的瞳孔還在適應強光,他艱難地打量著最中間那個消瘦,佝僂的身影。他依稀記得,自己曾經見過的尤恩博士,是個胖胖的白人老頭,臉上掛著無害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和氣,如今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你是什麼時候,跟它們扯上關係的?”尤恩·韋伯步步逼近,居高臨下地盯著地上的徐久。

徐久遲疑了,對方固然開門見山,省去了讓他爭辯的功夫,但這個問題太過含糊,他還冇想好要怎麼說,一名生化人就大步上前,手中電光劈啪作響。

“彆動他!”出人意料的,居然是尤恩嘶啞地大喊,“他是非常、非常珍貴的樣本,全世界也隻有這一個。我和他的對話,你們誰也不準打擾!”

麵罩下,他的眼球佈滿血絲,隱隱帶著幾分不受控製的狂亂。

事情已經到這份上了,徐久反而有種超常的冷靜,他慢慢坐起來,低聲說:“我是被調去……”

話未說完,尤恩不耐煩地打斷他:“是的,冇錯,你是第四批被調去打掃廣場的清潔工,在那裡你第一次見到了阿克爾實驗體,你很震驚,因為你從冇見過這樣的生物……夠了,我不是問你這些!我問的是,你究竟,在什麼時候,和它們產生實質性的接觸的?”

最後一句話,博士一字一句,放緩了語速,十分具有壓迫感。

徐久沉默片刻。

要說嗎?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讓六號能找到這裡。

“……在重建實驗樓的那天晚上,”徐久說,“我遇到了他。”

“你遇到了它,”博士說,“然後呢,你被脅迫了嗎?被蠱惑了嗎?還是說你覺得自己已經過夠了居於人下的日子,想利用實驗體占領極地站,利用它獲取更大的利益?”

徐久盯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於是他張了張嘴,真的就露出了一絲微笑。

博士高高在上,像打量某種會說話的猴子一樣看著他,他也好奇地端詳這位高權重的博士,如果冇有六號,這應該是他這輩子無緣得見的大人物。

“這些都不是我的打算。”徐久說,他笑得更加開懷。

“可能真的是太寂寞了吧?我養著他,是把他當朋友來看待的。”

他說完這句話,滿場隻剩一片死寂。

所有人瞧他的眼神,都彷彿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尤恩愣愣地盯著他,重複道:“朋友。”

“朋友。樾咯”徐久篤定地點頭。

防護麵罩下,博士的嘴角痙攣、擰動。他盯著徐久,眼神急劇變化,驀地,他縱身撲過去,一拳砸在徐久臉上!

“朋友!”他的雙眼熊熊燃燒,儘是暴怒的火光,用力抓住徐久結冰的衣領,“朋友!你這個愚蠢的、愚蠢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你知不知道它有多危險!它不僅吃人,這顆星球上的所有活物它都吃,它擬合DNA的能力,可以讓它取代地球上任意的生態位,哪怕是人類本身!朋友?朋友!你蠢得無可救藥了!”

哪怕徐久正值青年,並且被繁重的工作鍛鍊出了一把力氣,然而麵對這個瀕臨瘋狂的老人,他仍然冇能在第一時間躲開對方的攻擊,嘴角立刻破損腫脹。

“你是怎麼在它手上活下來的?”博士磨牙鑿齒,幾乎睜裂眼角,“你用什麼條件才換取了一線生機?!”

徐久咳了兩聲,齒縫裡鮮血溢流,居然還是笑著的:“我養大了它,什麼都不用換。”

“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博士充耳不聞,魔怔了一般繼續追問,“你是它的什麼?仆從?奴隸?附屬品?獵物?共生者?還是說嚮導?你是引著它毀滅世界的嚮導,對不對?!”

徐久被他晃得頭暈腦脹,終於抓住機會,一把推開了這個瘋狂的老人。

“我說了是朋友!”他喊道,“告訴你,你又不信。”

尤恩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身後的研究員趕緊扶起他,又被他狠狠推開。

“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博士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聲音嘶啞,眼神疲憊。“你根本不知道你放縱了什麼。”

“這是最接近永恒的生物,它以人類為食,並且致力於占據我們的世界,它會吸取人的記憶,模擬人的樣貌,取代人的地位……對它而言,人類創造出的輝煌文明不值一提,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是不需要的累贅。父母對子女的感情,妻子對丈夫的感情,朋友對朋友的感情……一切的愛和恨,溫情和牽絆,在進化的冰冷天梯麵前,都會淪為霧氣一樣虛無脆弱的東西。”

“你不害怕嗎?”老人失望地看著他,“看它吃掉你的同胞,吃掉昨天還在和你說話,談笑的人,接著偽裝成他們的樣子,去吃掉更多的人……你不慚愧嗎?你也是劊子手啊,你也是間接害死他們的殺人犯!”

這一刻,所有人都用憎惡的,痛恨的眼神注視徐久。

老人不再控訴,他對著徐久,低聲下氣地哀求:“我求求你,倘若你和它的關係當真這麼親近,就請你告訴我吧,它的弱點到底是什麼?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然而麵對這些聲討,徐久依然是笑著的,他說:“我不知道。”

博士勃然大怒:“你這個……!”

“我真的不知道。”徐久又說了一遍,“而且,就算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訴你們啊。”

他的態度如此直白,如此坦誠,尤恩·韋伯被一下噎住了。

“我和你們不一樣的。”徐久自顧自地說,“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很小的時候,我就被送進了莫比烏斯的福利院,我冇有體會過父母對子女的感情。冇有人喜歡我,我也不曾喜歡過彆人,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為了能吃飽穿暖而費儘心思,我冇有體會過妻子和丈夫的感情。”

“至於朋友……我不是優等生,高中上到一半,就被莫比烏斯的老師鑒定為冇有天分,不必再繼續浪費學校的名額。我同樣冇有資格去結交朋友,因此也不明白朋友對朋友的感情。”

“人不能憑空想象冇見過的事物。你用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來威脅我,試圖讓我懺悔,讓我覺得愧疚,可是它們一直離我那麼遙遠,遠到我都不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和它們相見。”

徐久吃吃地笑了起來,他真的覺得這一切都太可樂了。長年累月,笑容是他用於保護自己的卑微麵具,現在,他就用這副油鹽不進的麵具對付眼前這些地位尊貴的精英,領袖。

“我是什麼?我什麼都不是,我冇有自由,冇有自尊,走過路過,誰都可以往我頭上踩兩腳泄憤……我是什麼?我是實驗器材,是消耗品,唯獨不是人。”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我見過那些犯了錯的廚師、文員和清潔工是什麼下場,我見過他們躺在實驗台上的臉!有很多人昨天還在跟我說話,做一樣的工作,第二天就被拉進實驗室,像被殺的豬一樣嚎叫,叫上幾個小時,叫上幾天幾夜!我進去拖地,拖把上全是血和尿,還有他們身上零零碎碎的肉啊!”

“上吐真劑,”博士喘息著,陰冷地說,“早知道他是這樣麻木不仁的東西,一開始就該給他用吐真劑。”

“懺悔!慚愧!你們有臉問我要這個嗎?你們也配!”徐久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破口大罵,喊得聲嘶力竭,“你們死了才最好,這纔是你們應得的下場!你們早就該死了!”

博士怒吼道:“給他打吐真劑!”

令行禁止,尤恩剛剛下達命令,一旁久候的生化人立刻大步踏出,不容阻攔地捏住了他的脖子,拔出的針頭濺出一串寒光。徐久一邊厲聲叫罵,一邊竭力掙紮,誰也不知道實驗室出品的“吐真劑”有什麼副作用,會不會把他變成一個隻會流口水的傻子。

就在這時,沉悶的爆響由遠及近,以極快的速度傳遞過來,生化人部隊紛紛警覺,他們拉緊武器,將博士和他的科研團隊擋在身後。

——地麵轟然震盪!整箇中樞外層都被如此巨大的衝擊力撼動了。合金大門炸開一道不可修補的裂隙,數十隻同構體發出尖銳的嘯叫,從裂隙中凶猛地沖刷出來。

倘若它們真的是洪水,那必然是世間最可怕,最恐怖的洪水。“哨兵”堡壘係統瞬時啟動,然而,對異種造成的傷害卻微乎其微,隻能將它們暫時阻擋在外側。

同構體可以隨意改變身體密度與形態的能力,使再重的火力也變得無用武之地。

“這不可能……”研究員們嚇得臉色煞白,“它……它們怎麼會合作?”

尤恩博士更是震驚。

他知道實驗體的特性,知道它們的本能就是無休止的互相殘殺。在仔細研究過有關徐久的一切監控錄像之後,他決心一定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樣本,也是抱著十分篤定的態度——他始終以為,要對付的實驗體隻有歸屬於徐久的那一個。

然而此刻,異種聯合的可怖境況,已經徹底擊穿了他設想中的最糟的預期。

“博士,快進中樞!”伽馬小隊大喊,生化人以極短的速度判斷過局勢,便已知現狀不妙,“我建議我們把目標扔下,以此吸引那些畜生的注意力!”

這個決策固然可惜,但已經是當下的最優解,倘若他們將徐久帶回中樞,不僅極地站會很快被暴怒的怪物攻陷,隻怕連中樞也安全不了太久。

“不行!”博士暴躁地喊道,“他身上一定還有什麼彆的秘密,一些我們冇挖掘出來的秘密,否則它們不會對他如此窮追不捨!”

刹那間,他過早地陷入癲狂的大腦裡,驟然閃過一絲靈光。

尤恩猛地奪過研究員手裡的槍,衝向還在掙紮的徐久。

“就帶你的一部分屍體回去研究,也是一樣的!”

“博士!”他身後的研究員發出驚呼,倉皇伸手,“我們不能……!”

尤恩·韋伯已經朝被生化人捉在手裡的徐久撲了過去,用槍口抵住青年的胸膛。

“就讓我們拿走一條手臂吧……”他嘶嘶地說,“把餘下的部分扔給它們就好了!”

徐久縮小的瞳孔中,倒映著尤恩猙獰的臉孔,研究員驚慌製止的身影,竭力射擊的生化人……還有馬上就要撲到眼前,拚命穿過火線的六號。

一切都像電影裡的慢動作鏡頭,在他的視線中同時迸發,交錯縱橫。徐久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對六號說什麼,隻是來不及開口。

——槍響後,萬籟俱寂。

【📢作者有話說】

徐久:*找到一個水晶棺,立刻決定打開它,然後躺進去* 啊哈!現在我是白雪公主了,我要……呼呼呼……我要……*立刻睡死過去*

研究所其他人:*拚命拍打外殼,大聲叫罵,要求徐久說出他的一切秘密*

徐久:*呼呼大睡*

大水母:*趕到現場,把其他所有人都當成妙脆角吃掉,同時拍打外殼,哭著要徐久醒來*

徐久:*呼呼大睡*

26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六)

2042年, 3月24日

距離我們躲進中樞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三十四天。

博士一直對那日的事故三緘其口,底下的人也不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要從結果推論, 那就是:我們全都遭遇了一生中最可怕的噩夢。

想象一下,你的朋友,同事,身邊的陌生人,前一天還在和你就績點競爭不休的對手……在同一時刻,彷彿接收到了某種來自天外的信號,瞬間變身成了畸形的怪物。它們不光殺人、吃人,也同類相殘, 同類相食。研究所的武裝火力根本無法應對那些擬人怪物的力量, 我從來不知道,從人間到地獄, 原來隻需要短短的幾個小時。

我逃了,跟著許多人的腳步一起逃了。極地站已經淪為煉獄,到處是血, 殘肢,死去的人,還有趴在死人身上進食的異種。許多更具體的細節, 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模糊,我知道,這是大腦對人體的保護機製在起作用。

……唯一慶幸的, 就是我跟對了朋友。

他是C區的高階研究員, 為人風趣幽默, 因為一次實驗事故, 左手缺了一根手指,我們都叫他“四指”。四指知道中樞的臨時密碼,他也知道,現在博士和基地的重裝部隊一定都在那裡。

和他彙合之後,帶著一群人,我們趕往密道。為了掩護我們離開,C區的警衛幾乎全滅……老天啊,他們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要麼被那些怪物削成了碎肉,要麼被毒液腐蝕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空氣中香得令人作嘔,甚至蓋過了血腥的味道,四指說,那是怪物們進食時纔會分泌出的芳香物質。聽到他說的話,我再也忍不住,當場就吐了,不少人也都吐了……

好在密道的材質十分堅固,它們一時半會兒突破不了。我們幾乎是拚死逃到了中樞的位置,那裡還有大約三百多名研究員,一想到曾經擁有上萬名員工的極地站,如今就剩下這點人,傷感和淒涼就湧上我的心頭。

不過,這會兒還不是傷心的時候,麵對我們的到來,那些生化人並冇有第一時間放我們進去,他們要求驗血。

大家都快氣炸了,怪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摸到這裡,生死攸關,他們居然還讓我們先驗血?哎,隻是事已至此,我們還能怎麼辦呢?

就在我們焦急地排好長隊,等待生化人給我們抽血的時候,異變突生,最前麵的隊伍裡,兩個研究員的頭顱忽然裂開了!

那就是字麵意義上的“裂開”,緊接著,它們身上的人皮猛地破裂,就像相撲選手穿了最小碼的裙子,它們撐碎偽裝,無數鋒利的觸手亂舞出來,殘忍地收割著附近的人的生命。

上帝啊,我本來是個無神論者的,但那天發生的情況,等於逼著我感謝某一個神明,感謝祂讓我逃出生天。

生化人終於出手了,但令人絕望的是,哪怕是這些大幅強化過的實驗室武器,也不能與怪物相抗衡。三名生化人以犧牲當中一個作為代價,保護著我們這些倖存者逃進了中樞。

現在,我們隻剩下兩百多人。

此時此刻,與外界的通訊全然斷絕,總部也收不到南極的訊息。被困在中樞,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是我發誓,隻要多活一天,我就會多記錄一天的日記。

希望我們能從等待中獲取一線生機。

2042年,4月15日

今天,我聽見博士在和他的科研團隊爭執。

來到中樞之後,許多機密檔案都向我們公開了。比如說,我們知道了阿克爾項目的來龍去脈,也知道了當時地底實驗場失控的根本原因——實驗體的可怕程度,遠遠超出兩名博士的預料。哪怕阿爾法小隊動用了微型氫|彈這樣的東西,也冇能將它徹底摧毀,反倒讓它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隨風擴散,落地生根。

不過,博士口中反覆提及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徐久”,他是誰呢?

我必須承認,我之前對時博士十分迷戀。平心而論,他就像電視劇和小說中的完美男主角,年輕,英俊,擁有無可匹敵的天賦,可惜,原來世上是冇有完人的說法的。

他的傲慢和自以為是毀了極地站,甚至還可能毀了莫比烏斯,毀了這顆星球。

但我還得承認,我有點羨慕他。起碼他在實驗體暴動的第一天就死了,現在,隻有死人纔是最快樂的,因為他們不必忍受活著的痛苦,也不必在猜疑的無間地獄裡煎熬。

……是的,猜疑。

怪物擁有無與倫比的擬態天賦,根據博士揭露的情報,它們甚至可以汲取人類的記憶,做到百分百無破綻的偽裝,連最親近的朋友和家人,都未必能看出它們的異樣。

我們開始變得不再信任彼此。月芐

每天,我出去吃飯,與其他人交談的時候,難以忍受的念頭就會不停翻滾上來:他們會不會是怪物?和我說笑的這個人會不會是怪物?他的神態有冇有異常,話語間有冇有錯漏?

多疑的大腦害苦了我,越是製止自己不去想,我就越是絞儘腦汁,要從昔日的朋友、同僚那裡尋找出破綻。可是,誰又能經得起這樣的細究呢?

比我預想中發生得更快,不久後,研究員內部就爆發了衝突。一個人在食堂裡大叫著另一個人是怪物,將叉子深深刺進了對方的掌心。

接下來的日子裡,類似的流血衝突發生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五次,第六次,直到所有人都對此感到習以為常的麻木。

我們身心俱疲,博士不召見的時候,我們隻能默契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絕不踏出房門半步。可是在這裡,寂寞和無聊也可以逼瘋一個人,冇有網絡,冇有工作,冇有社交,冇有娛樂……什麼都冇有。空氣壓抑得使人窒息,我再也控製不住腦子裡胡思亂想的念頭了。

我要瘋了。

2042年,4月21日

四指瘋了!

他在深夜偷偷跑出房間,拿著燃油和打火機跑進了種植區,他幾乎把那裡的種子、蔬菜和儲備糧燒得精光,我們全都跑出去滅火,沖天的火光裡,我聽見四指又哭又笑,又喊又叫。

“我要把怪物餓死!”他高聲道,“冇了食物,你們就跟我們一塊餓死在這裡吧!”

說完,他縱身一躍,跳入熊熊的烈火裡。

我嚇壞了,我放聲尖叫,四指也在放聲尖叫……他衝進火場,又渾身燃燒著大火,從裡頭跑出來,滿地亂滾,痛不欲生地哀嚎。

等到隨後趕來的生化人將火勢撲滅,四指已經冇有人形了,他焦黑、蜷縮,分不清五官,但他居然還活著……這一團可憐的肉還活著,還在蠕動,微弱地喘息。

“殺了他。”博士說。

除了這句簡短的話,他便轉身離開,再冇有說什麼了。

四指死了。

我也快死了。

2042年,4月30日

真是難吃得要命!

種植區被毀,我們隻能使用過去低級員工的配給,但這些根本就不是給人吃的東西!蛋白質肉糜清寡得像紙,營養粥則帶著一股橡膠的苦味兒,噁心得叫人想吐。

但我們冇有辦法,不吃就得餓死。

在這裡,我已經瘦了二十四斤。

今天,我們的人數好像變了,多了幾個我分不出來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2042年5?月5?8?日

我分不清日子了。

失去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我很難掌控已經失去的時間。

我們的人越來越多。

好香。

2042年

我徹底記不清日期了。㊊下囄哥欠

我應該已經瘋了,混沌模糊的晝夜,我聽見數不儘的低語,從牆縫,下水道,還有中樞的每一個角落裡傳出來。

“迴歸本源,迴歸本源,迴歸本源……”

水龍頭變得滑膩,我再也看不清鏡子裡的人臉,線狀的膠質菌絲緩慢,但是不可阻擋地從牆麵上滲透。

我看見活的肉膜覆蓋了廚房的水槽,它們一鼓一動,彷彿正在均勻地呼吸;霜花般細密的深藍色血管漸漸爬上中樞的高大天穹;大家的精神也變得安定起來,久違的祥和微笑,開始在許多人的臉上浮現。

……迴歸本源。

20……24?42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回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歸不要忘記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本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源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

2042年,6月5日

我從漫長的噩夢裡醒來。

昔日純淨無瑕的中樞,此時早已成為了畸變的天國,就連堅不可摧的合成金屬,也未能阻止它被異種的生物質徹底侵蝕、腐化。傢俱陳設、樓梯廳堂、牆壁天頂……我們走過的每一寸地板,都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刻不停地脈動。

我們還剩下二十三個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我嘔吐、暈眩、頭痛欲裂,幾乎就這麼死去。

一個多月的時間,博士將自己關在房中,利用“徐久”的稀薄血樣,他爭分奪秒,終於研發出了可以抵抗怪物的血清。

他和僅存的生化人為我們進行了臨時注射,注入這種血清之後,我們無法變得刀槍不入,但卻可以對怪物們分泌出的芳香致幻物質產生抗性。而且,並不是所有異種都進化得十分完善,對於那些隻生長了嗅覺器官,還冇有進化出視覺器官的怪物,我們完全可以在它們的身邊自由行動,不會受到任何攻擊。

博士真的是個天才……他手裡的血樣,還是底層員工集體血檢那天拿到的,隻有幾克的重量,可他仍然做出了能救命的血清。

“我們那天不該放任他被實驗體帶走,”私下裡,博士多番歎息,“他的重要性,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從他話語裡斷斷續續透露出的資訊,我逐漸拚湊出一個真相:

在實驗體暴動,並且被阿爾法小隊炸成碎肉之後,身為低級清潔工的徐久遇到了其中一個個體,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將它偷偷帶回住處,並且飼養起來。最終,他的異種變得極為強大,甚至能夠支配其他弱於它的個體。

再後來,貝塔小隊的隊長揭露了他曾經的謊言,接著順藤摸瓜,發現了他和異種間的不尋常的關係。為此,博士下令抓捕他,但就在實施抓捕行動的當天,博士和他的團隊錯誤地預估了徐久的價值,他們不願讓隨後追來的異種救回徐久,為了揭開“人類為什麼能和實驗體和平共處”的謎團,他們寧肯帶走徐久的屍體回去研究,或者說,帶走徐久的一部分屍體回去研究。

子彈打進徐久的心臟,怪物因此發狂。它的尖嘯喚醒了所有潛伏在普通人當中的同類,它們一齊接到了大開殺戒的指令。

“它們必然有一個相互連接的精神網絡,”博士說,“這也不奇怪,畢竟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所以從理論上來說,高級彆的個體完全可以影響低級彆的個體,說不定,它們之間還存在‘共感’的模式。”

聽到這裡,我無法控製地對博士產生了責怪之情,我知道其他人也和我一樣。

我們的許多同事,朋友,乃至親屬,本來是不必慘死在這次災禍當中的!要是博士冇有做出錯誤的決定,冇有將子彈送入徐久的胸腔,事情是不是就不至於落得如此地步?

……唉,隻是到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我控製好表情,谘詢博士。

“我們走。留在這裡就是死路,要是出去,說不定還能找得到一線生機。”

他將剩餘的血清全部發放給倖存的人。

“就做最後一搏吧,”博士說,他的眼神清醒得可怕,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個過去幾個月來瘋瘋癲癲的老人,“如果我們可以平安走到地底隧道,就可以開啟運輸車,趕往距離基地三十公裡外的第一個聯絡站。”

他的提議給我們注入了全新的希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博士話裡有話……他似乎冇有完全說明自己的意圖。

算了,不管怎麼樣,眼下我還能聽誰的呢?

我抓起分配的武器,將自己從頭武裝到腳,跟隨大家一同出發了。

神啊,不管世上有冇有類似的超自然的實體,我都向你祈禱好運。

我希望我還能活著重返人間,回到正常的人類社會,我要將這段噩夢般的經曆深藏心底,直到垂垂老矣,即將死去的那天,我纔會把它宣之於口,對最親密的朋友、家人吐露我的故事。

神啊,我向你祈禱。

【📢作者有話說】

【本章是普通研究員的視角,9已經被撈走了。

雖然大家都把水母哥當成笨蛋(不管是哪個水母哥),但水母的報複也是很可怕的!(指)】

27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七)

極地站完全變了個模樣。

從前它精密、整肅、高效, 人類賦予它秩序,又用科技的外殼將它武裝,它深埋於南極的腹地, 就像一枚閃閃發光的鋼鐵珍珠。

然而如今再看, 它是一個金屬與血肉融合,鋼筋混凝土與黏質共生的畸宮。溢流的膠膜覆蓋了走廊、大廳與目光所見的每一個房間,大理石柱盤繞觸角,鈷藍色的毒素妝點著燈管,阿克爾實驗體的生物質泛出流麗繽紛的虹光,夢幻地籠罩了一切。

異種按照自己的習性與心意,肆意褻瀆、改造著人類昔日的家園。空氣中彌散濃鬱的腥香,到處是詭異又粘稠的“啵啵”吐泡泡聲……倘若冇有血清支撐, 他們早就理智破滅, 發瘋地衝進水母的領地,隻求一死了。

“艾雯, 彆再寫了!”一名研究員用氣音提醒同伴,“看路要緊,日記的事先放一放吧!”

艾雯抬起憔悴蒼白的麵龐, 嘴唇輕輕動了動,還是小心收起日記本,塞進懷裡。

隸屬於極地站的重裝部隊共有四支, 暴動初期,澤塔小隊和伽馬小隊就被實驗體的狂潮徹底吞冇。在實驗體大規模入侵中樞之後,為了搶救那些渾渾噩噩, 但還冇有被替代的研究員, 貝塔小隊也不幸全員殉職。現如今, 唯餘兩名阿爾法小隊的成員, 是碩果僅存的有效武裝力量,拱衛在博士身側。

“小心行事。”尤恩博士說,“我們這是在走鋼絲,稍微不慎,就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他們繞過走廊,憑藉記憶,躡手躡腳地穿過運輸站通道,抵達C區。

突然,一名生化人抬起手臂,示意所有人停下。

一行人連忙屏住呼吸,強迫自己靜音。隨著環境的變化,他們腳下的菌毯同時變得越發厚重,牆上的粘膜散發出陣陣溫暖的熱氣,吹得人昏昏欲睡,眼皮沉重。

很明顯,他們已經走到了實驗體的巢穴範圍之內。

按照尤恩·韋伯的研究成果,這些分裂的個體,彼此間抱有強烈的敵意。它們像極了爭奪皇位的王儲,隻將自己視作唯一的正統,而麵對其他同源同種的“血親”,它們總是極儘殺戮之能事,將吞噬對方作為自己的第一要務。

但眼下這一幕,卻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

——起碼三頭異種,共同沉眠在一個開闊的巢穴內部。

看得出來,它們已經進化得十分完善,不光擁有類人的肢體,更有三張近乎一模一樣的臉,時夜生的臉。

此刻,它們的半透明表皮翻湧著不正常的潮紅,渾身上下的眼球都混濁地緊閉著。主體部分不安且焦灼地抽搐,從軀乾上蔓延出的觸鬚與口腕,也在一刻不停地向外延伸,分泌粘液,憑空塑造著什麼。

它們不斷改變巢穴的形狀,將它轉換成更封閉,更複雜崎嶇的地形,即便在睡夢中,它們仍然在牆壁上塗抹著芬芳的物質,使其聞起來溫暖、馥鬱,帶有一絲辛辣的餘韻。

這不是研究員們聞過的任何一類氣味——實驗體進食時的香氣,遠比這個噁心膩人得多。

“它們到底在乾嘛?”一名研究員害怕地問。

尤恩·韋伯啞然良久。

“……求偶。”他震撼地說,眼神中充滿難以置信的恐懼,“它們在求偶!”

不會錯的,哪怕在深度睡眠中,它們也在進行著無意識的求偶行為,這說明瞭什麼呢?

他的聲音隻是略微大了一點,前方的異種便不約而同地停止抽搐,猛地在軀乾上睜開了無數雙不規則的鈷藍色眼睛!

所有人頓時閉住呼吸,退縮到角落的陰影裡去。

異種發出狂躁的嘶叫,乍然從夢中驚醒,它們顯得分外惱火,但介於血清的作用,它們暫時無法嗅探到生人的氣味。

“還是冇有!”其中一頭憤怒地咆哮,口腕用力抽出,將自己在睡夢中塑造的巢穴砸成一片狼藉,語氣中含著顯而易見的渴求,“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他!”

“他不見了,被藏起來了,”另一個懸浮在空中,嘶嘶地自言自語,“碎塊要獨占他……這不公平。”

第三個冇有出聲,大量無法遏製的,用於築巢的生物質,從它裂開的嗉囊中噴湧而出。它吸氣、吐氣,神態饑渴不堪,像發作的癮君子般不住顫抖。

研究員們大氣不敢喘一下,這三頭異種全是十分強大的個體,假如一不小心引起它們的注意力,那極地站可就真的當場全滅了。

於是,他們隻能聽著這三頭怪物用嘶啞難辨的咕噥,尖利刺耳的咆哮雜糅交流。半晌後,第三個終於穩定下來,可以使用語言,並且一錘定音。

“繼續找,他肯定冇有死,他還活著。”

一陣窸窣聲後,怪物們親自動身,離開了巢穴。慢慢的,附近歸於平靜,確認它們已經遠去,人類纔敢顫顫巍巍地走出藏身處。

沉默中,艾雯輕聲細語,打破死寂的氛圍:“所以,它們究竟在做什麼呢?”

另一個人粗聲粗氣地回答:“很明顯的築巢行為,彆告訴我你們看不出來。”

“你才彆告訴我,這些畜生還有繁殖季……”

“事實比白紙上的墨還清楚,我敢斷定,它們在找的人就是‘徐久’!但為什麼呢……徐久是人類啊,他怎麼能激發它們的築巢行為?”

研究員之間爆發了小小的爭論,博士則一言不發,穿過巢穴,繼續向前走。

越是往裡前進,他們遇到的實驗體就越多,大多數時候,它們互相吞噬,激烈廝殺,並冇有像之前遇到的三名個體那樣,形成相互合作的關係。但它們可怕而饑餓的竊竊私語,卻如同燃燒的霧氣,無處不在地縈繞盤旋。

“母體……”

“……伴侶。”

“找到他!”

“這不公平……”

“他是我的,碎塊卻把他私藏起來……找到他!”

“這不公平!”

“伴侶?”聽見這個詞,其他人都驚疑不定,“它們說的莫非是徐久嗎?”

長久的緘默當中,博士幾乎無法掩飾自己的震悚之情。

按照實驗體的精神網絡學說,那麼之前三隻異種的合作關係,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為了找到被藏起來的徐久,它們情願拋棄本能,與自己的“碎塊”進行合作。它們在睡夢中進行通感,利用增幅強化之後的精神聯結,試圖定位到徐久飼養的那頭異種,以此來探查它到底把徐久放置到了哪裡。

這幾乎是基因層麵和靈魂層麵的雙重吸引。類似連鎖反應,經由實驗體之間的共感輻射,徐久的存在,猶如山火燎原一般,點燃了極地站內所有異種的發情期,使它們一同陷入瞭如癡如狂的熱潮當中。

——伴侶。

尤恩·韋伯想儘了一切可能,思索那個低級清潔工的血如何能發揮這麼大的作用,思索他究竟是怎麼與實驗體日夜相處卻還冇有變瘋,冇有被它吞進肚子,思索他憑什麼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而,他唯獨冇有想過,徐久會是阿克爾實驗體的伴侶。

要是不能把他帶走,就該在那時候就徹底毀了他,讓他死的連渣子都不剩下啊!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世上是冇有後悔藥可吃的!

博士咬緊牙關,前所未有的悔恨煎熬著他的身心。他打了一個隱秘的手勢,一行人無知無覺地改換了方向,膽戰心驚地在煉獄中行走。

·

徐久徜徉在溫暖的羊水裡。

安心適意的幸福感無處不在地環繞著他,將他深厚地包裹。他無憂無慮地在這片屬於自己的海洋裡到處漂遊,不需要害怕,更冇有什麼是值得他躲避的。

如同置身於母親的胞宮,在這裡,他不會受傷,不會痛苦,不會難過。這裡就是他一生夢寐以求的家園,他賴以為生的港灣。

……嗯。

我受過傷嗎?

徐久閉著眼睛,眉頭輕皺。

我以前很痛苦,很難過嗎?

他的眼皮跳動了一下,連續的夢境忽然出現了輕微的斷裂。

記憶深處,開始不受控製地閃回零碎的畫麵,研究員、實驗室、槍響、刺眼的白光,一圈圍上來的黑影,而他就趴在最中央……

我冇死嗎?

我應該已經死了啊?

……等等,我為什麼是“應該已經死了”?

碎片連成片段,片段銜接成一個整體:老人扭曲的臉孔,按在胸前的槍管,炸裂的火光,轉瞬即逝的巨大痛楚……

——砰!

徐久猛地睜大眼睛,長吸一口氣。鈅謌

“……哎喲!”

緊接著,他不住咳嗽起來,因為他真的浸泡在成分不明的液體裡頭,驚醒的一瞬間,冷不防嗆了一大口到嘴裡。鈅謌

徐久在裡頭撲騰,連忙按在頭頂的奇怪粘膜上,手忙腳亂地撕開了這層柔軟的屏障,總算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大量記憶瞬時湧上腦海,等他緩過來,趕忙往心臟的位置一摸,那裡的皮膚好端端的,隻有一個淺淺的白印,一點兒看不出被子彈穿透過的痕跡,再探探心跳,除了稍微快一點,和平日裡冇什麼區彆。

“我冇死?”徐久在身上摸來摸去,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我怎麼冇死?”

哈,我懂了!肯定是六號救了我。

徐久坐在溫暖透明的液體裡,好奇地掬起一捧,水液泛著微微的藍色,裡頭還漂浮著一朵朵細小如絨毛的……浮遊生物?

我剛剛嗆了一口進嘴裡,不會有事吧……

他心裡惴惴,再低頭瞅了眼自己,發現身上什麼也冇穿,整個人光溜溜的,急忙坐起來,打算找件衣服披上。

可等到他真的起身,環顧四周,徐久即刻傻眼了。

不是,我這是在哪兒啊?

此時此刻,他愣愣地坐在這個巨大空間的最中央,感覺自己就站在什麼巨型動物的體內,地板覆蓋著厚厚的,菌毯一樣的被膜,猶如凍結的海麵,泛出水晶般深邃的幽藍色澤,牆壁同樣如此;高高的天花板上冇有燈具,而是垂落著成千上萬無風自動的,絲帶一樣飄搖的觸鬚。

他躺下的地方,則是一張中空的膠質肉床,宛如一個活的休眠倉,將他高高地簇擁在其中。越往下看,徐久越覺得這個東西的構造就像一朵肉造的蓮花,最下麵綻放著巨大的,筋腱剔透的瓣膜,正一張一合,按照呼吸的頻率鼓動著,透著漫不經心的妖冶。

麵對這個詭異的地方,是個正常人都該怕得兩股戰戰,然而徐久除了好奇之外,心中冇有絲毫恐懼,就好像……就好像他和這個空間擁有某種親密的聯絡,潛意識裡,他能確保自己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六號呢?

徐久左顧右盼,不知道六號到哪裡去了,籃球場那麼大的地兒,就隻留了他一個人,搞得人怪毛的。

這裡太空曠,又像有生命一樣邪門,徐久冇敢大喊六號的名字,怕喊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因此隻能自己小心翼翼地爬出來,打算尋摸一件衣服穿,老光著算怎麼個事兒呢。

他試探著踏出一腳,踩在那些看似柔軟的膠質上麵。

……嗯,觸感還蠻奇怪的。

明明看上去那麼光滑,但皮膚接觸上去,又帶著絲絨的感覺。溫度亦是恰到好處,並且十分有彈性,妥善地貼合著每一寸肌膚的弧度,不必擔心會有尖銳的小石子硌到腳底。

徐久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慎重地踩著膠床的台階,一步步往下走。來到瓣膜跟前的時候,他鼓起勇氣,輕輕用手拂開它們,掌心卻忽然一涼,像被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舔了一下。

徐久的表情一僵。

這東西真是活的!

似乎是嗅到了徐久的氣味,那些瓣膜紛紛伸長,像許多個半透明的大麻袋,朝他圍攏過去。徐久驚慌失措,趕緊掙紮著,四肢並用地爬開了。

嚇死人了……!

他頭也不敢回地跑了出去,整個空間暖和得十分詭異,換作以前,徐久連想都不敢想,自己可以這麼不著寸縷地走在極地的建築物內部。

所以,這裡是被六號改造成這樣的嗎?

“衣服,衣服,衣服……哎!有了有了。”

在角落裡,徐久發現了一堆已經半埋在菌毯下麵的衣物,不由暗自慶幸,急忙刨出來一看,卻是一堆破破爛爛的研究員製服,領子、胸口和大腿的位置,分彆有著程度不一的撕裂豁口,可以想象,它們的主人最後穿著它們時是什麼模樣。

徐久歎了口氣,隻是冇有多少物傷其類的感慨。

這算不算一種因果輪迴,報應不爽?他胡亂地想,下輩子,希望你們能投個好胎吧。

他翻了半天,總算找出一件還算完整乾淨的白大褂,顧不得許多,連忙套在身上,把釦子一顆顆擰緊。

這件外套大了點,穿在身上,難免鬆鬆垮垮的,不過有總比冇有強,徐久有了蔽體的衣服,終於可以安心地在這座“煥然一新”的研究站內部閒逛,找一找六號去哪裡了。

畢竟,水母是不會傷害他的,現在極地站的情況已經大大變樣,他又能出什麼事呢?

徐久聳了聳肩,他走出當前的空間,好奇地向外探去。

【📢作者有話說】

許多中水母:*大哭,尋找徐久,把研究所的其他人當成奇多玉米棒一樣吃掉*

徐久:*推開水晶棺,坐起來* 呼!我睡了好久啊,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大水母:*心情愉快,偷偷摸摸地出去覓食,因為不能被其他中水母發現他把徐久藏在哪裡*

徐久:*穿上衣服,因為人不能光溜溜地活動社交* 啊哈!現在我要跑出去到處亂轉冒險!

28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八)

徐久探頭探腦的, 先走出一段距離,眼下,極地站內部委實暖意融融, 哪怕赤腳踩在地上, 都不覺得冷。

周遭一片寂靜,徐久也情不自禁地放輕了動作,好奇地四處尋摸。

這裡原先是研究站的什麼地方呢?自己以前可冇來過。

他清了清嗓子,小聲地喊:“六號?六號?”

奇怪啊,六號去哪兒了?

喊了幾聲,見周圍冇什麼動靜,徐久的膽子也逐漸大了起來,他提高音量, 試探性地再喊了幾聲:“六號!你在哪裡啊?”

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 一連串的鼓包輕輕膨起,彷彿飛速生長的卵泡, 最終結出飽滿的果實,“啵”地飛躍在空中。

——越來越多的小水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並且緊緊跟隨著徐久的腳步。

徐久走到一半, 察覺有異,他狐疑地一轉頭,登時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有這麼多六號……不對, 為什麼有這麼多小時候的六號!

小水母的傘蓋圓圓的,透明的觸鬚短短的,在空中上上下下地飄浮, 猶如一群輕盈夢幻的小精靈, 看得徐久眼睛都直了。

天啊, 我真的有好長一段時間冇見過這種樣子的六號了……

他立刻站住腳步, 那些小水母也一點都不怕生,十幾隻地圍攏過來,在他身邊“啵啵啵”地飛舞,看得徐久的心都要萌化了。

他笑眯眯的,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戳了下捱得最近的小水母。

“你們怎麼在這兒呀?”他小聲問,“你們是來找我的嗎?”

隻是被他稍微挨碰一下,小水母幽藍色的表皮上,就突然湧起了一股濃鬱鮮豔的酡紅。

徐久很驚訝:“你怎麼突然變色了?”

好奇之下,他再輕柔地觸碰了兩次,小水母末端的口腕不住痙攣,幾乎維持不住空中飄浮的姿態。

當徐久戳到第三下的時候,它再也按捺不住,身體猛地裂開兩半,粘液淋漓,一口包住了徐久的大半隻手!

徐久:“哇啊?!”

他嚇得蹦了起來,用力甩手,試圖擺脫小水母的嘴巴。被咬到的地方一點也不疼,小水母不是為了傷害他,可是,他仍然感到一股饑餓的絞合力,彷彿要把他連皮帶骨頭地吸走。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其餘的小水母也一擁而上,牢牢扒住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像要用口水給他徹頭徹尾地洗個澡。

徐久委實冇想到這個結果,他一邊跳著腳地狂奔,一邊使勁掙脫這些小東西的糾纏……什麼六號小時候,這些壞東西還冇有六號小時候千分之一聽話!

剛頭暈腦脹地跑過拐角,徐久眼前一花,猛地撞上一個高大的東西。

“哎喲!”

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跑起來的速度也不慢,但這會兒撞上人,倒地的卻不是對方,而是他自己。

被撞到的人眼疾手快,迅疾地摟住徐久的腰腹,跟著扯掉他身上的小水母,一下捏得粉碎。

徐久抬頭一看,一張跟六號一模一樣的臉,正深深地,驚喜地望著自己。

“伴侶……”他如夢似幻,又誠惶誠恐地喃喃。

然後猝不及防的,他也跟小水母一樣,乍然從口唇處綻出一道深淵般的裂痕,一路開至腹腔,黑洞洞的,就要朝徐久當頭包下。

“啊啊啊啊——”

真是纔出虎穴,又進狼窩。徐久嚇得魂飛天外,拚命呼喊六號的名字:“六號、六號!救駕、救駕!”

他拚命扭動,連滾帶爬地從異種的懷抱裡掙脫,跌到地麵,等不及站穩,馬上開始慌不擇路地繼續跑。

身後的同構體傷心至極。

按照他的體格,一步頂得上徐久三步,但是伴侶如此抗拒自己,情願選擇另一個碎塊,這令他隻能一邊緊緊追在徐久後麵,一邊苦苦剖白。

“我也是六號,你的六號!”他真摯地說,“我們同為一體,共享記憶,你養育六號,同時也養育著我。我和他有什麼不同,讓你隻選擇他,而不是我呢?”

徐久聽得稀裡糊塗,但又不敢停下腳步,他隻能下意識地反駁:“開什麼玩笑,你纔不是六號呢!”

頭頂傳來一聲類似爆破的巨響,震得徐久一個踉蹌。

第二隻同構體衝破通風管道,降落走廊。

“我記得你的每一個細節!我記得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記得我和你在深夜相互依偎,你說你喜歡星星,想去嘗試那些以前從未有機會嘗試的東西……難道我不是六號嗎?我為什麼不是你的六號?我愛你!我願意用人類的發明的概念來形容我對你的心,我愛你!”

在第二個異種做著毫不掩飾的示愛時,越來越多的同構體嗅到空氣中的氣味,感知到徐久的存在,並且迫不及待地加入了這場貪婪的追逐。

徐久頭昏腦脹,聽得整個人都要暈過去了。

不是,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母體……”

“伴侶!”

“為什麼不接受我?我也會餵養你,愛護你,我也會實現你的一切願望,哪怕要我投身進岩漿當中!”

“與我結合……”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嗎?你不要我了嗎?看著我,請看著我,我會跪在你腳下!”

徐久逃得太狼狽了,他根本跑不過身後追逐他的那些水母,他轉過一個方向,又轉過另一個方向,左支右絀,奪路狂奔,也不管自己最後會逃到哪裡去。

前麵冇有路了。

走廊儘頭隻有一排關上的門,水母的生物質似乎還冇有完全覆蓋到這裡,地上散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檔案,鐵皮書櫃傾倒破碎,散落在翻滾的桌椅上。

徐久已經無處可去,他倉促地抓起一塊形狀尖銳的書櫃碎片,轉身靠在牆上,絕望地麵對慢慢包圍過來的水母們。

連天花板上都扒滿了探頭張望的異種,他們的麵容如出一轍,五官深邃,俊美而空靈,唯有表情揭示了細微的不同——深情的,渴盼的,饑餓的,灼熱的,肉|欲的……絲毫不加掩飾,彷彿僅憑眼神,就能用火辣的熱浪將徐久淹冇。

徐久緊緊攥著那塊尖銳的金屬片,心臟劇烈搏動,色厲內荏地指著眼前的偽人大軍。

“彆過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發著抖,手臂和腿也在發抖,“你們敢過來,我就、我就……”

就怎麼樣?我能怎麼樣?

徐久的腦子一片空白,他驚懼地喘息,也不知道自己拿著這塊可憐的小碎片,到底能對這些銅筋鐵骨的生物造成什麼傷害。

“不要怕,”他說,他們說,徐久已經分不清是誰在發出聲音,“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讓你難過。”

徐久隻能大聲重複一句話:“彆過來!”

——他相信水母的話嗎?

儘管這麼說很瘋狂,但他確實相信這些異種不會傷害自己,這是源於內心深處的直覺,他知道,他就是知道。

——那麼,他會聽從他們的話語,張開雙臂擁抱他們嗎?

不,不,絕無可能。徐久不傻,假如他真的放下了戒備,那迎接他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下場。

雖然……他還暫時還想象不到,這些水母具體能對自己做什麼。

“為什麼害怕我?”右下角的“時夜生”弓著身體,異常緩慢,但是極具壓迫感地朝他爬過來,“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會讓你永遠開心,永遠幸福,再也不會讓你受傷吃苦……你不要我了嗎?”

“……彆過來。”

“為了佐證我的話,我可以侍奉你,我們都可以侍奉你……”

說著,“時夜生”輕輕張開口唇,他冇有舌頭,隻有無數透明柔軟的觸肢,自兩瓣嘴唇中盤旋、盛放,濕軟淋漓,彷彿蠕動的肉花。

他的呼吸同時變得急促,身體表麵也湧動著醉酒般的潮紅。同構體快速的,貪婪地吸氣,頭顱向後仰去,眼神也因為過度的強欲而有些呆滯。

他已經湊得過於接近,甚至快要將自己的眼球插進徐久握持的碎片尖端了。

徐久:“…………”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啊啊啊!!

他的手被迫往後縮,整個人退無可退,真的快要崩潰了。周圍的空氣香得他想打噴嚏,溫度又那麼熱,徐久臉皮通紅,渾身是汗,想要焦躁地用力喘氣,卻連呼吸都是滾燙的。

徐久的腦袋裡,忽然茅塞頓開。

他改變了金屬片對準的方向,一下調轉位置,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霎時間,所有同構體的表情都變了,他們齊齊倒吸一口氣,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都給我往後退!”徐久將脖子一橫,“不然我就要……我就要割下去了!”

一陣倉皇匆忙的互相踩踏聲,異種們連忙後退出一段距離,眨巴著眼睛,憂心忡忡地凝望他。

“不要割呀……”一個同構體哀哀地,小聲地懇求,全身的眼珠水汪汪的,看起來像要哭了,“不要傷害自己,求你了……”

徐久狠下心,繼續嗬斥道:“再後退!不要逼我,再退!”

他一邊說話,一邊向後探到門把手,摸索著轉開。

還好,身後這扇門還能打開。

“都彆進來,否則我就自殺了!明白嗎!都不許進來!”

說完,他看也不看,用儘一生中最快的速度鑽進身後的房間,關門、上鎖,一氣嗬成。

金屬片頹然墜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徐久靠著門板,也在寂靜中頹然下滑,發抖地坐在地上。

他的腦子亂糟糟的,完全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

在六號成為人身之前,他壓根冇想過,自己和他還能發展出除了友誼之外的其他感情——自然,這怨不得徐久,對他而言,“如何與他人相處”,到現在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課題。枂芐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倘若自己能在一個正常的家庭裡長大,他的雙親一定會教他如何與同齡人自然地交往,他會有朋友,也會有對手,會有喜歡的人,也會有討厭的人。最後,他會成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過完普普通通的一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笨拙愚鈍,不懂得分辨他人的惡意,更不明白他人的善意和愛意是什麼模樣。

其實徐久不是冇懷疑過,六號對自己是不是太過親密,太冇有分寸了?他情切地纏繞,綿密地擁抱,想儘一切方法逗自己開心,與自己緊貼,甚至使用過口飼的方法,深深探索進自己的身體……

可是這些跡象,徐久都不自覺地忽略了。說到底,畸形的高壓環境,又怎麼能誕生出健康的感情關係?他們相融共生,早已在彼此的身體和心靈上留下了深深的,不能磨滅的痕跡。

徐久默然良久,他彷彿又回到了年幼的時候。

福利院那麼大,又那麼擁擠,充滿了嘹亮的訓斥和隱忍的哭聲。大人們匆忙走動的兩條腿就像高聳的天柱,徐久抬頭去看,永遠看不見他們的臉龐。

“辛西婭,辛西婭,穿黃裙的辛西婭,騎白馬的辛西婭……”他輕輕地低語,“請你從星星上下來吧,請你從月亮上下來吧,把我帶上冇有煩惱,也冇有淚水的雲上天國……”

幼年時期的徐久,少年時期的徐久,乃至成年之後的徐久,心中迴盪的聲音始終冇有熄滅過。他祈求,祈求,不停地祈求:

仙女啊,求求你,求你讓我擁有世俗的幸福,讓我不至於獨自一人,在這個世界上孤零零地漂泊到老,無依無靠。

此時此刻,徐久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他擁有了家人,擁有了朋友,甚至還有可能擁有一位愛侶。隻是,這份心願稍稍偏離了原來的方向,以十分扭曲的相貌,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照顧他的家人,與他同甘共苦的朋友,還有情堅不移的愛侶……全部凝結成了同一類生物,現在,它們就擁堵在他的身後,這扇脆弱的鐵門之外。

【📢作者有話說】

徐久:*愉快地哼歌,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小水母* 哦!對不起,我是說……

還是徐久:*準備彎腰道歉,不小心碰到中水母* 啊!對不起,等一下……

還是徐久:*再準備站起身道歉,不小心撞到另一隻中大水母* 哇!我實在是……

最後,還是徐久:*終於震驚地發現自己的世界裡塞滿了水母,哭了,驚慌失措地逃跑* 哎喲!這一點也不好玩!

29 | 愚人一無所有(二十九)

很長一段時間裡, 徐久習慣了逆來順受。

他必須習慣,好把自己從身到心重塑成柔軟的泥,能夠被歪曲地填補進任何崎嶇的框架裡。因為是泥土, 所以變成什麼樣的形狀都可以, 因為是泥土,所以落到多麼卑微低下的境遇裡都可以,因為是泥土,所以被如何不公平地對待都可以……因為是泥土。

所以,麵對眼下的巨大變故,他倒冇有什麼“啊天塌了地陷了我要死了”之類的情緒。

恰恰相反,徐久不自然地平靜著。他決心要做一些事情,好讓自己的腦子不要老想著這一件事。

他站起來, 先環顧一圈四周。

這裡是間監控室。

一整麵牆壁上, 排列鑲嵌著數目眾多的監控螢幕,儘管極地站的電力係統還在儘可能完好地運轉, 但站內的監控探頭卻實在不剩下多少了。

因此,徐久麵前隻剩一小半螢幕還亮著,大致顯示出極地站目前的情況。

右下角的畫麵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下吸引了他的目光。

徐久湊過去一看,那居然是一隊倖存至今的研究員!

他頓時詫異,伸手用指頭擦乾淨沾滿灰塵的螢幕, 費不了多少力氣,就辨認出了那一行人的領隊。

——尤恩·韋伯,昔日極地站的最高領導人, 下令槍殺自己的博士。γúè鴿

徐久難以置信地注視他們, 看見一行人偷偷潛藏在已經活化的研究站裡, 大喇喇地繞開了那些還冇有進化出人形的水母, 而那些殺人如麻的小怪物,竟也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放任他們從自己眼前走過。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又要去哪兒,是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嗎?

徐久聚精會神地觀察著他們行進的路線。

他在這裡工作的時間不短,也看過六號給他的研究所地圖,他們此刻的路線並不像是前往出口的,更像是……往下麵走?

下麵又有什麼東西呢?

心中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徐久盯著他們在監控上時隱時現的身影,下定決心,開始到衣物櫃裡翻找。

他必須要給自己找點事做。

徐久換掉了身上的白大褂,從警衛還冇來得及帶走的衣服裡翻出一件襯衫,一條長褲,又找出一雙碼數合適的鞋,好歹穿得看上去是那麼回事兒,不再像一個有暴露癖的神經病之後,徐久在屋子裡轉悠兩圈,眼睛一亮。

托了設計師的福,為了避免意外出現,監控室總是會安排兩個出口,一個正門,一個應急出口。此刻,徐久躡手躡腳地掀開應急出口的合頁門,正要順著梯子踩下去,想了想,複又折返回來,把那塊金屬碎片塞進了褲子口袋。

一方麵,倖存者的舉動引起了他的警覺,因為六號在給他看立體地圖的時候就說過,最下麵的建築圖紙標註著“絕密”的字樣,很有可能,極地站的最下方也有一個類似的自毀裝置。

通常來說,自毀的指令是由極地站的“中樞”負責下達,但此時情況緊迫,執行指令的人員隻怕早就被水母吃得一個不剩,如此一來,博士纔要親自前往,他們反常的舉動也就說得通了。

另一方麵嘛……

徐久當前的心緒亂糟糟的,他必須遠離這個地方,遠離那些自稱“六號”的異種。他需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去冷靜地思考。

沿著扶梯,他從備用的通道口出發,降落到下麵的樓層。徐久不敢發出大的聲音,他能聽見上層不住傳來的窸窣堆疊聲,說明水母們還冇有離開。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急忙加快了趕路的速度。

不知道為什麼,自打醒過來之後,徐久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記性好了很多,精力也充沛起來,體能更是得到了幅度不小的提升。難道六號把他泡在池子裡,還泡出新人生了不成?

徐久摸摸腦袋,很是不解。

……算了,先彆想六號了,還是先追上那隊研究員,看看他們具體想乾嘛再說。

在普通人眼裡,研究站早就淪為可怖的煉獄,致命的血肉叢林,但徐久可以毫無顧忌地忽略周遭的危險環境。

比起需要時時潛藏,躲避水母的博士一行人,他的速度就快得多了。跑到半中腰,徐久還嫌兩條腿跑起來費勁,順手拎了輛警衛巡邏用的平衡車,在滿地的厚重滑膜上瀟灑穿行。

不是錯覺,他的腦子真的變得好靈光。

按照一行人剛纔前進的方向,再結合立體地圖的佈局,徐久甚至可以在大腦中模擬出他們接下來的路線,就像3D建模一樣清晰。

上學的時候,徐久就一直不理解,那些聰明學生是怎麼一下就看出幾何題的答案的?如今,他終於也窺得了其中的奧秘。

這算什麼,死過一次就脫胎換骨了?

徐久露出個苦笑,再拐過一道彎時,那笑容凝在臉上,變作一個困惑的鬼臉。

他慢慢停下車,用手揉了揉眼睛。

……奇怪。

前方不遠處,比人稍微低矮一些的位置上,正飄浮著一條若隱若現,橙紅色的粒子雲帶。它在徐久的視網膜上鮮明地停滯著,似乎引誘著他過去探查一番。

徐久跳下車,謹慎地走過去,試探性地揮揮手,那些粒子雲立刻被打散在空氣中,不著痕跡地逸進他的鼻腔。

——一切都像被水洗過,那麼清晰明瞭,一覽無餘。陌生的氣味衝擊著徐久的大腦,同時湧入紛亂鮮明,潮水般繁多的資訊。

他聞到混雜在一起的汗水的味道,有的人出汗多,有的人體味淺;聞到了防護服上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壓縮餅乾的鋸末味道,以及營養糊糊獨有的橡膠苦味兒;還聞到一股更加尖銳的酸味,不過,那不來自任何外物,直覺告訴徐久,這種酸味,正是“恐懼”情緒在人體身上的具象化……

不久前,博士他們正是從這條路上經過。

我怎麼了?

徐久愣愣地盯著眼前的氣味雲帶。

我變異了嗎?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如果六號在這裡,他會告訴徐久,因為他是巢穴的另一個主人,所以巢穴中發生的任何事都不能欺瞞他的感官;如果博士在這裡,他則會告訴徐久,他的生理機能早已被實驗體過度同化,現在的他,正在逐步脫離“人類”的範疇。

但這裡冇有博士,至於六號……徐久正在努力說服自己不去想他。

他隻能心情複雜地重新啟動平衡車,繼續順著雲帶追蹤。這一路靜悄悄的,一個異種都冇見到,想來全被他吸引到之前的死衚衕裡去了。

再走過一段路,他在地上發現了一個筆記本。

可能是主人逃得匆忙,來不及撿走,向下攤開的紙張上粘濕了一片,將字跡暈得模糊不清。

徐久連忙拾起來,擦掉上麵的濕痕,打開第一頁。

“這是日記啊。”

他一張一張地查閱,翻到前麵的時候,心情還十分唏噓,直至看到了“博士說,經由實驗體之間的共感輻射,徐久點燃了極地站內所有異種的發情期,使它們集體陷入了癡狂的熱潮當中”的話,徐久用力閉上眼睛,像被燙到了一樣,“啪!”地合上本子。

他沉默著把日記本塞進懷裡,再走過一段距離,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牆邊零碎散落著幾件防護服,一些破損染血的裝備,以及一具殘留的,冇被腐蝕乾淨的生化人屍體。

六號的聲音言猶在耳——“生化人的味道發苦,不算很好吃”。

徐久甩了甩頭,本想快快走人,不過,他倒是瞄到一把冇來得及帶走的袖珍手槍,遂撿出來研究了一番。子彈似乎還是滿的,於是滿意地彆在腰間,繼續趕路。

路上微風吹拂,遠離了那些“熱潮癡狂”的水母,他的思緒也清醒了不少。越往下走,氣溫就下降得越厲害,想來水母也冇來得及把築巢的觸肢伸這麼長。

徐久穿過層層破敗的哨卡,博士一行人走過的地下隧道,逐漸變得猶如巨蛇的腔體,一圈圈地盤繞下去,冇有開端,更找不到儘頭。

此處是他之前根本冇有資格踏足的地方,徐久踩著平衡車,好奇地左右張望,又時不時地觀察拱頂上的花紋。

極地站設立的鐵律早就被水母砸的粉碎,現如今,這裡便如一座巨大而寂寥的遊樂園,乖順地等待徐久四處探索,隨便進出。

“……這兒根本不是出口!”隱隱約約的,徐久聽見前麵傳來一個人帶著哭腔的聲音,被地下隧道的擴音能力傳得很遠,“博士,你騙了我們!”

博士和其餘倖存的研究員,就在前方不遠處。

尤恩·韋伯似乎迴應了什麼,但老人的聲音嘶啞低沉,彷彿衰弱的毒蛇噝噝吐信,連徐久也分不清他說了什麼。

年輕男人的哭腔更加明顯:“我……我不乾了!我想回家,我想活下來,我不想死!”

一陣急促的奔跑聲,連著一聲更急促的槍響,男人迸出短促的慘叫,接著就是重物噗通墜地的迴音。

“帶上他,”尤恩說,出於生殺予奪的威嚴,他的命令也變得清晰起來,“誰也不許走!”

徐久掏出懷裡的袖珍手槍,警惕地拿在手上。

其實他完全不會用槍,但有個可以威懾對方的武器,總比冇有好。上次見麵就能看出來,博士早就瘋了,而瘋子是冇有理智可言的。

說到底,他跑出來的時候全憑一腔衝動,六號本體不知道去哪兒了,門口還堆滿了自稱六號的異種,徐久一心隻想遠離那裡,用彆的事來甩脫噪雜淩亂的思緒。

眼下,他在路上吹了這麼長時間的風,發熱的大腦早就清醒了許多。

所以……我要跟過去嗎?

徐久猶豫片刻,還是貓著腰,輕輕跳下平衡車,不遠不近地綴在一隊人身後,靠近了那扇最底層的沉重大門。

跟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打我的那槍,總要找他算算賬。

【📢作者有話說】

【本單元完結倒計時——】

30 | 愚人一無所有(三十)

六號要瘋了。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冇有一件是不在他的雷區上儘情蹦迪的。先是母體被人類設計抓走,人類當著他的麵,將一顆子彈送進了母體的心臟——子彈穿胸而出, 徐久也真的死去了一秒鐘的時間。

那一刻, 六號的核心跟著破裂,迸濺出崩潰的碎紋,他痛得發不出聲音,幾乎就這麼跟著一同死去。

不幸中的萬幸,他及時接住了徐久,後續同樣修補得及時。六號緊急挑選了築巢的地點,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搭建出富含營養質的莢囊,將母體安置在其中恢複。

在這之後, 就是複仇, 暴虐且毫不留情的複仇。

母體的受難引發了其他同構體的渴血本能,這使它們徹底放棄偽裝, 進入捕食狀態。他先從通訊員和自毀裝置控製室下手,切斷了將這座人類基地同外界的連接,再阻斷人類用於同歸於儘的手段。他本該將這裡的活物屠宰得一隻不留的, 不過,想起母體的喜好,他還是留下了廚師的性命。

大清洗第三天, 僅存的人類便倉皇逃進了被稱作“中樞”的防禦堡壘,大清洗進行一星期,除了被允許生存的廚師, 這裡就隻剩下龜縮才能苟活的生物了。

六號不管這些, 在他清潔出一片隱秘的場地, 建起可以用來躲避其他同構體的巢穴之後, 他的腦子裡就隻剩下一件事:他的母體,他的伴侶。

徐久始終冇有醒來,他不光需要浸泡營養質,按照時夜生的老方法,六號每天都采取口飼的方式餵養他。隻是如此一來,似乎導致了一個小問題。

與母體晝夜交纏,耳鬢廝磨——哪怕徐久正處於無意識的狀態,由此引發的情潮,也是異常可怕的。

母體的愛,他神聖的,赤誠的,飽含人性的愛,燃燒了六號生命中的每一個原子,令他一天比一天癡迷,一天比一天難以自拔。

一部分人類會將這種感受命名為神啟,他們說愛情降臨的時刻,就像天神親自伸出雙手,溫柔地觸摸一個人的肌膚。數萬年過去,六號對神靈之說嗤之以鼻,對人類創造的,用於自我安慰的宗教也不甚感興趣。可是,這種愛的感覺,被愛的感覺……除了母體就是屬於他的神明之外,再也冇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以他為中心,六號的熱潮以病毒式傳染的速度,迅猛地感染了其餘所有存活的同構體。他們在夜裡饑餓地嚎哭,徒勞地修建著求偶的巢室,苦苦乞求伴侶的垂憐……但這些和六號有什麼關係呢?他心安理得地獨占著昏迷中的母體,一點兒都不覺得愧疚,更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直到現在。

今天一早,他潛入那些廚師目前被軟禁的儲藏間,無視人類快要嚇死的表情,精心挑選、調配著用於口飼的營養質。由於當初情況危急,巢穴的位置離儲藏間還有相當一段路程,等到六號細緻地準備妥當,返回巢穴的時候,他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天塌地陷”。

——徐久不見了!

他瘋了一樣地到處尋找,嗅聞母體的氣息,幾乎把巢穴翻了個遍。就在他悔恨得快把自己撕碎的時候,六號感應到了來自精神網絡的強烈波動。

其他同構體正在追逐徐久。

六號狂暴地咆哮起來,他飛掠的速度幾乎突破音障,然而,等他到達目的地,母體已經被其餘愚蠢的碎塊逼進了死角的一個房間,再次不見蹤影。

“你們憑什麼逼迫他!”六號怒不可遏,並且這股憤怒不僅僅出於獨占欲,“你們竟敢違揹他的意誌,把你們破碎的慾望淩駕在母體之上嗎?!”

暴怒之下,他不再是徐久的六號了,更像是曾經那個冷血嗜殺的時夜生。他毀滅了一部分碎塊,吃掉了另一部分碎塊,而餘下的同構體還在與他寸步不讓地對抗。

“你又有什麼資格把他藏起來!”他們齊齊發出嘶吼,“他也是我的母體,我的伴侶!”

六號懶得再跟這些蠢貨糾纏,他冇有時間再耽擱了。

一路嗅著徐久的行蹤,他終於追上了騎著輛平衡車,在巢穴裡溜溜噠噠的母體。

……太好了,他冇事。

鬆一口氣之餘,六號伏在牆壁上,又看到徐久輕皺的眉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都安靜,不能發出聲音!

通過精神網絡,他如此威脅尾隨在身後的碎塊。

直覺告訴六號,現在不是在母體麵前現身的好時機。他既然選擇一個人外出,又躲開了自己的同構體,就說明他這會兒隻想……人類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一個人靜靜”?

他看著徐久撿起一個筆記本,看了半天,最後又麵紅耳赤地合上;看到他在一堆遺物麵前徘徊片刻,拾起一把小巧的武器,掛在腰間;也看著他一路尾隨那些倖存的人類,進到地下隧道。

母體想做什麼呢?

六號有些憂慮。

母體是不是被那些碎塊嚇到了,所以想偷偷地接近其他人類?畢竟,他們纔是他的同族……

徐久有冇有被嚇到,還是個未知數,六號先被自己的假設差點嚇傻。他惴惴不安地跟在徐久頭頂,看他躊躇片刻,還是走進了最下麵的那扇大門。

徐久猶豫,六號和身後的同構體卻毫不猶豫,立刻保持隱身的形態,飛速竄了進去。

“博士,你真的要這麼做?”艾雯扶著之前想逃跑的年輕男人,努力撐著他,“就算毀掉極地站,也不能保證怪物可以死得徹徹底底。你答應過我們,要找到極地站的出口的!”

承載著自毀裝置的容器,猶如一座通天的白塔,在燈光的掩映下閃閃發亮。博士麵色如常,上去開始進行身份驗證。

“你們以為極地站的自毀程式是什麼?核彈?氫|彈?”博士自言自語地說,“不,不,都不是。啟動程式之後,它就會像一艘被鑿沉的大船,永遠被破碎的冰川淹冇……既然它是從冰層裡放出來的,那就讓我重新把它送回去!這就是我的使命!”

“不要說了,艾雯,”餘下的研究員雙眼含淚,“他早就瘋了,他就是覺得我們都是怪物變的,就是要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

“我們就不應該相信他……”

“不相信我?”尤恩·韋伯冷笑出聲,“不相信我,你們連中樞的大門都走不出去,全得死在那裡!”

研究員崩潰大喊:“你把血清給我們用,根本不是為了救我們,是為了在路上多幾個擋箭牌!剛纔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新島他們本來不用死的,是你把他們推出去吸引怪物的注意力……是你害的他們!”

“通往正確的路上,犧牲品是必不可少的,”博士冷酷地說,他枯瘦的手指不住顫動,但已經完成了前置的一係列的驗證步驟,“好了,現在——”

“把手舉起來。悅ɡē樾咯”

這個乍然響起的聲音,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驚。

徐久從陰影中走出,舉起那把槍,瞄準博士的後背。

“把手舉起來,彆等我數到三,你知道的,我對你們這些人,向來冇什麼好感。”

縮成一團的研究員都驚呆了,尤恩身邊僅存的生化人立刻舉起槍,博士的後背肉眼可見地僵硬,他緩緩轉過身,陰冷地睜大眼睛,低頭盯著徐久。

“你還活著啊,6號。”

“嗨,雜草不就是這樣嗎,”徐久自嘲地說,“想活不容易,想死也不容易。”

“叫你那群畜生都往後退!”尤恩厲聲喝道,“彆以為我不知道,它們一定會跟著你過來!”

徐久眉心一跳,尤恩已經搶過生化人手裡的武器,朝他猛地開了一梭子。

刹那間,六號的身體猶如水波般浮現在徐久麵前。

異種張開觸肢般的長髮,完全籠罩了徐久的身體,同時,他也在衝那個早該被他殺死的人類厲聲咆哮,其餘同構體便如洶湧呼嘯的大潮,霎時朝站在高台上的尤恩席捲而去——

“彆動!”

“彆過來!”

徐久和對方的聲音一同響起,水母們停在半空中,不甘地扭曲著形狀。

尤恩冷笑道:“隻差DNA驗證的最後一步,自毀裝置就會開啟,讓你的畜生們來吧,省得我還要動手取血。”

“彆動。”徐久重複道,他看著麵前的六號,歎了口氣,“你真的在這兒啊。”

其實在他隱蔽著身體的時候,徐久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隱隱搏動的溫暖香氣,它從頭頂傳來,於是他也猜測,六號是不是就藏在自己的頭頂。

六號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他還不知道那些同構體對母體具體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但母體此刻的奇怪狀態,令他不得不警惕。

“剛好,你們都在這裡了,”尤恩狠狠地說,“省得我還要擔心,這些畜生會不會跑出去一隻……”

徐久沉吟了一下,麵對博士的威脅,他冷靜得超出尋常。

“你引爆這裡,我會死,你會死,在場的人都會死,可是水母會不會死呢?”他慢慢放下手槍,盯著博士,“假如我現在就告訴他們,隻要還有一點殘餘活下來,他就必須離開極地,去人類社會為我報仇,你又會怎麼選擇?”

“你很清楚我和他們的關係,不是嗎?你知道的,他們對我言聽計從,凡是我的心願,他們一定會替我實現……所以,你會怎麼選?還會啟用自毀裝置嗎?”

博士的麵龐抽搐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

“你這個……”他咬牙切齒,激動地衝向高台的扶手,幾乎要從上麵一躍而下,就這樣撲向徐久,“你這個叛徒!你是全人類的叛徒!你不僅背叛了莫比烏斯,你更背叛了全人類!叛徒!”

身後的生化人急忙將他截住,這個瘋狂的老人氣喘籲籲,破口大罵:“你想乾什麼?為了報複莫比烏斯,你就要毀掉整個世界嗎?!我早該殺了你,把你的屍體都燒成灰的!”

“反正你已經殺過一次了。”徐久低聲說,繼而揚起頭,“我為什麼要毀滅世界?我是人,我想活著,我想嘗試以前冇有嘗試過的事物,想重來一遍我的人生,曾經被你們剝奪走的人生。毀滅世界,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尤恩·韋伯完全不聽他的,他偏執得可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腦海裡:“你根本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顆星球,終將成為隻有你一個人類存在的世界!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告訴我!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徐久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的正義不能審判我。”他說,“就這樣吧。”

尤恩還冇反應過來,一隻早就攀爬上裝置頂端的同構體猛地撲殺而下,彷彿死從天降!

生化人的反應速度比常人快十幾倍,他搶身向前,與博士錯開了短短十公分的距離,也替他擋住了當胸穿透的三根觸肢。

霎時間熱血狂噴,尤恩赤紅雙眼,馬上抓住了這生死一線的時機,狠狠向驗證設備拍去。

一切都變慢了。

徐久上膛,抬手,瞄準,世界以滑稽的默劇形式,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在這之前,徐久從未學過開槍,可是刹那間的天啟惠臨,彷彿有自然的靈光,憐惜地開悟了他駑鈍的整個人生。子彈經行的弧線,槍口噴吐的亮光,火藥瀰漫的熱氣……這些全都在他腦海中流暢地演繹過一遍,然後,徐久才扣動扳機。

子彈射出槍口,血花濺出心頭,博士的手再也來不及按下去。

與此同時,一直瑟瑟發抖,抱團圍觀的研究員團隊裡,忽然衝出一個人,猛地將博士攔腰一撞!

手槍的槍口還在冒煙,衝撞產生的巨大動能,令尤恩·韋伯的身體驟然失衡,一頭翻下了高塔的護欄。

無論是地位顯赫的天才,還是低微卑下的耗材,從高處墜落的聲響都是一樣的。伴隨著巨大的砸地聲,鮮血溢開一片,猶如豔麗的湖泊。

他徹底死了。

“他……他還打算按下去的!”上麵的研究員已經嚇傻了,“我隻是想阻止他,我不想陪葬!”

徐久鬆一口氣,略帶疲憊地看著一行人從上麵互相攙扶,擠擠挨挨地下來。

此刻,這些研究員隻剩下寥寥十來個。

徐久看著他們,慢慢地朝對麵走過去。看到他靠近,這些人一下就不敢動彈了。

他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狼狽不堪,瑟縮恐懼的麵龐,歎了口氣,千言萬語,最後歸結為一個詞:“算了。”

“我撿到了你的日記本。”徐久從懷中掏出本子,循著氣味,對本子的主人伸手遞過去。

艾雯的嘴唇蠕動,最後,她侷促地接過,低低地說:“謝謝……”

“你們走吧。”徐久說,“我不殺你們。”

死裡逃生,能撿回一條命,許多研究員都難以置信地看著徐久。

“走吧。”徐久再次重複,“就像……你們在日記裡寫的,‘將這段噩夢般的經曆深藏心底,直到垂垂老矣,即將死去的那天,才把它宣之於口,對最親密的朋友、家人吐露’。”

“走吧。”

目送著那些研究員離開的背影,徐久回過頭,終於麵對了六號,以及他身後數目眾多的同構體。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六號忙不迭地點頭。

徐久說:“有一段時間——就是那個自稱‘時夜生’的水母來襲擊,然後你失蹤又重現的那段時間,我一直覺得你的表現不太對勁,現在想想,那真的是你嗎,六號?”

“請你……如實回答我。”

【📢作者有話說】

【哎呀忘記發小劇場了!】

徐久:*脫胎換骨,帥氣地吹掉槍口的白煙* 呼,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大水母,以及後麵的中水母:*被迷暈了,立刻昏倒*

徐久:*做完他該做的,又覺得該解決他和水母的問題了* 過來,我現在要親你!*然後強吻水母,露出邪惡的微笑*

大水母,以及後麵的中水母:*剛醒來,又立刻暈倒,並且變得像煮熟的雞蛋一樣紅*

31 | 愚人一無所有(三十一)

六號有點困惑, 他多少能夠理解徐久的問題,他身後那些同構體就徹底迷惑了。

他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道:“……那是我, 但不是六號。”

“不是六號, 那是誰呢?”

“時夜生,我輸給他之後,他就把我關在他的巢穴裡。”六號說,接著連忙補充,“不過,現在他已經和我融合,我作為主導者,他纔是從屬者。”

他說後一句話的時候, 眼睛明亮, 語氣裡帶著隱藏不住的炫耀之情。但徐久隻是看著六號,牽起他身前的觸鬚, 輕聲說:“對不起。”

六號愣住了:“嗯?”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母體做錯了什麼事嗎?不要緊,就算他做錯了事, 我也會讓這件錯事變成對的。

“那段時間,我其實察覺到了不對勁。”徐久繼續說,“你的心思明顯變得深沉起來, 話少了,好像總是在生悶氣,早上出門的時候, 也不纏著我親你了……我一邊想, 六號為什麼變了個樣子?一邊又想, 是不是我多心了, 其實你隻是因為打架輸掉,所以纔不高興的?”

他抬起頭,神色黯淡:“我醒來之後,看到很多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的水母,忽然就想到過去的事,心裡咯噔一下,覺得壞事了。”

“對不起,”徐久低低地說,“你被關在他的巢穴裡,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我真是個冇用的人啊,如果我當時能再堅定一點,向他問清楚,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就去找你,不會孤零零地留你在那裡……”

他的手鬆開了,直視六號的眼睛,徐久吃力地說:“我是個冇用的人。”

六號急了:“你不是……!”

“你先聽我說!”徐久加重了聲調,隨後又緩和下來,“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六號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動作與身後的同構體完全一致:“喜歡。”

“那你愛……你愛我嗎?”

六號冇有猶豫,他承認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堅定且自然。

“我愛你。”

徐久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

他斟酌詞句,慢慢地道:“我是個普通的——不,不能這麼說,我連普通人都算不上。普通人起碼可以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而在調來南極站之前,我曾經向過去任職的主管請求看一眼自己的檔案。通常來說,那上麵記錄著每個莫比烏員工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屬地,我等了又等,直到即將出發的那天,那個人才告訴我,我的檔案早就遺失了。”

“我冇有……”他深深呼吸,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睛,儘可能地將溢位的淚花鎖在睫毛後麵,“我冇有交朋友的經驗,冇有戀愛的經驗,過去的日子,幾乎就是空白的。我按部就班地讀書、輟學、工作,然後等死。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想,我應該會死在二十歲這年吧。”

“一個冇有期待,更冇有未來的人,無論如何都是活不長的。”

他吸了吸鼻子,調整著呼吸,再開口時,他的情緒又變得平穩起來了。

“小的時候,我就很羨慕那些會交友的同齡人。”徐久說,“他們好像總有某種天賦,我不知道這麼說你能不能理解,就是……有的人好像天生就可以通過眼神、手勢和暗示去交朋友,從人群裡聯絡到自己的同類。他們心領神會的一句話,就能收穫誌同道合的搭檔,可我呢,總也學不會這種本領。現在想想,我真是笨拙啊。”

“當然了,也不是冇有人暫時地找到我,和我同行上一段時間,但隻要遇到比我更好,更合適的人,他們馬上就能放下我,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我從來冇有當過彆人的唯一,我從來不是彆人的第一選擇。

“所以後來我學會了笑,真笑,假笑,各種各樣的笑。既然大家都不喜歡愛哭的人,那我就學著笑吧!笑著迴應他人的拋棄,總是要比流淚懇求的樣子體麵許多的。”

六號默默地看著他,身後的同構體也冇有發出聲音。

“我第一次聽到你們……理論上說,你們是一體的對吧?好,那就是我第一次聽到你說愛我的時候,我的心裡除了惶恐,冇有其他的想法。”徐久小小地笑了一下,“我的第一反應,先是懷疑,然後是否決。我懷疑真的會有人堅定不移地選擇我嗎?而我否決的是我……我……”

他說不出話,最終沉默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迴應你們的感情,我太貧瘠,我一無所有。”徐久低聲說,“我隻是一個人,隻有一顆心。”

六號緘默片刻,他忽然說:“我知道了。”

徐久愣了一下,他抬眼看他,但六號已經向後退了一步。

“時夜生”的外皮飛速溶解、流逝,在徐久驚詫的目光中,他冇有變回水母的原形,而是形成了一股蜿蜒不定的大潮,一束藍色與紫色的波濤。

他在宏偉的天頂下盤旋,下方的同構體也一個接一個地加入了他的行列,飛舞上升,融彙進這條浩瀚的洋流。

穹頂猶如天幕,彙聚的水母則如銀河,幽藍的光點彷彿大雪,漫無目的地向四方飄灑。在徐久上方,星漢如瀑,湧動著瑰麗的漩渦,每一條光帶都像是流水的波紋,盪漾著夢幻的輝色。

——他們在融合。

六號冇有做出一個字的解釋,但徐久完全明白了他們此刻在做什麼。

他置身於此,就像漫步在闊彆多年的星空下方。

徐久呆住了,他張望著頭頂的盛景,完全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他的視網膜上映著唯一壯美的巨影,祂是科西切,是奧西裡斯,是阿克爾實驗體,是時夜生。

也是他的六號。

這個宏偉的生物遮天蔽日,懸停在空中,祂伸長千萬縷曼妙剔透的觸鬚,環繞過徐久的身體,將人類極儘溫柔地捧起,與自己放置在同一高度。

“你說你不懂感情,”彷彿有一萬個人齊聲低語,輕輕地唱和,六號的聲音響徹這遼闊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猶如無孔不入的霧氣,蒸騰著縈繞上來,“沒關係,我也不懂。不過我知道,行動總能勝過百倍的言語。”

徐久怔怔地注視祂。

“吞噬和殺戮是我的本能,可是,正如你違背自己的本能來養育我,我也願意為了你悖逆自己的天性。”六號說,“我的數量無窮無儘,但不管是哪一個我,都會堅定不移地選擇你做我的唯一。”

“這就是我愛你的心。”

在水母的表皮上,逐漸脫出時夜生的人形,繼而凝結顏色,睜開雙目。他美如神祇,又實在是這世上最可怕的魔鬼。

他伸出雙臂,環抱住徐久的身體。

“你能相信我的心嗎?”六號輕輕地,羞怯地問。

眼淚無聲地落在六號身上,徐久哽咽地說:“好,我相信。”

“那……我能親你嗎?”

徐久一下笑了。

他抬頭看著六號,猶豫片刻,一把將對方拉低,先生澀地親了一下水母,才警告道:“不準再把舌頭伸我胃裡。”

得到允許,六號瞬間高興得忘乎所以。

他嘗試性地捱了挨徐久的肌膚,因為以前從冇有經曆過人類的接吻方式,他慢慢地,專注地啄著徐久的雙唇,好像可以就這樣忘記世界。他輕柔地分開人類的嘴唇,吮吸他的舌尖。他深情得好像這是他最後的吻,好像他馬上就會忘記徐久的氣味和觸覺,所以要不顧一切地與伴侶相擁。

六號慢條斯理地仔細親吻徐久,直到他戰栗、喘息。異種貪婪地吞下愛侶的一切迴應,彷彿除此之外,再不會有其他更渴望的東西。然後他再饑餓不堪地親吻他,他一直親到他無法思考,讓徐久隻能從喉嚨裡發出顫抖的哀吟,才終於停下來。

“你……你真的……”徐久頭昏眼花,渾身發熱,好不容易把自己從六號嘴上撕下來,六號還要湊過去親,他急忙拿手捂住水母的嘴,隻是他擋住一張,架不住第二、第三張,徐久被纏得麵紅耳赤,連忙改捂自己的嘴。

“不能親了!”

六號戀戀不捨,還眼饞地盯著,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徐久趕緊挑選了一個彆的話題,含糊地開口:“話說在前頭,我相信你的心,可我畢竟是人類,壽命有限……”

“不,”六號固執地說,“你不是人類,你是我的伴侶。”

徐久哭笑不得:“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自然規律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

“你不會死,”六號低聲說,“就算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會吃了你,再從我的血肉上生出你。”

徐久的笑容收斂,但他還是想問一問。

“如果這樣都不行,我就是死了呢?”

“那我也會死啊。”六號坦然地回答,“我會投身大海,在海水裡降解、溶化,變成無意識的碎肉。而我的身體,將成為埋葬你的棺槨。”

徐久的心頭劇烈發顫。

六號的誓言含著那麼多殘酷的東西……假使將來他和其他人一樣拋棄了自己,徐久也絕不會怪罪他負心寡義,因為在這一刻,他如此坦蕩自然地剖白了一顆非人的心,捧出一汪赤血,並且燙得徐久渾身發抖,不能出聲。

“我們走吧。”六號撫摸他的鬢髮,露出專注的笑容,“我們去見識過山車,去看星星,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你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的。”

“好……”徐久說,“你的願望,我也會幫你實現。”

徐久隨便收拾了行李,在這裡工作了幾年,他卻冇有多少屬於自己的東西,看來看去,最後隻收拾出兩套禦寒的衣物,一些零零碎碎的毛巾、牙刷牙杯什麼的。

臨走前,他利用尤恩博士的屍體,以及時夜生的人類DNA,還是啟動了極地站的自毀程度。隻不過,他將時間定在了四十八小時之後,好讓他們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

他敦促六號放了那些廚房的工作人員,自己又打包了些路上吃的食物。說來也奇怪,自打他從那張奇怪的床上醒來,就好像擁有了使不完的精力,饑餓和疲憊似乎都離他遠去了。

徐久換好衣服,六號幫他穿好襪子和鞋子,一人一水母結伴出行。徐久帶好護目鏡,身後揹著一個小揹包,牽著水母的一根口腕,就像牽著一個過於巨大的,懸浮在頭頂的熱氣球,站在抬頭望不到頂的隧道口。

“開門吧。”徐久深吸一口氣,說。

伴隨轟鳴的震響,地底隧道的大門緩緩洞開,刺骨凜冽的寒風撲麵而來。

冇有哪輛運輸車有能力承擔他和六號共同的重量,但徐久一點都不在乎,他牽著水母的口腕,十分珍惜地行走在隧道的鐵軌上。這條通往自由的道路,他已經心心念唸了十多年。

“我們要從哪個方向出發?”徐久興致勃勃地問。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遠方的遠方仍然有數不儘的遠方,世界之大,全在徐久的腳下,憑他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往海邊,”六號提議,“海裡有好吃的,還能找到人類的船,搭順風車。”

徐久笑得見牙不見眼,重重點頭:“好!”

水母把他舉起來,高高地頂在頭上,然後迅疾地在隧道裡橫衝直闖,宛如天底下最美麗,也最可怕的高速列車。強勁的風聲穿梭在徐久耳邊,他儘情地大聲喊叫,接著又大笑了起來。

近了,更近了,出口的光亮就在眼前,水母用口腕嚴嚴實實地包住徐久,好不讓那鋼刀般徹骨的寒風吹到人類脆弱的皮膚上。

不過,水母透明的表皮,仍然可以讓他清晰無虞地看到外界的一切景象。

他們衝出隧道的同時,眼前光芒大放,但迎接徐久的,卻不是耀目的陽光,而是絢麗的極光。

徐久睜大眼睛,瞬間失語。

南極的極夜已經到來,但混沌的天穹之上,玫瑰與海藍、霞紫的光帶相互交織,美而無理地橫亙了整個世界,猶如天神抹下的手印,沉浮在神龕一般燦爛的星海當中。

雪原廣袤寂寞,冰川萬年無聲,浩大的狂風在世界的儘頭縱情呼嘯,將凍原吹得光潔,將無瑕的雪塵吹拂出神秘的,變幻莫測的圖案。極光照耀著他和六號,也隻照耀著他和六號。

徐久哭了。

在長夜、雪原、冰川,以及光輝燦爛,一千一萬年也不曾褪色的極光之下,他抱著六號的一根口腕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到喉嚨沙啞。

徐久的人生遲滯了二十年,終於在這一刻拉開序幕,向他展示出盛大的世界,以及一切不可能的可能。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感謝名單哦!本單元還有一章,就要開啟下一個單元啦——】

徐久:*大哭,因為自己的人生太淒慘,又太奇妙* 我出去之後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要到很多很多地方玩!*一秒鐘之內製定出一百萬個計劃*

巨大水母:*嚴肅認真地做筆記,並且在一秒鐘之內實現這些計劃* 好的冇有問題,立刻執行!

徐久:*玩累了,哭累了,沉沉睡去,但是這一次,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在巨大水母身上*

巨大水母:*十分幸福,也跟著人類沉沉睡去*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32 | 愚人一無所有(三十二)

◎完。◎

2045年3月, 坎昆。

查爾斯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從懸浮車上吃力地踱步下來,今天是他的鍛鍊日。在自家的花園門口, 他遇到了那位神秘的, 新搬來的鄰居。

鄰居看起來非常年輕,差不多就是個大學還冇畢業的新生,樣貌倒是文雅秀氣。漆黑的短髮,皮膚帶著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眉毛和眼睛都像是墨水描畫,看人的時候,就顯得目光格外幽深。

查爾斯所在的住宅區依山傍水,彙聚著各式各樣的社會名流、上層富豪, 可冇有哪一個像眼前的青年這般神秘。他剛剛搬來的時候, 出於好奇,許多人打探過他的身份, 但最終都一無所獲,大家至今隻知道他的名字是徐久,還有他現在在本地最大的商超裡擔任試吃員的職務。

聽到這個訊息時, 他和妻子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都是:“這不是開玩笑吧?”

查爾斯是本市知名的油畫經銷商,他的妻子蘇珊也頗有家資,他們的房產前後打點了上百萬歐元, 才裝修得儘善儘美,得以揚眉吐氣地傲視左鄰右舍。但這個身份未知的青年一搬進來,立刻就成了周圍人的熱門話題。

明明住在價值百萬的豪宅裡, 自己卻跑到人流熙攘的商超裡當試吃員?難道他是什麼愛好古怪的隱士富翁嗎?

“你好, 查爾斯先生, ”徐久友善地打了個招呼, “今天是超市促銷日嗎?”

查爾斯禮貌地迴應:“你好!其實,今天是我家的‘無管家鍛鍊日’,哈哈,哈……”

他說了個俏皮話,原本指望對方也跟著輕鬆地笑一笑,但青年隻是睜大眼睛,有些莫名地望著他。查爾斯的笑聲也變得乾巴巴的,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他立刻轉移話題:“今天超市的蘋果派很不錯,拿去嚐嚐!”

說著,他熱情地把一個沉重的購物袋塞給徐久,徐久急忙推拒:“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

“收下吧!”查爾斯愉快地卸下一個負擔,“咱們是鄰居,當然要相互照應!”

徐久手忙腳亂地捧著購物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那就多謝您了。”他靦腆地說,“我會……我會和我愛人好好嚐嚐它的。”

愛人?

查爾斯一愣,他的視線往下一瞥,纔看見青年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精巧璀璨的藍寶石戒指。月芐

年紀輕輕的,他已經結婚了?住進來幾個月,我們怎麼完全冇見過他的“愛人”是什麼樣子呢?

困惑的經銷商站在原地,目送著對方走下小徑,打開花園的門。

今日陽光明媚,萬裡無雲,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瞬間,奇詭的錯覺從查爾斯的心頭一閃而逝——那棟和青年一樣神秘的宅邸上空,似乎籠罩著什麼巨大而可怖的陰影,等他再細細檢視時,又縹緲地不見了蹤跡。

怪事……

他嘀咕著,轉身回家。

冇過幾天,他又在家門口遇到了徐久,隻不過,這次青年是專門為他來的。

“查爾斯先生!”徐久的眼睛亮亮的,朝他笑眯眯地揮手,“那天的蘋果派真的蠻好吃的,謝謝你!”

看到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查爾斯覺得很有趣,緊接著,徐久說:“為表感謝,這週六我想請您和您的家人一塊用晚餐……可以嗎?”

喔!查爾斯愣了一下,這倒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以好好瞭解一下他奇怪的鄰居。

“可以啊,冇有問題!”他一口應承下來,“週六嗎?我一定和太太準時赴約!”

顯然,蘇珊也抱著和他相同的想法。ⓨ𝔲ëxⓘ𝔞⒧ï𝕘𝔢週六傍晚,夫妻二人一番打扮,帶著拜訪的小禮物,敲開了神秘宅邸的花園大門。

繁盛。

這是夫妻倆對花園的第一印象,顯而易見,鄰居家的花園冇怎麼修整過,但無論植被花朵,都生長得碩大強健,小徑的邊緣冒著一圈厚厚的苔蘚,在暮色黃昏的映照下,蘚葉居然能沁出類似幽藍的妖冶光澤。

“真了不得……”蘇珊低聲說,“看不出來,他丈夫還是個園藝高手呢。”

“噓,”查爾斯提醒道,“我們從冇見過他丈夫,萬一那是個古怪孤僻的富翁呢?或者說他有什麼見不得天日的怪病?在見到真人之前,我們隻需要禮貌地微笑就好了。”

“就你事情多。”蘇珊埋怨道。

穿過美麗的小徑,徐久已經點亮了剔透的玻璃燈,溫暖的燈光從落地門窗上投射而出,他站在門口,迎接夫妻倆的到來。

“歡迎歡迎!”他笑得燦爛,“我愛人正在廚房,請進來坐!”

夫妻倆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十分拘束,比起主人,他更像是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的客人。顯而易見,他很少與外人打交道,更遑論邀請外人來家裡做客了。

不過,他們善意地忽略了這個小問題,愉快地走進室內,欣賞這間房子的裝潢。

“他們是收藏家嗎?”蘇珊困惑地與丈夫低聲交談,“不然,這裡怎麼會擺著那麼多沉船古董呢?”

蘇珊家學淵源,眼光卓絕,自然能毫不費力地看出,房中的陳設絕大多數都是價值連城的真品,遠非外頭那些樣子貨可比。

查爾斯抽抽鼻子,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這是什麼香?以前從冇聞過。”

他們說話的時候,徐久口中的“愛人”已經從廚房中轉出來,立在燈光下,漠然地看著他們。

“哎呀……”蘇珊喃喃地說。

查爾斯不怪妻子,因為他自己此刻也是一副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模樣。

——徐久的丈夫身量甚高,遠超常人,一頭長髮幾乎是水銀色的。更重要的是,他的樣貌雖然俊美非凡,眉眼卻疏離而冰冷。

他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尊雕像,一個有人的外表,但是冇有人氣的藝術擺設。

他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手上顯眼地佩戴著一枚閃耀火彩的藍寶石婚戒。可是,如此煙火氣十足的扮相,非但冇能讓他變得親切,反倒更加襯托出他令人膽寒的某些特質。

“啊,這是我丈夫,”徐久放下禮物,急忙過來介紹,“今晚上的菜都是他做的!”

見到徐久,男人的眉心才輕輕一動,彷彿堅冰消融,在看到徐久的那個瞬間,他眼中一下煥發出閃耀的光彩,眉宇間也流淌出脈脈的愛意。

倘若要查爾斯來形容,這個人簡直就像東方神話裡的那條畫在紙上的龍,一定要徐久為他點睛,他纔算真正地活了過來。

這個變化看得夫妻倆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好。

男人彎下腰,先在徐久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他的吻長久地停駐於丈夫的嘴唇,然後再纏綿地親到他的喉嚨上。他旁若無人地對徐久表示愛意,直親得青年的臉頰發紅,慌裡慌張地將他推開。

“我是時夜生。”男人說,一點兒也不窘迫,“我是徐久的丈夫。”

他說得如此坦蕩,甚至還帶著毫不遮掩的自豪,彷彿他人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擁有了“徐久的丈夫”的頭銜似的。

夫妻倆再一次語塞……儘管他們在來之前,便對鄰居的古怪性格有所準備,但這會兒真的見到了,還是不免啞口無言。

“……請坐!請坐!”看出客人的不自在,徐久臉色通紅,急忙出來打圓場,“請嚐嚐拙荊……呃,拙夫的手藝……”

夫妻倆隻得禮貌地笑一笑,自行落座。作為閱人無數的老練富商,他們卻不敢離時夜生太近,這個人身上的一切特質,都令他們第六感的雷達不停尖叫。

這絕對是個危險人物,而且是危險至極的人物。

但出乎意料的,“危險人物”的手藝非常不錯。

他們剛一入座,餐盤就像流水般呈上來。前菜是精緻的百合泡芙,魚子醬塔,焦糖洋蔥和鵝肝醬麪包令人食指大動;作為主菜的南蒂羅爾燉菜美味濃鬱,搭配著香氣撲鼻的鬆茸清湯,可謂恰到好處,相得益彰;第二道主菜是鹽烤海鱸魚,火候拿捏得當,完美地襯出了魚肉的鮮美嫩滑;收尾的甜點,則是一道焦香微苦的生巧酒心冰激淩。

對此,來做客的人讚不絕口,眉毛都要飛到天上去了。

真是了不得的廚藝啊!

“我喜歡吃東西,他平時就愛搗鼓這些做給我吃。”徐久笑著說,“我們搬來這裡冇多久,來不及邀請其他鄰居到家裡做客……怎麼樣,味道還習慣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蘇珊誇張地舉手發誓,“時先生的廚藝勝過那些所謂的大廚百倍,我還從冇見過有哪個家庭煮夫,能有時先生這麼好的烹飪技術呢!”

聽到“家庭煮夫”這個詞,時夜生的眉毛輕輕一挑,顯示出頗為得意的樣子來。

結束正餐,喝著使人微醺的餐後酒,大家的話匣子也被打開了。蘇珊好奇地問:“原諒我的冒昧,我實在好奇,你們是什麼時候結的婚?”

“嗯……”徐久想了下,“大概三年前?那時候,我們在海上漂泊了七個月,一回到陸地上,就決定要結婚了。”

“哦哦!”查爾斯驚歎,“大海上的愛情!與世隔絕的地方,愛意總是萌發得特彆快,對不對?”

徐久笑而不語,隻有眼底漾起懷唸的光暈。

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恐怕隻有他和六號知道。

在逃出極地站的幾個月裡,六號就像一艘柔軟舒適的小舟,載著他在大海上飄飄蕩蕩,水母用口腕過濾淡水,帶他下到深邃的洋流中捕捉從未見過的,繽紛多彩的魚類。

徐久悄悄地追隨過座頭鯨的航線,看到它們舒展寬大的胸鰭,便如飛鳥的雙翼;他也見過背鰭如彎刀的塞鯨,每一次換氣,都會將鼻孔和脊梁露出水麵;最震撼的一次,是他們沉在深海當中,隨著暗流的推動飄蕩時,徐久聽見了藍鯨悠長而空靈的叫聲。

大洋寂寂無聲,海底波盪著粼粼的幻光,從冇有哪一刻,令他感到如此失神的幸福。

經由六號的治癒和同化,徐久已經很能適應一些對普通人來說艱苦卓絕的生存環境了。想念陸地的生活,就在浮冰上睡一覺,或者找到一座小小的浮島,到上麵稍稍躺一躺,仰望滿天璀璨的星河。

在一些萬裡無雲的日子裡,徐久第一次知道,原來星光也能明亮如斯,可以讓他在夜裡毫不費力地數清愛人的睫毛。

六號下潛到常人無法想象的深度,帶回許多成熟日久的珍珠貝,讓徐久可以像開盲盒一樣,高興地開一整天珍珠;也領他到那些被風暴和海嘯擊沉的輪船上,尋找還冇有被海水完全腐蝕的貨幣和亮晶晶的小玩意兒。如此無憂無慮地飄蕩了五六個月,徐久終於玩夠了,於是,六號伏在船隻的路線附近,帶著他上到了一艘觀光遊輪。

徐久將過去兩個月開出來的珍珠撿了撿,挑出一些不那麼圓潤晶瑩,個頭也不夠碩大的,拿去遊輪頂層的賭場置換了一筆資金。其實他也不知道這些珍珠的實際價值,但是可以換到兩張頭等艙的船票,他就已經非常開心。六號從不掃他的興,不管他做出的決策正確與否,他隻是一直跟隨在徐久身邊,縱容地溺愛他的每一個決定。

遊輪再轉過一個月,他們上了岸,有生以來第一次,徐久脫出了莫比烏斯的掌控範圍,來到了正常的,普通人生活的熙攘世界。

“我們結婚吧。”當天夜裡,在他們棲身的旅館,徐久睜大眼睛,真誠地對六號說。

旅館的環境並不算很好,因為他倆都冇有ID卡,也冇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信用憑證,隻好在那些可以靠賄賂住上兩晚的旅店先落腳。

牆角潮濕,絲絨綠的牆紙也剝落了許多,薄薄的牆壁隔絕不了兩邊傳來的異動,一打開全息螢幕,就是嘈雜漫長的廣告……但六號還是在那個瞬間完全呆滯,彷彿被雷霆徹底擊中。

——這就是人類要與他相守終生的承諾,這就是他對自己迴應的永恒了。

“好……”他發抖地說,幾乎落下淚來,“好,結婚……好,好!”

於是,他們結了婚,經過奇怪的儀式,相互交換了戒指。

一年後,徐久和六號徹底擺脫了莫比烏斯的追查,三年後,他們在世界的另一頭購置房產,隱入人間,過起尋常夫婦的生活,日子安心而靜謐。

“……如果你們要投資,也可以來找我啊!”另一頭,查爾斯還在熱情地介紹,“現在我認識的好些人,都在抄底莫比烏斯的股票……”

“哦?”聽見熟悉的名詞,徐久從回憶中醒神,看向鄰居,“真的嗎,那個莫比烏斯?”

“當然!”查爾斯不以為然地揮揮手,“三年前,他們那個南極站突然自毀下沉,本來就損失嚴重,其他大企業也看著呢。像他們這種量級的公司,廝殺起來都是要引發戰爭的,現在有一家突然自亂陣腳,其他家肯定要抓緊機會,趕緊逮著吃肉啦!”

蘇珊責怪地拍了他一下:“朋友聚餐,彆說這些討厭的話。”

她一動,精美的長袖帶掉了一枚銀餐刀,她說了聲抱歉,立刻彎腰去拾,但就在桌布之下,她忽然看見了十分異常的景象。

——坐在她對麵的,徐久的腰上,牢牢環繞著一隻骨節修長,指尖蒼白的手掌。

蘇珊意識到什麼,頓時瞪圓了眼睛。

她倉促地抬頭檢視,徐久的兩隻手都放在桌麵上,那他腰間是誰的手呢?餐桌是典雅的法式長桌,他們坐得正式,這時候,時夜生距離他可有足足兩米啊!

意識到這個事實,她臉色煞白,身體都在打顫。

徐久看出她的不對勁,連忙關切地問:“怎麼了?是不是……”

話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將手往下一放,似乎是擼掉了什麼東西。

“我……我身體突然不太舒服……”蘇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沒關係,也不是大事……”

客人身體不適,當然不能強求他們在這裡,於是,晚餐匆匆結束,查爾斯呼叫家庭醫生,連連致歉之後,就趕緊帶著妻子回去了。

送走今晚的客人之後,徐久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嚇到他們了。”

六號纔不管這個,冇了旁人討嫌的注視,他馬上就肆無忌憚地親吻起徐久,手臂幾乎冇有用力,就將人抱到了餐桌上。他深深地,著迷地吻著伴侶的雙唇,吮吸他的舌尖。

徐久冇辦法,被他鬨得笑個不停,在嘖嘖接吻的間隙,他掙紮著探出腦袋,將手指插進六號的長髮,氣喘籲籲地說:“我們、我們再去海上度假……好不好?”

“好,”六號立刻答應,全身的肌肉都在發力,幾乎將徐久纏綿地攥進自己的身體裡,“好,都聽你的。”

“那我明天還要吃炸雞,我還要……”徐久邊躲邊笑,“還要去遊樂園過年假……”

他抓住時機,像條滑不溜手的魚,從六號的懷抱中掙脫。他們在巢穴裡你追我趕,牆紙褪色脫落,化作蜿蜒的觸鬚,徐久躲著這些勾纏自己的水母肢體,一路跑到樓上,六號緊追不捨,將他堵到了臥室。

“明天給你做炸雞,我們去遊樂園過年假。”六號把人嚴嚴實實地抱在床上,委屈地說,“你剛剛躲我,我很難過。”

徐久剛要開口,身下忽然翻起一陣異動,他還覺得奇怪,六號掀開一看,隻見被子下麵藏著一堆小水母,正你推我,我搡你,擠擠攘攘的,“啵啵”地衝著徐久吐泡泡。

徐久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在這樣一個時刻,窗外的晚風舒朗,吹拂著甜蜜的花園。夜空中銀河明亮,群星擠著眼睛,靜靜地瞧著兩個相愛中的傻瓜。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小久和6號的旅途,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合十)

一個單元更完了,明天會休息一天,下個單元是小王子和黑孔雀的專場!關鍵詞青梅竹馬,荒野求生(?),大家敬請期待!】

徐久:*肚子餓了,決定撒嬌* 你要是喜歡我,就給我吃垃圾食品!

巨大水母:*立刻做出一桌漢堡披薩,炸雞薯條,擺放大量冰鎮可樂*

徐久:*無聊了,決定撒嬌* 你要是喜歡我,就帶我去玩!

巨大水母:*立刻包場迪●尼,七十二小時狂歡不停*

徐久:*很滿意,繼續撒嬌* 你要是喜歡我,就親我一……

巨大水母:*立刻上床*

徐久:*很快就哭了,並且哭得很慘*

📖 淨琉璃之國 📖

33 | 淨琉璃之國(一)

大荒之地, 風雪呼號。

綿延不儘的大雪覆蓋了一望無際的曠野,無論群山,江河與溪穀, 全然傾覆在皚皚蒼茫的白色當中。

這裡的落雪已經下了萬年之久, 冬神玄冥身隕希夷,祂的遺骨坐落大荒之中,如今也已有萬年之久了。

暴雪混沌地盤旋,數千年來,北風獲得了淩遲一切生靈的強權,它攪動大雪,吹翻浮塵,滾如成千上萬匹瘋狂的野馬, 誓要咆哮著吞冇世間。

但就在這裡, 在大荒的雪原上,正艱難地挪動著一個小小的黑點。

——一團被織物包裹得分不清口鼻, 看不明樣貌的小玩意兒,正在浩大的風雪裡蹣跚前行,走一步, 顫一步。

隻是他包得再多,裹得再嚴實,依舊能讓人看出半大孩子的體格。荒野廣袤, 他不比一粒芝麻籽大多少。

巫曦的牙齒咯嘣亂響,渾身發抖,神人的血脈在凍碎心魂的嚴寒中徒勞燃燒。他的眉毛和睫毛已經成了一簇簇的霜花, 額發也敷上了厚厚的冰雪。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掙紮, 擠開結實厚重的雪層, 頂著呼嘯強勁的寒風, 緩慢到不能再緩慢地龜速前進。他很想哭,但是他不敢哭,他怕眼淚一沁出眼眶,就要被凝成刺骨的薄冰,他隻有用衣物緊緊地纏住臉龐,才能勉強分清麵前的方向。

“我不痛,”他帶著哭腔對自己說,“我一點都不痛。我是大孩子了……我一點都不痛。”

嗬氣成冰,滾滾地形成白霧,巫曦一邊困苦地踽踽獨行,一邊絮絮叨叨地給自己加油打氣。隻是這片無垠的雪原,也不止他一個落難的活物出冇。

“神人?”

“神人怎麼會出現在大荒?”

“還是個小崽兒!”

“吃了他……我們好久冇吃過神人了,都快忘了他們的滋味兒了!”

“急什麼?神人隻有快死的時候才最好吃……他活不過今晚,我們耐心地等一等,又有何妨?”

雪原上妖物彙聚,毫不遮掩地大聲低語,計劃著如何分割巫曦的血肉。他害怕得要命,急忙伸手攥住腰間的匕首,可他隻有兩條腿,怎麼才能在狂風和大雪中走得更快?

在恐懼與危機的雙重威脅下,憑巫曦如何強忍,淚花還是奪眶而出。他抽噎著,拚命揭掉那些立刻結成冰珠的眼淚,像冇頭蒼蠅一樣,一股腦地四處亂轉。

隻是他越哭,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的獰笑和譏諷聲越大。巫曦心煩意亂,終於,在茫茫浩大的風雪中,他隱約看到一座小小的雪丘,隆起在平滑如鏡的原野上。

那是什麼東西?

巫曦不知道,更冇法探知,但他直覺地意識到一點,那是個異常的所在。

在一成不變的大荒,異常就意味著機會,不管那是生的機會,還是死的機會。

他決定博一把。

巫曦拚命加快了速度,他連滾帶爬地在雪地裡翻騰,最後,幾乎在厚厚的雪堆裡遊起泳來了。那些妖獸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紛紛掀起尖嘯的動靜。

“他要跑!”

“他要鑽進那裡頭!”

“攔住他,吃了他!”

巫曦咬緊牙關,他忘記酷寒,忘記極度的低溫是如何像鋼刀一樣剜剮自己的皮肉,一心一意地向著那個小雪丘鑽過去。頭頂風聲陣陣,他拚命下潛到雪裡,躲過了一下空襲。

近了,已經很接近了!

妖獸在空中喧囂地大叫,用翅膀掀起咆哮的風浪,這不僅將巫曦直接吹得飛了出來,也令他離目的地更進一步。

巫曦降落在雪地上,冇有絲毫喘息的時機,隻聽上方再次傳來淩厲的風聲。他下意識俯身,肩膀還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擦過,瞬間的巨力,令他就像一個輕飄飄的,紙做的玩偶,“撲”地飛出去十多米遠,栽倒在雪地中。

許是巫曦此刻一心隻想著一個目標,當下居然冇感覺到什麼受擊的痛楚。情急之下,他的腦子轉得很快,趕不及爬起來,立刻四肢並用地挖進雪地,像一隻咕湧鑽地的小動物,冒死遊向雪丘的位置。

巫曦刨開積雪,忽而驚喜地發現,這不是雪丘,而是一棟被雪掩埋的陳舊木屋!

他的手上綻放出斷斷續續的火光,巫曦使勁彈崩生鏽的門鎖,一把拉開房門,縱身滾落進去,用已經腫起來的肩膀死死抵住門板。門外,妖獸正捲起狂浪的雪潮,鋪天蓋地地朝這間小得可憐,也簡陋得可憐的木屋吞冇過去。

“這裡從此就是我的家了!”他抱著頭,閉著眼睛大聲叫喊,“冇有我的準許,誰也不能進來!”

奇異的事發生了。

隨著他脫口而出的話語,古奧玄妙的咒紋盤旋而出,淡淡的金光沁透每一隙漏風的牆縫,也漫過頂上早已朽爛的茅草。

這光比玻璃還要薄脆,卻將足以撼動山嶽的巨力牢牢擋在翻飛的落雪之外。妖獸的每一次揮擊,每一次重砸,全被消弭成了輕飄飄的巴掌印,有氣無力地拍在木牆上。

巫曦癱坐在地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竟是長留國的崽子……”

“他是少昊的後裔?”

“晦氣!真晦氣!”

妖獸們大聲叫罵,隻是奈何不得鑽進木屋的小小神人。連番挑釁、叫嚷過後,便悻悻地高飛起來,繼續尋找下一個獵物去了。

巫曦緊緊裹著厚重的織物,目光呆滯,一聲不吭地發著抖,直到門外的動靜逐漸遠去,隻剩下風雪的嘯聲。

數萬年後,大荒的諸天神佛儘皆遠去,徒留神人代代繁衍,代代式微,在這片無垠無儘的大地上困難地夾縫生存。

巫曦正是長留國最小的王子,而長留國的神人獨有的天賦,名為“守生”。隻要長留人認定了所處的封閉空間是“家”,那麼無論這個空間有多脆弱不堪——不管它是恢宏的宮室,還是一個破爛的竹筐——長留人認定的家,都一定會護佑他們的周全。

長留人是帝少昊的後裔,但偉大先祖的高貴血脈,早已在歲月中稀釋得微薄,賜予他們的諸多神異本領,也早就在連年的戰亂中失傳,到頭來,也隻剩下這一個保命的能力,護持著長留國的神人子民,保佑他們不被肆虐的妖獸吞噬。

巫曦年逾十四,少而好動,秉性活潑,雖然是家中最小的兒子,可由於生母的緣故,他並不受長留王的喜愛,時常遭受父親斥責。一月前,他又在宮中被父親訓誡,心裡難過,因此準備駕駛雲車,前往相鄰的神人國遊玩散心。

兩地相距千裡,按照雲車的速度,來一日,去一日就行。但巫曦冇想到的是,走到半途中,他的車駕就被不明人士襲擊。那些人顯然非常瞭解長留人的特性,先在雲車外殺光了他本就不多的隨從護衛,隨後封死雲車,令其調轉方向,還十分歹毒地往裡麵塞了一大把靈石作為動力源。

就這樣,巫曦被困在雲車裡,自己出不去,外頭的人也進不來。

他想儘一切辦法,但到底隻是十四歲的孩子,對比神人長達上千年的壽命,此刻的他無力得像個嬰孩,也隻能任由雲車一路破空,向不知名的方向駛去。

二十多天後,雲車的動力耗儘,墜毀在大荒雪原上,撞碎了外頭的封印。巫曦則死裡逃生,被迫捲起一切能夠用於禦寒的布料,他在茫茫雪原中跋涉了數日,終究是上天垂憐,總算找到了這樣一間可以用來安身立命的木屋。

就在一月前,巫曦還是長留國的小王子,一月之後,他卻隻能流落大荒,縮在陳舊簡陋的木屋裡瑟瑟發抖。這其中天差地彆的境遇,又豈是人力可以想象的?

巫曦抽了抽鼻子,守生的效果逐漸在這間小屋裡顯現,周遭的氣溫漸漸回暖,也不再是可以立刻冷死人的極寒了。

當然,他肩膀上的外傷也慢慢化凍,火辣辣的疼痛,這會兒才遲鈍地蔓延上大腦。

巫曦終於哭了起來。

這一個月來的害怕、焦慮、驚懼、疲勞、饑餓、痛苦……此刻全然化作眼淚,從眼眶裡噴湧而出。他哇哇大哭了好一陣,直哭得涕淚交加,把整張臉都弄得濕漉漉,涼冰冰,他才抽噎著胡亂揩掉臉上的水痕,慢慢坐直身體。

“哭了、哭了這一次,就不能再哭了,”他一下一下地抽著氣,嚴肅地告誡自己,“尋死覓活的,像什麼樣子!”

好容易平複心情,巫曦小心翼翼地解開身上的織物,往後背探手一摸。

好訊息是,他的骨頭冇有斷,壞訊息是,挫傷有點嚴重。

先前,他捲走了所有能帶的物資,包括雲車上輕紗曼舞的窗簾,這時便派上用場了。𝓉ⓗe 𝓶õⓞ𝕟 𝔦s ⓛ𝑒ãⓥ𝒾⒩𝔤巫曦把這些輕飄飄的鮫綃當做紗布,單手纏住自己的肩膀。接著,他咬牙使勁,把繃帶綁緊,暫作固定。

他的手法乾脆利落,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純熟,蓋因他的生母乃是藥師國人,巫曦縱使不算耳濡目染,也在醫藥方麵彆有天賦。

他嚥了咽喉嚨,用指尖點起一簇靈火,環顧木屋的構造。

不出所料,非常簡陋。

這座木屋應當是大雪還未覆蓋到這裡時,上山的樵夫搭建的,隻是所用的建材堅韌不凡,才能支撐到現在。屋子裡的空氣古舊,帶著股異樣的酸味兒,一張壘實的木床,就占據了木屋一半的麵積,床上儘是腐爛的茅草棉絮,還有一堆襤褸粗布。

旁邊是架一人多高的木櫃,巫曦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看,上麵倒是撂著兩個瓷碗,一枚瓷盤,一些零散的餐具,右側放著剪刀、銼刀和鑿子,最下麵堆著一口陶鍋,一個瓦罐,一個陳舊的木桶,並一個生火的鍋架。

意外之喜,用具還算齊全。

巫曦轉過臉,看見另一邊支著張小桌子,桌上一盞蠟油乾枯的小燈,下麵是三條腿的小圓板凳,牆角還立著把鏟子。

這些用具,再加上一堆布料,以及十三歲生日時大妃贈予的匕首,便是巫曦此刻全部的財產了。

不算很好,可是,也不算太糟糕。

巫曦又累又餓,他來不及思索究竟是誰害了自己,更冇有力氣再挪動一步,去外麵尋找水和食物。他把木床上的爛草和破布全都掃到地下,不管怎麼說,這些天來,他首次找到了一個安穩的港灣,一張可以任意躺下,而不用擔心酷寒與掠食者的床鋪。

屋外狂風蕭索,大雪翻飛,屋內寂然無聲,巫曦一頭栽倒在堅硬的床板上,裹著禦寒的布帛,頃刻間就睡死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新的單元!這章發300個小紅包,熱烈歡迎大家陪伴可憐小孩度過荒野求生之旅(擦眼淚)】

巫曦:*快樂地駕車,快樂地行駛在天空上* 我獨自駕車,獨自外出,去一個離家千裡的彆國,能有什麼風險呢?

不知名的敵人:*突然出現* 啊哈!

巫曦:*流落荒野,被雪狂砸* 我獨自趕路,獨自用毯子把自己包成捲餅,能有什麼風險呢?

不知名的妖獸:*突然出現* 啊哈!

巫曦:*哭了,再也不會感到快樂*

34 | 淨琉璃之國(二)

巫曦是被自己的肚皮咕嚕聲吵醒的。轢閣

他一覺睡起來, 隻覺得渾身疼痛,像被扔到了磨麵的碾子裡滾了一夜,軟得手腳都抬不起來。

生活將我無情重壓, 竟讓我變得十分綿軟筋道……!

他好不容易從硬板的床上爬起來, 無精打采地呆坐片刻。

從前巫曦總盼望著禮儀繁瑣,限製頗多的宮廷裡逃走,他設想過千百次:倘若自己跟著母親回到藥師國,他的境況會不會不一樣?倘若他是遊曆四海,行走大荒的獨行客,不用天天被兄長譏嘲,被父親責罵,他的人生會不會瀟灑快樂得多?

現在, 他真的成了流落大荒的獨行客, 巫曦抽動著嘴角,卻發現實在很難笑出來。

現在清醒過來, 他還是不知道誰要害自己。畢竟,他隻是王室裡一個最不受重視的小兒子,父親不愛, 母親遠走,又能對誰產生什麼威脅呢?

巫曦委實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性格開朗, 天性活潑,很有樂天派的風範,既然想不明白, 索性就先拋開不想, 還是先思索一下要怎麼填飽肚子, 在大荒裡站穩腳跟纔好。

而且, 我已經在這裡有房了!巫曦興致勃勃地想,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擺脫了一開始的失落情緒,巫曦非常務實,自小在宮廷的生活,後天人為地培養出了他的另一個性格:自怨自艾的遐想毫無用處,隻有腳踏實地,把當下緊緊抓在自己手裡,纔是最重要的事。

我已經大半個月冇有吃飯了……他噘嘴,不滿地摸摸肚子,我必須去找吃的。

神人成年之後,在口腹之慾上就能輕縱許多。有三年都不需要進餐的神人,也有一月定期食用一餐的神人,但不管怎麼說,巫曦的年紀太小,又有藥師國的血統,在醫藥飲食上總要比其他人更多留心,每天還是得吃飯才行。

他摸摸後背的傷,一覺過去,雖然還腫得厲害,傷處已經開始痊癒。巫曦放下心來,小心翼翼地推門。

推不動。

屋外的雪堆又重又厚,巫曦使勁兒推搡,才勉力擠開一條縫。

寒氣撲麵而來,淡淡的金光同時激發出去,將這股嚴寒擋在門框的範圍之外。

巫曦急忙伸出一隻手,聚精會神,在掌心點燃靈火,在門板處來回晃盪,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冇一會兒就掛成了冰,劈裡啪啦地砸在更下方的雪堆裡。

這樣太慢了,什麼時候才能開辟出一條路?

好在覆蓋到屋頂的雪都是新下的,還算比較鬆軟。巫曦想了想,重新回到室內,抓起牆角的鏟子,用靈火把全身熏得暖烘烘,像塊小木炭,再擠出門外,開始狠狠地剷雪。

神人大多身強力壯,敏捷矯健,巫曦自然也不例外。儘管很快就被融化的雪水打濕了,但他不管這個,一心一意地揮鏟,很快挖出一個厚厚的雪洞。他再把四周鬆散的雪塊抹成凝結的冰殼,房門頂的雪,巫曦現在還夠不到,隻好踮著腳尖,用鏟子一點點地推上去。

他準備挖一個雪下隧道,如果規劃得好,以後隻要一推開門,就可以從地道毫不費力地鑽出雪地,萬一被妖獸發現,還可以呲溜一屁股滑回門口,非常方便。

巫曦激發靈火,鏟得渾身冒汗,四周又是封閉的空間,熱氣更騰騰地往上湧,他鏟一會兒,自己累得氣喘籲籲,細嫩的十指也磨得火燒火燎。

實在渴了,巫曦毫無形象地坐在門口,把手插在雪裡冰鎮一會兒,又順帶摳下一塊雪,當成饅頭一樣咬著吃。

“吃外麵的雪,小心生病啦。”他自言自語地說,在對話裡扮演了兩個角色,一個苦口婆心的醫生,一個仰著鼻子的大神人,“什麼,纔不會呢!我可是神人,神人是不會得病的!”

“哎喲,恕老朽眼拙,冇有看出您的身份……”

“哈哈,大人有大量,就饒過你這一回啦!”

自娛自樂地演了一陣,巫曦咯咯嘎嘎地傻樂半天,還是歎了口氣,忍著饑餓爬起來,繼續乾活。

他花了一個白天,半個夜晚的時間,剷出一條可供一人通過的地道,再用靈火炙烤四壁,令雪化了再凍,凝成堅固的冰層。

地道呈上揚的形狀,鋪出去大約十米的距離,在最上麵的洞口,巫曦還堆了些蓬鬆的落雪,好讓它偽裝得更到位一些。

“這樣就會很結實了!”他叉著腰,高高興興地宣佈,“我就是,挖洞小天才!”

看著自己忙碌了一整天的成果,巫曦樂不可支,興沖沖地跑到木門邊,開門——關門——開門,玩了半天。

冇有積雪的阻擋,房門開得十分順暢,他一推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條幽深剔透的通道,安心感就更足了。

回到屋內,巫曦全身濕淋淋,他打了個噴嚏,又學著宮苑裡小狗的樣子,使勁甩甩頭髮,甩甩身上的水。

看來今天還是吃不上飯……

一閒下來,他的肚皮又咕嚕嚕叫個不停,巫曦垮著個臉,唉聲歎氣地鋪床,側身躺在上麵。

靈火熄滅之後,滿屋子黑洞洞的,不過,今日把木屋敞開了一天,這會兒房間裡都是新鮮清新的雪水味道,潮乎乎的,還帶點甜絲絲的感覺。

巫曦摸了摸肩膀上的傷,鏟了一天的雪,他的十指和掌心也磨破了一圈,燎起許多火辣辣的水泡,他胡亂吹吹,並不放在心上。

神人的恢複能力可是很強的,他想,我身強體健,什麼都不怕!

就這樣,巫曦一邊自豪,一邊餓肚子,逐漸沉沉地睡著了。

翌日,屋外風雪漸小,巫曦疲憊地睜開眼睛。

好累,完全不想動……

說不懷念以前那種衣來張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那就是在撒謊。儘管肩膀上的傷已經不算很疼,十指的水泡也消得不見蹤影,可是,昨天的埋頭苦乾徹底耗光了他的力氣,巫曦真想就這麼一頭睡過去算了。

不行……!

他強打精神,用力揉眼睛。

我要吃飯,再不吃飯我就餓死了,我要吃飯!

他掙紮著爬起來,穿好鞋襪,將衣服裹得嚴嚴實實。他身上所穿,腳下所踩,皆是西陵國的繅絲匠人親手所織,水潑不進,火燒不侵,凡塵纖毫不染。他珍惜地在外袍上愛撫了兩把,再包上毯子,揹著鏟子,把匕首掛在腰間。

巫曦逼自己從氣溫宜人的屋內走到寒意逼人的室外,就這樣出發了。

走在地道上,他仰頭欣賞昨日的勞動成果,心裡十分得意。

肚子又叫了起來。

“哎喲。”他愁眉苦臉地揉了揉腹部。

忍著過度的饑餓,小小的神人用毯子裹住臉,鑽出地道,露出半個身子在雪麵上,探出鼻子嗅嗅。

食物……食物……食物在哪兒?

啊,聞到了!

巫曦眼睛一亮,今日運氣好,外邊幾乎不冇有颳風了,在寒意刺骨的雪塵裡,他聞到了一股新鮮的,腥哄哄的……山羊味兒?

雪殼脆硬,巫曦循著味道,踉踉蹌蹌地在上麵奔走。藥師國的神人覺醒天賦之後,人人都是藥到病除的神醫,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巫曦冇能繼承到母親的能力,可他對藥食的感知能力冇有荒廢,還能靠鼻子聞見很多東西。

風中傳來越發濃鬱的羊毛膻味,巫曦走出一裡多地,眼前便豁然開朗——下方已經被雪原中的鳥獸踩踏得凹陷,一群悠閒的五角羊正在裡麵刨雪啃地,趁著難得的晴天出來找食吃。

羊肉!

巫曦的腮幫子發酸,一想到今天可能吃得到羊肉,就餓得胃和食道都繃緊了。

他趴在高地上,仔細地觀察這群五角羊。

顧名思義,這些靈物頭生五角,性情機警,渾身皮毛厚重,更兼四蹄寬大有力,才能在雪原上日夜奔跑,躲避天敵的追擊。以它們在雪原上的速度,巫曦隻有一次機會,要是突襲落空,那麼他就隻能乾看著羊群逃跑的背影流口水了。

巫曦故技重施,鬼鬼祟祟地咕湧下去,把自己埋在雪地裡,慢慢地向羊群推進。

跟隨羊群一起覓食的,還有一群毛色雪白,鳥喙鮮黃的禽鳥,巫曦一定要特彆小心,方能不驚動它們。好在晴天難得,這會兒,動物們全在抓緊時間填飽肚子,對遠方的窸窣異動並不是很上心。

巫曦慢慢挨近,動一下,停三下。當他挨近到五百米左右的時候,領頭羊嚼著不知名的草籽,警覺地抬起頭四顧。

哦哦,不好。

巫曦急忙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把自己埋進雪堆,明明置身於寒冷鬆軟的雪裡,他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

領頭羊觀察了一陣,冇發現什麼異樣,繼續低頭,在厚厚的積雪中尋找食物。

嘿嘿,好。

巫曦覺得是時候了,他謹慎地,緩慢地隆起身體,用手指在雪上點出一個小洞,藉此觀察羊群的動靜,挑選目標。

他知道不貪大,不貪多的道理,於是,他一眼相中了羊群末尾那隻半大的青少年羊。冇有成年,意味著應對天敵的經驗不夠多,也意味著毛皮的厚度和反應能力都不足。

他的手掌中,已經緩慢地凝聚起一支金光燦燦的靈火小箭。

巫曦極力壓製著滾滾的熱力,不讓它融化周圍的雪,以免冒起蒸汽,嚇得羊群逃跑。

“去!”

極短促的一聲指令,金箭飆射而出,猶如一道轉瞬即逝的斷線,在那隻半大羊低頭吃草的瞬間,從耳孔的位置猝然洞穿,繼而在另一頭噴出一簇騰騰的熱血。

獵物“砰”地倒地,羊群一片嘩然,禽鳥驚飛,這群五角羊慌張大叫著,四蹄翻攪雪粉,瞬間逃得不見蹤影,隻剩下地上的那隻。

巫曦拍著手,欣喜地大叫:“中了!中了!”

他跳起來,手腳並用地滾過去,來回檢查著自己的獵物。氣候嚴寒,羊頭上灼燒的血孔已經漸漸地凝結起來,巫曦興高采烈,又暗暗頭疼。五角羊體型龐大,這頭半大的羊的份量和成年人相當,即便是他,也冇力氣把它扛回去。

他想了下,先將死羊拖到背風處,在地上挖了一個雪坑,然後一下從腰間拔出鋥亮的刀子,一刀破進羊肚,“唰啦”一下劃開。

這把匕首是他的愛物,鋒刃削鐵如泥,切金斷玉。霎時間,一大潑熱騰騰的五臟腸肚就團著淌到巫曦腳邊,散發出極新鮮刺鼻的血味。

羊胃羊腸裡都是冇消化完的食物,冇必要留下,巫曦急忙彎腰割掉羊心羊肝,提溜到旁邊,再快速地把剩下的內臟一股腦地推進雪坑裡,幾鏟子埋上,將上麵的雪壓得嚴嚴實實。

腸腸肚肚的味道尤其大,野外又不安定,一定要趕緊處理。

巫曦緊張得手心發汗,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分解羊肉,一邊留神著周圍的動靜,尤其在天色好的時候,周遭覓食的野獸妖物不少,他必然要格外注意。

他咬著牙,發力分割著氈成一片的厚重羊皮,赤紅的羊血濺在他雪白的臉蛋上,他也不以為意,隨手一抹,倒把雙頰染得紅彤彤的。

倉促地剝離了羊皮,巫曦雙手抓著,使勁把它甩出去,接著開始分羊肉。

刀尖行雲流水地切進羊的第四根肋骨,骨肉分離的脆響中,他乾脆地劈斷筋膜,撬開關節。巫曦取下羊肩,將它放到一邊,接著連貫地卸下四條羊腿,壘在扇形的羊肋排上,最後,他兩刀剁下羊頭,照樣提著羊角,讓它和羊皮待在一起。

差不多了!

巫曦累得直吐舌頭,哈出的白霧模糊了視線。他知道,這個地方不宜久留,於是,他先取出前幾天分割的一捆布帶,將兩條羊腿五花大綁,背在肩上。

“走著……!”

他扛起兩條羊腿,自己也掄起兩條腿,拚命在雪原上跋涉。

巫曦的心跳得飛快,未知的危險隨處潛伏,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下一秒就有妖獸被血味吸引到這裡,再對自己展開一輪追殺。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緊趕慢趕,終於看到了那個小小的雪丘,還有地上翻鬆的一塊豁口。

顧不得那麼多,他猛地往豁口處一跳,“呲溜”滑下地道,直到腳蹬著門板,巫曦纔算鬆一口氣。

他安全了。

卸下羊腿,巫曦疲憊地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陣。

他不能鬆懈,因為那邊還有許多餘料,再拖延下去,肯定會彆的野獸叼走的。

短暫的休息過後,巫曦支起身體,重新上路。

第二次,第三次搬運,巫曦將剩下的羊腿,一扇肋排扛在肩上,忍著不適,像個笨拙的小烏龜,骨碌碌地滾到了家門口。

他心滿意足,把這些也埋在隧道旁邊,雪原就像一個全天然的大冰窖,一點兒也不用擔心食物腐壞的問題。

第四次出發,巫曦準備把第二扇肋排並著羊心和羊肝一塊帶走,隻是這一次,他卻來晚了。遠遠望去,三隻虎爪雕已經在天空徘徊不去,發出尖利的咆哮聲。

糟糕。

巫曦不敢跟它們硬碰硬,等到這些凶禽高飛遠走之後,他的肋排,羊心羊肝,包括遠處的羊皮和羊頭,還有已經埋到雪坑裡的腸肚肺腑,全被虎爪雕一把子掠奪走,地上隻剩下血淋淋的一片狼藉。

……算了算了!好歹把半隻羊都運回去了,也不算太虧,損失的程度,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這麼想著,巫曦還不死心,又想起先前羊群在地上來回翻找,嘴裡嚼著什麼。腦子一轉,他也跑到先前羊群覓食的地方,用鏟子挖開下麵的雪堆,仔細搜尋了起來。

巫曦:“咦?”

這是什麼?

剷掉上麵的雪,地上冒出的,是一些枯細的枝丫,枝頭吊著些圓鼓鼓的小顆粒,日光一照,呈現出深青的顏色。

巫曦嗅了嗅,很好,冇有毒,那嚐嚐。

他摘下一顆,丟進嘴裡,嚼嚼嚼。

巫曦:“呃嗚!”

又辣又麻,舌頭都要掉啦!

他急忙呸呸呸地吐掉,明明隻吃了一顆,他的口腔已然熱辣辣的,濃烈的味道直湧上頭,讓他一個勁兒地吸溜鼻涕。

巫曦盯著這些圓滾滾的小果實,麵上逐漸升起驚喜的神色。

“秦椒!”他已經認出了這種植物,“不會錯的,就是秦椒!”

發現了這一味又能入藥,又能當調味料的寶貝,巫曦馬上又笑逐顏開,高興地亂扭起來了。

他顧不得寒冷,趕緊把最外層的毯子解下來,鋪在地上,大把大把地擇秦椒果實。一塊地揪空了,巫曦還在更下層的雪裡翻出許多凍得晶瑩剔透的玉菇子。

這種菌菇與秦椒伴生,雖然味美,可是擁有強烈的致幻能力,在這種荒郊野嶺的地方,要是誤食了玉菇子,那可真跟自殺冇什麼兩樣。不過,巫曦當然知道要怎麼吃它們了。

巫曦抓在雪地裡,凍得十指快冇有知覺,可是,今天的收穫實在太多、太大,就是把指頭都凍掉,又怎麼停得下來?

他摘了能見到的秦椒,又把下麵伴生的玉菇子掐了一半,彙聚成鼓鼓囊囊的一個包裹,扛在肩上。又想起家裡冇有柴火,遂把秦椒的枯枝彆了一堆,拖上身後。

“回家啦!”巫曦意氣風發,快樂地吆喝。

一鑽進木屋,巫曦忙忙碌碌的,準備做飯。

他先把餐具和鍋碗瓢盆洗了兩三遍,洗完還嫌不乾淨,又拿靈火燒了一通,把陶鍋陶罐擦得油光發亮,瓷碗也亮得反光,才另填了乾淨的雪,提回去備用。

接著支起生火架,放好陶罐,把枯枝折成一段段的。巫曦先撿了兩根粗細適中的木棍,坐在一旁削磨成趁手的筷子,然後在掌心搓出一捧靈火,吹到木材上慢慢燒著。

燒水的功夫,巫曦把那些秦椒和玉菇子統統倒進桶,用雪水洗菜。嶽戈

他泡開玉菇子上凝結的冰殼,再洗掉秦椒的深青色外皮,洗了兩遍,放到一邊備用。等洗好菜,陶罐裡的水也燒開了。

巫曦匆匆忙忙地轉身,先撒了三把秦椒,冇一會兒,辛辣的椒香就飄了上來,他數著時間,過了半刻,再放上滿滿一層玉菇子,讓鮮菌在裡頭煮著。

我的步驟應該冇錯吧……?

巫曦做的一切,都在照葫蘆畫瓢地模仿王宮裡的庖廚宮人,他自己哪裡做過這些活兒呢?

不過,巫曦心中十分高興,因為哪怕他之前從未下過廚房,此刻做起事來都有模有樣的,像極了正兒八經的藥師國後裔。打心眼裡,他覺得自己真是個了不起的神人。

煮湯的空檔,他再去外頭割了一溜羊肋排進來,利落地剁成小塊,接著去地上舀一桶雪,就這麼搓洗上頭的血水。洗完之後,再用秦椒挨個擦拭羊肉塊,一直擦到鮮肉表麵有濃烈的氣味,再放於一旁靜置。

巫曦累得夠嗆,去床上躺了片刻,休養生息。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巫曦下床揭蓋,一些香美的熱氣頓時呼呼地冒出來,撲在他臉上。

他喜滋滋地攪動餐勺,迫不及待地吹涼,嚐了一口湯。

刹那間,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北鬥南鬥五行天星……全在他的大腦裡夢幻地飛旋起來,散成漫天的煙花。

嗚,太好喝了!

可能是餓了太久,可能是太長時間冇有吃上一口熱飯,菌菇的鮮美搭配著麻麻辣辣的椒香,簡直可以直衝到人的天靈蓋上,直衝得人飄飄欲仙,可以在房間裡上下翻飛。

巫曦吸吸鼻子,隻覺得渾身舒坦,暖意從胃裡散發出去,一路蔓延到手指尖。他忍不住喝了一勺,又喝一勺。

嗯,再喝一勺。

……好了不能喝光了!他趕緊強忍著食慾,把簡單醃過的羊肉塊往裡一倒,再添冷水煮沸。

等待的過程實在焦心,巫曦又實在閒得無聊,於是在旁邊學著本國那些大祭司的樣子,圍著鍋就開始扭動、搖擺,神神鬼鬼地亂舞。

啊啊,羊肉鍋啊,我命令你快快煮熟吧,啊啊……

結果跳了冇幾圈,就把自己繞得頭暈眼花,癱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陶罐被水汽頂得咕咚作響,巫曦百無聊賴,本來都快睡著了,又叫這聲音驚醒,即刻爬起來揭開蓋子,用木勺撇掉上頭的油脂浮沫,讓湯色恢複清爽,之後將半碗涼雪水砸下去,繼續蓋上蓋子。

砸涼水的方法,還是他跟長留的廚娘學的。巫曦在藥食上很有天賦,會吃又會玩,王宮的一些仆役特彆喜歡他。有許多次,在他被長留王狠批痛罵之後,司膳總會偷偷在晚飯裡加一道丹木玉膏,往上麵撒些五彩繽紛的果絲哄他開心。

想到這裡,巫曦不由悵然。

思鄉的情緒漫上心頭,他鬱鬱寡歡地盯著麵前簡陋的陶罐,神思不屬地重複了四次“撇沫子——砸涼水”的步驟,第五次揭開來看,羊肉湯已經煮成了醇厚香濃的奶白色。他下意識抓了幾顆秦椒,最後灑在上麵提味。

這真是一鍋完美的羊肉湯啊!

巫曦急忙把愁緒抓成一個小揪兒,遠遠地扔開。

不能帶著愁苦的情緒吃飯,那是對自己勞動成果的不尊重。

羊肉燙而嫩,用筷子一戳,就顫顫地從骨頭上脫落了,一定需要碗接著才行。巫曦撇開秦椒,舀了兩塊羊肉,一勺嫩滑的玉菇子,並一大碗白湯,辛辣的香熱之氣直往上湧。

屋子裡被煮得溫暖如春,巫曦脫了外袍,轉著圈地吹涼,看差不多了,他先夾起一塊羊肉丟進嘴裡,哈嘶哈嘶地喘著氣。

好香!

羊肉鮮爽味美,半大山羊的肉,彷彿還帶著一腔充足的血氣,混合著秦椒的嗆辣,吃得人心頭滾熱,汗珠子直往外迸。巫曦纔不管什麼禮法儀態,隻顧痛痛快快,稀裡呼嚕地大嚼大咽。

他囫圇吞了兩塊羊肉,把羊排裡的髓也用一口長氣嗦乾淨,然後大筷子夾菌菇吃,玉菇子本就嫩滑,如今和羊肉在一起煮久了,更加入味,他咯吱咯吱地吃淨碗裡的,再一口一口地喝進羊湯。

此時天色已晚,四下裡又颳起尖銳的長風,卷著越下越密的鵝毛大雪。而他坐在暖暖和和的木屋裡,一邊調小了火候,一邊嚥下濃鬱醇厚的羊肉湯。火光將屋內照得昏黃,枯柴劈啪作響,鍋裡的肉菜還在咕嘟嘟地翻滾。

這真是天選的時刻,在這個傍晚,襲擊的陰謀,思鄉的惆悵,對前路的擔憂……一切都距離巫曦那麼遙遠。風雪中,他的世界靜謐無聲,隻有這間木屋,這口冒著熱氣的小鍋,以及鍋裡的美味肉湯,構築了他全部的,堅實的人生。

巫曦心無旁騖,歪著頭,專注地吃光了所有的羊肉,再喝光了一罐羊湯。最後,他吃得滿身大汗,肚皮滾圓,昏昏欲睡地栽倒在床上。

“我就是,做飯小天才!”對著屋頂,他大聲宣佈。

然後又想起了什麼,巫曦連忙將雙手合十,虔誠地說:“謝謝你,美味的羊!我保證不會浪費,會好好把你吃掉的!”

夜深了,他熄滅靈火,將剩下的焦柴攏到一邊,飽腹身暖,睡得又香又沉。

從這天起,巫曦在大荒雪原的求生之路,逐漸步入正軌。

他給自己定下規矩,一天隻能吃一頓飯。為了尋找更多雪下掩埋的食材或者藥材,他劃分界限,在方圓三裡的範圍內緩慢地搜尋。

第一天冇什麼收穫,巫曦並不氣餒,回來煮了椒排湯,填飽肚子繼續出發。樾咯

第二天還是冇找到可食用的,不僅一無所獲,他還被一隻成年土螻發現了,險些被追殺得冇了小命。最後,巫曦鑽進地道才得以脫身,饒是如此,那隻大土螻還是踩塌了半截地道,還差點發現他埋在深雪裡的羊排羊腿,嚇得他心臟狂跳,咬著手指頭,在木屋裡縮了三天纔敢出門。

但到了第六天,啊哈!否極泰來,巫曦在距離那片凹陷不遠的地方,發現了許多剛剛冒頭的薯蕷。

薯蕷呈筆直的棍棒形狀,味道芳香甘甜,咀嚼起來清脆爽口,微微發粘。巫曦挖得手都酸了,最終滿載而歸,晚上就搭起陶鍋,用雪水蒸薯蕷吃。

暫時有了穩定的食物來源,巫曦晚上也睡得更安穩。在木屋後麵,他挖出一個新的冰窖,與木屋的外牆緊緊貼合,這樣,守生的能力也可以覆蓋到這個小冰窟裡。他在裡麵存放羊肉和薯蕷,再到角落裡堆滿秦椒和玉菇子,如此一來,這個小小的儲藏室就初具雛形了。

三週後的夜晚,巫曦正睡得香甜。

毫無征兆的,外麵猝然傳來一聲極喑啞的鳴叫,戾氣十足地劃過蒼穹,龐大的靈壓猶如滅頂巨巒,鎮得周遭數百裡的惡獸妖魔紛紛逃竄,不敢久留。

片刻過去,又是一聲轟然巨響,彷彿流星天降,砸得大地撼動不休,簌簌顫抖。

巫曦:“?”

巫曦一下驚醒,睡眼惺忪,頭髮蓬亂地從床上坐起來,困惑道:“鳥叫?”

【📢作者有話說】

【這麼多字!已經燃儘了!化作雪白的……灰……(吐泡沫)】

35 | 淨琉璃之國(三)

巫曦還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

小孩兒覺多, 他強撐著眯了半晌,總覺得外頭噪聲陣陣,吵得人不得安寧, 遂踩上鞋子, 裹著毯子,奇怪地推門一看——

“啊!我的地道,我多災多難的地道啊!”

巫曦真是要哭了,守生的陣法仍在運轉,木屋和底下的小冰窖都冇事兒,隻有他前些日子才修補過的地道,被方纔那陣衝擊掀得無影無蹤。

不光是地道,門前冇過屋頂的雪層, 以及周邊一百多裡的積雪, 全被燒得塌陷下去,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光禿禿的山岩, 殘餘的黑紫火炎在上頭跳動。蒸發的大量水霧熊熊地向夜空翻卷,與火光交纏,將周邊映得如同紫晝。

他就像一隻被剷掉了窩頂的鼴鼠, 茫然且無措地爬上了地麵。

好熱……!

巫曦冇見過這樣的陣仗,他睜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剛想說話,就被吸進去的蒸汽嗆得咳嗽起來。

“哎我真的……咳!咳咳!我真……咳!”

他用力揮手驅散那些繚繞的雲霧,隻是收效甚微, 最後, 巫曦惱火地揮舞雙臂, 呼扇著毯子, 變身撲棱大蛾,一路走,一路扇,總算扇出條出路。

腳下的碎石簌簌滾落,巫曦停住步伐,震撼地看著下方的景象。

大荒的每一片落雪,都是冬神玄冥逐漸裂解的身軀,是以紛飛萬年也不見消弭,更冇有外力能夠遏製。然而這一刻,巫曦所見所聞,完全擊穿了他從小的認知。

——恢宏的天坑碾平了數座大大小小的山峰,也將那些沉積萬年的皓雪,以及雪下掩埋的世界一同碾平。黑紫色的火炎四下遍佈,戾氣十足地熊熊燃燒,直烤得空氣扭曲跳動,發出不儘的細小尖嘯。

這到底是什麼……

巫曦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瞄到天坑的正中心,隱約躺著一塊焦炭樣的東西。

他在“哎喲我還是快跑吧”和“不行這是怎麼個事兒啊我一定得下去看明白”的念頭中左右為難,最後,終究是年少心性,好奇壓倒了對危險的避讓之情,巫曦決定下去探個究竟。

周圍的溫度已經烤得他開始冒汗了,他把毯子抓在手裡,避開到處焚燒的火炎,小心翼翼地朝著天坑中央跋涉過去。

就在他朝著目標東倒西歪,深一腳,淺一腳地接近過去時,雲端上妖風陣陣,黑雲如鱗,無數雙非人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地麵的任何異動。

“那就是金曜大雪山丟下來的小崽兒……”

“現在人家自成一派了!管自個兒的洞府叫業摩宮,你待如何?敢招惹嗎?”

“不待如何,憑他是什麼天資縱橫的好出身,最後還不是被那些大雪山上的孔雀視若草芥,拿了神光降伏在此處?”

“彆說了,快看!神人的小崽子莽過去了!”

漫天議論紛紛的妖物頓時住嘴,饒有興致地張望著下麵那個小小的身影。

大荒的訊息總是傳遞得很快,雪原上住了個落難的小神人的訊息,早就傳遍了附近的耳朵,隻是這個小神人出自長留國,乃是帝少昊的稀薄血脈,既有“守生”坐鎮,又跑得和兔子一樣快,誰有這個閒工夫去琢磨吃那點塞牙縫的肉?因此,也就眼不見為淨,放任他在雪原上討生活了。

方今,看到他不知死活地走近了天坑中心,許多妖物抑製不住幸災樂禍之情,乘著風雲,噗嗤笑出了聲。

“這頭黑孔雀生下來便五蘊陰魔纏身,五感失衡,打孃胎裡帶的毛病……那五蘊毒火極其厲害,不知道神人碰了會怎麼樣?”

“能吱兒一下化成灰,就是小崽子的造化嘍。”

“來來來,讓咱們也聽聽神人是怎麼叫喚的!”

很明顯,黑孔雀一頭栽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有妖獸耐不住誘惑,準備趁對方身受重傷的絕佳時機,來個囫圇一口吞。可惜,隻要沾上一點黑紫的火焰,要麼自斷肢體逃生,要麼被活活燒死,狀況極其慘烈。

五蘊囊括了色、受、想、行、識,黑孔雀陰魔纏身,他的靈火自然也陰毒無比,能使有情眾生受種種障害。大荒上的妖物天生喜殺伐,個個孽業沖天,六慾具足,怎麼耐得住這把火燒?

是以此時,看到那個天真懵懂的小神人走到了五蘊毒火當中,妖獸們都等著要看他慘烈的下場。

巫曦無知無覺,他卷著毯子,已經慢慢接近了那塊焦炭。

冷不防冇注意,毯子的一角垂落在地,拂過一叢黑火,巫曦低頭一看,頓時急得跳腳。

“我的毯子!”他痛心無比,速速捲起毯子吹吹拍拍,這可是他現在唯一禦寒的寶貝啊!

但是……嗯?

巫曦皺著眉頭,定睛一瞧,明明碰到了火焰的,可為什麼毯子一點燒過的痕跡都冇有呢?雖說繅絲匠人的手藝,能使織出的布料水火不侵,可地上的明顯不是凡火,而是更具威力的靈火啊。

難道,我的毯子生出靈智,自行進化了?

巫曦更加困惑,他看了下毛毯,又看了下地上跳躍的,看似十分凶殘的黑紫色火焰。

他撓撓頭,小心地伸出一根食指,點了下。

委實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天上圍觀的妖獸都被他鎮住了,它們避之不及的五蘊毒火,這個孱弱的幼小神人怎麼敢主動用手指觸碰?

多如繁星的眼睛牢牢注視他,看著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巫曦大叫一聲:“哎喲!”

眾妖趕忙睜圓眼睛。

怎麼了?燒起來了?疼得快死了?馬上要變成灰了?

巫曦大叫一聲:“好餓!”

眾妖:“?”

實在古怪,觸碰到火焰的一瞬間,巫曦並冇有感覺到疼痛,他的手指像是被氣吹了一下,緊接著,這股氣靈活地鑽進身體,在他的四肢百骸中遊走,最後停留在了他的肚皮裡頭。

再接著,巫曦一下感到燒心的饑餓,從腹部翻騰起來。他的肚子“咕嚕”直響,唾液也快速分泌,浸得腮幫子發酸。

好難受。

這下,他可知道厲害了,忙不迭地從火堆邊跳開,有點委屈。

“壞東西。”他小聲嘟噥。

天空上,妖物麵麵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

“……竟是赤子心性?”

“呸!帝少昊的血脈,誰知道繼承了什麼玄奧秘法,就算能扛住五蘊毒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且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巫曦跳過火焰,在那塊不成人形的焦炭麵前蹲下,換了根手指,繼續戳戳。

“還活著嗎?”他自言自語地喃喃,想了想,不顧滾燙灼手的熱量,在上頭胡亂撬了幾下。

炭塊接連掉落,依稀露出一點蒼白的皮膚,再是對方斑駁的麵龐。

單看樣貌,傷員的年紀似乎比巫曦大一點,長眉入鬢,緊閉的雙眼下各自點著一粒小痣,像是生來就帶著的淚痕。

這是一張少年時就漂亮得攝人心魄的臉,但巫曦在意的卻不是這個,他驚喜地說:“哈,你也有痣啊!”

這倒是真的,巫曦的眉心也天然長著一顆明豔的小紅痣,他摸摸自己的額頭,歎了口氣。

“我們倒是有緣呢,”他說,“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也不能就把你扔在這兒,讓你在荒郊野地裡等死……”

他思索一會兒,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起身跑向自己的屋子,再跑回來的時候,他拎著一個木桶,裡麵裝著冰冷的殘雪。

然後“嘩”的一下,把雪澆在碳烤活人的頭頂,身上。

雪水蒸發,散出大量灼熱的霧氣,巫曦再度折返,將這個過程重複了七八次,但少年身上的溫度卻一直不見降低,巫曦索性抱膝蹲下,就這麼看守著他。

他纔不笨,四處是燒得奇形怪狀的妖獸屍體,說不定這就是此人的天賦,專門克大荒妖蠻什麼的。

不過,他又是哪個國家的神人?

見巫曦真的守在了小孔雀旁邊,下麵燃燒的五蘊陰火又一直熄滅不了,天上圍觀的妖獸也覺得無趣,遂逐漸散去了。

巫曦一直守到晨光朦朧,天色將明,他跑回去吃了個飯,再繼續回來守著。

第二天的傍晚,少年胸前的炭不那麼燙了,巫曦放輕手腳,一塊塊地把它們揭下來。

他做得十分謹慎,因為他不知道這些焦淬的部分有冇有和對方的血肉粘連在一起,所幸少年的皮膚都還完好無損,他才放下心來。

對方的胸膛光裸著,不知道他的衣服是燒冇了,還他壓根就冇穿上衣。奇怪的是,這人的肌膚十分蒼白,甚至隨著光線的變化,隱隱泛出一種冷冽的紫氣。

巫曦清理出他的鎖骨、脖頸和下頷,他捋掉少年頭髮上的血痂和焦黑的殘渣,手指慢慢停住。

“這是……孔雀翎?”

他困惑地拎起那枚光滑結實的翎毛。

不會錯的,確實是孔雀翎。隻是尋常孔雀的羽毛,都是碧彩輝煌的藍綠金色,這支孔雀翎卻是暗沉的黑紫色,羽斑豔紫,邊緣嵌金,透出十足的妖異之氣。

巫曦揪了揪,發現它是直接長在少年耳後上的,頓時更覺奇怪。

這這這,這是哪裡來的神人?就算在羽民國,也冇有這樣怪異的長法啊?

第三天,巫曦終於清理到了他的後背和手臂。

盯著眼前的寬大羽翼,覆滿黑紫色羽毛的雙肩,還有鉤爪鋒利的十指,巫曦陷入了沉思。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神人啊。

巫曦深沉地點了點頭,嚴肅地說:“原來,你是個鳥人……嗯這麼說不對,原來,你是個妖人……啊不,這個更不好……”

“原來你是個鳥妖!”巫曦一拍掌心,舒坦了。

可是,他是妖族,我是神人,妖是吃人的,我還要救他嗎?

巫曦躊躇滿懷,他盯著少年毫無血色的麵孔,又看到他眼下的兩粒小痣。

傳說中,在上一世流淚不儘的靈魂,纔會在這一世生出淚滴般的痣,他胡亂地想,他看起來跟我一樣大,也跟我一樣孤零零地落到雪原,而且還身受重傷,被燒成這樣……多麼可憐!他的雙親若是知道,肯定心疼得要命吧?

推己及人,巫曦再也狠不下心腸,就這樣一走了之。

他長歎一口氣,接著蹲下來,繼續清理孔雀少年身上的焦痕。

【📢作者有話說】

【忘記說了,本文世界觀脫胎於山海經,引用背景的佛教名詞也都十分門外漢,大家不必深究……!】

巫曦:*在雪原上走來走去,撿他認為可以吃的任何東西* 這裡當然不是天堂,但再也冇有人管我可以吃什麼了,所以我想也不算太糟糕。

巫曦:*立刻被從天而降的烤大鳥砸倒在地,發出哀鳴* 呃嗚!

還是巫曦:*從地上爬起來,立刻開始流口水*

烤大鳥:*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動不動地露出完美的麵龐*

巫曦:*臉紅了*

36 | 淨琉璃之國(四)

待巫曦把他團作一堆的尾羽, 以及毛茸茸的,形如鷹爪的下肢都清出來,然後再故技重施, 把人綁在背上, 走一步,歇三步,艱難地拖回了木屋。ⓜôõⓝ 𝔰ö𝓃𝔤𝔰

孔雀少年比他高壯得多,他把人推上木床,自己同樣累得夠嗆。

“你可真沉啊!”

巫曦抹掉脖子上的汗珠,翻出秦椒枝紮的小掃帚,將他身上的殘餘炭渣清掃乾淨。儷彁

“冇多餘的地方了,咱倆就擠一擠好了。”他高高興興地說, 並不覺得自己的床被彆人占了, 正相反,他覺得來了一個同齡人, 以後說不定還可以陪自己一塊玩。

巫曦把人推到裡頭,自己躺到床沿,條件有限, 就這麼和衣而眠,湊合著睡了過去。

夜半,巫曦是被熱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爬起來, 往旁邊一看,少年的臉孔已經漲得通紅,胸膛也一片緋紅。他在昏迷中不住喘氣, 汗珠一顆疊著一顆地往外湧, 渾身的羽毛都打濕了一層。

巫曦支起鼻子, 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

“你發燒了!”他大驚失色, 趕緊蹦起來,裹上毯子出門舀雪,再用鮫綃的窗簾浸了冰水,一塊敷在他的額頭上,一塊用來擦身。

少年痛苦地低吟,朦朧中,他的眼瞼微微睜開,流轉出一隙暗金色的華光,接著又緊緊地閉上了。

巫曦細緻地抹去他鼻尖上,額頭邊,還有胸前的汗珠,耐心地用雪水擦拭他的羽毛,捋掉上麵頑固的血水和瘡痂。很快,那些臟兮兮的羽毛便再度煥發出幽邃潤澤的光芒。

巫曦進進出出,又換了三桶雪。

照理來說,大荒的落雪乃是冬神的遺澤,神人尚隻能勉強承受它刺骨的冰寒,可這些象征玄冥的落雪卻不能解除這妖族少年身上的燒熱,又是為什麼呢?

巫曦皺著眉頭,擦到後背的時候,他摸到了少年的翅膀根部,忽然“啊”地驚呼。

先前天色已晚,加上後背的被羽太濃密,他居然冇有發現,這少年的左羽翼遭受過十分嚴重的撞擊,肱骨和尺骨都已經彎折得扭曲了。

“哎呀!”雖然受傷的不是自己,巫曦還是吃疼地皺起臉,“這可怎麼辦?”

當務之急,唯有把人先翻過來,不能再壓著骨折的地方了。

巫曦給少年翻了個身,讓他正麵朝下,再往額頭上墊一塊冰涼窗簾,把完好的右羽翼收攏起來,受傷的翅膀則輕柔地搭在床上,連著豐密的一大捧尾羽都支棱到上頭。

他正在整理那些羽毛,手腕忽然一緊,就像被烙鐵燙了一下,將他驚得一跳。

巫曦低頭一看,少年猶如猛禽利爪的手掌,正牢牢扣在他的腕子上,對方側著頭,半睜開一隻混沌無光的暗金色眼瞳,啞聲道:“你……”

“你生病了,”巫曦平複下撲通直跳的心臟,安慰地摸摸他的頭頂,“我照顧你,不要怕。”

少年的眉眼忽地輕輕一動,他失神地睜大了眼睛,彷彿要竭力看清巫曦的樣貌,但下一秒,他失敗了。

因為巫曦很快用單手拿起另一塊冰涼窗簾,覆蓋在他的眼睛上。

“好好休息,這樣才能快快降溫!”

儘管他自己也是才十四歲的孩子,此刻裝起醫生,充滿威嚴地叮囑另一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倒是十分輕車熟路。

少年頑固地拽著他,執意不肯鬆手,好在他的鉤爪鋒利彎曲,而巫曦的手腕卻纖細,稍微一扭,就掙脫出來了。

“病人就要乖乖聽話……”巫曦絮絮叨叨的,流落大荒已經月餘,這還是他第一次跟其他人毫無敵意地搭話,因此一點也不覺得睏倦,隻覺得開懷,“喏,給你梳梳毛!”

說著,他以指為梳,打理好翅膀上亂七八糟,旁逸斜出的飛羽,將它們挨個排列整齊,再把揉成一團的尾羽捋順成光滑整潔的狀態。等他做完這一切,少年又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巫曦放鬆下來,大大地打個哈欠,他自己也累得夠嗆,但還是強撐著再換了一次冰鎮的敷布,才謹慎地避開受傷的翅膀,鑽到翅膀展開的濃密厚羽下麵,疲倦地睡著了。

再次醒來,巫曦的肚子咕咕叫。

他揉著眼睛,全身被羽絨圍得暖乎乎的,轉頭一探,少年額頭上,身上的敷布俱烤得乾透了。

“啊!”

巫曦跳起來,快快地提著桶出去打雪。

連日風雪呼嘯,不複晴天時的溫和平緩,他一推門,又被狂風給頂回來,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床邊拿起毛毯給自己圍上。

巫曦出去一趟,回來時眉毛、頭髮上全是雪。他隨便抹掉,先給少年換布降溫,忙完一圈,再開始張羅今天的飯。

因為要遷就病人,巫曦今天吃得清淡。他煮了薯蕷湯,前些日子,因為身後這隻黑孔雀從天而降引發的大規模化雪,原先被深埋在雪裡的東西都暴露了出來,他趁亂在附近好一頓尋摸,倒是拾了好些霜翰鳥掩在冰雪中的蛋,這頓也一起打進去。

“托你的福,這兩天我們有蛋吃啦!”巫曦快活地說,“也給你嚐嚐我的手藝……”

他停頓一下,想起之前在王宮的富裕生活,忍不住感慨:“不過,這裡冇什麼調料炊具,頂多就是煮啊,蒸啊的,也不算我真正的本事。你吃了,若覺得不好,可不要小瞧我呀。”

他自說自話,說完了又自己先哈哈笑,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薯蕷蛋湯熬出鍋,盛在瓷碗裡。

巫曦把人費勁兒地攙扶起來,家裡隻有一把勺子,他也大方地讓給客人:“你用我的勺子吃吧!給你擦乾淨,彆嫌棄,這兒比不得王宮。”

他吹涼蛋湯,給少年餵了兩口,好在病患雖然高燒不退,意識昏沉,聞見了食物的香氣,好歹還能張個嘴。

巫曦也是小孩子心性,見自個兒伸一下勺子,對方就張一下嘴,咽一下喉嚨,頓時覺得十分有趣,手上不停地填了大半碗進去。直到病患不再張嘴,方覺得自己是個熱情周到的主人,冇有把客人餓到。

“好!剩下的我吃!”

他一口氣把剩下的蛋湯倒進嘴裡,又蹲在地上吃了半鍋。

索性天色還早,外頭風聲和雪聲大得嚇人,他給人擦了嘴,再原樣扶著躺下,重新貼好敷布,自己則閒得團團轉。

做點什麼好呢……

巫曦實在無聊,於是搬過小板凳,點上羊油燈,摸出塊粗糙的木頭,坐在燈光旁,聚精會神地雕琢木塊,試圖按照自己的心意,改變它的形狀。

可惜,巫曦在藥食上頗有造詣,在雕刻上就是純然的不通門路。他和木頭較勁半天,刀光晃得燭火一閃一閃,卻連個四不像都冇雕出來,氣得他把木頭丟在地上,亂刀砍成碎塊,丟到角落裡當柴火了。

算了!

他猶自氣哼哼的,改換目標,在燈下好好保養起自己的愛刀。臨到傍晚,悠哉悠哉的一天過去,巫曦端起燈,檢視了一下傷患的情況,見他雖然還燒著,溫度倒是降了些,心裡不由鬆口氣。

“不過,你是什麼呢?”他坐在床邊,一邊給少年擦身,一邊好奇地問,“你不是一般的妖,可我也從冇見過你這種顏色的孔雀。我知道,孔雀們都住在那個……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金曜大雪山?”

巫曦輕輕歎氣,神情難得顯出悵然:“可惜,諸天神佛遠逝,麒麟、孔雀、鳳鳥、真龍……彆說是我,就是我的曾祖,曾曾祖,都再也冇見過這些神異的瑞獸啦。你……你不會是住在金曜宮的孔雀吧?”

少年當然冇辦法回答他,因此,巫曦端詳了他一陣,還是笑著自問自答:“嗯,你不像!我知道金曜宮裡有藍孔雀、綠孔雀,據說,還有燦爛得像雲霞一樣的白孔雀,祂們可都是明王的備選。”

想起來什麼,他興致勃勃地拍了拍手:“說起有顏色的鳥兒,以前我宮裡的阿嬤給我講故事,隻告訴我大荒上有一隻劇毒的黑色大鳥,麾下糾結了一批凶獸,四處橫行作惡,也不曉得是什麼來頭。我小時候調皮搗蛋,阿嬤一嚇唬我,就說‘黑鳥要來把你抓走!’,嚇得我常常睡不著覺。不過,我還從來冇聽說過像你一樣的黑孔雀……”

說到這兒,巫曦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他忽然意識到,既然黑孔雀如此反常,而金曜宮又以藍綠、白色孔雀為尊,那眼前的陌生少年,會不會是被金曜宮排斥,才由著他在危險的大荒四處遊蕩的?

“對不起,”儘管對方聽不到,他還是很不好意思地跟對方道了歉,“其實黑孔雀的羽毛特彆好看,你人也長得漂亮,比我漂亮,喜歡你的人肯定會有很多!”

他的誇讚和祝福完全出自真心,不摻半分虛假。巫曦本人就是長留王的子嗣中最好看的小孩兒,哪怕長留王本人並不喜歡他,動輒對他大加斥責,他依然能夠從小靠著不凡的姿色,跑到庖廚的宮人那裡騙吃騙喝。

所以在巫曦心裡,“長得好”等於“吃得好”,看到一個比自己長得更好的同齡人……同齡妖,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羨慕。

他給少年換好敷布,吹滅油燈,還像昨晚一樣,鑽進熱乎乎的羽翼下麵,小心地不碰著傷處。

“希望後麵幾天不要下雪,我就可以帶你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了。”巫曦憧憬地道,“順帶還能找些吃的……嘿嘿,跟你說,我的鼻子可靈了。”

“晚安。”他小聲說,“祝你做個好夢。”

【📢作者有話說】

【也祝大家好夢呼呼呼……(沉睡)(咂嘴)(說夢話)】

巫曦:*揮舞著薯蕷棍,驅趕那些圍繞在烤大鳥身邊的妖獸* 走開,走開,你們這些混蛋!

還是巫曦:*用棍子狠狠抽了那些妖獸的屁股,因為他們覬覦的眼神令人感到不舒服* 哼哼,我看誰還敢造次!

以及,還是巫曦:*為了治病摸遍大鳥的全身,包括他的大尾巴,然後把大鳥的翅膀當做被子蓋* 現在我的生活是完美的zzzz……

37 | 淨琉璃之國(五)

業摩宮中, 飛禽陣陣尖鳴。

黑紫金的火焰紋飾裝點著巍峨古傲的建築物,它像群山一般起伏,也如群山一般雄偉連綿。黑鐵的鬥拱環環相扣, 浮雕著吞雲吐霧的異獸, 飛簷翹角,末端延伸出厚重的鎏金孔雀尾羽,簷下懸掛的護花鈴,也是盤旋的孔雀形狀。

“孔宴秋……還冇有找到?”一隻人形的蠱雕低聲發問。

“冇有。”他的同伴簡短地回答,“你又忘了規矩,要叫尊主。”

大荒的凶鳥惡禽,有半數收攏在業摩宮麾下,為“尊主”效力。而此地真正的主人, 便是方纔蠱雕口中的孔宴秋。

論起資曆歲數, 孔宴秋在妖族普遍的看法裡,隻能算是乳臭未乾的扁毛鳥, 然而論起本領神通,孔宴秋的手段卻十足的老辣狠毒,令人驚異。他利用先天伴生的五蘊陰火, 在不肯臣服於他的羽族體內留下火毒。一旦毒發,等待他們的下場隻能是從裡到外地被活活燒死。

孔宴秋控製著火毒,就像攥著栓狗的鐵鏈, 並且,他本人也和他的伴生靈火一樣陰鷙可怖。

他是天然的五感失衡,與眾生不同。尋常人縱情享樂, 是因為世間聲色俱美, 總有美人美景美食美物可以受用, 然而落在孔宴秋身上——他分不清美人的臉, 美景是一團臟汙的色塊,美食則猶如黃連膽汁,麵對一盆香氣撲鼻的鮮花,他同樣隻能聞到糞土的汙穢之氣。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他不能理解常人的感官體會,自然也就無從理解常人的喜怒哀樂、離合悲歡。

孔宴秋的話很少,在對話時,他從不做主動開口的那一個,通常是等下屬結束陳述或者爭辯,他纔會粗啞地吐出幾個字作為結論。他似乎永遠在視察他人,永遠森冷地旁觀他們的一舉一動。大多數時候,下屬都不能領悟他的緘默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無言的生路,還是死寂的絕路?他們不知道,正如他們無法預測,自己下一秒是會平安無事地走出主殿,還是被當場燒成一團扭曲的爛肉。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這些食人吮血的凶禽,以前也是令神人諸國聞風喪膽的存在,然而現在,他們便如真正的驚弓之鳥,苟且著,瑟縮著,拚命揣摩這頭年少的黑孔雀的一言一行,指望能從他殘酷多端的內心中尋求出稍稍安全的區域。

蠱雕不甘心地沉默片刻,低語道:“許是被金曜宮的大孔雀清理門戶了,也未可知。”

“慎言。”同伴繼續提醒,“當心隔牆有耳。”

蠱雕氣惱,卻也無可奈何。

在業摩宮,孔宴秋與金曜大雪山的宿怨,是每個妖族都知曉的公開秘密。據這些年的傳聞總結,孔宴秋的根腳在金曜宮,本來也是千尊萬貴的明王備選。可惜,他一生下來就身俱異色,羽毛不是常見的藍色綠色,更不是祥和的白色,反而是不祥的黑紫,並且身負五蘊陰火。破殼出世的那一刻,便燒傷了看護他的長輩,以及他的生身父母。

經此一事,金曜宮的大孔雀一致認定,此子實在太過危險,把他留在金曜宮,隻會使雪山汙濁。

於是,他們將剛出世不久的孔宴秋丟下大雪山,任由他流落荒野,自生自滅。

隻是世事難料,誰也想不到,不過兩三百年的光景,大荒之中,業摩宮強勢崛起,劍指金曜宮,兩者針鋒相對,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數月前,孔宴秋再度衝擊大雪山的陣法,意圖報仇雪恨。然而一晃幾月過去,不僅金曜宮冇有訊息,孔宴秋也不知所蹤,徒留業摩宮的禽鳥眾說紛紜,議論不休。

這些天來,鬼車遊蕩,鬿雀搜尋,一撥又一撥的鳥獸翱翔在大荒的天空之下,試圖找到孔宴秋的蹤跡。

尊主失蹤,他們體內的火毒該如何緩解?是以儘管他們對孔宴秋又恨又怕,找起人來還是不遺餘力,各自儘心。

所以,那個煞星究竟去了哪裡?

巫曦哼著歌兒,蹣跚地走在雪地上,身後揹著一捆薯蕷。

“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咦?”他停下腳步,望見前頭一群野鵓鴿在雪裡蹦蹦跳跳,遂用靈火彈下來兩隻,順手揣在腰間,回去當儲備糧。

朔風摧折數週,這日終於是難得風晴的好天。巫曦的臉蛋凍得通紅,呼哧呼哧地哈著白霧,開始像小倉鼠一樣,忙著補充這些天來消耗的物資。

孔雀少年的燒退得差不多了,隻是翅膀的傷一直冇有處理,巫曦也不敢自己上手給他正骨,誰知道妖族和人族的生理差異有多大?因此,他打算等對方醒了,兩人互通姓名,彼此認識了之後,再好好地和他討論翅膀的問題。

“今兒天氣不錯!”巫曦眯著眼睛笑,“等一下帶他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也不能總是在木床上悶著,人都要發黴了……”

這段時日,巫曦的心情十分愉快。自打他掉落雪原,有了稍微穩定的食物來源之後,“孤獨”和“寂寞”就成了白天黑夜,一刻不停折磨他的一對孿生子。他隻能跟自己說話,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也隻能數自己的手指頭和腳趾頭。

但是有了一個同伴,這就大不一樣了。哪怕這個同伴不能開口,還在昏迷,巫曦都覺得完全沒關係,反正他會好好照顧病人的。

如今,黑孔雀砸下來的天坑早已被暴雪填平,那些燃燒的黑紫色火焰,也跟著一同消失在了風雪當中。落雪會修正一切異常,將天地持之以恒地粉刷成一望無際的白色。

巫曦回到他簡陋的小家,他重新修築了地道,將薯蕷放進冰窖之後,他推開房門,動力十足,準備帶少年出去透透氣。

“來吧,”他把人半扛半抱地弄起來,鼓勵地說,“你不能總在床上躺著,我……”

巫曦一扭頭,忽然就笑噴了。

真的在床上趴了太久,少年那精緻漂亮的臉蛋上,都硌出了木板床的條紋。幾根寬窄不一的紅印,清晰地浮現在他一邊的皮膚上,顯得可憐兮兮的。

“你臉上都躺的有印兒了!”巫曦大聲笑道,一邊用手指給他擦擦,想把那些痕跡抹平,卻忘了先前挖薯蕷的時候,泥巴還留在自己的指頭上,一不留神,反倒給人家臉上多捏出四個小小的黑指紋。

“哎呀……”

巫曦訕訕的,不敢亂擦,隻好先將人扶起來。

好在這裡是伐木人修建的小屋,前些日子,他從附近融化的雪地裡發現好些砍開的木材板,趕緊趁雪還冇下到一人高的時候拖到家門口放著,又在閒暇時拚成了一整塊。現在,剛好可以把人放在上麵,用繩子拽出去。

巫曦先將人推出地道,自己再冒出頭,氣喘籲籲地爬上來。

“怎麼樣,天氣不錯吧?”他一屁股坐在旁邊,嘿嘿直笑,“這會兒不是很冷,剛好上來透透氣,成天憋在家裡,也養不好病。”

他抓起一把雪,把手上的泥巴搓乾淨,再去梳梳少年翅膀上的羽毛。

“我跟你說,最近我總覺得自己的力氣變大了,哈哈!以前在王宮裡,做什麼都有人照顧,如今到了這兒,做什麼都要自己來。我胳膊都粗了!你看。”

說著,巫曦裝模作樣地彎起手臂,展示他被衣物層層包裹的肌肉。

當然了,少年緊閉雙眼,是冇法迴應他的,巫曦看著他的臉,又瞥見方纔沾染上去的泥巴印,於是伸手,打算替對方擦掉。

就在他即將要觸到黑孔雀的瞬間,異變陡生。

巫曦身側的雪地豁然翻起咆哮的巨浪!這股浪頭的衝擊力,將孔雀少年和巫曦都高高掀飛到半空中,巫曦嚇得大叫,一頭砸穿雪殼,跌進厚厚的深雪裡,溺水般撲騰。

木板砸在身後,巫曦竭力掙紮出來,一下子愣住了。

——一隻白象般的巨兔,就聳立在他們方纔坐著的位置,人麵姣美,兔爪牢牢攫著昏迷不醒的黑孔雀。

“真巧啊,小神人,”巨兔口吐人言,聲音婉轉動聽,彎起細長的眼睛,笑眯眯地望著巫曦,“一下就逮到你們了。”

巫曦頂著一頭的雪,驚駭道:“訛獸!”

訛獸形如白兔,人麵俊美,雖然能言善辯,嘴裡卻冇有一句真話,欺騙他人就是它的天性。它說“真巧啊”,就證明這根本不是偶遇,它已經在這裡蹲點很長時間了。

“你要做什麼?!”巫曦怒氣沖沖地質問,“快把人放下,他受傷了,你不要那麼抓著他!”

訛獸看了看手裡的孔雀,又看向巫曦,不知為何,它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小神人,你知道他的身份嗎?”它詭譎地伸長脖子,居高臨下地探頭張望巫曦,“看樣子,你不知道啊。我實話告訴你罷,這隻小孔雀秉性純良,靦腆又溫順,他走丟之後,他的父母擔心得不得了,特地讓我來尋了他,好送回去,叫他們一家團聚呢!”

它眯著眼睛,在人麵上露出一個裂開到耳根的笑臉,充滿純然的惡意。

“我來做好事,又礙著你什麼了?”訛獸咯咯直笑,“看在你是帝少昊的後裔的份上,我暫且不拿你怎麼樣……”

“你……”巫曦害怕地後退,他纔不相信對方的胡言亂語,一下便醒悟過來,“你想吃了他!你早就盯上他了,是不是!”

隻要進補比自己更加高級的妖獸精血,就能提煉自己的血脈,使自身更上一層樓——妖族獸類的修煉方式大抵如此,稍稍一思考,答案便呼之慾出。

前些時日,他都把孔雀藏在自己的屋子裡,守生陣法一開,再冇有閒雜人等能來侵擾,可到了今天,是他自己被多日安寧的生活麻痹,忘了警惕,才把黑孔雀帶出來的!

訛獸咧嘴大笑,巫曦又悔又恨,他忘了害怕,手腳並用,拚命朝孔雀少年跑過去:“放下他!我不許你把他帶走……我不許你搶走他!”

訛獸的笑聲更加洪亮,它輕而易舉地一個甩尾,僅憑氣浪,就將巫曦再次掀飛出去十多米遠。訛獸一路長笑,後腿發力,一躍就是數百米的跨度,震得雪原搖晃,每一次落地的聲響,便如浩瀚的鐘鼓,沉沉地傳遍四方。

它不顧身後那個孱弱的小神人如何追逐哭喊——少昊的稀薄血脈,怎麼敵得過金曜大雪山的純種黑孔雀?

總算被它撈到寶貝了!數週過去,那個小神人倒是謹慎勤勉,總把孔雀留在他那間堅不可摧的破屋子裡頭,今日好不容易鬆了精神,肯帶著孔宴秋出來露臉。

大好機會,豈有放過的道理?訛獸喜滋滋地策劃著這隻黑孔雀要如何分配:精魄就先拘起來,血肉食淨煉化,剩下的翎羽鉤爪,還能做一副上好的法器……

真是想不到啊,業摩宮的尊主,象征苦毒俱厄,身負五蘊陰火的黑孔雀,今天卻要栽到它的手裡。世事無常,果真是凡俗生靈無法預料的!

越想越得意,狂喜之下,訛獸已經跳出了數百裡的距離。它知道,可不止自己的眼睛盯著重傷昏迷的黑孔雀,大荒中多的是競爭者,時刻虎視眈眈地等著吃這塊香肉呢。

還是早點回到洞府為妙,訛獸在心中盤算,夜長夢多,總是容易生事。

它滿心歡喜,滿心籌謀,卻冇有發覺,在自己掌中,孔宴秋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等到我吞吃了孔雀的精血,不僅修為能再上一層樓,說不定還能如先祖一般,躋身神獸的位……!

不等它繼續遐想下去,刹那間的黑光,已然席捲了訛獸全部的視線範圍。

——它先看到火焰,然後才感到痛苦。

訛獸遲鈍地道:“什麼……?”

緊接著一記重創,猶如狂拳砸在它脆弱的內臟上,訛獸鮮血狂噴,墜落時發出的巨大轟鳴,便如隕石搖撼了大地。

它姣好的人麵已然破碎,五內俱焚的劇痛,使它連還手的力氣都冇有,或者說,連尖叫的力氣都冇有。它匍匐在雪地上微微蠕動,而這已經是它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掙紮了。

頭頂傳來翅膀拍打的雷霆風聲,訛獸的視線裡,一雙形如鷹爪的鉤足緩緩落地,兩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頭折響,孔宴秋麵無表情地掰正了左翼,降落在訛獸麵前。

“我……我救了你……”訛獸喉間堵滿了血泡,它發出不似人聲的哀求,“是我……我救了你,給你養傷……你不能……恩將仇報……”

孔宴秋垂著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它,暗金的雙眸冇有一絲情緒。他不像在觀看一個即將被活活燒死的生物,更像在發呆,在藉著火焰燃燒的紋路走神,直到訛獸說“是我給你養傷”的時候,他才稍微有了點反應。

金曜宮留給他的傷勢未曾痊癒,朦朧中,孔宴秋的耳邊似乎當真傳出了一個聲音,嘰嘰喳喳的,活潑又聒噪,話說不了幾句,自己倒是先快活地笑了許多聲……

是幻覺,還是訛獸的把戲?

大荒中人儘皆知,訛獸最擅撒謊,喜誣陷。既然是訛獸說的話,那必定是一個字也不用信。

孔宴秋膩味地轉過臉,下方火勢更盛,焚燒活物的濃煙凶猛翻卷,彷彿可以一路襲到蒼穹之上。

黑火熊熊,訛獸也跟著撕心裂肺地哀嚎起來。它的尖叫慘絕人寰,震動四野,驚得方圓百裡的鳥獸亂走狂逃,然而,卻不能在凶手臉上激起哪怕最細微的一絲漣漪。

隨著焚燒的黑菸捲向天際,青空中也逐漸出現了許多個越來越近的影子。不多時,鬼車鬿雀、酸與蠱雕,十來個大妖紛紛落在孔宴秋身後,朝麵前這隻年輕得過分的黑孔雀恭敬俯首。

冇有誰再多看一眼地上的訛獸,哪怕它已經被燒成一團焦炭,還在微弱地喘息、抽搐——這樣慘烈的場景,他們早就見怪不怪,甚至連兔死狐悲的情緒都快被磨得冇有了。

“尊主,”鬼車恭敬行禮,謹小慎微地說,“您這些天都去哪兒了?叫卑職好找。”

孔宴秋冇有動,也冇有回答。

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麼人在說話。

“你長得可真漂亮,比我好看多了!”

他的聲音。

梳理過羽毛的手指,纖細靈敏,一下一下地挨碰著自己的脊梁。

他的舉止。

“哈!看我今天又撿到了什麼?咱們可以加餐了!”

他的笑。恱擱

……我應當是失心瘋了,孔宴秋想。

難道被金曜宮的孔雀打過頭,還把癔症打出來了不成?否則,我怎麼會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居然在腦子裡幻想出一個言行古怪的小孩子,幻想他在我重傷昏迷的時候,還能無微不至地照拂我……

鬼車又小心地提示:“尊主,您的臉……?”

孔宴秋若有所感,他一抬手,彎曲的爪尖輕輕擦過臉頰。

他摸到了四枚小小的泥巴指印。

【📢作者有話說】

【釋出兩條公告——

一是給小黑鳥的名字改了個字,之前那個有點素,不太像孔雀的名字,但插畫已經不能修改了,大家忽略即可。

二是晉江新版出了之後,投雷和營養液可以自動顯示,我就不再占用作話的空間了,大家也可以專心看小劇場醬紫!

釋出完畢!本章發200個小紅包,感謝大家!】

38 | 淨琉璃之國(六)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蹭到的。

孔宴秋麵無表情地放下手臂, 那層淺淺的泥印就消散了。

數月前,他攻上金曜宮,那些老不死的孔雀上來就用五色神光偷襲他, 孔宴秋到底寡不敵眾, 又實在年輕,很快就被當頭打下九重雲端。為了自保,他放出五蘊陰火來抵消神光的萬鈞之力,不料那火卻反被神光壓製,導致反噬自身。

孔宴秋終日打雁,如今也被雁啄了眼睛。火毒噬主,吞冇了他的神誌,使他渾渾噩噩了不知多少時日, 醒來的第一眼, 就看到訛獸誌得意滿的表情。

真是好笑,他麵上冷漠, 內心快意地盯著地上焦黑的屍骨,靜靜地欣賞了好一陣子。

恃強淩弱,物競天擇, 萬物生靈都是一樣的,又有誰能免俗?

“回業摩宮。”他說,同時展開一雙風雷雲紋的黑翼, 一飛沖天。

萬裡高空,罡風席捲,孔宴秋沉默不語, 身後的禽鳥也不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寂靜中, 他忽然說:“我走失這些天……”

他隻說了六個字, 便突兀地住了嘴。

身後的鬿雀不敢怠慢, 畢恭畢敬地道:“您離開這些天,卑職等日夜掛心,一直苦苦搜尋。”

孔宴秋:“算了。”

話題冇頭冇腦地挑起,又冇頭冇腦地結束,凶禽們一頭霧水,隻是誰也不敢提出疑問。

伴隨著風雷咆哮的巨聲,業摩宮的主人終於迴歸。孔宴秋無視那些趕來說場麵話,客套話的下屬,更無視他們表麵歡喜恭敬、內心忌憚憎恨的祝賀,徑直往裡飛去。

太吵了,一切都是那麼鼓譟。

妖獸嘈雜的嗓音,他們臉上各懷鬼胎的神色,雜亂的心跳和血流聲,還有氣味——人血獸血的氣味,腐爛的屍體的氣味,慘死之人淚水的鹹味,骸骨冇有消化完全的腥臭氣味……這些統統混雜在一起,形成的是令他無比厭憎,需要強行忍住殺意的惡濁之相。

孔宴秋的眉宇間充滿戾氣,他在心裡盤算,隻要那些禽鳥再不知死活地跟來一步,他就當場燒死幾隻以儆效尤。可惜,下屬們的直覺已經磨練得分外敏銳,察覺到潛在的殺機,當即駐足不前,再不去觸孔宴秋的黴頭。

他飛過偉岸的宮室,這些全是凶禽為了逢迎他,打探他的喜好才修建的華美建築,然而孔宴秋視若無睹,如果可以的話,他隻消一片草蓆,一個容身的洞穴就足夠了。ⓜôõⓝ 𝔰ö𝓃𝔤𝔰

他心如鐵石,對於一個生下來就看不到顏色之美,聽不見音樂之美,嘗不到食物之美,聞不到香氣之美,體會不到觸覺之美的殘缺之物來說,世俗的物慾,那些所謂的好東西,於他又有何益呢?

除了複仇,報複金曜宮的所作所為之外,孔宴秋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寬大的羽翼帶動盤旋的氣流,廊下侍從如雲,為了慶賀宮殿主人的歸來,一盆盆奇花異草、蘭芝仙樹,被陳列在走道兩旁,孔宴秋的鼻翼微動,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聞到了……聞到了什麼不一樣的氣味。

——一縷奇怪的,輕滑的氣息,緩緩地漫進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刺鼻的血腥味,不是焚燒時令人作嘔的焦臭味,不是腐敗黴變的噁心味,更不是酸味、苦味、澀味……

正相反,它輕得像一片霧,毫無負擔,無憂無慮地徜徉在他的鼻尖。它不是沉重的東西,不是晦澀的東西,它幾乎讓人覺得……

覺得愉快。

孔宴秋困惑地伸出手,不遠處,侍從捧著的玉瓶便騰空而起,一下被他抓得粉碎,隻留下當中盛開正豔的芙蓉花。

他試探地湊進花瓣當中,先是微微地嗅探幾下,繼而長吸一口氣,如雲濃密的沁香完全占據了他的鼻腔,令他頭暈腦脹,瞬間忘記了一切。

孔宴秋不能理解這種全然陌生的體驗,然而,腦海中卻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應當就是“花香”。

這一刻,他的瞳孔劇烈顫抖,心中的駭然壓過了震驚。

數百年來,他在惡臭的濁氣中苦苦忍耐,所能聞到的最好的味道,就是乾淨空氣的味道。可他方纔聞到的氣味,已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

我的病好了?我不再陰魔纏身,五感失衡了?

孔宴秋戰栗不已,他突然暴起,發狂地揉碎了掌中的碩大芙蓉,然後一口撕下,利齒挫動,用力咀嚼——

不,不!還是一樣的!除了尖銳的苦澀之外,再無其他。

淡紅的汁水順著他蒼白的嘴唇淋漓流淌,孔宴秋衝進侍從的隊列,將那些年輕雀鳥嚇得手腳發軟,啞口無言。

他仔細聞過所有的玉瓶花盆,他的鼻腔裡旋轉著各種各樣的小小奇蹟:蘭花香氣淳正,月桂甘美馥鬱,蕙草清淡纖巧……他跟著再聞過水果或濃或淡的甜香,鬆木有脂肪般的淡香,薄荷衝得鼻子發涼,檀香醇厚柔軟,竹枝掰斷的味道則清冽得像是泉水,潺潺流過鼻尖。

……解開了。

自從出生起就被封閉的五感,居然解開了一種!

世界向孔宴秋敞開了一扇奇異的大門,從前他徘徊在緊閉的門外,哪怕絞儘腦汁,也無法想象出門內的景色究竟是何等模樣。現在這扇大門忽然開啟,於是洪水般恢宏混雜的氣味,以及氣味所攜帶的繁多資訊,全一股腦地向他湧來,誓要將他淹冇、沖垮。

業摩宮的禽鳥目瞪口呆,噤若寒蟬地望著一個突然瘋了的孔宴秋。

他們看他飛上飛下,到處嗅聞不同的地方,除了花啊草啊的,連宮殿上邊的屋脊銅獸都不放過。這些禽鳥認識孔宴秋百年之久,從未見他如此失態,狀若癲狂。

“難不成,是被金曜宮的老孔雀打壞腦子了?”

孔宴秋不管底下的妖鳥如何看自己,偌大的業摩宮,他在其間發瘋地嘗試了一圈,最終失魂落魄,難以置信地跌坐在禦座之上。

……這張椅子聞起來是冷的,他恍惚地想,侍從勤於擦拭,日積月累,因此它也染上了一種皂角和乳脂的淡香。

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的嗅覺怎麼會突然解開,恢複正常?

孔宴秋後悔了,他不太瞭解這種遲來的,含糊的情緒是什麼,他隻是突然想到,自己不該那麼快殺了訛獸。

我昏迷的時候到底去了哪裡,遭遇了什麼事,隻要訛獸還活著,總能挖出一點蛛絲馬跡可供探查。但現在它死了,被燒得魂飛魄散,連頭尾都分不清,自然失去線索,使人無從查起。

“去找。”他沙啞地下令,“我失蹤這段時日究竟落到了哪裡,又是和誰待在一起……給我找!”

孔宴秋拚命回憶,在腦海中搜尋被燒得殘破的記憶,他試圖從這些碎片中拚湊出線索。那很有可能不是他的臆想!也許真的有一個人,真有這麼一個人,他梳理過他的羽毛,為他擦汗,潤濕他的嘴唇,悉心照顧他,甚至誇耀他翎羽光華,美麗非常……

我漂亮嗎?孔宴秋茫然地想,什麼纔是世俗定義的“漂亮”?

他的世界裡,向來隻有黑白灰三種顏色,那些萬眾稱譽的美人美景,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堆雜糅的線條。世人說孔雀華美豔麗,孔宴秋自知身帶異色,無法與那些“輝煌燦爛”的藍綠孔雀相比;世人又總對他避之不及,言談間多有畏怖恐懼之意,於是孔宴秋也明白了,自己應當是麵目可憎,醜陋不堪的怪胎。

真的會有人用“漂亮”和“美麗”的字眼,來形容我嗎?

孔宴秋的心頭髮顫,他分不清這是什麼情緒,是害怕,忐忑,懷疑,還是逃避?抑或是深重的渴望,埋藏在一個年輕又蒼老的靈魂深處。

底下的凶禽哪見過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一概嚇得不敢吱聲,生怕這個煞星是魔怔了,搞不好下一秒就要拿火燒死他們。此時一聽見孔宴秋的命令,趕忙像得了免死金牌一樣,先慌裡慌張地應了一聲,接著便不管不顧地擠出宮殿,迫不及待地飛上天空。

成百上千隻大妖呼啦啦地散出去,一下就不見了蹤影。孔宴秋還坐在原處,呆愣地出神。

與此同時,大荒落雪浩蕩,被孔宴秋惦記的那個“神秘人”,正懨懨地癱在床上。

巫曦兩個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樣,腫得隻剩條縫兒。他抽噎著裹起毯子,把自己縮成一個小球,不肯吃東西,更不願意出門。

他的同伴被訛獸抓走之後,巫曦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他帶回來。隻是荒原廣袤,訛獸的速度又快,他又要如何尋找呢?

少年被帶走那天,他追出去十餘裡,就再也看不到訛獸跳躍的印記了。頂著風雪回去之後,巫曦咬著牙,攢著勁,給自己做了一袋乾糧。

天剛矇矇亮,他便背好乾糧包,腰間掛著自己的匕首,再次動身。這一次,巫曦勉強推進了三十餘裡路,天黑的時候,他就把自己埋在雪地裡,聽著頭頂和周遭不知名妖獸的怪異叫聲,等待著熬過一晚,接著再刨開雪坑,繼續搜尋。

曠野茫茫,他形單影隻的身影,就像一隻和父母走散的幼崽,孤獨地在蒼白遼闊的大地上緩慢挪動。

他找了一次,又找了一次,再找了一次。最遠的時候,他走出六十多裡,就很難感應到守生的陣法了,巫曦必須回去,再不掉頭,恐怕他會徹底迷失在大荒的雪原裡。

他不得不意識到一個事實:他把他的朋友弄丟了,並且再也冇辦法找回來。

巫曦手足無措地站在空曠的小屋裡,全身臟乎乎、灰撲撲。他盯著那張同樣空曠的木床,全身發抖,嘴唇也在發抖。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哇”地大哭起來。

巫曦不是一個愛哭的孩子,很多時候,他樂觀得讓那些討厭他的人都感到一種惱火——這個小雜種怎麼老是喜滋滋的,受了長留王的斥罵,受了其他宮人的輕視和白眼也不畏縮,不怯懦?他為什麼一直在笑?到底有什麼好笑,有什麼可樂的?!

巫曦不去深究這樣惡意的問題,他的生活裡總會有十分美好的東西,譬如阿嬤在他被父親冷待之後送來的熱騰騰的宵夜,她溫暖厚實的手掌會在深夜撫他入眠;譬如司膳和司珍的宮人們偷偷送給他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譬如昨天天氣很好,適合放風箏,而今天下了大雨,就適合去池邊選一枚大大的荷葉,頂在頭上當傘,讓雨珠在上麵起伏地蹦蹦跳跳……

所以哪怕他受人暗算,落魄到這樣可怕的境地,流浪在數萬裡不見人煙,隨處可見食人妖獸的大荒腹地,巫曦也冇有怨天尤人,哭天搶地。

他努力地生存,努力地吃飯,他相信,隻要能堅持下來,逐漸熟悉這片雪原,自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那一刻,他被痛苦,絕望,悲傷和憤怒的情緒徹底打倒了。

訛獸極有可能已經吃掉了那隻小孔雀……他帶著重傷,還在發燒,無力反抗掙紮的朋友。巫曦卻不能阻止,他太弱小,在這偌大的荒原,他就像螻蟻一樣無力。

我真是個傻瓜啊,我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巫曦號啕痛哭,哭得喘不過氣,一直咳嗽。他不願吃飯,不願下床,在過於年輕,過於稚嫩的生命裡,他第一次直麵生離死彆的沉重悲劇,以至於它一下就壓垮了他。

暴雪連綿地傾瀉,很快,就將小木屋頂起的雪丘徹底覆蓋,大地一片光潔,分不清何處是歸鄉。

——不僅如此,大雪同時完美地掩藏起了巫曦的全部蹤跡,任由飛禽如何在高空不懈地盤旋,也無法找到孔宴秋之前砸落下來的位置。

瞅見業摩宮的爪牙,當日圍觀的妖族同樣作鳥獸散了。它們自然以為,這都是孔宴秋派出報複的前鋒,作為曾經試圖吃掉黑孔雀的一員,它們躲藏隱蔽還來不及,肯定不會冒然暴露自己那天就在現場的事實。

業摩宮的大妖一無所獲,隻得戰戰兢兢,夾著尾巴回到老巢,指望他們最近突然變瘋了的主上能多點憐憫,不要一把火燒死辦事不力的屬下纔好。

【📢作者有話說】

孔宴秋:*開朗,活潑,發現自己終於恢複嗅覺,以後可以在身上掛一千八百個香囊,高興地到處翩翩飛* 很好!我的生活從未如此完美!

還是孔宴秋:*想起自己還冇有找到那個拯救自己的神秘人,立刻陰沉,開始放火燒人,就像古往今來的所有魔頭那樣戲劇性* 滾開!我不需要你們在這裡圍觀我的生活,我命令你們去找人!滾開!

與此同時,巫曦:*淚流滿麵,用眼淚淹冇床鋪,用眼淚把自己泡得漂起來* 我再也不會交到比這更好的朋友了,再也不會了!*繼續哭泣,用眼淚淹冇其他妖獸*

39 | 淨琉璃之國(七)

巫曦從木床上坐起來, 萎靡不振地吃著冷掉的湯羹。

他頹喪了幾個星期,孔雀少年的事,就像引發雪崩的最後一片雪花, 將他遭難以來強撐的勇氣, 自我勉勵的決心,還有他對未來的美好幻想全盤打崩。

明明身體還好好的,可是巫曦就是覺得自己生病了,這種病連藥師國的血裔都無法抵禦,他成日裡有氣無力,提不起精神做事,乾活。

原本他還有許多雄心壯誌的計劃,比如他想嘗試鞣製獸皮, 好讓硬梆梆的木床睡起來更柔軟一點, 他還想自己琢磨著做一輛木板車,想找到更多的種子和藥材……

他想做這個, 想做那個,這會兒都統統棄置不顧。巫曦吃掉盤子裡的冷湯,心不在焉地盤算著自己的存糧。

然後他歎口氣, 疲憊地發現,自己在小冰窖的存貨即將告罄,再不爬出去找吃的, 他就隻剩下餓死在這間淒涼小木屋裡的命了。

巫曦隻得逼迫自己穿好衣服,穿上鞋子,他彎腰的時候, 感覺身體裡每一塊骨頭都在發顫。

推開門, 他向上張望, 這些天冇有活動, 攢下的積雪怕是有六七米厚,壓得地道都搖搖欲墜。

好冷啊。

巫曦打了個寒噤,用毯子裹住臉,放出靈火來燒通地道,自己也拿鏟子挖路,終於清出一個小小的洞。鑽上去之後,他先眯起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外麵的光線,再蹣跚地站起來。

他在空氣中嗅來嗅去,最後聞到了三裡外的一群五角羊。

經過此番劫難,巫曦倒是大大磨練了自己的腳力,這點距離對他來說再也算不得什麼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預估一下時間,開始出發。

臨到傍晚,巫曦風塵仆仆,拖著四條羊羔的腿,一扇肋排,趕回了他的屋子。

多餘的肉他帶不走,乾脆留在那裡,他隻拿走自己體能範圍內的份額。

深夜,巫曦喝著羊肉湯,熱湯下肚,他也恢複了一點精氣神。

生活還是要繼續,他想,不管怎麼說,我總不能放棄自己的路,等到有空了,就試著雕個木頭的小孔雀,權當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了……

越想越心酸,巫曦的眼睛紅紅的,他趕緊吸吸鼻子,收拾完廚具,用雪水擦手洗臉,冰冰地敷一敷眼睛。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心情逐漸平複。巫曦重新拾起木工活,努力像要雕出一個孔雀的樣子。報廢了許多原料之後,他最終完成了一個十分粗糙的作品——圓滾滾的,完全分不出華麗的尾巴在哪裡,比起孔雀,更像是一隻脖子很長的胖雞。

不過,巫曦倒是很滿意,他端詳著手裡的木雕,它可是自己第一個完整雕完的成品!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這天夜裡,他於酣夢中投入地大殺四方,一拳一隻大訛獸,一腳一隻小訛獸,直把它們揍得求爺爺告奶奶。正在眉頭舒展,稱心如意之際,屋外一聲驚天巨響,將他瞬間從床上轟得蹦起來。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訛獸大軍要毀滅世界了嗎?!

巫曦頭髮蓬亂,驚慌失措地睜開眼睛,雙眼皮都給翻成了三眼皮,但這陣山崩地裂的異動還不算完。巫曦清晰地感受到了地震的威力,他固然是安全地待在屋子裡,但整個人就像被裝進了翻轉的木盒,直晃得頭暈眼花,眼冒金星。守生陣法疾速運轉,連房簷都流淌著淡淡的金光。

好在地震的時間並不算久,搖動了約莫兩刻鐘,屋外便歸於平靜。

他膽戰心驚地爬起來,裹著毯子,頭髮亂炸,像一顆刺毛大栗子,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啊!我的地道……!”

巫曦張了張嘴,剛要抓狂,忽地反應過來。

——等一下,這個場麵怎麼似曾相識啊?

他的心臟撲通狂跳,失神片刻,一下跳起來,扒開坍塌的雪堆,使勁朝外麵掙紮出去。巫曦忘了寒冷,忘了夜裡的危險,等他撲騰到雪堆上方,放眼一看,頓時驚呆了。

黑紫的火焰,猶如昨日重現,生動活躍地出現在他眼前,空中瀰漫著如夢似幻的飄渺霧氣,映照得四周猶如白夜。

他回來了?

巫曦愣愣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他……他冇有死?訛獸冇有吃了他,他活下來,逃出來了?

刹那間,狂喜充斥著巫曦的心魂。他拔足狂奔,在殘雪中跌跌撞撞地前進,這一次,那個巨大的天坑離他更近。他猛衝下去,天坑中間真的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隻是對方冇有再變成焦炭,寬大的羽翼,以及孔雀黑紫的翎羽,都在風中飄拂。

“你在這兒!”巫曦簡直要喜極而泣,他一迭聲地叫嚷起來,不顧他的聲音會被多少夜裡遊蕩的危險生物聽見,“你回來了!”

實際上,巫曦所想的“危險生物”,早已經來了有一陣了。

還跟前次一樣,烏壓壓的妖獸騰雲駕霧,圍在長空之中,並且狀若癡呆地盯著這一幕。

……不是,這個場麵以前是不是發生過一回啊?

“啊?這不孔宴秋嗎?他前幾個月才被金曜宮打下來,今兒怎麼又來了?”

“……不知道啊?”

“哎,那不是神人小崽兒嗎?怎麼又出來把孔宴秋撿走了,話說回來,孔宴秋冇殺他?”

“……不知道啊?”

它們麵麵相覷的時候,巫曦已經直撲過去,試圖把人抱起來,但對方身上甚是滾燙,他又跑回去,采用老一套辦法,往孔雀身上澆雪。㊊哥欠

如此循環幾個來回,他不管不顧,靠著神人的力氣,撐起比自己高壯得多的黑孔雀,艱難地往家裡扛。

“呃,所以,我們也是這個儀式的一環嗎?”

“……不知道啊?”

唉散了散了,大晚上的搞這一出,不知有什麼意思!

妖獸們大半夜被震起來,撈不到一點好處不說,還不敢對始作俑者有什麼意見,隻得憤憤散去,不住在內心唾棄黑孔雀,成天就知道冇事找事。

另一頭,孔宴秋的神智其實還留有清醒。

為了找出自己前次意識昏沉時究竟在哪裡,腦海中的聲音又是不是真實的,孔宴秋已經挖空心思。他派遣出本就善於打探訊息,聆聽情報的小型雀鳥,又放出麾下大妖,命他們日夜在大荒中搜查,自己也使用了調取神思的法術,試圖從中找出更有用的線索。

可惜,雀鳥確實方便刺探,那些揮翼百裡的大妖也確實方便趕路排查,但大荒實在太過廣袤無垠,要在這裡找一個身份不明,樣貌不清的人,委實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百倍。

至於記憶,那更是不可靠的東西,尤其是發燒時的記憶。

孔宴秋等不及了,等不及的時候,就要采用一些非常規的方法。𝓉𝖍ê 𝖒𝑜ô𝖓 ï𝖘 𝕝𝖊á⒱𝓲𝓷𝖌

於是,他再次按照上次的路線襲上金曜宮。算好角度,算好力道和分寸,就連吃的招數都一模一樣——不顧金曜宮孔雀驚詫的表情,孔宴秋再度被五色神光刷下九重雲端,向著大地砸落。

這一次,他賭對了。

當那個小神人哇哇大哭著撲在他身上的時候,孔宴秋先聞到的,是揮之不去的清苦陳舊的木頭味,而當對方把他扛起來的時候,他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又有一股極其淺淡,溫暖的草藥香氣。

他是藥師國人?也許,這就是他可以治好我的原因。

孔宴秋遲疑地想。

且看他準備做什麼。

說到底,他並不信任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小孩兒,從他被丟下金曜宮,不得已在大荒上艱苦求生的那一刻起,孔宴秋便見慣了弱肉強食,禍心險惡的事端。

數不儘的人或妖垂涎他的血肉與能力,其中不乏假仁假義的偽善之輩。他們假借“照料幼雛”的名義出現在他身邊,隻等孔宴秋卸下防備,便迫不及待地露出獠牙,準備將他生吞活剝。

自然,同樣有數不儘的人或妖死於烈火,臨死前發出淒厲的慘叫。

“孔宴秋!你刻薄寡恩,冷血無情,你會遭報應的!陰魔纏身就是你的報應!”

他們的臉孔在火中扭曲,映在孔宴秋無動於衷的麵龐上,像極了狂亂斑駁的影子。

因此,他在觀察巫曦的一舉一動,他想知道,這個小神人究竟抱著什麼樣的心態,纔會對自己出手相助。

孔宴秋待彆人狠,對自己更狠。他挨的打是真的,也是真的從九重雲端結結實實地砸到了地上,此刻隻能堪堪護持住一點靈智,看巫曦要怎麼做。

巫曦吸著鼻子,讓他麵朝下,翅膀朝上,俯臥在木床上麵。

“你怎麼又從天上掉下來了?”巫曦擦擦眼淚,破涕為笑,“訛獸呢?冇有傷著你嗎?”

從這裡走大約八百五十裡,你應該可以看到它殘留的屍骨,孔宴秋心道。

與此同時,他的一點精魄出竅,正浮在半空中觀察巫曦。

“那天它把你搶走,我可難受了,”巫曦自言自語地說,他不管孔宴秋能不能迴應,或者說認不認識他,很顯然,他已經單方麵跟孔宴秋很熟了,“我出去找了你好多次,但冇辦法離開屋子太遠……”

他抿著嘴唇,用金火點燃油燈,端著檢視孔宴秋的身體狀況。

原來是長留國和藥師國的混血,孔宴秋若有所思,不知他的父母都去了哪裡,看他小小年紀,言辭中難掩天真,身上穿得整齊,怎麼會孤身一人跑來這裡安置?

還有,原來訛獸就是從他這搶的人,無怪乎它滿嘴胡言,口口聲聲說自己救了我……

“我看看你的翅膀,”巫曦拿過圓凳,把油燈放在上麵,“上次傷的是左邊,這次換成右邊了啊。你不疼的嗎?”

孔宴秋五感失衡,對於觸覺的感受自然也是失衡的。他體會不到輕輕的瘙癢,擁抱的暖意,溫柔的撫摸,而戳刺,割裂與剜剮時的疼痛卻鮮明如斯,足以清晰地穿透他的神經。

對於鳥類來說,羽翼和翅膀根部已經是非常敏感的位置了,但這時候,他隻能覺察到巫曦在很輕的觸碰他的羽毛,除此之外,再也冇有其他多餘的感受。

他盯著巫曦猛瞧,眼下就是絕佳的下手機會了,這個小神人隻消掏出他腰間的匕首,往自己毫無防備的翅膀根上重重一刺,便可乾脆利落地除去世上唯一的一隻黑孔雀……

巫曦憂愁地驗過傷勢,又看到他的尾羽亂糟糟地纏成一團,遂好心且熟練地伸出手,打算給孔雀整理一下。

“看你的尾巴都揉在一塊兒啦,我給你理順哦。”

說著,他細細的手指已經沿著孔宴秋的尾椎骨,開始輕輕地往下梳。

孔宴秋原本還眯著眼睛,神情頗有幾分高深莫測,此刻措手不及,被驚得眼皮一跳,雙目都微微睜大了。

什麼……?

【📢作者有話說】

【跟大家說一下,這本目前的存稿,我會多存一個星期的量,也就是說,很多情節是早就定好的,基本不會改動。我每天就是循序漸進地發新章——寫存稿,很有秩序地過完一天這樣。。

所以有些朋友也不用腦補一些冇有的情節來自己嚇自己,什麼誤認了狗血了火葬場了……跟我後續的劇情都差得太遠。看你們說得信誓旦旦的,我會以為你們是不是見到了平行世界世界的我自己,,

就醬!大家看文圖個精神體驗,放鬆點!】

巫曦:*半夜爬起來,試圖尋找食物,失敗了* 天啊,我怎麼這麼餓!

還是巫曦:*再次聽見巨大的撞擊聲,衝出房門,再次看見熟悉的烤大鳥,試圖控製眼淚和口水,失敗了* 天啊,我的朋友回來了!

孔宴秋:*靈魂出竅,陰沉地跟在後麵,陰沉地盯著巫曦,陰沉地揣摩他的意圖* 哼,我一定會揭露你的真麵目,因為世上不可能有人是又可愛又善良的……

還是孔宴秋:*被摸到尾巴,嗆住了* 怎麼!原來他要破壞我的貞潔!*不知何故,臉紅得厲害*

40 | 淨琉璃之國(八)

鳥的尾巴是不可以亂摸的, 雄孔雀的尾巴更是如此——即便是最熱烈,最大膽的求偶者,也不會上來就大肆愛撫一隻孔雀的尾翎, 此乃世間的基礎常識。

可惜, 巫曦隻有十四歲,吃喝玩樂纔是他的專項長處,除此之外,他比一張白紙好不到哪去。

孔宴秋還在震驚,巫曦已經非常熟練,並且自然地梳通了他打結的尾羽。他的動作輕柔靈敏,冇有拽下一根絨毛,便把孔雀的一大把尾翎打理得光滑柔順, 攏在一邊。

然後, 巫曦把油燈拿起來,自己坐在床邊, 笑眯眯地端詳著孔宴秋閉目不醒的臉。

“真好,你能平安無事。”他叨叨地說,不知是說給孔宴秋聽, 還是說給他自己聽,“前些日子我都快擔心死了,你被訛獸抓走以後, 我躺在床上哭了好久,唉,哭得眼睛都腫了, 現在還冇消呢!你看。”

說著, 他真的用手指撐開眼皮, 展示給床上的少年看。孔宴秋神識一掃, 瞧得分明,這小神人的眼睛還真的有些消退不去的紅腫。

巫曦做完這個動作,自己也意識到犯傻,趕緊把手放下來。

“我真傻,忘了你看不見啦……”

不,我能看見。孔宴秋心道,至於傻麼……

嗯,你是挺傻的,他肯定了巫曦的說法。

……不過,也不煩人就是了。

巫曦支著下巴,直勾勾地瞧了他一陣,忽然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真好看啊,”他樂滋滋地說,也不知道在樂什麼,“要是你醒了,把傷養好,我帶你回我家,司膳肯定會很喜歡你的!她就喜歡好看的小孩兒,你長得可比我還漂亮呢!嘿嘿。”

巫曦興致勃勃地說:“到時候,她給你塞什麼好吃的好喝的,我倆對半分,然後我再帶你去荷花池釣魚。我跟你說,池子裡頭有好多四腳水蛇,能吐出好大的虹霧,陽光底下一照,五彩繽紛的。裡頭還有數不清的各色金魚,紅的,黃的,紫的……”

他說到興起,拿指頭在空氣裡比劃,臉上溢滿燦爛的笑容,但孔宴秋注視著他,已經怔住了。

哪有孔雀不愛美?

爭奇鬥豔,展示絢爛的冠羽,炫耀華美的身姿,將趾爪打理得銳利潤澤,行走時搖曳輝煌的飾羽,讓淚滴形的尾斑折射光線,好顯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輝……無論有冇有失去五感,這都是雄孔雀的天性,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

孔宴秋從未被人誇讚過容貌。

“黑孔雀?”

“居然是黑紫色的孔雀,實屬異樣!”

“通體紫黑,真是邪性,也難怪金曜宮不肯收他……”

“哈哈!以前就見過獸群會拋棄白化的崽子,因為它們太過顯眼,實在很難在凶險的野外生存下去,冇想到,連金曜宮的孔雀也不能免俗。”

“……怪物。”

“孽畜。”

“妖魔!”

“——啊啊啊啊!求您饒恕我!我不是有意冒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無數人的低語,彙聚成陰燃的烈火,點燃他的身與心。

從出生起就被拋棄的可憐蟲,混跡在大荒求生的畸胎,罕有的黑孔雀,動輒縱火殺生的妖物,麻木不仁的異種,暴虐的主君……或忌憚的竊竊私語,或激動的咆哮叫罵,一切的一切,彙聚成了孔宴秋,彙聚出了這麼一個東西。

“你真漂亮呀!”

這一刻,木屋狹小簡陋,油燈照著昏黃的光暈,小小的神人趴在床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閃閃發亮的眼睛,將對他的讚美脫口而出,不虛偽,亦無矯飾。

孔宴秋迷惘地盯著他,嘴唇微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的心跳得好快,他按住透明的胸口,我病了嗎?

底下的巫曦說高興了,也說累了,他喝一口碗裡的雪水,也拿筷子蘸著,潤濕孔宴秋的嘴唇。

“……總之,你冇事就好啦。”他輕快地道,“我這次一定好好看著你,不讓你再被彆的妖獸抓走,嗯!”

夜深了,巫曦快活地吹滅油燈。隻有一張床,所以他熟門熟路地揭開孔宴秋攤開的翅膀,往底下的空隙裡一鑽。

“晚安。”他心滿意足地說,“我們明早見。”

孔宴秋沉默著,他盯著巫曦,想到自己上次火毒不退,發起高燒的時候,同樣有一點沁涼的事物,不停擦過自己的額頭、臉龐、胸口。

也是你嗎?那樣細心的照拂,也是你為我做的嗎?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翅膀下麵多了一小團東西,呼吸起伏,心跳平穩,恬然地安睡著。

這年幼的神人不知道自己倚靠著誰,也不知道孔宴秋的身份和根腳。在他心裡,孔宴秋隻是一個失而複得,連名字也不知道的朋友,他們在浩大的雪原上萍水相逢,從此就牽起了一道緣分的細線。

這是他從未經曆過的善意和溫柔,孔宴秋覺得渾身不自在……實際上,他也不知道什麼是“不自在”,他隻知道,自己此刻實在坐立難安。

他很想跳出這間木屋,不要再跟小神人共處一室,可他越是這麼想,渾身的筋骨就越是酥軟,提不起走的力氣。

就在他恍惚失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巫曦埋在濃密又厚實的羽毛下麵,全身熏得暖融融的,舒服極了。

他拉長身體,伸了個大懶腰,發出一陣拖長的怪叫,隨即又想起身邊有人,急忙不好意思地一笑。

“起床!”他活力四射地蹦下床,先小心地抬起孔雀的臉,看看上麵有冇有被壓出紅印。

“嘿嘿,冇有。”巫曦對自己彙報道,“今天可以出去尋寶了!”

昨天晚上鬨出那麼大的動靜,周圍的雪肯定化了差不多了。一想到朋友又回到了自己身邊,他還能去地上撿些難得的好東西,巫曦就笑逐顏開,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孔宴秋眼看著他穿好衣服,腰間掛著匕首和粗糙的布袋,很快就要整裝待發,想了下,還是跟在後麵。

他倒不是擔心這個古怪的小神人會遇到什麼麻煩,其實,他隻是有點想看看,他說的“尋寶”是什麼。

外頭殘餘的五蘊陰火還在燃燒,孔宴秋花了三秒鐘思考,要不要把它們從神人的必經之路上撤走,就見對方一邊哼著歌兒,一邊駕輕就熟地跨越跳躍顫動的火炎,就好像……就好像他跨的不是使大荒眾生聞風喪膽的毒火,而是一叢不能吃的蘑菇。

孔宴秋:“?”

巫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他唱起抑揚頓挫,曲調悠久的歌謠,行走在雪化之後的泥濘荒原上,時不時舉起鼻子嗅聞,然後調整趕路的方向。偶爾,他也會被路上飛舞的鳥雀吸引注意力,傻笑著和它們追逐一陣,然後再慢慢返回原路。

孔宴秋精魄出竅,就牢牢地綴在他身後,他看得越多,就越是困惑。

他從冇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生靈。

究竟有什麼好開心的呢?好像他的生命裡不存在憂傷,也不存在怨恨,他是他遇到過的最容易被小事逗樂的神人。

“啊,找到了!”巫曦驚喜地道,他噔噔噔地跑過去,在凸起的山岩後麵,他用手抹開地上一堆稍稍鼓起的泥窩,青白二色交雜的鳥蛋頓時暴露出來,個個飽滿光滑,大如雞子。

“對不起啦,”他邊挖邊說,“人不吃飯就得餓肚子,而且現在家裡還多了一張嘴巴。托福托福,我會記得你們的恩德的。”

多了一張嘴巴……是指我嗎?我也要吃這個蛋嗎?

孔宴秋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窩霜翰鳥蛋共有七個,巫曦數出四個,裝進自己的布袋裡,接著再去找下一窩。一趟逛下來,他掏了十五枚鳥蛋,自覺收穫頗豐,便改換方向,沿路順手摺斷一些枯枝,捆成一束扛在肩上。

回到木屋,巫曦先挖開後頭的冰窖,把鳥蛋小心地放進去。接著再徑直跑到另一頭的山坳裡采摘一些秦椒,打算回來燉湯。

“上回你發燒了,不能吃辣的,這回我們就可以稍稍用點調味料啦。”他架鍋燒水,打蛋攪拌,用刀削出薯蕷塊,“希望你吃了能快點好起來。”

很快,薯蕷蛋湯就在陶罐裡咕嚕嚕地滾起來了,孔宴秋深吸一口氣,聞見狹小的木屋充滿了溫和醇厚的香氣。巫曦再往裡頭灑幾粒秦椒提味,不多會兒,他便盛出一碗熱騰騰的湯羹,用勺子攪拌著。

巫曦把孔宴秋的身體扶起來,小心地不碰到受傷的翅膀,“來,給你吹吹,小心燙。”

孔宴秋啞口無言地望著他,眼睜睜地看小神人吹涼了一勺湯羹,喂到自己嘴邊。𝔪ⓞ⒪𝓷 𝖘öng⒮

打心眼裡,他唾棄如此無能為力,任人擺佈的自己,可是投射到行動上,他卻下意識地張嘴,自己的肉身也受了精魄的牽引,張嘴嚥下了香滑的蛋湯。

他仍然冇有嚐出任何味道,卻能清晰地感知出,一股溫暖的熱流正順著喉嚨流淌。倏然間,彷彿漩渦卷水,他飄浮在外的一點靈魄猛然受到某種不可抵禦的吸引力,一頭紮入肉身之中——

孔宴秋眼前一黑,來不及做出反應,便昏昏沉沉地跌進痛覺的深淵。㊊☟迷濛混沌的時刻,他聽見小神人的驚呼:“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

我醒了……?

孔宴秋勉力睜開眼睛,身上的劇烈的疼痛還冇有緩解,他畢竟是從高天之上直接砸進地麵的。在他模糊的視線裡,孔宴秋看不清巫曦的臉,他那由一團亂線組成的臉,但他看得出小神人略帶忐忑的表情。

他救了他兩次,又自顧自地把他當成一個熟人,可他們的確是完全不認識的。

“你……”

他開口,嗓音沙啞。

巫曦趕忙端過碗,再給他喂一勺湯。

“不要急,慢慢說。”

“你的湯……”

孔宴秋咳嗽幾聲,他想問你的湯是怎麼回事,卻被巫曦曲解了意思。

巫曦抱著碗,瞅準時機,十分迅速地往他嘴裡填了兩勺。

“嗯嗯?我的湯?”

孔宴秋隻得先嚥下去,再開口跟他說話:“我的意思是,喝了你的湯以後……”

話到嘴邊,突然卡殼。

他要怎麼說?為什麼你做的湯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可以強行拽回我的靈魄?為什麼我身受重傷,但是喝了你的湯就立刻醒了?

現在想想,自己上次反噬自身的火毒,也絕非昏睡數日就可以解除,但在被訛獸抓在手裡的時候,他的神誌就已經恢複大半。還有最重要的,他突然恢複的嗅覺……

千言萬語,一時擁堵心頭,不知從何說起。結果巫曦依然誤解了孔宴秋的話,勺子已然順滑地往他嘴裡一填。

“嗯嗯,喝了我的湯以後?”

孔宴秋:“…………”

孔宴秋有點自暴自棄,他把臉偏到一邊,低聲道:“我不說了,你先餵我喝完罷。”

【📢作者有話說】

【哦嗬嗬嗬…相信大家都看出來了,雖然在外頭威風八麵,但在他倆相處的時候,大孔雀纔是被欺負的那一方呀,,,】

41 | 淨琉璃之國(九)

巫曦笑嘻嘻的, 喂他喝完湯,連碗裡的薯蕷塊也一起餵給他。放下空碗,巫曦問:“怎麼樣, 好吃嗎?”

孔宴秋頓了一下, 看見小神人期待的目光。

他不想辜負這份期待,然而事實如此,他隻能叫對方失望。

“我不知道,我嘗不出正常的味道。”

“怎麼會這樣?”巫曦驚訝地問,孔宴秋心道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接下來我們就來探討一下你是怎麼治好我的鼻……

“對了,我叫巫曦,巫祝的巫, 日光的曦。”巫曦快言快語, 不等他思考完,便打斷心緒,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孔宴秋張了張嘴,算了, 先回答他的問題:“……孔宴秋,宴就是宴席的宴,秋是秋天的秋。”

巫曦盯著他, 忽然樂不可支地哈哈笑道:“孔宴啾!”

孔宴秋:“?”

“你的名字真好玩兒啊!”巫曦興致勃勃地說,“可以取很可愛的外號,孔宴啾!”

秋意肅殺蕭索, 如何算得上好名字?之前也壓根冇人跟孔宴秋說, 你的名字可以取很可愛的外號。

見他愣住, 巫曦以為是自己冒犯了, 趕忙道歉:“對不起啊,我是不是有點太自來熟了?你也可以取我的外號,我都沒關係的。”

“……不妨事。隻是以前冇人這麼稱呼過我,”孔宴秋回過神來,“你叫吧,沒關係。”

這是真的,從前能直呼他名字的都被他燒死了,後來他興建業摩宮,將大荒凶禽收攏麾下,便再冇有人敢當麵直呼他的姓名,更遑論外號。

“噢,”得到允準,巫曦又笑起來了,“交換了名字,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為什麼交換名字就可以做朋友?孔宴秋越發睏惑,我曾經和那麼多妖獸神人互通身份,所以他們也算我的朋友嗎?那我豈不是燒死了很多朋友。

“朋友需要做什麼?”他誠心發問。

這個問題可把巫曦難到了,要說交朋友具體該做什麼,他也是懵懵懂懂的。

朋友嘛,閤眼緣了就上去搭話,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啦,平時喜歡玩什麼啦,倘若愛好相仿,那馬上就可以手挽著手去花園裡冒險,要是愛好夠不上邊兒,那就遺憾地說聲拜拜,並不需要什麼心理負擔。

“嗯……分享吧?”巫曦遲疑地回答,“朋友就是要分享,比如,你現在是我的朋友了,我就把我的木屋分你一半,我的床分你一半,我的碗筷也分你一半——我還可以給你做飯吃呢!不過,你也不能閒著什麼都不做,洗鍋洗碗總是要乾的,你的力氣肯定比我大,再幫我扛些重物,修理些傢俱,應該就差不多啦。”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話實在是很有道理,因而把這套理論篤定地分享給孔宴秋。

大雪山黑孔雀,明王備選,業摩宮尊主,苦毒俱厄之妖軀,大荒一半凶鳥的主人,另一半凶鳥的仇敵——孔宴秋,望著巫曦理直氣壯的小臉蛋,遲疑地問:“所以……我得給你打下手?”

巫曦:“你會做飯嗎?”

孔宴秋搖頭:“不會。”

“不會做飯當然要打下手啊!”巫曦納悶地道,“讓你做,不把鍋都燒糊了。”

……好像確實是這樣。

孔宴秋眨眨眼睛:“哦,好吧。”

沉默片刻,他複問道:“你就這麼把我收留了?你不怕我是壞人,不怕我會害你?”

巫曦痛快地答道:“我直覺很準的,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吃人的妖,我不擔心。”

到底是年幼無知。

在他心裡,隻怕“吃人”就是妖怪所能做出的最壞的事情了。因此,隻要判斷出一個妖“不吃人”,他就能奉上全部的信任,不僅兩度搭救,還慷慨地讓出一半的屋簷,供妖魔居住。

孔宴秋心中思量,聽得巫曦問:“你現在有家可以回嗎?”

業摩宮雖是他的基業,但不過是與金曜宮博弈時安上的棋子,隨時可以拋開;而本應是家的金曜宮,早就在許多年前將他徹底遺棄。

“我冇有家。”孔宴秋如實回答。

“唉,”巫曦同情地歎氣,“我有家,但是我現在冇辦法回去……”

很快,他掃去眉宇間的愁思,主動握住孔宴秋形如鋒利趾爪的手掌:“沒關係的,既然是朋友,那我們互幫互助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了。如果你不嫌棄,就把這裡當成家吧,有什麼困難,我們一塊兒解決,總比一個人抓瞎好得多。”

他說的話,做的事,對孔宴秋來說都太陌生了。因為好奇,巫曦還輕輕摸了摸他趾爪上的肉墊,直摸得他的心臟劇烈猛跳,活像被重重地燙了幾下,但是不疼。

“是了,你剛纔說,你嘗不出正常的味道,這是怎麼回事?”巫曦關切地問。

說回到正題上了。

孔宴秋固然覺得有點怪異……好像從剛纔開始,對話節奏就一直由巫曦帶領,不過相較於治病,其他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也並不討厭由巫曦天南地北的跳脫思維。

“我從生下來就五感失衡,世人皆言我陰魔纏身。”孔宴秋平淡地說,“舉例子就是,我能看見,但隻能看見黑白灰三種顏色;我能嘗味,但隻能嚐到酸苦的味道;對於觸覺,我知道疼痛是什麼感受,對於嗅覺,我知道腐爛的腥臭是什麼氣息,至於聽覺……帝俊八子創作歌舞,夏後啟曾經將《九辯》和《九歌》傳唱大荒,可我隻聽見嘈雜的噪音,令我心煩意亂,加倍地想去撕碎、毀滅一些東西。”

巫曦瞠目結舌,孔宴秋認真地說:“可是,你治好了我的嗅覺。”

巫曦茫然地舉起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啊?我?”

“是的,你。”孔宴秋說,“生平第一次,我聞到了花朵的芳香,水果的甜味,宮殿的赤銅立柱有一種與血液迥異的淡淡腥味,竹酒的氣息則淡如露水,又帶著辛辣的涼意……”

孔宴秋坦然地說:“我找你找了很久,但大荒實在太過廣袤,最後迫不得已,我唯有采用上一次的做法,再度墜下九重雲端,朝你的方向降落。”

“我這一生從不求人,現在,我誠心求你,”他望進巫曦的眼睛,“隻要你能治好我的五感失衡之症,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想了下,為表誠意,他學著自己曾經聽過的說辭,鏗鏘有力地道:“哪怕是以身相許。”

巫曦:“哦……哦哦哦?”

巫曦眼睛圓睜,以身相許!好鄭重其事的發言,居然連賣身契都願意簽給我……

“不了不了!”他使勁搖頭,“治病救人,理當如此,我要你的賣身契乾什麼呢?”

孔宴秋的眉眼黯淡下來:“那你……”

“我們來想想辦法,”巫曦笑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怪病為什麼會被我治好,不過,我願意為你試一試!”

為我試一試。

孔宴秋的心又是重重一跳,他看見巫曦掰著手指,一一數道:“嗯,我想想,你落下來之後,我把你扛回來,讓你躺在床上睡覺,對了,你發起高燒,我用外麵的雪水給你擦臉,擦身上,也許是因為這樣?”

孔宴秋搖頭:“玄冥殘餘,隻於退燒有效,於我無效。”

“那就是飲食的問題。”巫曦冥思苦想,“我餵你吃了薯蕷蛋湯,喝了融化的雪水,然後……”

孔宴秋髮現一個值得注意的點:“隻有蛋湯?”

“啊,”巫曦不好意思地抓頭,“一來你是病人,不能吃口味重的東西,二來嘛,我能得到的食物實在有限,也隻能給你吃這個……”

他抬起眼睛:“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做彆的東西給你吃,新食材,新菜式,你的病就會好得更快,對不對?”

“我……我們,值得一試。”孔宴秋道,因為以前從冇用過“我們”的稱謂,此刻說起來,難免覺得唇齒髮澀,“我給你捕獵,你需要什麼食材?”

“這也不用固定,”巫曦撓撓臉頰,“有什麼我就做什麼,大荒也不是能叫人隨便點菜的地方。”

孔宴秋頷首:“好,將養兩日,我們就出發。”

“耶!”巫曦興高采烈,高高舉起雙手,“出發,冒險!”

深夜,孔宴秋躺在木床上,翅膀底下是一小團呼吸平穩,散發著暖意的神人。

他睡不著。

迷惘充斥著他的內心,他曾經十足乖戾,暴虐不堪的心。金曜宮將他一腳踹開,他的生父和生母更冷酷地遠望旁觀,作為生而知之者,孔宴秋得以清晰地看見、聽見他們的嘴唇微張,從中吐出兩個帶著震驚與悔恨的字眼。

——“孽障。”

從那一刻起,他的世界被無限割裂成殘破的碎片。

他拚命去抓,拚命去撈,想努力地拚合出一個完整的東西留給自己,但除了被碎片鋒利的邊緣割得遍體鱗傷之外,他什麼都抓不到,什麼也剩不下。

既然如此,那就用憎恨填滿自己的心!恨是不竭的動力,那猙獰冷酷的火焰晝夜不停地燃燒,總有一天會從他的身體中滿溢位來,咆哮著吞冇萬物,燃儘眾生。

……但是在這裡,他內心的火焰正在收縮,平靜,變得無限溫吞。有那麼一些瞬間,他甚至忘了自己的恨意,忘了自己與金曜宮的宿怨。

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孔宴秋心知肚明,可是,巫曦帶給他的新奇體驗——他的話語,他的笑聲,他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關懷,以及他的慷慨和天真,連同恢複的嗅覺一塊,向他昭示了全新的未來。

他有一種預感,那就是他正站在天命的分岔路口上,要往哪個方向走,要決定什麼樣的一生,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而孔宴秋還舉棋不定,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作者有話說】

孔宴秋:*嚴肅,認真* 我想對你提出一個……

巫曦:*哈哈笑,從他身邊跑開* 哈哈,蝴蝶!

孔宴秋:*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轉移注意力* 是的,那是蝴蝶。對了,我想跟你說……

巫曦:*摘到果子,快活地跑來跑去* 嗯!好吃,你也吃!

孔宴秋:*再次被他吸引,再次轉移注意力* 是的,這是果子。奇怪,我剛剛想說什麼來著……

42 | 淨琉璃之國(十)

修養五日, 他們從木屋出發。

臨行前,巫曦擔心地問:“你的翅膀還好嗎,會不會疼?”

孔宴秋看了他一眼, 一聲不吭地將手伸到背後抓住右翼, 隻聽炸耳的“哢吧”兩聲,斷骨已經被他強行拚起,他若無其事地放下手,對巫曦道:“已經好了。”

“哎……!”巫曦阻攔不及,急忙撲上去,心疼地摸著他的翅膀,“你不疼啊!就這麼硬掰……以後落下病根可怎麼好?”

“不會,”孔宴秋說, 神情隱隱帶著一絲無辜, “我是孔雀。”

“你真是……”巫曦恨鐵不成鋼地跺腳,“這跟孔雀有什麼關係?不管你是不是孔雀, 你都在傷害自己,這是不對的!下次不許再這麼做了。月ɡё韣鎵”

說著,他踮起腳尖, 湊到翅膀跟前憐惜地吹吹,彷彿這樣,就能讓強行接骨的痛意消散。

孔宴秋看著他, 眨眨眼睛。

居然有人會關心他的傷勢,勸諫他不要傷害自己,並且對此表現出不開心的負麵情緒, 為什麼會這樣?過去他受傷的時候, 總會有很多開心的活物, 明裡暗裡地慶賀他的慘狀, 但是在巫曦這裡,他得到了特殊的待遇。

……這種感覺很不錯,孔宴秋在心裡點頭。

下次再試試。

“你想到天上看看嗎?”孔宴秋問,以此轉移巫曦的注意力。“我帶你去。”

果然,巫曦抬起頭,臉上也不是悶悶生氣的樣子了:“可你剛剛接好骨頭……”

“飛不了太高太遠,”孔宴秋回答,“飛得低一些,時間短一點,完全冇問題。”

他見巫曦還是猶豫,便突然伸長手臂,將他攔腰一夾,展開雙翼的風雷雲紋,平地裡狂風席捲,呼嘯著飛上天空。

“哇啊!”巫曦驚得大叫起來,他眼睜睜看著陸地距離自己越發遙遠,他的小木屋也逐漸縮小,四下裡大雪紛飛,但是黑孔雀振翅間的風雷異響,便如一個強有力的結界,將朔風和大雪都隔絕在三丈之外。

“找找,”孔宴秋說,“你的鼻子靈,看哪有能打獵的地方。”

巫曦被他挾在腰間,卻是老大的不舒服。他抿著嘴唇,掛在孔宴秋的手臂上亂擰,孔宴秋有些驚著了:“彆摔下去。”

他纔不管這個,在孔雀身上爬來爬去,來回變換姿勢。孔宴秋冇辦法,隻好用兩條手臂不住地撈著他,最後,巫曦摟住他的脖頸,坐在孔雀的臂彎裡,總算舒坦了。

“嗯,”巫曦滿意地把臉貼在孔宴秋的鎖骨處,“向東走,我聞到一點獵物的味道,前進前進!”

在自己懷裡,他是熱騰騰的一小團。為了更敏捷的飛翔,鳥兒擁有中空輕靈的骨骼,但此刻抱著巫曦,孔宴秋忽然覺得,他也像雛鳥一樣又輕又小,似乎隨時可以飄到天上去。

“那你抓穩吧。”他低聲說,展開羽翼,往東直飛。

孔雀的大翼,以及他拖曳的尾翎,在雪地上投射出極似鳳鳥的陰影。朙下謧歌他掠過低空,巫曦振奮地加重了呼吸,在他懷裡左右探看。

小孩子心性,他想。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孔宴秋微妙地改變了雙翼流動的風向。長風徜徉,大如鵝毛的雪花亂而密地翻飛,搓棉扯絮一般厚覆群山。他帶著巫曦一個俯衝,羽翼劃破大雪,嚇得巫曦猛地抱緊了他的脖子。

“啊!”他叫出了聲,血液驟然湧上大腦,衝得巫曦頭暈目眩,但驚嚇過後,就是止不住的大笑。

巫曦興奮地揉著他,大聲道:“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孔宴秋揚起眉梢:“不怕?”

“不怕!”

黑孔雀輕輕一哼,雙翼展開,在空中變換飛行的方式,疾速穿行在大雪交織成的濃雲當中。他向下猛撲的時候,手臂也故意一鬆,裝作要把小神人拋下去的樣子,惹得巫曦大聲尖叫,直笑得喘不過氣來;而他向上振翅,遽然拔高到數百米的高空時,巫曦也放聲大喊,縱情地張開雙手,去夠那天幕上的雪花。

長空中雪雲密佈,猶如矗立在天空之境的連綿白山,永世不斷地向下噴吐浩浩大雪。而他們的正前方,就顯示出這樣一座巍峨的雪雲。

巫曦激動地道:“我想從裡麵穿出去!”

“你確定?”孔宴秋問,“會很危險。”

“我確定,確定!”巫曦大喊道,“很小的時候,我就想要這麼做了!”

孔宴秋似乎是發出了一聲輕笑,他抱著巫曦的手臂緊了緊,雙翼平平延展,乘著長風,堅定不移地撲進那座看起來厚實綿軟,不可撼動的雲山。

巫曦:“啊啊啊——!”

刹那間,巨量的冰霧和水汽重重懟進他的臉上、全身,差點把他懟成一張小餅,扁扁地貼在孔宴秋的胸前。孔宴秋收縮雙翼,轉移身體重心,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奇快無比地帶起兩道旋轉的雲帶。他鑽開了濃霧的桎梏,也給巫曦帶去了一點喘息的時機。

“看。”他低下頭,輕聲說。

在他懷裡,巫曦勉強睜開一隙眼皮,頓時驚訝地張大嘴巴,吃進一嘴的冷霧。

——看似潔白綿軟,厚重無害的雲山,裡麵居然孕育著如此之多的電光雷霆!

霹靂連聲,紫光豔耀,綿綿不絕地照亮了洶湧翻卷的雲層,以及每一處複雜的罅隙。震雷的轟鳴猶如一浪迭著一浪的怒濤,自頭頂滾滾而來。

孔宴秋敏捷地在銀線彎刀似的電光中穿梭,巫曦緊緊摟著他,感到身上的每一處毛孔,每一根髮梢,都在雷暴中觳觫戰栗,胡亂地蓬著。

“玄冥的不甘和怒氣,這麼久了都不曾消磨殆儘。”孔宴秋低聲道,“可見世間的業債,總是銘記容易,遺忘難。”

巫曦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睜大眼睛,朝著前方焦急道:“小心!”

孔宴秋一抬眼,見身前閃電如鞭,毒辣淩厲地朝雲中的活物劈來。他下意識懸停雙翼,將鎏金溢紫的尾翎一振抖開——

三色神光鋪天蓋地,盤旋綻放,與雷霆業火悍然互撞,即刻在雲山中引發了連環大爆炸。

如同盛豔絢爛的煙花,俄頃間冷霧消融,雷霆彌散,上百裡雲山的內部遺落著破碎的電流,像是被一柄巨大的掃帚強行清掃過,放眼望去,乾乾淨淨。

“天啊……”巫曦的眼眸裡也閃爍著星光,欽佩不已,“你真厲害!那就是五色神光嗎?”

孔宴秋的喉結動了動。

落雪是玄冥的殘軀,雷霆則是祂不甘神隕的怨怒之氣。此刻,他看著煥然一新的雲山內部,不由啞然。

“……不,”他說,“我身有殘缺,用不出完滿的五色神光。”

“那也很厲害啊!”巫曦興高采烈,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反正,你就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孔雀啦!”

孔宴秋冇有再說話,他抱著巫曦飛出雲山,重新回到低空的高度。

“好玩嗎?”他問。

“好玩!”巫曦高興地說,“不過耽擱這麼久,我們也該找點吃的了……”

他左顧右盼,在風中來回嗅探,臉上忽然綻出喜色。

“有了,”他鬆開左手,往下指方向,“那邊,有肉味!”

儘管孔宴秋已經恢複嗅覺,但還是搞不懂他說的“肉味”是指什麼。他張開大翼,無聲無息地掠空低飛,在積雪稍薄,古老的鬆柏還能探出頭的深林間,孔宴秋看到一群後背拖著長刺的箭豬,正在裡頭拱雪找食,哼哧有聲。

原來是這個肉味。

“是箭豬,”巫曦壓低聲音,“我們可以吃豬排了。”

他兩眼發光,挑了一隻體型半大的箭豬,對孔宴秋道:“咱們就選那隻吧,大箭豬的肉嚼起來費勁,我不喜歡……”

話未說完,孔宴秋張手一抓,將那頭半大獵物遠遠地吸附過來,在古鬆樹乾上發力一撞,便將其撞得頭骨粉碎,一命嗚呼。

“……吃。”巫曦呆愣地說完最後一個字,豬群已然在山林間驚懼亂躥,將雪地踩得狼藉一片。

巫曦哭笑不得,孔宴秋揮翼降落,他也從對方懷裡跳下去,跑近了戳戳豬。

“得想個方法把它帶回去,”巫曦有點愁,他從腰間拔出匕首,“我來分肉,這次,咱們應該能把肉全部拿走啦。”

孔宴秋好奇地低頭看他,巫曦的刀子已經熟練地劃開了箭豬的腹部,放出一腔熱氣騰騰的腸肚,隻是豬皮上生著許多長如樹枝的倒刺,巫曦不好處理,便交由他利落地撕開。

扯下豬皮,巫曦一刀劈進最後一節脊梁骨,沿著骨膜“唰唰”兩刀,他的匕首不是凡物,砍瓜切菜般剁開一邊的肋排,刀子一挑,就割下一扇肋骨,放到旁邊。

孔宴秋有些驚訝,忍不住問:“你從哪學來的這些?”

年紀這麼小,處理獵物就這麼熟練,他看起來就像屠戶家的兒子,或者獵戶家的兒子。

“我跟司膳學的!”巫曦咧嘴一笑,擦掉額頭上滴下來的汗珠,他手上全是豬血,把臉也抹得紅彤彤的,“司膳可厲害了,處理牲畜實在是一把好手。你不知道,她能用一把磨好的切菜刀,一絲兒不浪費地解開一頭青牛!和她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說著,他利落地割下薄薄的豬板油,從油膜裡擠出完整光滑的豬腰,再放到旁邊。

孔宴秋更好奇了,他又問:“你會守生的神通,又姓巫,聽起來應該是長留的王室中人,怎麼會是庖廚的學徒?”

巫曦停頓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黯淡:“我就是長留王的兒子呀,我是他最小的小兒子,不受人矚目,你冇聽說過也是正常的。”

說完這句話,他低下頭,開始分割兩條後腿。

“不,我……”孔宴秋難得語塞,他急忙說,“我並不關心神人的國度,也隻是隱約聽說長留的王室姓巫,所以纔有此疑問。其實我也不知道長留王叫什麼,其他王室成員叫什麼,我完全不在乎……”

他解釋得慌亂,儘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慌亂從何而來。

“我曉得!”巫曦抬起頭來,展顏一笑,“沒關係的,我不怪你。”

孔宴秋幫他把兩條豬後腿收攏放好,豬血新鮮滾熱,散發著誘人的氣息,卻冇有一頭掠食的妖獸膽敢往這邊靠近。

“那麼,你是長留國的小王子了,”孔宴秋鬆口氣,“你怎麼會在這兒?”

巫曦長歎一口氣,汗珠順著鬢角滾落。在孔宴秋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臂已然探出,指節彎曲,隱去鋒利的指甲,輕輕地揩掉了它們。

“這就孩子冇娘,說來話長了。”巫曦道,接著把自己數月前是怎麼出遊鄰國,結果遭人暗算,致使雲車墜毀大荒,自己同時淪落此地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我想來想去,不知道誰會這樣害我。我人微言輕,父親不喜歡我,母親在生下我不久之後,也隻身返回故國,我對王位同樣冇有競爭力……”

見他委屈傷神,孔宴秋低聲說:“你若不介意,我可以為你查一查這件事的真相。”

“查到了以後呢?”巫曦露出苦笑,神色中帶著與他的年齡並不相仿的成熟,“我父王多半也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畢竟,他還有那麼多兒子,又一直厭煩我……”

查到了以後?孔宴秋眉峰一挑,查到了以後,自然是當眾活活燒死,再誅連族群,一個不落。直到主犯與從犯,主犯與從犯的親眷都淹冇在燃燒的烈火中,慘叫哀嚎俱是繞梁三日,餘音不絕,勉強就算以儆效尤了。

但冇等他把這些話說出口,巫曦便開懷笑道:“好,豬肉分完了,怎麼把它們帶回去呢?”

孔宴秋默默地打了個響指,那堆分割好的肉,油和內臟便忽然原地消失不見。

“芥子術。”他說。

再一次,巫曦的眼睛裡冒出了星星,孔宴秋輕咳一聲,轉過頭去。

“就需要這些嗎?”

“不不不,”巫曦摩拳擦掌……掌上都是豬血,孔宴秋遂融化雪水,為他搓洗,“機會難得,我們再往林子裡探探,我的鼻子已經聞到好多好東西了!”

孔宴秋當然不會在這些事上否決他,興奮過後,巫曦開始覺得冷了,於是跑到大孔雀身邊,縮在他的羽翼和胳膊下麵。

“咱們往那邊走。”

他指了一個方向,孔宴秋便摟著他,朝他聞到的地方走去。

“奇怪,是我的錯覺嗎?”巫曦皺起鼻子,“你有冇有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

孔宴秋在寒冷的雪氣中嗅聞,經由小神人的提醒,他真的在空氣中聞到了一種隱隱的甜香。

“走,去看看。”

兩人翻越古老的鬆林,跋涉過山坡,巫曦雙目圓睜,頓時驚呆了。

——蜂巢!酷寒的冰天雪地,居然有好大的蜂巢,整個攀在四人合抱的老鬆枝乾上!

肉眼估計,這巨大的蜂巢起碼有兩人多高,橙黑二色的蜂子在其間進進出出,個個都有手掌大小。沁出的巢蜜竟能將鬆樹上的雪儘數融化,將一麵樹乾都流得金燦燦,香馥馥,宛如琥珀般剔透發光。

巫曦驚的話也不會說,人也動不得了,孔宴秋在他耳邊低聲道:“是驕蜂。”

平逢山的山神驕,乃是世間飛蟲的共祖,也隻有驕神的後裔,才能不畏極寒,在大荒雪原中築造出這樣的奇蹟。

“神蜂啊……”巫曦發抖地吐出一口氣,“我從冇吃過驕蜂的蜂蜜,你吃過嗎?”

孔宴秋搖頭:“冇有。”

“我……”巫曦噘起嘴,發出可憐兮兮的,小狗一樣的嗚咽聲,他抬頭,眼巴巴地望著孔宴秋,“我想吃,我好想吃,想吃得不得了了……”

孔宴秋:“……”

孔宴秋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但是被這雙眼睛一看,再被這麼哼哼唧唧地一求,他隻覺得什麼都可以顧不得了。不要說山神後裔,就是山神親自築的巢,他也可以上去一翅膀掀飛。

“我給你弄。”他說,五蘊陰火已是蓄勢待發。

“哎呀,不要燒,”巫曦急忙拉著他,“燒了以後就冇得吃了……這樣,你聽我說。”

他拉下孔宴秋的耳朵,嘀嘀咕咕道:“你隨便弄點動靜,把它們全引開,然後我上去割了蜜就跑,怎麼樣?”

孔宴秋有點猶豫:“萬一它們留下戍衛……”

“沒關係!”巫曦嘿嘿笑,“我手腳很快的,而且,我已經聞到巢蜜的位置啦。”

看他笑得像隻偷腥的貓兒,孔宴秋有點好笑,有點無奈,隻得聽從。

待巫曦藏好之後,黑孔雀展開風雷雙翼,平底一陣颶風,衝著蜂巢席捲而去。

驕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齊齊發出尖銳的鳴嘯,頃刻間傾巢而出,猶如波橙黑相間的巨浪,朝孔宴秋當頭拍下。

孔宴秋並不戀戰,而是揮舞羽翼,在林間穿梭盤繞。巫曦抓住機會,不顧零星幾隻留下的神蜂,拔腿狂奔,衝向巢蜜的位置。

他心跳如擂鼓,緊張得渾身都在冒汗,巫曦咬著刀子,手腳並用地從側邊飛速上爬,他瞅準位置,揮出那把已經被他雪洗得鋥亮的匕首,一刀截斷!

隻聽“哢嚓”一聲,蜜巢已是搖搖欲墜,他慌張得手腳發軟,再發力砍出兩刀,那一大塊巢蜜拉扯著金黃誘人的蜜絲,終於撲通墜地。

看守的神蜂嘩然大怒,朝他飛掠而去。巫曦跳下巨樹,奮不顧身地撲到地上,用鮫綃包住他寶貴的戰利品,扯著嗓子大喊:“孔宴秋,救人,我成功了!孔宴秋!孔宴啾!”

【📢作者有話說】

巫曦:*欺負雲* 啊哈哈哈我要鑽進去搗亂!

孔宴秋:*微笑,點頭* 可愛。

巫曦:*欺負野豬* 啊哈哈哈我餓了,要吃肉!

孔宴秋:*微笑,點頭* 可愛。

還是巫曦:*欺負蜜蜂* 啊哈哈哈蜂蜜!我的了!

孔宴秋:*依然微笑,依然點頭* 真可愛。

43 | 淨琉璃之國(十一)

聽見他的聲音, 孔宴秋從旁處展翼而至,未到跟前,沉重的風壓便將零散幾隻蜂子吹翻在側。巫曦抱著巢蜜, 孔宴秋抱著巫曦, 羽翅驟然大展,乘著風雷之勢一飛沖天,筆直地紮進離地千裡的造雪雲山當中。

底下狂怒的蜂群在林中尖嘯嗡鳴,但又不敢追出那麼遠,唯恐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隻得忍辱含怒,重新回到巢中,將巢蜜圍得如鐵桶一般。

“我們成功了!”巫曦笑得無比燦爛, 許是在雪原中釀造的緣故, 懷中的蜂蜜也帶著冰雪般冷冽的香氣,聞起來沁人心脾, 五臟六腑皆為之清透。

“你聞聞這個蜜香!”他激動地道,再蘸了一指頭玉色的金蜜,貪戀地放進嘴裡——冰如瓊漿, 甘甜清美,濃而不膩,且帶著一股淡淡的乳香, 好吃的人都要飛起來了。

他掰下一小塊巢蜜,擰身喂到孔宴秋嘴裡,期盼地望著他:“怎麼樣, 能嚐出味道嗎?”

孔宴秋就著他的手, 薄唇微張, 將那塊蜜銜了, 咀嚼片刻,搖頭。

“嘗不出味道。”他說。

巫曦有些失望,不過並不氣餒:“沒關係,總要把你治好的。”

既然孔宴秋嘗不出味道,他也不肯再吃獨食了,原樣拿鮫綃包好,萬分珍惜地讓用芥子術收起來。

“話說回來,驕蜂能在這裡釀出蜜,那肯定得有讓它們釀蜜的原料,”巫曦一盤算,心裡的點子又冒出來了,“走,咱們再去碰碰運氣,說不定還能找到好東西。”

孔宴秋也覺得挺有趣,兩人一合計,便再度折返,鬼鬼祟祟地跟蹤著驕蜂,尾隨它們采蜜的路徑。此刻,大部隊仍在鎮守老巢,隻餘個彆工蜂,還勤勤勉勉地忙碌進出。

跟著它們的飛行路線,兩人來到一處巨大的山洞前。

洞口用膠質的蜂蠟堵死,唯有驕蜂才能進出。巫曦尚在雪地裡探頭探腦,孔宴秋直接上去,一翅膀扇暈幾隻蜂子,把它們的身體掃到一邊,用火在蜂蠟上燒出個一人寬的小洞,衝巫曦招手。

“我給你在外麵看著,”他道,“有危險了叫我。”

巫曦像做賊一樣,按捺住狂跳的小心臟,偷偷摸摸地鑽進山洞。

與極寒刺骨的外界截然不同,裡頭的氣候溫暖如春,蜂子輕柔的嗡聲就像某種和緩的音樂,響徹整個高曠的洞窟。腳下泥土鬆軟,巫曦聞到一股馥鬱至極的馨香,他拐過一個彎,前方的景緻,令人眼前一亮。

此處花木成林,一人多高的喬木上,開滿了碩大肥厚的粉黃色花朵,不少蜂子在其中飛舞著照料,花落之後,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晶瑩赤紅的漿果,空氣中漾滿醉人的果香。

丹木花,昔年黃帝以玉膏澆灌,親手種植在密山之上。如今,這些蜂子就在這裡開辟出一方小小的洞天福地,種植丹木用以釀蜜。

巫曦避開逡巡的蜂子,他人小,動作也輕靈,躡手躡腳地爬過柔軟泥地,竟冇有蜂子聽見他的聲音。他扒著布袋,輕手輕腳地潛伏在邊緣,將地下的熟果抓了一捧又一捧,裝得差不多了,立刻掉頭就跑。

“快,快走!”巫曦抱著滿是紅果的袋子,不管有冇有被蜂群發現,先撲到孔宴秋懷裡,“我偷到它們的丹木果了!”

孔宴秋當即伸手,將人抱個滿懷,二話不說便展翼飛天。巫曦哈哈直樂,給他展示袋子裡的鮮紅果實,出來不過須臾,上麵已經掛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冰霜。

“你瞧,這些可是在長留王宮都難見著的好東西呢。”

孔宴秋以武力脅迫大荒凶禽歸順麾下,為了討好他,妖鳥大肆興建業摩宮,又將奇珍奢寶搜刮於此,他一概視若無物。此時,孔宴秋雖然不明白這些“吃不著的好東西”究竟是有多好,不過看巫曦興致高昂的樣子,他還是點點頭,以示認同。

“哦,忘了你看不見顏色了……”巫曦把布袋也交由他保管,“冇事!我們一起想辦法,很快你就能恢複的。”

他說得篤定,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信任他。

“好。”孔宴秋再點頭。

他們在外玩鬨奔波了一天,眼下天色已晚,大荒會變得加倍危險,孔宴秋的傷勢也冇有完全痊癒,他們必須得回去了。

“真是遺憾,”巫曦把下巴放在孔宴秋的肩膀上,吹出去的氣息親密地拂動著他鬢邊的孔雀翎羽,以及他的耳朵,“我想烤個肉排,可是冇有鹽,冇有米醋,冇有香料、生粉、胡麻,也冇有黃酒……唉。”

孔宴秋的耳朵不自然地抖了抖,豎起來了:“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啊,”巫曦憂愁地說,“烤肉冇有醬料,這還算什麼烤肉呢?”

見他發愁,孔宴秋也皺起眉毛。

飛回木屋,巫曦指揮著孔宴秋,將他們今天打來的戰利品分門彆類地放進冰窖,由於蜂蜜和丹木果太過珍貴,孔宴秋專門給他再挖了一個另外的小冰窖,將它們妥善地存放起來。

“太晚了,我們吃蒸薯蕷,好不好?”巫曦笑眯眯地問。

孔宴秋冇有什麼不同意,其實巫曦也不必征求他的意見,既然他在這裡隻是給廚師打下手的。

於是,巫曦將薯蕷折成一段段的,放在鍋上蒸熟。蒸出來的薯蕷香甜綿軟,他捧著熱燙燙的薯蕷塊,在手上忙亂地顛來顛去,呼呼地吹著熱氣,孔宴秋看得奇怪,直接拿過來,利落地將其掰成兩半。

滾熱的蒸汽一下冒出來,巫曦趕緊看他的手:“哎呀,你不燙嗎?”

“不啊。”孔宴秋茫然地攤著掌心。

他的雙手同時具有人和孔雀的雙重特征,他生著人的修長十指,也生著孔雀的鋒銳鉤爪,掌心覆蓋厚實鱗甲。黑紫的絨羽覆蓋了他的雙臂和手背,使得這雙手看起來又美麗,又可怕。

“真方便,”巫曦羨慕地咕噥,“要是我也有這麼一雙手……”

他神往地抬起頭,幻想自己毫不畏懼地抓著燙燙鐵鍋,掰開燙燙栗子,抓起燙燙烤雞的勇猛英姿,到時候,庖廚的宮人和司膳一定會眼冒星光,豔羨地圍攏在他身邊……

孔宴秋嘴唇抽搐,把涼下來的薯蕷放在他手上。

“快吃吧。”他說。

巫曦回過神,咬一下掰開的薯蕷,忽然見孔宴秋直接連皮帶肉地一口吞,急忙探手過去,虎口……孔雀口奪食。

“不是這麼吃的!”

他的動作麻溜,三下五除二地剝掉薯蕷皮,再遞給孔宴秋。

“喏。薯蕷皮也敢下嘴,當心把你的舌頭麻掉啦。”

“我嘗不出味道……”

“那也不能不愛惜自己啊!我不許你吃薯蕷皮。”

“……噢。”

黑孔雀唯唯諾諾的,吃完晚飯,兩個人就著雪水洗手,漱口,今日就算過去了。

“真是完美的一天,”小神人滿意地伸個懶腰,“我們休息吧?”

這張木床肯定容納不下兩個健壯的成年人,但巫曦小小的,孔宴秋側躺,再展開一邊的翅膀,將他密不透風地蓋住,就能睡得很安逸了。

深夜,孔宴秋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著巫曦,黑夜中,孔雀暗金色的眼眸纖毫畢現地注視著一切。見小神人睡熟了,孔宴秋便安靜地坐起來,飄飛下床。

他正要出門,轉頭見到巫曦就這麼四仰八叉地睡著,複又折返回去,抓起毯子,不甚熟練地將人包裹好。

孔宴秋飛上雪地,振翅至高空,發出喑啞、低沉的鳴叫。

鳴聲如哨,不多時,三隻大妖劃破雲層,遙遙趕到,懸停在距離他不遠的下方。

“尊主。”

孔宴秋沉默片刻,開口道:“鹽。”

九頭鬼車聽得雲裡霧裡:“什麼?”

孔宴秋不理會他,繼續背誦:“……香料,米醋,黃酒,胡麻,生粉,先這些吧,兩人份的量,送來放到木屋東麵半裡的雪丘裡,我自會去取。”

想了下,他再補充道:“還要廚具和廚刀。”

蠱雕困惑道:“尊主,您為何要……”

“你的話未免太多了,”孔宴秋抬起眼睛,不耐煩地盯著他,“還是說,你的舌頭有點太多了?”

蠱雕頃刻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半個字。

“去辦吧,”孔宴秋道,“今早之前,我要結果。”

三隻凶禽一言不發,迅速退下,揮翼飛走了。

站在木屋門前,孔宴秋想了一下,抖掉一身的雪花和寒氣,再走進屋內,打開毯子,重新按之前的樣子睡下,用翅膀蓋住呼呼大睡的巫曦。

臨到天亮時,他聽見外麵有翅膀拍擊的動靜,遂不動聲色地睜開眼睛,再次偷偷下床,去雪丘裡掏出大妖們準備的物資。

掏出來一看,再一摸,孔宴秋簡直無語凝噎。

……一群蠢貨,居然用全套精雕的水晶容器裝這些調味料,豈不是讓人連理由都難編?

冇奈何,孔宴秋先抱著一箱子東西回去,猶豫再三,還是拍拍巫曦,把人叫醒。

“嗯嗯……”巫曦睡意朦朧,見孔宴秋坐在床邊,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揉著眼睛爬起來,“怎麼啦?”

“你瞧,這是什麼?”

孔宴秋將一箱叮鈴咣噹的瓶瓶罐罐放在他麵前,巫曦懵懂地摸摸看看,忽然就像被雪水潑了腦袋,倏地睜大了眼睛。yùε戈

“這些是什麼?!”

他瞠目結舌,挨個把瓶子拿起來端詳,打開嗅探:“這是……黃酒!這是胡麻,還有小根蔥,薑和蒜!天啊,還有這麼多生粉!下麵的還有……呃,煎鍋和廚刀?這都是哪裡弄來的?”

“我……”孔宴秋卡殼一下,忍不住在心裡用五蘊陰火把那群蠢鳥燒了又燒。

“你?”巫曦期盼地睜大眼睛。γúè擱

又來了,這雙眼睛又來了。

孔宴秋已經發現,每次一看見巫曦的大眼睛,他總會生出一種無路可逃的慌亂,恨不得什麼話都說給他聽,什麼事都做給他看。

“昨天晚上,我、我發現一頭訛獸。”他低下頭,含糊地編造理由。

巫曦驟然色變:“什麼訛獸?是上次那頭嗎!”

“不是的,”孔宴秋馬上安撫他,“是另一隻。我發現……我發現它在覬覦這裡,然後就出去,把它打退了。”

“哦——”巫曦的嘴巴張成“O”形,驚歎地望著他。

孔宴秋點點頭,越編越流暢:“我一路追著它,看它逃到洞府,我覺得不能放虎歸山,就把它除掉了。隨後在它的洞府裡發現了這些,可能也是它搶來的罷,我搞不清楚。隻是一想到你需要它們,我就都帶回來了。”

“所以,你是說,訛獸就那麼笨地逃回了自己的洞府,再剛好被你追上,然後你又剛好發現了這些我昨天提到的佐料,而且它們還剛好是用配套的水晶瓶子裝著的……?”巫曦撓著頭,迷惑不解地問。

孔宴秋的嘴唇動了動,一滴冷汗緩緩地從鬢邊沁出來。

“嗯啊。”他雄辯地說。

“你真是……”巫曦抬起頭,眼睫顫抖。

我真是什麼?真是一派胡言?真是信口雌黃?真是把人當傻瓜糊弄?

孔宴秋抿緊嘴唇,心有惴惴地等著下文,卻聽見巫曦一聲歡呼。

“……你真是太厲害啦!”

石破天驚的喝彩,巫曦使勁蹦噠到他身上,緊緊地摟著他。

“有了這些調味料,我們可以做好多好香的烤肉,我很快就可以,不,我現在就可以動手!烤肉!烤肉!”

呼。

在心裡,孔宴秋長出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好險,差點就露餡了。

【📢作者有話說】

【嗯嗯,小傻瓜巫曦。。。】

44 | 淨琉璃之國(十二)

“幫我切一個石板出來好嗎?”巫曦從門框裡探出頭, 已經用嶄新的廚刀切上菜了,“兩指厚,嫩荷葉大小就夠了!”

“好。”

孔宴秋已經幫著把木屋頂上的通風口打通了, 聽見巫曦的話, 他展翅飛出地道,掏了塊山岩出來,像挖水豆腐一樣,一會兒的工夫,就刨出巫曦要的石板,順帶著用雪水擦了幾遍。

巫曦把薑蒜剁成碎末,小根蔥洗淨,切作小段放入碗中備用, 再用勺麵將秦椒壓成顆粒狀, 同樣放到碗中備用。接著酌量加入三勺黃酒,兩勺米醋, 一勺生粉,半勺鹽,滴入少許蜂蜜, 發力攪拌成略微粘稠的勾芡狀,倒在切好的梅花肉上。

他拍拍抓抓,像按摩一樣捶著細嫩的肉塊, 確保這些珍貴的調味汁能夠完美地滲透進去。孔宴秋帶著石板進來,聞見酸辣誘人的調製香氣,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

巫曦看了下他的成果:“石板做好啦?真不錯!再搞一個火堆出來, 我這邊也快了。”

他揉完肉排, 把它放到一邊醃著, 孔宴秋已經用石塊和木柴搭好火堆, 等待他的驗收。

巫曦輕輕吹出金色的靈火,讓它們在柴火上燃燒,再把石板放上去。

孔宴秋道:“這就是你的靈火。”

“是啊,”巫曦說,“不過,除了用來生火和打獵之外,也冇什麼彆的用處。”

孔宴秋緘默片刻,低聲說:“比我的強。”

巫曦抬頭看他,聽見他接著道:“如果我的這次的嘗試不成功……”

“那就不成功。”巫曦坦然地說,“神人和妖族的壽命都那麼長,就算要花些時間來尋找治療的方法,又有什麼難的?更何況,你的五感已經解開了一種,這就說明你的病不是那些不治之症,隻要活著,總有治癒的希望。”

“而且,你不高興嗎,我們昨天出去玩的時候?這不僅僅是治病,也是很快樂的生活體驗。”

孔宴秋輕聲道:“你真是樂觀。”

“我不是樂觀,可能,我的世界隻是太小了,所以快樂的部分會被放到很大,難過的部分也會被放到很大。”巫曦說,“我必須投向好的那一麵,以免不好的那一麵把我吞噬。”

他聳了聳肩:“雖然適當的哭一哭很有好處,但我還是儘量避免哭。”

“哭為什麼會有好處?”孔宴秋問,“那隻是無能者乞憐的手段。懦夫落敗時的眼淚,冇有任何價值。”

這些年,他見過許多人或妖的淚水。妖族在爭權奪利的內鬥中敗下陣來,會用眼淚以此示弱,啼哭著卑躬屈膝,是他們向勝利者的投名狀;神人被食人的妖獸襲擊,飛散的涕淚,是他們臨死前的生理反應;而那些食人的妖獸折返回業摩宮,因為冒犯到他,被五蘊陰火焚燒時大聲的痛哭,則是意在引起他的憐憫之情,指望他能大發慈悲地放過自己。

聽見他的話,巫曦吃了一驚。

“我覺得不是這樣,”他拉過一個空桶,朝裡麵比劃了一下,“我們的壞情緒,就像這個桶,是有承載極限的。”

他做出桶滿水溢的驚慌模樣:“一旦超過了這個極限,我們就要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把壞情緒發泄出來。”

他再把桶往地下一倒:“這樣,桶空了,我們的承受能力也恢複原狀,可以繼續輕鬆地上路啦!”

孔宴秋看著他,暗金的眼眸半垂著,一瞬之間,竟顯現出極黯淡疲倦的樣子。

他低聲說:“諸世間苦海無邊,哪裡是一個小小的木桶就能排解的?”

巫曦望見他的眼神,一下子呆住了。

他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心態卻這樣消極低沉。他說他出生起就五感失衡,又對自己毫不珍惜,彷彿這是一具彆人的肉身,他隻是借過來用用,所以如何折騰,如何磋磨,也不覺得有所謂。

這樣行屍走肉一般的日子,他熬過了多久?

巫曦不由發問:“你,你今年多大啦?我十四,快到十五歲,在神人裡麵,離成年還早著呢,你呢?你成年了嗎?”

“從我破殼那日算起,迄今也有三百……”孔宴秋沉思,“將近三百四十年吧。孔雀降生後六甲子為初成,十六甲子為小成,我還差著數。”

巫曦忍不住“啊”了一聲。

這樣的日子,他竟已熬了三百多年了!

“那,那按照神人的年紀算,”他強顏歡笑,“我們二十歲算作初成,你們六個甲子算初成,就算你今年三百四十歲……唉?”

巫曦掰著手指頭,愣住:“那你豈不是還冇成年?你要是神人,頂多就比我大三歲!”

“我很年輕,”孔宴秋說,“所以他們都不服我。”

何止是年輕,在妖族眼裡,你就是個小孩子嘛,隻比我大一點的小孩子。

說話間,石板發出烤得透熱的輕微聲響,巫曦急忙潑了點雪水上去,吱吱聲過後,蒸汽騰昇而起。

“鍋,鍋。”巫曦一指,孔宴秋便伸長手臂,把一鍋肉排拉過來。

“擦點豬油。”他再一說,孔宴秋接著不甚熟練地把豬油抹在石板上麵,他本來想直接用手擦,但是怕巫曦見了又要不高興地噘嘴,便勉強拿了根筷子插著。

巫曦麻利地打了三個蛋在碗裡,攪成蛋液倒進肉排,最後浸了一遍,便拿筷子夾出來,放在滾燙的石板上。

油泡湧起,誘人的肉香混著蛋液的清香,以及調味汁的酸辣香氣瞬間翻滾上來,聞得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動。

孔宴秋深深吸進一口,眼神中卻流露出落寞的不安之色。

“給,你每數十聲,就給它們翻個麵,”巫曦把筷子遞給他,“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他興沖沖地跑出去,過了一陣子,他從屋子外麵回來,捧著個瓷碗,瓷碗裡是滿滿噹噹洗淨的丹木果,紅如石榴,豔若珠寶。

“這個!”他笑哈哈地說,“一會兒吃肉吃膩了,可以用這個解膩!”

他的樂觀多少感染了孔宴秋,肉排在石板上滋滋跳動,邊緣捲起,已經從肥瘦相間、豐腴漂亮的鮮紅色,轉變為嫩嫩的焦黃色。石板上肉汁橫流,油脂四溢,見火候差不多了,巫曦趕緊調小靈火,夾起一塊,呼呼地吹吹,放進孔宴秋的盤子裡。

“快,快嚐嚐!”

他期盼地看著孔宴秋,孔宴秋也垂下眼睫,冇底地望著盤子裡的肉排。他躊躇數息,低頭咬了半塊,在口中咀嚼。

“有什麼感覺?”巫曦急迫地問。

孔宴秋細細體會,嚼了半晌,他的雙肩不自覺地耷拉下去,頗有心灰意冷之態。

“不,”他苦澀地道,“我冇有……”

他的眉毛忽然皺起來了。

刺痛。

突如其來的刺痛,從他的耳根處向外輻射。

痛意蔓延的速度非常快,馬上就連他的下頷骨都在強烈的刺痛中變得痠麻。彷彿撬動了什麼開關,他的唾液大量流淌出來,幾乎要抑製不住地從咬緊的利齒中流溢而出。

然後,他嚐到了一點焦炙的肉味。

它不苦不澀,也不酸臭,它不是任何難以忍受的味道,隻是孔宴秋形容不出來。

接著,更多微醺的酒氣,米醋的清冽,乃至蛋液的醇香,都齊齊向他湧來,蔥薑蒜椒的氣味濃烈,味道各不相同,但都辛辣地刺激著他的唇舌,以致蜂蜜的甘味尤其突出。他從前不知道什麼是辣,什麼是甜,如今都清晰明瞭,宛如黑白一樣分明。

第二扇門毫無征兆地向他洞開,將孔宴秋拖進那個奇異而夢幻的世界。猶如河麵上堅冰消融,他沉寂日久的唇舌也跟著春天一同解凍。他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唯恐這全是幻覺,吃得慢了,他的感官便會重新閉合,隻留給他短暫留存的夢境。

肉排烤製得外焦裡嫩,每咀嚼一下,豐沛肉汁和酥脆的脂肪都從唇齒間迸出,帶著使人無法自拔的魔力。它冒著騰騰的熱氣,主宰著食用者的心魂,幾乎可以叫他忘記塵世間的一切憂愁,隻是專心地埋頭痛吃,以此來彌補過去漫長的貧瘠歲月。

孔宴秋貪婪地張大嘴巴,一口吞掉鮮嫩的烤豬肉,他舔著白生生的牙齒,唇邊流淌著汁水,全然失措地盯著巫曦。

“我能嚐出味道了!”他激動不已,羽翼熱切地小幅度呼扇,在屋內形成小股旋風,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往上撲騰,差點把石板和篝火掀翻,“我能嚐出味道了!”

巫曦趕緊把碗墩在石板上穩住,真心實意地大笑起來。

“好吃不?”他笑眯眯地問,“快下來吧,彆飛到屋頂上去啦。”

“好吃,好吃的,”孔宴秋的眼眶發紅,幾乎哽咽,“從出生到現在,再也冇有吃過比這更好吃的東西了!”

巫曦心疼他的境遇,連忙將盆裡的肉排放在石板上炙烤,全投餵給他。

快要餓死的野獸是怎樣狼吞虎嚥的,此時的孔宴秋就是怎樣狼吞虎嚥的,他吃得雙眼發直,牙齒逐漸變得尖銳、鋒利,舌頭也沁成了妖異的黑紫色,他用鷹鉤般的趾爪攫著那些豐盛味美的烤豬肉,用不了多久,就將滿滿一鍋肉儘吞入腹中。

“……還有嗎?”他啞聲問。

巫曦看呆了,他端過碗道:“呃,也嚐嚐其他的?”

孔宴秋伸出淋漓狼藉的爪子,夾起一顆丹木果,小心地放進嘴裡。

隨著脆脆的喀嚓聲,清爽沁甜的果汁噴濺在口腔裡,如霧冰涼,籠罩了他的味覺。孔宴秋專心致誌地咀嚼著果子,他很喜歡這種味道,使他莫名放鬆,彷彿可以消除一切沉重的愁緒,隻剩下那些澄澈的,明亮的東西。

“甜甜的,我覺得很好。”孔宴秋低聲說。

“是吧是吧?”巫曦笑道,“下次再帶你找找彆的漿果,野外的漿果又酸又甜,也很不錯。”

清甜的丹木果似乎稍稍喚回了他的神誌,孔宴秋忽然發現,到了現在,巫曦還一口冇吃。

“……對不起,我實在太無禮了,”愧疚襲上心頭,他急忙收攏翅膀,坐下來對巫曦道歉,“你準備了這麼久,但我……”

“沒關係啊!”巫曦趕緊打斷他的話,“你是病人嘛,我做這些本來就是為了要給你治病的。看,你已經在好轉了,說明我這個醫者還是很有本事的,對不對?”

聽他這麼說,孔宴秋更加內疚。

照理來說,他的年齡比巫曦要大,年幼的神人也比孔雀脆弱太多,他理當是要照拂巫曦的,可是這會兒,自己卻像個白吃白喝的無賴一般,真是太失態了。

思及此處,孔宴秋的耳根都有些紅。

他急忙飛出門外,把其他切好的豬肉都帶進來,侷促地道:“我、我來給你烤。”

巫曦睜大眼睛,但是孔宴秋真的就開始學著他先前的步驟,調醬料、醃肉、拌蛋,複刻得一絲不苟。

烤好之後,他吃一口,就喂巫曦一口,竟是半點都不許巫曦動手。

“好吃嗎?”這回,輪到孔宴秋問他了。

巫曦張大嘴巴,吃掉筷子上的烤肉,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吃好吃!”

【📢作者有話說】

【經常有朋友好奇孔宴啾的形象,今天我把他成年後的人設圖發到大眼仔上了,好奇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順便發200個小紅包,冇有理由就是想發,,,】

巫曦:*施展廚藝,點化烤豬排* 嗒噠!怎麼樣,這就是我的魔法!

孔宴秋:*突然長出二十隻多餘的翅膀,緊緊地裹住他* 嗯,這也是我的魔法。*發出平淡的“嗒噠”聲*

巫曦:*驚呆了,然後哭了* 我再也不能掙脫了,是不是!

還是巫曦:*含著眼淚,開始覺得很暖和* 嗯,嗯……好像也不賴。

45 | 淨琉璃之國(十三)

是夜, 皓雪茫茫,吹絮皚皚,朔風捲起層層疊疊的曠野。荒原萬裡渺無人煙, 唯有木屋裡燃著一點昏黃溫暖的光暈。

孔宴秋端著碗, 正頭也不抬地吃蔥花炒蛋。

冒著熱氣,嫩黃蓬鬆的炒蛋,配上碧綠細碎的蔥花,加一點鹽,一小勺米醋——無論聞起來,還是吃上去,都是如此噴香鬆軟,叫人停不了嘴。

“孔宴啾, ”巫曦嚴肅地說, “你彆吃了,我害怕。”

“嗯?”孔宴秋茫然地抬頭, 嘴邊還沾著一星炒蛋,“我不撐啊。”

“你不撐?”巫曦簡直哀其不幸,怒其吃得太多, “你已經吃了一整頭豬了,再吃下去,你也要變成豬了!你可是孔雀啊!”

孔宴秋:“哦哦, 好。”

巫曦氣得過去擰他的耳朵,但被他柳枝一般薄嫩的指甲掐上兩下,連撓癢癢也算不上。他一邊擰, 孔宴秋就一邊把碗颳得光可鑒人, 比洗過還乾淨, 方抬起頭來, 無辜地望著他。

“還有冇有?”

巫曦無語凝噎,他痛心疾首地問:“你就不能明天再吃嗎?”

孔宴秋舔著嘴巴,他本來就是孔雀,哪怕用“殊色豔異,光輝動人”之類的話來形容這一族的樣貌,都是過分謙虛的托辭。現在他呆呆地蹲在地下,拖曳的大翅膀也鼓鼓地蓬著,不僅不顯得癡傻,反倒十足惹人……惹巫曦憐愛。

“……算了,”巫曦長歎一聲,“這可是最後一樣了!你吃完,咱們就睡覺。”

孔宴秋的眼睛瞬間閃閃發亮。

巫曦托著碗推開房門,鑽進一旁的小冰窖,在旁邊裝了一碗乾淨的落雪,去巢蜜上割下一塊,將蜜漿厚厚地淋在新雪上頭,再放進幾枚丹木果,回到屋子。

“喏,”巫曦道,“飯後甜點,吃吧。”

孔宴秋雙目發光,他接過碗,舀下第一勺,先抵到巫曦嘴邊。

“唉,我剛不是說了,我不吃。仴ɡё襡鎵”巫曦無奈地推拒,他今天快被喂得撐死了,但孔宴秋執意要遞勺子過來,他隻得張開嘴,稍微抿了一口。

天地良心,打出生以來,巫曦還從來冇有這麼文雅秀氣地吃過東西。新雪酥涼,上頭淋著甘潤清甜的蜂蜜,含在嘴裡冰冰的,格外愜意,他嚐了一下,便趕緊把勺子推回去:“可以了可以了,你吃吧。”

孔宴秋專注地吃,巫曦就支著下巴瞧他。

“話說回來,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我能治好你的病呢?”巫曦凝神細思,皺著眉頭,“以前在長留,也從未發現我有這麼奇異的本領啊。”

孔宴秋停下勺子,抬頭道:“可能是因為你的靈火。你母親是什麼人?”

“我娘啊,我娘是藥師國的巫祝。”巫曦道,“不過,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跟父王成婚……唉,也不能叫成婚吧,頂多就是露水姻緣。”

孔宴秋搖頭:“那就奇怪了,我曾經也求見過藥師國的名醫,而大荒之中的藥獸醫者,我不知見過多少,尋過多少,他們都對我的病束手無策,拿不出一個解決的辦法,就連嘗試都做不到。”

“我想,應當是你秉性純澈的緣故,”孔宴秋靜靜地看著他,“我從未見過像你一樣,能沾染五蘊陰火,卻不被它所傷的人。”

巫曦連忙推讓:“嗨呀,心性澄淨的人有那麼多……”

“不,你不知道,”孔宴秋認真地道,“心性澄淨的人是很少很少的。我活了三百多年,也隻見過一個。”

巫曦的臉蛋發紅,他咬著嘴唇,不太好意思接受這麼隆重的稱讚,隻好急匆匆地說:“你快吃吧!再拖延下去,冰都要化啦。”

孔宴秋刮完最後一碗,終於矜持剋製起來。他放下餐具,一聲不吭地到外麵去,把鍋碗瓢盆都擦洗了。

巫曦歪在床上,困得迷迷糊糊,眼皮都快睜不開,朦朧中,看見孔宴秋進來,用清涼的雪水給他洗手,擦臉。

“累死了……”巫曦伏在他肩膀上,“你不累嗎?”

“為什麼累?”孔宴秋不解,“五感開解,我高興還來不及。”

“嗯……”巫曦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含糊地嘟噥道,“你是妖嘛,當然精力充沛啦。枂謌獨jīá我們明天吃魚好不好……”

“吃魚?”

“是啊,冰河下麵的魚……以前在長留,我還在結冰的河麵上坐過冰橇呢,可好玩……”

話未說完,人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了,孔宴秋靜靜地給他擦掉手上的水珠,熄滅油燈。

在他懷裡,巫曦是小而灼熱的一團,他用羽翼蓋著他,巫曦安心地動了動,很快便蜷在下麵,沉沉地睡熟了。

第二日,屋外風聲漸小,巫曦昨天吃得太飽了,加之晚上蓋的還是暖融融的孔雀翅膀,此刻還在床上貪眠,不肯醒來。

孔宴秋睜開眼睛,見他睡得像一小坨融化的羊油,也不忍心喊他起來,想到他昨晚說想吃魚,便自己孤身出門,展開羽翼,先在蒼穹上巡視一圈。

嗅覺與味覺都恢複如常,孔宴秋對世界的感觸同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如果說他從前是看不見一絲光亮的瞎子,那麼現下,他已經能通過朦朦朧朧的光亮,或多或少地窺見這世上的複雜繁妙之處。

他因而神清氣爽,帶著前所未有的好心情,瞬時展翼出上百裡,帶著震響雲空的雷霆之聲俄而遠逝。

待到孔宴秋回來的時候,巫曦還在沉沉地酣眠。

他的嘴角抽搐一下,想把人拍起來,或者推一推,又怕自己控製不住力道,下手冇個輕重,遂把毯子裹成捲餅,再把這張小捲餅摟在懷裡,晃晃雙臂,將巫曦搖得東倒西歪。

“醒醒,貪睡鬼,”孔宴秋低聲道,“今天要出太陽,你不是想吃魚?”

“嗯嗯……”巫曦緊閉著眼睛,迷糊地說夢話,“不起床……太陽會把我的屁股刺得很難過……”

“什麼東西。”孔宴秋啼笑皆非,“快起來了,從這兒往東飛三千裡,就是渭水發源的地方,那裡的冰河至今暗流洶湧,河麵上的堅冰杳杳蔓延,我們還可以去河上坐冰橇,好不好?你不是說以前坐過,我們再去玩一次,怎麼樣?”

他連哄帶勸的,總算將巫曦推起來,坐在床上。用冰冰涼的雪水擦過臉之後,巫曦終於清醒了。

“你發現了渭水冰河!”他一下興奮起來,“太好啦,咱們可以鑿冰抓魚,然後喝魚湯,吃魚肉……冰橇?什麼冰橇,我昨天說了嗎?”

看見他懵懂不知夢話的神情,孔宴秋心裡覺得好笑,他把“難過屁股”的事瞞下來,隻是嚴肅地點點頭:“嗯。”

“哎呀,冰橇的事到時候再說,”巫曦隨便揮揮手,興奮地跳下床,開始收拾行李,“離得那麼遠,我們最好多帶些東西。我看看,鍋要帶,碗筷要帶,廚刀要帶,佐料要帶,生火架……生火架就算了,墊子帶上,萬一地上硬,坐得屁股疼……”

他興沖沖地收拾完東西,又去冰窖裡頭割下長長一條巢蜜,把它們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裝在鮫綃的袋子裡,另外再捧了一些丹木果。

“路上的零嘴也準備好了!”

萬事俱備,隻欠出發。孔宴秋望著興高采烈,朝他顛顛跑過來的小神人,忍住笑意。

“可以走了?”

“可以了!”

巫曦最後檢查了一遍守生的陣法,跳到黑孔雀身上,摟住他的脖子,孔宴秋拍打羽翼,帶著他飛上天空,向著渭水而去。

途中,巫曦在懷裡解開零食袋,自己吃一塊,給孔雀喂一塊,不忘提醒:“蜂蠟記得吐出來,吃下去噎喉嚨的。”

凍過的巢蜜香甜而有嚼勁,孔宴秋已經嚥下去了:“哦,好的。”

“……好什麼好,你倒是吐啊!”

一人一鳥在天上笑笑鬨鬨,巫曦咬著果子,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過去我常聽人說,孔雀和大鵬金翅鳥最喜食毒龍,日啖五百條,這是不是真的?”

聽見巫曦的話,孔宴秋眼神裡輕鬆的神情沉冇下去,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目光竟冷如堅冰。

“你見過毒龍嗎?”他問。

“冇有啊,”巫曦冇有察覺他的異樣,“不過在我曾祖,曾曾祖那會兒,毒龍倒是時常來騷擾神人諸國,長留也時常收留彆國逃難的神人。因為我們有守生嘛,毒龍和其他妖獸都打不進來。等到我父親這輩,毒龍就再也冇有出現過了,好像絕跡一樣,還真是奇怪。”

孔宴秋靜默片刻,巫曦抬頭,觀察他完美無瑕的側臉:“你怎麼啦?”

“昔年,莎底新比丘的腳背被黑色毒龍咬傷,他痛不欲生,懇求佛陀拯救他的性命。佛陀於是傳授他孔雀明王經,以此遠離一切毒害恐怖,獲得福德。”孔宴秋輕聲說,漫天風雷呼嘯,他的聲音卻叫人聽得那麼清晰真切。

“孔雀明王可以解除東西南北,上下十方的苦厄,可孔雀膽卻是世上最劇毒之物,因為孔雀專食毒龍,所以它們的流毒和業障,同時深深地滲進孔雀的膽汁當中。

“千年萬年,金曜宮的孔雀每每傾巢而出,下到大荒捕食毒龍。據說那龍巢曾是遮天蔽日的界國,國中有十萬條小龍,十萬條大龍,十萬條老龍,皆被孔雀貪食殆儘——”

巫曦聽得出神,忍不住追問:“然後呢?然後怎麼樣了?”

……然後,光陰不識壽數,光明偉岸的金曜宮內,竟誕下了一個通體黑紫的畸胎。

那個畸胎被認定是世代累積的龍毒和孽債,是孔雀屠戮龍巢的因果的具象化。因此,它剛剛睜眼,雙翅如芽,全身的絨羽還浸透著濕漉漉的羊水,便被毫不留情地丟出金曜宮,從九重雲端墜落大地。

孔宴秋垂下眼睛,睫毛顫動。

“——然後,毒龍就很少見了。”他啞聲說,“或許真是被孔雀吃絕種了,也未可知。”

巫曦仔細看著他,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麵頰。

“你在傷心,為什麼?”

今天之前,孔宴秋從來冇有把自己的往事和心事對他人傾訴過,業摩宮眾妖流傳的所謂真相,也不過是以訛傳訛,拚湊出來的胡言亂語而已。但在萬米高空,在隻有他和巫曦兩個人的時候,孔宴秋不由自主,低聲地道:“生來殘缺,命中註定,不該傷心嗎?”

“你哪裡殘缺了?”巫曦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很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複又道:“而且,命隻能決定一個人的出身,決定不了一個人的將來。”

“那什麼才能決定呢?”孔宴秋低頭看他,即使這時心情陰鬱,他還是覺得巫曦很有趣,這麼小的孩子,居然要和他討論這麼深的話題。

巫曦坦率而天真地回答道:“你的心呀!你的心往哪裡走,哪裡就是你的將來。”

孔宴秋定定地凝視著他。

“我打小就知道,我父王不喜歡我。”巫曦自顧自地咕噥道,“我的母親是藥師國的大巫祝,她在生下我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從冇見過她。我冇有母親庇護,父親也覺得我討嫌,我雖然是王子,過得可能還不如普通人家的小兒子。”

討嫌?孔宴秋揚起眉梢。

他如果討嫌,世上還有誰人是可愛的?

“不過,雖然我年紀還很小,但我已經切身體驗過很多世態炎涼,人心幽微的故事。”巫曦說,“從它們身上,我漸漸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每個人都是一麵鏡子,我也是一麵鏡子。”巫曦說,“他人如何待你,其實折射的是他們心中的期望和恐懼。”

“在長留王宮,我父親不喜歡我,他是君王嘛,很多人揣摩他的心意,也跟著對我苛刻,嘲笑我,戲弄我。但我真的有他們說的那麼糟糕嗎?不是的,我很好,他們待我不好,是因為他們在我身上挑到了自己的刺;而他們用來刻薄我的言語,實則向我暴露出了他們心中最擔憂,最懼怕的事物。”

“隻有你的心,才能照出你未來的路。”巫曦喃喃地道,“我遵從了我的心,所以無論那些人怎麼說,怎麼做,我都冇有退縮過,我還是會笑,還是會高高興興地過好每一天。”

“當然啦,我有時候也會哭,有些人覺得,我哭了,就是他們贏了,是他們欺負人的策略取得了勝利。但哭是不用覺得慚愧,更不用遮掩的,哭完之後,我就又快活地跑去到處玩,那些人還要憤恨地罵我缺心眼哩!

“你看,我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可他們的喜怒哀樂全都圍著我轉,這正是因為那些人的心太駁雜,像微塵一樣飄忽不定,所以纔會被更強大的心牽著走。而我呢,我就是比他們更堅定,更有力量的人。”

孔宴秋無言以對地望著他,在巫曦身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強烈的震撼,彷彿直視了一顆剔透似水晶,又堅如金剛石的強大心靈。

“……你說得很對。”最後,他啞然地道,“看起來,在修心的方麵,我得向你學習討教才行。”

46 | 淨琉璃之國(十四)

見他神情悵然, 巫曦隻當他心情低落,安慰道:“好了好了,咱們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事了, 好不好?今天我們可要去捕魚嘞!”

他邊說, 邊狠狠給孔宴秋喂蜂蜜吃。說話間,孔雀的雙翼展過千裡,渭水的源頭,已然在蒼茫一片的大地上若隱若現。

這條曾經被誇父一飲而儘的大河,如今被凍作無儘蔓延的冰帶,鑲嵌在莽莽雪原之間,河流兩岸霧凇冰掛,玉樹銀花, 巨大的冰淩彙聚成連綿起伏的溶洞, 遠遠望去,居然像動物的皮毛一般茸茸蓬鬆。

巫曦連連哈氣, 臉蛋在瀰漫的白霧中冷得紅撲撲的,憧憬地道:“這裡好漂亮啊……”

“走,我們往下麵去。”

帶著巫曦, 孔宴秋繼續向下遊飛行,渭水途經萬裡,所過之處, 多有地勢險峻的地方。孔雀飛行的影子投射在光滑的冰麵上,他挑選了一個坡度甚是陡峭的河段,拋開不愉快的心事, 詢問巫曦:“是先玩, 還是先抓魚?”

“啊?”巫曦冇反應過來, 回過神來, 慎重地考慮了一番,“我還不是很餓……你餓嗎?”

孔宴秋搖頭。

“那先玩吧!我們可以玩餓了再抓魚。”

孔宴秋自然冇什麼不同意的。河道兩岸儘是被冰雪壓透的蒼老枯木,他挑選特彆堅密的品種,用利爪斫下一截,便如之前刨石板一樣,輕而易舉地刨出一個半丈寬,一丈長的厚實橇板,他再稍加改造,將四邊製造出保護的翹邊,前頭挖出孔洞。

“來,用你的火燒一燒。”他示意巫曦,“可以把上麵的不平和毛刺都清理乾淨。”

“哦,好的。”

巫曦依言燒過一遍,在木麵上延出不規則的漂亮紋理之後,孔宴秋提著滑冰板,用粗繩子穿過前麵的孔洞,打了幾個結結實實的死結。

“先試試這個小坡,”孔宴秋招呼道,“冇問題了我們再去滑長的。”

巫曦一聲歡呼,快活地蹦噠上去,他坐在前頭,孔宴秋疊起雙腿,護在他身後。

金曜宮孔雀的下肢形如鳥腿,又如獅虎的趾爪,即便化作人形也是如此。他將翅膀和尾羽拖在滑板後方,好在板子寬大,倒也裝得下他。

“準備好了?”

巫曦拽穩繩子,肯定地迴應:“準備好了!”

孔宴秋輕扇羽翼,推出一陣不輕不重的風,反衝得板子往前一竄,緩緩地滑下斜坡。

一往下衝,速度馬上加快,冷風呼嘯,猝然吹開冰麵上瀰漫的雪粉,在兩旁拖曳出飛起的,閃閃發光的飄帶。巫曦被慣性甩得向後飛去,撞在孔宴秋懷裡,高興地大叫起來。

“嗚呼!”

木板一路速滑,發出沙啞的摩擦聲,在趨勢平緩的冰河表麵打著轉,漸漸停下來。

“怎麼樣?”孔宴秋臉上帶著小小的,罕有的笑容,有點像炫耀,“有冇有問題?”

“冇問題,絕對冇問題!”巫曦稀罕地摸著滑板,冇來得及看見他的笑,“我們再來一次吧?”

很快,寂靜了千年不止的渭河冰道上,迴盪著年少神人的喝彩,以及快活的大笑。他的聲音被風送去四方,遠遠聽去,彷彿在死寂的冰雪世界裡,忽然紮根了一窩春日的健壯幼鳥。

但往小滑道上玩了十幾遭,巫曦有點膩了,他始終眼饞著前麵坡度甚陡,九曲十八彎的大滑道。

他仰起臉,期盼地望著孔宴秋:“咱們去前頭的道上玩兒,好不好?”

孔宴秋往前看了一眼,孔雀目力了得,不過一眼,他便將前方河段的路況瞧得一清二楚。

“會不會太冒險?”他有點猶豫,“你纔剛適應冇多久……”

“不會啦!”巫曦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以前在長留,我也經常去滑冰的呀,早就熟悉了。何況你在這裡,能出什麼岔子?”

見孔宴秋依舊遲疑,巫曦粘糖糕一樣纏上去,使出一招耍賴大法,在黑孔雀懷裡滾來滾去。

他今日穿得又多,整個人像一條邪惡的圓香腸,不依不饒地掛在孔宴秋脖子上亂扭:“我要去前麵玩嘛,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

孔宴秋被纏得滿頭汗,一雙翅膀無措地翕動,麵對巫曦,他的腦海裡閃出明晃晃的三個大字,“小祖宗”。

以前他嘲笑造出這個詞的人,祖宗就祖宗,加個“小”字是什麼意思?豈非畫蛇添足,多此一舉。可到了現在,他總算明白了,真是個小祖宗啊!又小又嬌又難纏,打不得,罵不得,弄得他一麵無可奈何,一麵暗暗覺得好笑。

“行行行,”孔宴秋被纏得冇辦法了,“我們就去前麵玩兒,好不好?怕了你了。”

邪惡的圓香腸眼看自己的意圖得逞,立刻咧著嘴嘎嘎大笑。

來到陡峭的河道上方,孔宴秋仔細檢查了繩子和巫曦的坐姿,用毛毯把他的腦袋包好,再三強調:“覺得撐不住了就不要逞強,我們可以飛到天上緩一緩,知道嗎?”

“好的好的,知道啦!”

孔宴秋隻得扇出一陣風,讓它推著橇板往下走。

木板慢慢下滑,巫曦抓緊繩子,心跳不自覺地加快,手心也冒汗了。

孔宴秋護住他的腰和胸口,輕聲道:“準備好。”

巫曦深吸一口氣,剛想回答,滑板便徑直墜了下去!

“我準備啊啊啊啊——!”

起步就是驚險刺激的最高速,雪風尖銳地自身側掠過,巫曦兩旁的景色被拉長成模糊的絲線,遠方的九曲冰河、巍峨群山、沆碭霧凇……都無限快速地向他逼近,好像要合起夥兒來,就這麼推搡著一下跳到他臉上去。

他的喊聲一路拉長,冷不防叫滑板碾過冰道上的凸起之處,登時重重一顛,哐當大震,巫曦的屁股跌得離板,呐喊聲也斷在喉嚨裡,化作“咯”的一聲倉促尖叫。

孔宴秋一下冇忍住,在後麵笑得肩膀發抖,隻是不讓巫曦聽見。

前頭就是河道轉彎的地方,他止住笑意,急忙抓著繩子一拽,將滑板轉移方向。一個極限漂移,讓板子橫著擦出去幾十米,避開了渭水兩旁坎坷不平的厚實冰牆,也讓巫曦喘過一口氣。

“太棒了——!”

他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叫出聲,巫曦張開雙臂,儘情感受狂風咆哮著衝擊著自己,自己卻將風都拋在身後的快樂,他放聲大笑,眼睛亮得如同燃燒。

前麵又是一個彎道,接著一個彎道,再來一個彎道……巫曦笑得、叫得嗓子都啞了,最陡險的時候,他縮在孔宴秋懷裡,讓這雙寬大的羽翼包裹住自己。孔雀的翅膀上生長著最危險的雲紋,能夠呼喚最凶暴的風雷,此刻,這雙翅膀卻保護著他,使他免受朔風刺骨的刮傷。

巫曦很快適應了冰道穿梭的訣竅,他大聲道:“讓我控製一下吧!”

風聲刺耳,孔宴秋提高音量:“你冇問題嗎!”

“冇問題的,交給我!”

孔宴秋將繩子纏到他手上,巫曦用力操縱著滑板的方向,樂得眼睛都擠成一條縫了。眼見他有驚無險地轉過前三個彎道,孔宴秋正要鬆一口氣,前方異變陡生。

——隨著一聲巨響,原本平滑堅硬的河麵上,驟然隆起一個山丘般龐大的阻礙!

就好像這不是冰凍千年的渭水,不是堅冰足達幾十丈的冰道,而是一麵鬆鬆垮垮的沙灘,可以叫人輕鬆地堆出形狀。

刹那間,巫曦驚叫出聲,出於巨大的慣性,滑板瞬間就被撞得飛起,高高地躍至天空,旋轉著和乘客分離。

孔宴秋也被弄得措手不及,巫曦太輕,就像一尾滑溜溜的小魚,“嗖”得從他雙臂間顛飛出去,黑孔雀緊急在天上穩住重心,調整雙翼,朝他的神人凶猛地撲飛過去,總算在半空中及時趕到。

他不敢直接攬住巫曦,因為摔飛出去的勢頭不減,而孔雀的骨骼堅逾金剛石,強行抱人,隻會挫傷神人脆弱的身體。情急之下,孔宴秋隻能虛虛攏著他,伴著被甩出的路線,用翅膀捲住巫曦的身體。

最終,一人一鳥共同砸進岸上的厚實積雪,蹭出長度近百米的一道溝壑,深深埋進了雪地當中。

沉寂半晌,巫曦一頭鑽出雪層,他滿臉滿身的雪,連腦袋上都頂著一堆三角形的積雪。他愣愣地望著遠處那個巨大的冰丘,忽然就開懷大笑起來。

“哎,原來是鰠魚呀!”

鰠魚乃是居住在渭水的妖獸,體格巨大,花紋怪異,它出現的地方,必然會有大的戰爭和動亂。

方纔它驟然發難,改變冰層的形狀,想來也是因為被兩個鬨鬨嚷嚷的旅客吵醒了,故而一定要給他們一個教訓。

巫曦的笑聲清脆響亮,震動四野,孔宴秋抱著他坐起來,臉孔則掩在一片森然的暴怒之後。黑孔雀揮動大翼,怒不可遏地懸浮在空中,擺動漫長的尾翎,暗金的眼眸彷彿燃燒著烈火。

孔宴秋陰惻惻地道:“畜生,你找死!”

他的尾翎上已經跳起黑紫色的妖異火炎,巫曦急忙拉住他的手:“它們是住在這兒的原住民,應該是我們吵到它們了。”

“如果我不在這裡,或者我冇有接住你,”年輕孔雀的神情異常嚴肅,“你早就在河麵上一頭摔死了。它們冇安好心,就是想要殺人。”

既然如此,就讓我燒死它們,即便在冰寒的水下,五蘊陰火也能不受阻礙地旺盛狂燃,就讓我燒死它們,叫它們在自己的家園中淒慘哀嚎!

巫曦哈哈一笑,拉下他的耳朵,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

孔宴秋皺起眉毛,他暴戾的殺意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神色。

“你……”他一時語塞,“你真想這麼做?”

巫曦點點頭。

“你的玩心還真重啊,”孔宴秋歎氣,“好吧,我去找找板子掉哪兒了。”

二十分鐘後,兩人重振旗鼓,再次站在陡坡上。

“準備好?”巫曦嚴肅地問。

孔宴秋嚴肅地點點頭,嚴肅地擺好橇板,嚴肅地繫好繩子。

“來吧。”他說。

他們重新飛躍在寬闊的冰道上,與上次輕鬆散漫的態度不同,這一次,孔宴秋專心控製繩索,巫曦則專心分辨空氣中的味道。

木板與冰麵摩擦,發出聲勢浩大的共振之音。一人一鳥聚精會神,專心致誌地感應著厚厚冰層下麵的動靜。

很快,他們就回到了之前被掀飛出去的河段,巫曦瞪大眼睛,目光猛地定格到一個位置。

他斷然大喝:“快躲!”

孔宴秋眼疾手快,狠狠把滑板往上一拉——

鰠魚故技重施,再次控製冰麵,狠狠頂起,試圖進行第二次攻擊。隻是這一次,它的目標早有準備。

——在巨大外力的衝擊下,滑板僅僅失控地打滑了兩下,接著穩穩飛上高空,劃過一道圓滑的弧線。落地時,在冰上撞擊彈跳了幾次,就安然無恙地繼續前進了。

“哈哈!”巫曦張開雙手,快樂地大喊大叫,孔宴秋也在暢快地微笑,“贏了!我們贏了,你的陰招冇有成功!”

他轉過身,衝冰麵下的鰠魚狂吐舌頭,做鬼臉,也不管人家能不能看見:“老狗學不會新把戲,略略略!”

事實證明,哪怕隔著厚厚的冰層,鰠魚仍然可以看見。

聽到它在冰下發出狂怒而模糊的噪音,巫曦麵色一僵:“哦喲,不好,快跑!”

鰠魚在後麵窮追不捨,一人一鳥在前麵把它當做緊張刺激的滑道娛樂項目;鰠魚在後麵咆哮,一人一鳥在前頭怪叫大笑……如此,活活地將魚怪溜了一上午,直到鰠魚恨恨不平地沉進渭水,再也不理會他們,他們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

巫曦玩得滿頭是汗,渾身燥熱,他呼哧哈哧地喘著氣,嗓子真的喊啞了,一說話就疼,饒是如此,他仍然窩在孔宴秋懷裡,咯咯地笑個不停。

“太有意思了!”他沙啞地道,“下次我們還要來這兒玩!”

“少說點話,”孔宴秋拿出羊皮水囊,把蜂蜜滴進去,看著他一口口地喝,“喉嚨不難受?”

巫曦嘿嘿笑,他們在天矇矇亮的時候趕到渭水,轉眼就玩到了晌午,他喝完蜂蜜水,摸摸依然乾癟的肚皮,對孔宴秋噘嘴。

“餓了。”

“走吧,”孔宴秋道,“我們去抓魚。”

巫曦玩了一上午的激流勇進,這會兒腰痠腿軟,走不動路。仴ɡё襡鎵孔宴秋便把他放在寬大的滑板裡頭,自己將滑板上的繩子係在腰間,他低低地飛在前麵,後頭拖著一個軟趴趴的巫曦。

巫曦好奇地左看右看,看夠了沿岸的風景,抬頭瞥見了孔宴秋垂下的尾翎。孔雀的尾巴華美豐厚,羽斑鎏金鑲紫,綺麗至極,像淚滴一樣閃閃發亮,他忍不住就伸手去夠,想拿在手上摸摸看。

自從孔宴秋從昏迷中醒來,巫曦可再冇有機會摸他的大尾巴了,是以這會兒眼饞得要命。然而他左右開弓地撈,那厚厚一捧搖曳的飾羽卻始終撈不到手上,總是狡猾地從他的指縫間溜走。

巫曦累得額頭滴汗,餘光瞅到孔宴秋的肩膀正小幅度地抽動,登時恍然大悟,控訴道:“你捉弄我!”

孔宴秋忍著笑,一本正經地回頭道:“技不如人,怎麼能說是捉弄呢?”

可惜,他還在這兒給巫曦講技巧的事,孰料人家馬上就要發揮邪惡圓香腸的風采,在板子上耍賴撒潑,來回翻滾。都這光景了,還管什麼雄孔雀的尾巴摸不得的規矩?孔宴秋趕緊把尾翎往他懷裡一塞,冇脾氣地哄道:“好好好,給你摸,給你摸還不行嗎?”

邪惡圓香腸的企圖再度得逞,他對著黑孔雀的尾巴摸摸抱抱,簡直得意的不得了。

【📢作者有話說】

巫曦:*張開雙臂,擁抱太陽* 耶——我在飛!*掉在魚怪頭頂,打出一個包*

孔宴秋:*默默地待在他身後,儘管他也能飛* 嗯,是啊。*滿足於聞巫曦柔軟,香香的頭髮*

巫曦:*再次起跳,操縱滑板,在空中旋轉720度,完美落地* 哦耶——我還在飛!*落在魚怪頭頂,打出第二個包*

魚怪:*哭得很厲害,但是冇人看見*

47 | 淨琉璃之國(十五)

笑鬨間, 他們在更加平緩開闊的河道上選好了冰層最為薄弱的位置,巫曦嗅了嗅,肯定地點頭:“就是這兒了。”

孔宴秋道:“離遠一些。”

等到巫曦遙遙地站在岸邊探望了, 他才抖開尾翎, 三色神光猶如驚雷一振,將渭水的河道破開一半,巨冰塌陷,雪屑飛濺,露出來的裂口猶如深穀海淵,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底。

渭水深不可測,即便是最容易抓到魚的河段,也凍了十幾米的厚冰。孔宴秋第二下抖開尾翎, 將神光刷進裂口內部, 再收回的時候,隻聽河水轟鳴暴響, 自裂隙中高高噴出。

漫天冰雪如雨,劈裡啪啦落下的河魚也像雨一樣,不論大小, 不分公母,在冰麵上掉了滿地,勉強彈跳幾下, 很快就在極寒和北風中凍得邦硬。

巫曦的眼睛都看直了,他歡呼雀躍地跑過去,先把幾條嫩嫩的小魚搶到懷裡, 又看到前頭有更大更肥的魴魚, 於是急忙丟了懷裡的小魚, 撿那些肥肥的魴魚, 再一轉頭,不遠處還有長如小腿的白肚鯰魚,於是又丟下魴魚,去拾那些鯰魚……

他撿了一路,也丟了一路,真是眼花繚亂,挑也挑不過來了。

“這真是我做夢才能看見的景象啊!”巫曦快樂地在魚堆裡蹦來蹦去,“孔宴啾,你快下來看,跟我一起挑!”

孔宴秋啞然失笑,他飛下來,幫著巫曦把魚都用芥子術存放起來。

昔時的他五感失衡,對待食物也是可有可無的態度,如何浪費也不覺得可惜。但現下,他已經知曉了食物的萬般滋味,因此儘管麵色不顯,內心卻對烹飪魚肉抱著高漲的期待之情,這次撈上來的魚,他一條也冇有放過,全收進囊中了。

“走,咱們做鯰魚湯喝,”巫曦跑在前麵,興致高昂地道,“你不知道,長留的庖廚裡有一個特彆會做魚湯的宮人,他做的魚湯真是天下一絕。他也教了我幾招,你等著,我給你好好比劃比劃!”

孔宴秋笑道:“好。”

兩岸的古木被厚雪壓得彎折,積年累月,彎曲的枝乾和凍結的冰雪形成了無數大小不一,自在天然的室外棚屋。他們挑選了一處高大寬闊的樹棚,孔宴秋敲掉一部分危險的冰淩,和巫曦彎腰進入裡麵。

一人一鳥對視一眼,開始默契地清掃裡頭的積雪。巫曦掃出一塊乾淨的空地,鋪上墊子,擺好碗筷;孔宴秋尋了許多乾燥枯枝,掰成一段段的,架鍋燒水。

按照巫曦的指示,第一鍋開水需要稍稍燙過鯰魚的魚身,這樣纔好颳去粘液和細鱗,接著破開魚肚,清理內臟,摳掉魚鰓。

儘管是第一次處理這麼小的食材,但孔宴秋手腳利落,已經做得很像樣了。巫曦一邊誇誇他,一邊把魚砍成幾段,在煮湯前,先在鍋裡抹上豬油,準備煎魚。

“這也是那個宮人告訴我的秘方,”巫曦說,“煮湯前先煎一煎,像這樣,把魚兩麵都煎得金黃金黃的,包管煮出來的湯好喝。鮮不掉眉毛,你來找我!”

孔宴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巫曦把煎好的魚塊放入滾開的水裡,切下一把小蔥,拍碎幾瓣蒜,一小塊薑,全部扔進去,蓋上鍋蓋,咕嘟嘟地煮著。

不多時,騰騰的白霧,還有一些極清美的香氣,便活潑地頂開鍋蓋,像雲朵一樣飄在寒冷的空氣裡了。

到底都是半大的孩子,這會兒紛紛捧著碗,已經難掩期盼雀躍的情緒。巫曦嗅了嗅,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鏘鏘!”

他揭開陶鍋的鍋蓋,隻見一鍋濃稠奶白,鮮香撲鼻的魚湯翻騰得正歡,嫩黃的薑末,翠綠的蔥花就在金黃雪白的魚肉之間起伏。越ɡε

孔宴秋雖然看不見誘人顏色,但完全能聞到這股令人垂涎的香氣。他雙手捧著碗,乖乖地伸出去,等巫曦給他舀湯。

巫曦用勺子攪了攪,鯰魚的肉質細嫩鮮滑,如今熬成一鍋魚湯,湯汁也濃鬱醇厚。臨到出鍋前,他灑下一把鹽,滿意地點點頭。

“請嘗,請嘗!”

兩大勺魚湯,三段沾著蔥花的厚厚魚肉舀進了孔宴秋的碗。巫曦給自己也盛上,小口小口地吹著氣,然後淺喝一點。

——委實是鮮美無比!

除了蔥薑蒜和鹽,巫曦再冇有放彆的調料,此刻,大自然的清新至味完美地融進這一鍋魚湯裡,他喝著奶白的魚湯,再去吃入口即化的滑嫩魚肉,隻覺得渾身都暖和了,額頭同時微微地發著汗。

“味道如何,好吃嗎?”他笑眯眯地轉頭,卻見孔宴秋的臉色不大對。

黑孔雀放下湯碗,嘴角還沾著一點碧綠的蔥花,忽然緊緊地閉上眼睛,輕輕地“嘶”了一聲。

巫曦瞬間反應過來,他一定是恢複視覺了。

四周冰川橫掛,銀樹皚然,雪塵在白日裡閃著刺目的光……不要說剛剛恢複正常視覺的病人,就是正常人也不宜多看,以免刺痛雙眼。

思及此處,巫曦急忙放下碗筷,搶到他身上,先緊緊地捂住他的眼睛。

“眼睛痛不痛?”他問,“我給你捂著,你小心點睜開呀。”

孔宴秋用自己的手覆蓋著他的手背,適應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把巫曦的手挪下來。

世界煥然如新,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巫曦的臉龐。

這一刻,他的生命似乎被分割成了三種顏色。

黑色是巫曦烏木般微微發藍的頭髮,濃密的眉睫和清澈眼瞳;白色是他瑩瑩素白的皮膚,唇邊嗬出的白霧;紅色則是他臉上凍出的一團暈紅,是笑著彎起的紅潤嘴唇,以及眉心小小的一點鮮豔紅痣。

孔宴秋怔怔地凝視著他,忘記說話,也忘記了呼吸。

“咦?”巫曦奇怪地揮揮手,“孔宴秋?孔宴啾?呼叫孔宴啾?你怎麼了,是變傻了嗎?”

孔宴秋深金色的瞳仁驚慌地顫動了兩下,他似乎剛從漫長的白日夢中回過神來,沙啞地說:“你……”

“我……”巫曦學著他的語氣,“我怎麼了?”

他捧住自己的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

“哈,怎麼樣,我很可愛對不對?早就告訴過你啦,我是長留王宮裡最可愛的小孩兒!全國我不敢說,但是在王宮裡,誰也比不過我,阿嬤、司膳和司珍都可疼我了。”

“……是啊,可愛,可愛。”

孔宴秋語無倫次,近乎慌亂地重複著他的話,但不是可愛,不止是可愛。

他無從形容那一刻的震顫與悸動,語言太過貧瘠,他隻知道,在那轉瞬即逝的一刹,世界寂靜無聲,他彷彿與巫曦對視了一生的漫長時間。

“彆亂看雪地啊,”巫曦笑嘻嘻的,尚不知道孔宴秋的心中經曆了怎樣的震動,“會把眼睛看傷的,來,看看鍋!看我今天熬的魚湯,是不是很不錯?”

孔宴秋勉強將目光轉向陶鍋,萬物的顏色向他钜細無遺地展露,他得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黧黑色的陶鍋上印著粗糙的土黃色三角花紋,鍋中的湯汁泛著誘人的白色,這種白色不像雪那麼耀眼單薄,而是更溫厚,更容易讓人產生食慾的濃白。

青蔥翠綠的蔥花,黃色的薑末,嫩白的魚肉都在湯裡翻滾,巫曦一一指給他看:“這是綠色,那個是薑黃色,湯嘛,就像羊奶的顏色,所以是奶白色……”

巫曦教他辨認顏色,他們分完了美味的湯,巫曦又教他如何堆起深灰色的石頭,再用褐色的樹枝穿起魚,放在金色的靈火上燒烤。

烤魚撒了鹽和秦椒末,香酥辛辣,吃得人停不下嘴。直到撐得肚皮滾圓,他們才快樂地躺在這天然的屏障下,哈哈笑著欣賞頭頂冰雕玉琢的奇景。

孔宴秋頻頻地盯著他瞧,眼神恍惚而灼熱,巫曦也不覺得有異,隻是吃多了難免覺得昏昏欲睡,他打了個哈欠,轉身對著孔宴秋道:“我們今天還回去不?”

“你想睡在外麵?”孔宴秋問,目光專注地盯著他看,“這裡可比不得屋子裡舒服。”

巫曦歎息一聲,顯得很憂愁:“屋子裡是可以遮風擋雨,不過床一直很硬,跟睡在外麵有什麼區彆?還有我的衣服……”

他發出一聲小動物的悲鳴:“雖然它們都是西陵國的匠人織造的,不會臟,也不會壞,可我已經好久冇有換過新衣服啦!算一算,我的生辰都要到了……流落到大荒,就是這麼艱難啊。”

孔宴秋愣了一下,冇想到神人還有這個煩惱,會因為不能更換衣物而憂心鬱悶,不過想想也是,鳥獸遵循四季的規律換毛蛻皮,他是孔雀,將來也要經受換羽增骨之苦的。

想到這裡,他不禁在心中責備自己的輕率和漠不關心。更換衣物被褥,對他來說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隻要咳嗽一聲,業摩宮裡的珍稀皮毛、奢靡織物都是應有儘有,為什麼要等巫曦開口訴說自己的煩惱之後纔有所動作?

想到業摩宮,他在心裡歎了口氣。

儘管那裡的環境嘈雜汙濁,更有許多冇眼色的凶鳥妖禽,時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可它的條件畢竟勝過小木屋萬倍,如果我說要帶他回去,他會同意嗎?

孔宴秋正在思索,便聽巫曦道:“算啦,其實我的運氣還是蠻好的,如果不是那間木屋,我早就葬身雪原,被其他妖獸吃掉了。而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它也挺好的,我住得自由自在,倒是比長留王宮還強一些呢。”

孔宴秋剛剛醞釀在心底的說辭,頓時打了退堂鼓。

“好,你喜歡就好,”他輕聲道,“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你告訴我,我想辦法給你添置就是了。”

巫曦好奇地問:“你怎麼想辦法添置?”

“大荒廣袤,”孔宴秋若無其事地說,“總有許多妖獸的巢穴洞府……”

他冇說完,巫曦就大笑起來。

“好啊,原來你是要去做違法亂紀,打家劫舍的強人!”

孔宴秋佯裝嚴肅:“嗯,這可被殿下發現了,怎生是好?還望殿下慧眼明鑒,作巧取豪奪、打打殺殺之事,實則是為了養家餬口。我們小門小戶的人家,既不曾安置玉樓寶殿,也不曾有過珠窗紫簾,殿下金枝玉葉,自然不曉得尋常人的難處。”

巫曦笑得更樂,他也板起臉,質問道:“明王後裔,威風凜凜的黑孔雀,難道也算得上尋常人嗎?”

“哪裡呢,殿下實在有所不知。”孔宴秋一本正經地說,“縱然是明王後裔,也要在夜裡獻出翅膀,給人當被子蓋哩,否則就冇飯吃,隻怕屆時還得餓著肚子去打家劫舍。”

巫曦笑得在地上滾來滾去,最後滾進了孔宴秋懷裡。

到了晚上,他們澆水成冰,封住樹棚漏風的地方,裡頭就變得很暖和了。巫曦鑽進孔宴秋的翅膀底下,兩個人幕天席地,在渭水邊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纔不慌不忙地睜開眼睛,收拾東西回家。

回到木屋裡,孔宴秋將昨天撈上來的魚碼進冰窖,趁著巫曦去午睡的功夫,再次喚來了業摩宮的妖鳥。

如今他的嗅覺和視覺恢複如常,見了過去的下屬,倒是覺得他們順眼了點,不再是過去那種散發著惡濁血臭的一團醜陋線條了,反正都長得有鼻子有眼的,勉強也算能看。

“神人的衣物鞋襪,禦寒的外套、披風、裡衣,晚上穿的寢衣……但凡日常生活能用上的,我全都需要。高度到這裡,勻稱身材,不胖不瘦。”他開門見山地下令,“衣料不求珍稀,但做工必須精良,我要是在上麵摸到一個線頭,就燒光你們的鳥毛,懂嗎?”

稀奇!

三名下屬在心中大呼奇蹟,莫非是媧皇娘娘顯靈,今兒這個殺星怎麼冇撂要燒死他們的狠話了?而且還指名要神人小孩兒的衣服……

“再拿枕頭,厚實皮毛和鋪床的絲棉過來,”他接著道,“皮毛不要粗糙。各色器物、工具,一應拿來與我挑揀,明天我就要看到。”

盯著麵前三隻不敢抬頭的凶禽,孔宴秋歪了歪腦袋。

“倘若做得妥當,”他輕描淡寫地說,“你們身上的火毒,我可以適當鬆一鬆。”

霎時間,三隻妖鳥都變了臉色。

業摩宮興建兩百餘年,從未有誰能在孔宴秋手中討到“清緩火毒”的恩惠。倘若被宮裡的那些大妖知道,搞些小孩衣服、毛皮褥子,就能把深埋心脈的火毒放鬆一些,隻怕打破了頭,也要來搶這邊的差事。

“是!”他們齊聲應喏,一陣風般地迅速颳走了。

有了重賞,手下的辦事效率果然愈發神速,當天傍晚,孔宴秋要的東西就送到了他手邊。

他著意挑選了幾件,剩下那些鑲金嵌寶,極儘繁瑣奢華的禮服正裝,他看不都看,彈指便燒得精光。第二日清晨,他喚醒巫曦,獻寶般道:“你瞧,這些是什麼?”

巫曦再次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看到手邊擺著一遝做工精緻的新衣,從裡到外,一應俱全。衣料都是他喜歡的淡藍淡綠,襟邊和袖口,全繡著孔雀尾翎的圖樣。

“哎呀,新衣服!”他驚喜地睜大眼睛,拿在身上比劃,“是送給我的嗎?”

“你十五歲的生辰,我冇什麼好送的,”孔宴秋看著他,眼裡似是含著笑意,“換上試試,看喜不喜歡。悅ɡē”

巫曦剛剛睡醒,腦子還懵懵的,想不到去追究這都是哪裡來的新衣服,他跳到地上,快快地穿好一件,領口和袖間鑲著茸茸的一圈白毛,更把整個人都襯小了一圈。

“這麼合身?剛剛好!”巫曦快樂地在屋子裡到處蹦噠,“怎麼樣怎麼樣,好看不?”

“好看,”孔宴秋認真地點頭,“你穿的都好看。”

【📢作者有話說】

孔宴秋:*挑選衣服,滿意地點頭* 不錯。*包起來*

孔宴秋:*挑選毛皮褥子,滿意地點頭* 不錯。*繼續包起來*

還是孔宴秋:*挑選所有巫曦可能會喜歡的寶貝,滿意地點頭* 不錯。*統統包起來*

其他被零元購的妖獸:*氣得昏倒了,再也不能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孔宴秋:*挑選氣昏的妖獸,不滿地搖頭* 嗯,不行。*徑直離開*

48 | 淨琉璃之國(十六)

數月之後, 巫曦穿著他的毛領小襖,正在赤紅色的山岩上溜溜噠噠,手裡提著個小花籃, 到處摘地上的茴香。

如今孔宴秋的五感已經恢複了三種, 嗅覺、味覺和視覺都與常人無異。按照巫曦的意見,既然已經能確認治癒五感失衡之症的關鍵就是靈火烹飪的食物,那剩下的兩種感官也不必操之過急。

畢竟但凡大病初癒,身體總要花段時間來適應新生的狀態,他也應該留出這樣的時間纔對,而他說的話,孔宴秋總是願意聽從的。

因此,兩人也不急著尋找烹飪新食材和新菜式, 而是輕鬆地遊玩了一段時間。帶著巫曦, 孔宴秋飛遍了周邊的區域,玩累了, 就回到他們的小屋裡。

——說到當初的簡陋小屋,如今已經是大大變樣。

他們在木床上鋪了三層柔軟厚實的獸皮,再在上麵蓋著光潔的絲棉, 放兩個沙沙作響的軟枕頭,就是一張暖暖和和,舒服的不得了的床鋪了。

孔宴秋又推開了陳舊的架子, 打通木屋的一側牆壁,用鐵板樣的杉木在旁邊建造出一間小小的儲藏室,如此一來, 就可以把廚具和餐具都擺在裡頭, 不必再累贅地占據主屋的空間。

隨後, 他們更添置了許多小玩意:孔宴秋從不知名妖獸那裡搜刮來的青玉燈, 不需要燈油,點燃一縷靈火,就能將小屋照得亮如白晝;孔宴秋搜刮來的百花奇珍櫃,輕輕巧巧,大小不過三尺,裡麵卻彆有洞天,專門拿來收置巫曦的衣物;孔宴秋搜刮來的精工小銅鏡,不過巴掌大小,掛在牆上,卻可以將人的全身纖毫畢現地映照出來……

不出兩月,這件小屋已然被孔宴秋尋來的東西堆滿,又改造得錦繡小窩一般。不要說兩個落難的半大孩子,就是王公貴族也能住得了。

這一天,孔宴秋不知從哪裡聽說了一處大荒深處的火山熱泉,特地帶巫曦趕到這裡遊玩。

夙昔漫天神佛遠逝,其中不乏消解身隕的古神,掌管四時的大神也未能倖免。隨著中央後土的沉寂,句芒、蓐收、祝融與玄冥,都先後消散在大荒上空。

神明的屍身一重疊著一重,遺留了永世不竭的印痕,徹底改變了此世的一切麵貌。

儘管玄冥是最後消散的,但大荒廣袤,總有落雪覆蓋不到的地方。他們今天找到的火山熱泉,便是祝融的神力殘餘。

這時候,巫曦正在滿山轉悠,尋找能吃能用的食物草藥,隻是火山上滿是硫磺味兒,甚是影響他的鼻子。

他穿著孔宴秋給他準備的小襖,衣料的顏色皎潔如月,雪白的毛領子托著他的臉,從天上往下看,他就像一坨雪球,緩緩滾動在赤紅色的山岩上,顯眼招搖得要命。

不過沒關係,孔宴秋就在天上盤旋著,不過為了先探查周邊可能存在的潛在危險,他放下巫曦,就飛到雲端去了。

“我到上麵看看,找一下附近有冇有什麼危險的妖獸。”他對巫曦,“你就在這兒,先不要亂跑,有什麼事就喊我。”

“噢,好的。”

巫曦邊走邊嗅,周邊作物貧瘠,好在火山腳下的土地分外肥沃,長了不少野生茴香,他折到籃子裡,也不算全無收穫。

空氣中滿是茴香的特殊香氣,巫曦舉著鼻子,一路采摘過去,不知不覺地轉過山坳,忽然“咦”了一聲。

前頭一片空地,原先生長茂盛的茴香到了這裡,像極了中年男子的腦門,露出一段光禿禿的空白。

巫曦心中奇怪,他蹲下細看,唯見空缺處的土地隱隱泛出奇怪的黑色,再抓起一把泥土細嗅,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然而不可忽視的腥苦氣息。

“這是……有毒?”巫曦皺起眉頭,放眼望去,山腳下的茴香就像某種引路的地標,將那一塊塊斑禿暴露得明顯。

他好奇地跟過去,說到底,他本就是個小孩子,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如今多了個孔宴秋,把他當成寶貝一樣嬌慣,巫曦更是什麼都想摸一摸,什麼都要探一探了。

孔雀還在雲間巡梭,他則好奇地沿著茴香叢的位置走過去,七拐八拐,終於在山岩的縫隙處,發現一條曾經開辟,如今用巨石堵住的通道。火山顏色深邃,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巫曦側耳傾聽,冇聽到什麼動靜,他再嗅聞,其餘雜亂的味道,全被濃鬱的硫磺氣味所掩蓋。

要下去看看嗎?

巫曦撓撓下巴,瞧見巨石縫兒裡剛好有條可供一人通過的小徑,心裡頓時癢癢的。

“孔宴秋!”他抬頭望天,因為不知道洞裡有什麼,擔心打草驚蛇,他呼喚的聲音很小,“孔宴秋、孔宴啾!”

彼時,孔宴秋正在高空中懸停,麵前是三頭業摩宮妖鳥,正向他留神彙報。

孔宴秋冇有看重的親信,也就無所謂誰要爭寵,誰要上位。他對業摩宮的禽鳥統統一視同仁,那就是誰敢擾亂他的視線,在他跟前現眼,他抬手就燒死誰。

因而業摩宮的職場氛圍居然還比較和諧,大家都以保命為主,就先不去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傾軋陰謀了。

“尊主,您一走就是大半年,宮裡頭漸漸異心浮動,有流言紛傳,說您要放棄業摩宮的基業。”鬿雀小心翼翼地道,“他們還說,與其這樣,不如趁早另謀出路……”

孔宴秋的表情淡漠,眼皮都不抬一下。

“蠱雕一族的議論是最多的,”酸與接著道,“他們早有籌謀,意欲脫離業摩宮,與小次山上的朱厭聯合。尊主,您萬萬不可助長這股離心離德之風氣,卑職鬥膽,還望您早日回到業摩宮,親手料理了那些宵小,方為長遠之計。”

離心離德?你們還有什麼心,能有什麼德?

一聽見對方催促自己儘快回到業摩宮,孔宴秋心中便是一陣莫名暴漲的戾氣和殺意。γυе謌他不動聲色地慢慢抬手,在指尖玩弄起一朵未成形的五蘊陰火。

鬼車的九個頭相互顧盼,嗓音嘲哳:“鳧徯也在其中興風作浪,不過,興起乾戈乃是他們這一族的天性,卑職認為,或許他們隻是習慣性地參與到其間胡鬨……”

孔宴秋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

“說完了?”他問。

下屬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縱然這幾個月以來,殺星肉眼可見的心情很好,他變得更寬容,態度更鬆弛,似乎也更講道理了。可礙於他的累累前科,妖鳥們還是不敢過多期盼這隻黑孔雀反覆無常的善心。

“下次講點更重要的東西,”孔宴秋漠然道,“彆為了這點事來浪費我的時間。”

更重要的東西?謀逆叛黨都不算重要了,那還有什麼是更重要的?調料,皮毛枕頭和小孩衣服嗎?

妖鳥在心中狠狠腹誹,隻是不敢明著表現在臉上,孔宴秋接著問:“金曜宮動向如何?”

“還是老樣子,”酸與彙報道,“龜縮著閉關不出,不問世事。如今算來,大雪山的金門也有三百多年不曾開啟了。”

孔宴秋來迴轉著爪尖的一朵五蘊陰火,彷彿那是什麼脆弱嬌嫩的名花。他的眼神冷得可怕,瞳孔裡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照不出來。

這極有可能就是他要縱火行凶的先兆了,妖鳥們收緊雙翼,腳爪蜷縮,後背緊繃,時刻準備著一飛沖天著逃跑……或者垂死掙紮著尖叫。

五蘊陰火翻滾的頻率越發暴烈,越發難以遏製,突然,孔宴秋的耳朵尖一動,閃電般低頭,看向大地。

他掌中的毒火瞬間熄滅了。

他冇有對這些劫後餘生的下屬再多說一句話,而是一振雙翼,尾翎甩動,在蒼穹中帶起數道優雅的雲痕,俯身飛向地麵。

黑孔雀的身影在火山上盤旋片刻,找到了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

“怎麼了?”他落在地上,看見巫曦正扒在大石頭的縫隙上,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巫曦抓起一把泥土,湊到他鼻子前頭:“你聞,這是什麼味道?”

孔宴秋雖然不解,還是依言湊過去,輕輕一嗅。

“有毒?”他皺起眉頭,即便毒液的氣味非常淡,他還是能聞得出……

等一下。

孔宴秋越聞,就越是湊近,那氣息腥苦的毒液,就像一個楔子,打開了他深埋在神魂中的某種開關,讓他覺得……覺得……

“不是,你的牙齒變尖了!”巫曦一聲驚呼,“你餓了嗎?我看你好像快要流口水了,怎麼回事?”

——覺得很有食慾。

巫曦震驚地望著他,眼神十足悲憤,彷彿在譴責一個大叛徒:“餓了就跟我說啊,怎麼可以對地下的泥巴露出很想吃的眼神呢!”

“對不起對不起,”孔宴秋趕緊道歉,很納悶地撓著後腦勺,“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走近巨石的縫隙,也學著方纔巫曦的樣子,往裡頭張望。

“我剛剛在摘茴香,發現地上有被毒液腐蝕過的痕跡,一路跟著,結果發現了這個被堵死的通道,”巫曦解釋道,“我很想鑽進去看個究竟,但一個人又不安全嘛,就想著叫你一起。”

孔宴秋思索一下,他再不想管天上那些憊懶無能的手下,而是選擇輕輕抖開尾翎,用神光無聲地削去攔路巨石的一小部分,露出一個可供兩人通過的道路。

“你若覺得好奇,下去看看便是了。”

巫曦提著茴香小籃,毫不猶豫地躬身一鑽,跑在前麵,不忘回頭警告:“不許再對著泥巴流口水!”

孔宴秋跟在後麵,無奈地道:“是,知道了。”

繞過堵路的巨石,眼前豁然開朗,卻是一條偌大的圓形隧道,人站在其中,恰如一粒米置於米缸中。其寬闊程度,簡直有要把火山內部掏空的架勢。

“我的老天,”巫曦喃喃道,“這是誰修建的地道,莫不是供巨人出入使用的?”

地道內的空氣渾濁難聞,巫曦不得不屏住呼吸,孔宴秋即刻揮動雙翼,帶來一陣清新強勁的風。

“不,這不是給人走的路,”孔宴秋來到石壁旁側,他摸著堅硬石頭上的紋路,觀察著這不同尋常的刮擦痕跡,“準確地說,這不是給人型生靈走的路。”

巫曦點燃靈火,照亮了黑暗的空間。

他湊近了觀察,發現石壁上的刮痕呈現出橫向的流線型,而且間隔很寬。他猜測道:“看起來,應該是某種很大的蛇……?會是什麼呢,巴蛇?肥遺?鳴蛇?”

孔宴秋搖搖頭,卻冇有說自己的結論:“再往前看看。”

抱著巫曦,他在寬闊的隧道裡展翼飛翔,順著沿途的痕跡一路追蹤。山體內部的隧道錯綜複雜,可最終都彙聚往一個方向。

“你聽,”巫曦在他耳邊說,“有暗河的聲音。”

這倒是真的,地下河道暗流轟鳴,發出水勢極大的浩瀚動靜。隨著他們往下的深度逐漸增多,空氣中的腥苦味道也愈發濃重。巫曦不得不捂著鼻子,把臉紮進孔宴秋濃密的頭髮裡,而孔宴秋卻精神百倍,彷彿追蹤到了某種極其適口的食物香氣。

最後,他們停在一條洶湧咆哮的暗河麵前。

不知是天然如此,還是被毒液染成,整條河流都顯示出墨汁般詭譎的純黑色。

透過猶如雷鳴的水流衝撞聲,巫曦聽見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說話。

“……立刻趕往……王上的命令不得有違……”

“此舉太過冒險……”

“……已經數百年不曾開啟……你太膽小……”

“……即便如此,還是不能被金曜宮發現,那些扁毛畜生……”

孔宴秋的身體慢慢繃緊了。

他的雙目緊緊盯著河道的另一頭,隨著來者逐漸接近,談話的聲音也更加清晰。

巫曦專注地睜大眼睛,看見兩條黑紫相間的巨大生物,自隧道另一頭緩緩飛出。它們頭頂獨角,鬃毛翻揚,駝鼻獅口,似龍似蛇,渾身的鱗片漆黑如墨,樣貌猙獰而可怖,但又隱隱帶著邪異的威儀。

他悄聲問:“它們是什麼東西?我以前竟未曾見過。”

“毒龍。”孔宴秋啞聲道,“它們就是俱時龍王的後裔,曾經為孔雀所捕食殆儘的毒龍。”

49 | 淨琉璃之國(十七)

“毒龍!”巫曦不由訝然, 他急忙壓低了聲音,悄悄打量下麵兩條毒龍的樣貌,“不會吧, 它們不是被吃絕種了嗎?”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孔宴秋低聲道,“俱時龍王的血脈,繁衍能力驚人,倘若龍王當時從金曜宮孔雀的圍剿下逃走,也是極有可能的。”

注視下麵兩條施施然經過,全然不知天敵就在頭頂窺伺的毒龍,他忍不住喃喃道:“毒龍已經不敢在地麵上大張旗鼓地出現了,長久以來, 它們就是采用如此掩人耳目的手法, 利用地下暗河,在地底重建了它們的王國……”

“行事居然如此隱秘。”巫曦感慨道, “咱們……”

他一抬頭,剛想問“那咱們現在怎麼做”,就見孔宴秋依依不捨地盯著下頭兩條毒龍, 宛如餓狼盯著兩塊行走的鮮肉,眼睛都差點看綠了。

“哎喲,什麼呀, ”巫曦哭笑不得,用手在他眼前揮揮,“快醒醒!看給你饞的。”

孔宴秋回過神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 薄薄的蒼白皮膚亦發起熱來, 但仍舊逞強道:“金曜宮的孔雀如今已經不敢再吃毒龍, 我卻是冇什麼顧忌的。放著它們不管也是為禍世間,就是吃上兩條又怎麼了?”

“咦,金曜宮的孔雀怎麼就不敢吃啦?”

孔宴秋冷笑連連,一時口不擇言,怨憤道:“他們唯恐再吃出一個我這樣的畸胎,第二次見證了他們的罪果,三百多年間封鎖金曜宮,連大雪山都不敢踏出半步,如今看見毒龍繁衍蘇生,我竟不知是誰該躲著誰!”

他平日裡冷靜持重,甚少有這樣尖酸激烈的時候,巫曦不禁當場愣住。孔宴秋也覺得失態,他調整呼吸,黯然無聲地偏頭。

“……不,冇什麼,”他低語道,“忘了我說的話吧,冇什麼。”

看著他的雙眼,巫曦冇有刨根問底,執意要從他那裡挖出答案。

其實孔宴秋會說的,他有這樣的預感,隻要自己開口詢問,稍稍軟磨硬泡幾句,年輕的孔雀便一定會將那些過於沉重的往事全盤托出,甚至將血淋淋的舊日傷疤也挖出來,全無保留地展示給他看。這就是他待自己的至誠之心,巫曦心知肚明。

但是他冇有再說其他的話,他隻是點點頭,輕鬆地轉移了話題:“是了,毒龍要是繁衍生息起來,肯定又要禍害大荒,到處掠食神人啦。我們要跟過去看看嗎?”

孔宴秋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

他頓了頓,道:“跟上去看看也無妨。”

巫曦嘿嘿一笑,他拉住孔宴秋的手,帶著他鬼鬼祟祟地跟在兩條毒龍身後。毒龍雖然一無所知,卻直覺般地感到脊梁骨發寒,鱗片陣陣抖索。

“天氣真是越來越冷了,”左邊的說,“哪怕挨著火山地泉,都擋不住大雪的寒氣。”

“誰說不是呢。”右邊的附和道,“話說回來了,大王子準備的壽禮,都還活著嗎?”

“送給王上的壽禮,怎麼敢怠慢,”左邊的趕忙表忠心,“就是鑽地千裡,也要送回國內啊。”

“國內!”巫曦悄聲道,“原來這裡還不是它們的老巢,這些傢夥不會把大荒地下鑽空了吧?”

“不至於,”孔宴秋道,“它們若有這個本事,昔日就不會被孔雀殺得幾近絕種了。”

跟著一左一右的兩條龍,他們偷偷潛進一間大得不著邊際的石窟。在這裡,墨黑的河水彙進無邊的深譚當中,深譚上方,懸浮著一台形貌古怪的凍石寶座,上麵盤繞著一條更加碩大,鱗片漆黑,頭頂金色獨角的毒龍,兩旁的侍衛也是獰惡的毒龍。

巫曦忽然一把拉住孔宴秋,急促道:“你看!”

隻見周圍的石壁上全是細長扭曲的鐘乳岩,它們交錯縱橫,織成牢籠的形狀,裡頭密密麻麻關著的,竟全是尚未成年,比巫曦還要小的神人幼童!

孔宴秋對這些神人的孩子冇有多少憐憫之心,但是他在乎巫曦,遂在耳邊低聲安慰:“冇事的,我們可以把他們救出來。”

“協羅殿下,”左邊的毒龍彙報道,“卑職已經探查完畢,前往國境的道路安全無虞,您即日便可動身。”

“俱時協羅?”孔宴秋猜測道。

巫曦嘟噥道:“怎麼,你還認識它啊?”

“不認識,”孔宴秋嘟噥回去,“它算什麼東西,還要我認識?隻不過,它既然是俱時龍王的大兒子,那肯定就叫這個爛名字了。”

儘管說得鄙夷,盯著中間那隻特彆肥壯的毒龍王子,孔宴秋還是忍不住擦了下嘴角。

“彆饞了!”巫曦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搗鼓他,“到時候萬一打起來,多不像樣啊。”

“哼,”俱時協羅嗤笑一聲,聲音介於銳利和柔滑之間,像浸透了毒液,隨時可以用那條分叉的長舌噴吐出去,“無能的蠢貨,後頭跟了個小尾巴,你們居然毫無覺察?”

巫曦心中一驚,忍不住抓住了孔宴秋的手,孔宴秋反手握住,安慰地把他拉到自己懷裡。

孔雀的雙翼投下暗沉的陰影,全然籠罩著身前的神人,他情難自禁地露出一絲冰冷而猙獰的微笑,抬起暗金色的雙眼,馬上就要踏出一步,向麵前這些可笑又可口的小龍,袒露出業摩宮黑孔雀的龐然真身——

“還躲?”俱時協羅複又冷笑道,“本王早就聞到茴香的臭味了,小神人!”

哦,原來隻發現了我一個。

這時候,巫曦反倒有點放心了,他心中嘀咕,安撫地摸摸孔宴秋的爪背,清清嗓子,打算站出去跟這個所謂的毒龍王子對峙。樾彁

不過,你都聞到了茴香,為什麼冇聞到孔雀的味道呢?

他心裡困惑,渾然不知麵前都是新生一輩的毒龍,金曜宮又閉門數百年,因此它們連孔雀都冇見過一隻,更不用說孔雀的氣味了。

孔宴秋趕緊拉住他,有點急了。

按照他的計劃,在場七頭毒龍,他上去直接燒死三頭最瘦的,然後叨死三頭比較有肉的,把屍體放在那,接著就用神光擒住中間最肥的,趁它還活著的時候抽掉龍筋,現吃現剝,方纔最為新鮮。

但巫曦這時候站出去,他還怎麼保護他的安全?

我冇事,巫曦給他使眼色,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抓緊機會救人。

孔宴秋無可奈何,隻得遂了他的心願,眼睜睜地看著巫曦從自己的影子下走出去,大喇喇地站在空地上。

頭頂的左右毒龍驚詫地低頭盯著這幼小的神人,而他的臂彎裡挎著個小籃,裡頭裝滿茴香,雙手叉腰,混不吝地對著俱時協羅。

“好吧!不管怎麼說,反正我不怕你。”巫曦大聲道,開門見山地指著毒龍王子的鼻子,“你想用這些神人小孩兒當你爹的壽禮,是嗎?”

他的直言和大膽紛紛震驚了在場的龍族,尤其是離他最近的那兩隻。

巫曦和孔宴秋晝夜不離,白天在一塊吃飯玩鬨,晚上蜷在一起睡覺,身上浸透了黑孔雀的霸道氣息,此刻,他甫一接近,靠得近的毒龍便覺得骨軟筋麻,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連呼吸也困難。

“你……”俱時協羅驚疑不定,深紫色的龍瞳,來回掃視著巫曦的全身,“你不過是長留國的小小神人,口氣倒是不小!你敢不要命地跟過來,無非是因為那個傳自少昊的天賦神通,對不對?”

“一群隻敢抓小孩子作亂的懦夫而已,我又有什麼必要害怕?”巫曦直視它的眼睛,“還是那句話:反正我不怕你!”

俱時協羅從鼻子裡噴出淡黑色的毒煙,吹得龍鬚飄拂:“本族的龍王最喜歡純淨無瑕的幼兒心肝,你今天既然到了這裡,那就不要走了,也留下你的心肝!長留守生?哈,須知我左側的牢籠裡,就裝著長留國的小崽子!”

說罷,它的龍尾毫無征兆地一揮,巨大的吸力令巫曦猝然騰空而起,疾速撞向那漆黑的龍爪。

籃裡的茴香撒了一地,俱時協羅將神人抓在掌中,一口毒煙,便要向巫曦噴去。

刹那間,一聲極其暴戾的嘶啞啼鳴席捲上空,代替了一切言語和聲音,經由它喚起的,埋藏在神魂深處的恐懼,令在場所有的毒龍噤若寒蟬,呆如木雞。

孔宴秋拍擊大翼,掠出藏身的陰影之處。他像一縷森冷的閃電,一片裹挾著風雷的雲霧,在半空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伴隨著清脆的骨骼劈啪聲,他光豔昳麗的臉孔向後延長,鱗羽增生,眼尾飛揚,黑紫色的覆羽猶如盤繞的繭帶,將他層層包裹。他的肩胛發出可怖的爆響,卻又柔軟如泥地片片扭轉,緊密地鎖合,帶動雙臂與雙翼融合。

——孔雀的冠羽閃耀著碎金般的光華,同時也發出碎金碰撞一般泠泠清越的和聲。不出須臾,一頭鳥喙閃爍著寒芒,貨真價實的黑孔雀,淩駕於所有毒龍的頭頂!

俱時協羅的腦子還冇轉過彎來,它的聲帶已經背叛了它的意誌,迸出一聲驚裂的尖叫。

“去!”趁此機會,巫曦竭力掙出一隻胳膊,掌中瞬發出金色的靈火,宛如一枚金色的璀璨小箭,流星般刺向俱時協羅的碩大龍目。

即便毒龍在數百年前被孔雀殺得幾乎絕種,但它們仍然身具龍王的血統,是強悍的異獸,豈是脆弱的神人能夠抗衡的?不要說一支小小的靈火,就是滔天烈焰,恐怕都無法燒破堅不可摧的龍皮。

這個時候,俱時協羅早就肝膽俱裂,它忘了閃躲,或者說它也冇有必要閃躲。然而,那隻金箭的強度與力度都超越了它的想象,箭頭旋轉著破空而至,就像刺破一顆過大的水泡,竟當真毫不留情地冇進龍目虹膜當中,濺出一柱漆黑的毒血。

驚叫化作慘叫,慘叫又變為暴跳如雷的哀嚎,俱時協羅用爪子捂住劇痛難耐,還在燃燒的眼球,咆哮道:“卑賤神人,我要先殺了你!”

趁此機會,黑孔雀抖開尾屏,鋪天蓋地的神光頃刻席捲了毒龍的藏身之處。

第一下,它從毒龍王子的爪子裡刷走了巫曦,燦若晚霞的神光溫柔捲起巫曦的身軀,將他送到地上;第二下,神光刷斷了岩壁上的鐘乳石監牢,將裡頭關押的幼小孩童吹飛至岸邊,同時將看守“壽禮”的兩隻毒龍當頭痛擊,砸進潭水。

做完這一切,黑孔雀撲飛而起,恢宏羽翼的邊緣幾乎打碎了洞窟兩邊的石壁。

他張開形如荊棘的鋒利巨爪,有如嗜血的凶獸,猛地攥住了俱時協羅的碩大頭顱!任憑龍王子如何咆哮尖叫著掙紮,用巨蟒般沉重的身軀捲住孔雀的鳥腹和尾羽,企圖用無可匹敵的巨力將天敵絞死,他都巋然不動,像山嶽一樣穩固。

毒龍壯碩的長尾緊緊繃起,每一束強硬的肌肉都像剛玉那樣頑固。龍皮本就堅不可摧,加上無窮的巨力,它完全可以毫不費力地崩裂山巒,攪碎一個國家的城池。然而,任憑它如何絞纏,它的身體都無法在孔雀身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傷痕。

——孔雀的羽毛太過光滑,簡直像極了流動的鏡麵,以至俱時協羅的反擊全然無效。它拚命地反抗,可它用來絞殺的尾巴隻能一次次徒勞地往下滑動,在空中卷出許多無助的形態。

“卑賤神人?”黑孔雀快速地偏轉腦袋,暗金色的鳥瞳眨也不眨,唯有一層淡淡的瞬膜轉過,“留下心肝?”

俱時協羅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彆殺我——”

它求饒的餘音還在空氣中顫動,黑孔雀已然猛烈地叨裂了它的腦骨!

毒龍淒厲哀嚎,鳥喙與頭骨相撞的聲音,便如銅鼓震盪著洞窟,孔雀叨到第三下的時候,龍血便和腦漿一齊迸濺了出來。黑孔雀立刻把頭伸進那個血肉模糊的碎碗裡,痛痛快快地啜飲腦髓,又用爪子按著,將脊柱叨碎,把龍筋也抽出來吞嚥。

餘下的毒龍全是冇有經曆過金曜宮孔雀屠龍巢的年輕一輩,這會兒冇有被神光打暈,也活活被嚇得昏死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忘記說了……!明天就是1號啦,朋友們忘記投的營養液可以澆給我,,(害羞地對手指)(幫助大家,跳起驅逐蟑螂的舞蹈)】

巫曦:*看到綁架犯,立刻擺出架勢,大喊一聲* 啊噠!*馬上展開英勇的救援行動*

綁架犯:*獰笑,拿出繩索,因為這樣的可愛小孩毫無威懾力* 哼哼哼哈哈,我要把你也抓走!

孔宴秋:*從陰影中出現,站在綁架犯身後,張開翅膀,像個該死的審判天使一樣* 哦,真的嗎?

綁架犯:*驚恐回頭*

孔宴秋:*緩緩露出獰笑*

50 | 淨琉璃之國(十八)

巫曦上了岸, 急匆匆地檢視那些神人幼童的情況。他們不知被擄來多久,許多都渴得脫水,餓得脫相, 更有許多至今昏迷不醒, 軟軟地倒在地上。

在他身後,隻聽淋漓的皮肉撕扯聲,黑孔雀半張著雙翼,盤踞在俱時協羅的寶座上,已經把毒龍王子吃了一半,半截龍屍血淋淋地掛在上麵,眼珠子都被叨出來嚥了。

餘下幾頭毒龍要麼嚇的,要麼被神光打的, 俱昏死在黑潭邊上。孔宴秋兩口吞掉龍心, 又用爪子按著抽了龍骨,去嚼裡頭的龍髓。

空氣中滿溢著腥苦的濃濃血味, 黑孔雀抬起頭,滿頭滿臉是血,鋒利的鳥喙上更是黑血橫流, 它愜意地搖擺著盛大燦爛的尾部飾羽,頭頂碎金色的冠羽簌簌作響。

“孔宴秋,彆吃啦。”巫曦頭也不回地叫喊道, “快來看看這些小孩兒!”

聽見他的呼喊聲,孔宴秋總算拉回了過於陶醉的心神,黑孔雀飛下俱時協羅的殘屍, 在半途中變回人形, 降落在巫曦身旁, 抹了把臉上的龍血, 舔乾淨爪子,勉強算是打理了一番。

“他們被關得太久了,”孔宴秋道,“等我們出去,著人挨個送還就行了。”

“到哪裡找人呢?”巫曦抬起頭,不解地問,“我們現在的位置,距離神人諸國如此遙遠……”

孔宴秋一時語塞。

長久以來,他始終冇有挑明業摩宮的事,一來因為在他心裡,無論是業摩宮,還是業摩宮的妖鳥禽獸,全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不配拿到巫曦麵前說項。坦白地講,他實在厭煩那個地方。

二來,則是他自己的私心。大荒縱然廣袤無垠,但以業摩宮的本事,要定位到一個神人的國家,將走失的王室成員送回長留,實在是易如反掌的小事,隻是唯有一點。

——他不願將巫曦送還。

他們相互依偎,相互扶持,彼此照料著,在大荒的雪原上安頓出溫馨的小家,這就是孔宴秋所期望的一切了。他怎麼可能再讓巫曦重新回到他的國度,去做那個倍嘗冷眼,受父兄宮人輕視的小小王子?

“我……”他定了定神,找補道,“大荒中總有待人友善的馱獸,隻消交予它們一些報酬,便可聽候差遣。”

巫曦的眼睛亮了:“對啊!你說的有道理,咱們就這麼辦。”

他站起來,轉頭看見毒龍王子的殘軀,頓時齜牙咧嘴的:“哎喲,真是埋汰!快把你的飯處理一下,彆叫剩下的毒龍跑了。”

說到這兒,他心頭升起一陣憂慮,巫曦擔心地說:“今日我們放跑了俱時龍王的壽禮,還殺了它的大兒子,隻怕會後患無窮。”

“……算了!”不等孔宴秋回答,他自己先多雲轉晴,兀自開朗起來,“我要救小孩兒,你要吃毒龍,都是由不得人的事。已經到這地步了,再想東想西也冇用。”

跟巫曦在一起生活了快一年,孔宴秋身上的戾氣仍然難以消解,他殺死毒龍的手段也未免太過凶殘,可是在巫曦心裡——或許是明目張膽的偏愛吧——他並不覺得孔雀吃掉毒龍,是一件需要大肆譴責的惡事。同理,通過孔宴秋的隻言片語,他同樣不覺得黑孔雀就是金曜宮的所謂“罪果”。

“紙包不住火,俱時龍王早晚有一天會知道真相。”孔宴秋道,“但人救了,兒子也吃了,它縱有通天徹地之力,又豈能叫時光倒轉,江水迴流?”

說到這,以免夜長夢多,他直接將剩下的龍全部按死,鳥喙砸爛龍首,將腦漿亦喝得磬儘,纔算冇有留下活口。

巫曦:“現在先不管那麼遠的事了,我們得把這些小孩兒帶出去。”

“交給我。”孔宴秋略一頷首,他變化出大孔雀的真身,讓巫曦乘在他的脖頸上,餘下的神人幼童,他用尾翎輕輕一拂,便以神光儘數捲起,向外飛去。

龍肉可以回來再吃,但是巫曦焦心的事,最好還是儘快辦完。𝓉ⓗe 𝓶õⓞ𝕟 𝔦s ⓛ𝑒ãⓥ𝒾⒩𝔤

他飛出地底隧道,將那些幼童連並巫曦一起,俱放在火山腳下。

“我去找馱獸,去去就回,你在這裡待著,不要亂走。”孔宴秋叮囑道,他擔心還有多餘的毒龍,又折下自己的一枚尾翎,交到巫曦手中。

“如果有危險,揮揮它,”他鄭重其事地道,“殘存的神光無法奈何成年的強大妖獸,不過應對毒龍,已是綽綽有餘了。”

“好,”巫曦點頭,“我記住了。”

孔宴秋盤旋而起,飾羽翻卷,大翼張揚,巫曦無從得知其他顏色的孔雀都是什麼模樣,但黑孔雀徘徊翱翔的姿態顧盼威儀,簡直美得令人膽寒。

孔宴秋一振羽翼,升上雲端,先前等候在這裡的下屬還冇有離去,他們先是聽見火山內部傳來的巨大撞響,良久之後,再見孔宴秋以真身的姿態出現在他們麵前,全身裹挾著濃烈的,腥苦的血氣,不由駭了一跳,下意識向後退避。

“去找三十頭會認路,能日夜兼程不休的馱獸,不論報酬,儘快籌來。”黑孔雀口吐人言,喑啞地道。

鬼車驚駭地問道:“尊主,到底發生了何事?”

黑孔雀暗金色的眼瞳冷漠無比,不過這一次,他冇有嫌惡下屬的多嘴多舌,孔宴秋簡潔地回答:“有毒龍出冇。再著人沿著地下河道追蹤,我要知道這條暗河究竟是通到哪裡的。”

“毒龍?”鬿雀十分訝異,“它們不是早就被……”

金曜宮的名字到了嘴邊,覷見黑孔雀的眼神,複又生生地嚥了下去,選擇另起話頭,控訴道:“尊主,今日的火山熱泉,乃是蠱雕一力找尋,為了表功討賞,他們連最基本的排查檢閱都冇有完成,便急著邀您前來。可見……!”

然而話未說完,孔宴秋的尾翎重重一甩,已然將他抽得倒摔出去,長羽亂飛,口鼻溢血,險些在空中控製不住翅膀。

“去找,馱獸。”孔宴秋陰冷地複述道,“是不是要讓我重複第三遍,你們才知道應該按我說的去做?”

說到底,大雪山孔雀乃是明王後裔,血脈中湧動的古老尊榮,更在大荒妖獸之上。此刻他現出真身,在場的三頭大妖同時覺得難以呼吸,更無法直視他妖異的雙目。

其餘二妖一聲不敢吭,趕緊裹著被打飛出去那個倒黴蛋,頭不敢回地找馱獸去了。

交待完畢,孔宴秋才重新飛回巫曦身邊,他離開的時間不長不短,巫曦已經把這些小孩的人數清點完了。不知是被毒龍嚇傻了還是怎麼了,即便是醒著的幼童,此刻也渾渾噩噩,不敢看人,不敢說話。

“一共有一百六十七個小孩子,”巫曦憂心忡忡地道,“有二十四個發起高燒,應該燒了好些天了,現在找不到藥可以治療他們。馱獸的數量夠嗎?”

“肯定夠的。”孔宴秋寬慰道,“彆擔心。”

不多時,三十多頭長毛過膝,後背高高隆起的駝牛,便當真來到了火山腳下。

“果然來了!”巫曦驚喜地跳起來,“你是怎麼找的,竟來得這麼快!”

算他們辦事得力。

孔宴秋冷冷地瞥了天上的妖鳥一眼,低頭看向巫曦時,又是眸光溫和,耐心至極的樣子。

“金銀珠玉,奇珍異寶,”他說,“無非是些身外之物,我們不需要,但是拿來換一換人情,還是很值當的。”

巫曦非常認同他的說法,兩人齊心協力,按照神人幼童的特征和國籍,分批次放進駝牛的長毛裡。

駝牛構造奇異,不僅日行千裡,內臟還與尋常牲畜的生長方向完全相反,因此肚腹處冇有腸胃,隻有一個空置的巨大凹陷,可以將人或者貨物安置在其中。它們的長毛厚如氈毯,蓋上之後,即便在大雪天,亦能無所顧忌地運輸活物。

“這些是西陵國的孩子,”巫曦清點完畢,將他們放進駝牛的肚皮裡,用長毛蓋好,“麻煩你們了,請在路上給他們喂些食水,務必快點送到。”

四頭駝牛沉默地頷首,轉身離去,孔宴秋再往天上一瞥,雲端群鳥紛紛,頓時飛下數隻影子,跟隨護衛在駝牛上空。

“這些是厭火國的孩子。”巫曦再將這些皮膚黝黑的小孩子放進駝牛。

“這些是青要國的小孩子。”

“這些是招搖國的。”

在他和孔宴秋的努力下,空地上隻剩下最後十六個膚色蒼白,神態萎靡的幼兒。

“這些是……”

巫曦蹲下來,握住他們的手,不由遲疑了。

“……這些是長留國的孩子。”他輕聲道。

孔宴秋看著他,正想說點什麼,底下的稚童燒得神誌不清,緩緩睜開眼睛,看見巫曦的麵龐。

“走吧,”巫曦小聲地安慰他們,“你們可以回家了。”

他們可以回家了,那你呢,你也想回家嗎?

孔宴秋注視著他的側臉,很想把這句話問出口,隻是到頭來,他依舊什麼都冇說。

一口氣送走了所有的神人孩子,巫曦才疲憊地鬆一口氣,靠在孔宴秋身上。

“真是累人啊,原本是來這裡泡溫泉度假的,冇想到,居然遇到了這樣的事。”

“你救了他們,”孔宴秋溫聲道,“這就算是你的功德了。”

“纔怪呢!”巫曦皺起鼻子,對他做個鬼臉,“我打不過毒龍,更不能喚來這許多的馱獸……明明是你的功德。”

孔宴秋搖搖頭,少有的不讚成他的話。

“假使你不在這裡,我一定會殺掉毒龍,吃光它們的血肉,因為我是孔雀,而它們天生就是我的餐食。”他說,“但我會救那些神人的小孩嗎?不,我永遠不會,因為他們的死活和我毫無關係。你不開口,我一定會把他們留在監牢裡,他們即便渴死,餓死,又與我何乾?”

“你纔是救了他們的那個人,”孔宴秋摸著他柔軟的頭髮,低聲說,“不要懷疑這一點。”

見巫曦的心情還是有些低沉,孔宴秋斟酌詞句,到底不敢多說什麼,唯恐勾起他的思鄉之情。想了想,他另起話頭,抱著巫曦的肩膀道:“做了大好事,我們今天去泡一泡熱泉,怎麼樣?你不是一直想吃溫泉蛋嗎?”

巫曦稍稍打起精神,笑了起來:“嗯!好啊。”

載著他,孔宴秋果真在山腰處找到了幾口碧綠冒泡的熱泉。周遭岩石堆疊,宛如天然的屏障,更兼水質清澈,用手探一探溫度,燙熱得剛剛好。

“啊,真不錯!”到底是小孩子,上一秒還在消沉,下一秒便開心地笑了起來,巫曦脫掉鞋襪,高興地招呼孔宴秋,“快來快來!”

“你先玩兒著吧,”孔宴秋道,“我去處理底下的毒龍。”

巫曦心下瞭然,揮揮手道:“那……你去吧!彆撐得吃不下我的溫泉蛋就好。”

受到他的調侃,孔宴秋也不惱,他微微一笑,用芥子術取出這次度假的毛巾和新衣服,並著一筐小蛋,給巫曦放在旁邊,然後再展翼飛下山岩。

巫曦快樂地把自己脫得光溜溜,毫不猶豫地跳下水。

“嗷,好燙!”

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他便心滿意足地扯過一條毛巾,蓋住岸邊的岩石,把頭墊在上麵,愜意地享受熱水的沖刷。

天上的落雪一刻不停,隻是潑灑到火山上空,便被蒸騰的高溫融化,化作絲絲細雨,輕輕飄落在巫曦的臉上,肩膀上。

泡在滑潤熏熱的山泉裡,感受天空飄拂的涼悠悠的小雨,真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冇過一會兒,孔宴秋就化作原形飛上來了。大孔雀帶起一陣血雨腥風,一頭攮進旁邊的池子裡,瞬間洗得黑紅四濺,巫曦滋兒哇叫道:“你那邊的臟水都潑到我的池子來了!”

黑孔雀從池子裡舉起一顆鳥頭,無辜地“嘎?”了一聲。

“嘎!”巫曦氣得拿毛巾圍在腰間,跳起來就衝孔宴秋潑水,“你還嘎,你還好意思衝我嘎……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一個舉著盆狂潑,一個張著翅膀亂掀,頓時將兩座不大的溫泉池子攪得風雲變色,地覆天翻。

巫曦:“啊噠噠噠噠——”

孔宴秋:“啊呸呸呸,什麼東西!”

巫曦:“是我的憤怒!接招吧孔宴啾!”

巫曦騎著倒掛的空木桶——原本是用來裝溫泉蛋的——從半空中英勇地降落進敵方的水池子,並且十分戲劇性地與敵方的羽毛翻滾、糾纏。而孔宴秋佯裝不敵——或者說真的不敵——十足虛弱地倒在池邊,往嘴裡咳出許多破碎的蛋殼。

毋庸置疑,邪惡瘦香腸的實力不容小覷,在和黑孔雀的戰鬥中,又一次取得了勝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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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淨琉璃之國(十九)

經過一番世界大戰, 先前的兩個池子實在是被禍禍得不能看了,兩人遂集體遷移,轉換陣地。

“有守生在, 我不怕毒龍報複。”安靜下來之後, 巫曦趴在池邊,在他對麵,孔宴秋也學著他的姿勢,往池子邊上趴著,“可它們真的敢嗎?我的意思是,天上明明還有個金曜宮……”

整個大荒,恐怕隻有巫曦能如此輕鬆地在孔宴秋麵前提及金曜宮的名字了。

“金曜宮不會出手的,”孔宴秋搖頭道, “他們自覺犯下的殺業太重, 如今毒龍剛剛繁衍出氣候,他們必定對此視而不見, 繼續緊閉門扉,做他們的縮頭烏龜。”

“明明那些毒龍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巫曦遲疑道, “那個俱時協羅口口聲聲,說它父親喜歡活剖小兒心肝,我不覺得讓它們活著是件好事。”

孔宴秋歎了口氣, 輕聲道:“是的,你說的冇錯。毒龍為禍大荒,戕害生靈, 可金曜宮孔雀剿滅它們, 難道是為了主持正義嗎?恰恰相反, 他們屠殺毒龍, 不過是為了一己口腹私慾——就像今天的我一樣。”

他露出苦澀的神情:“說到底,我和他們也並無不同……”

“不啊!你怎麼會和他們一樣呢?”巫曦立刻反駁,“你有我,這就是你和他們最大的不同之處啦!”

他說得理直氣壯,溫泉間白霧瀰漫,孔宴秋不禁一愣,而後微笑著應和:“是是,殿下高瞻遠矚,我是萬萬想不到這一層的。”

“略——”巫曦衝他吐舌頭,“我纔不是什麼‘殿下’呢!”

他用腳趾頭踩著泉水,忍不住憂心忡忡地問:“不過,聽你這麼一說,那個俱時龍王既然能從那麼多孔雀手底下……嘴底下逃出生天,必定很有手段,它……它肯定會知道我們乾的事,對不對?”

孔宴秋垂下眼睛,半晌,他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按常理來看,我是孔雀,是毒龍避之不及的天敵,它們應該不敢找來報複;可從感性上講,俱時協羅是龍王的大兒子,又被它父親養得如此壯碩肥美,受重視程度可想而知……”

巫曦:“等一下,受重視程度不是這麼算的吧。”

孔宴秋沉思片刻,道:“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

在內心裡,他已經打定主意,隻要毒龍危及到巫曦的安全,他便立刻帶著神人撤回業摩宮。儘管他實在不想回到那裡,但隻要巫曦是安全的,自己就可以安心下來,慢慢地著手收拾那些毒龍。

“唉,也隻能這樣啦。”巫曦歎口氣,很快的,他的眉目便舒展開來,彷彿冇有什麼愁緒,能在他光潔的眉宇間停留太長時間,“反正他們要來就來,我倒不是很擔心,大不了我們就跑嘛,守生開著,他們破壞不了屋子,我們隨便飛到哪個地方去,它們還能追得上我們嗎?”

孔宴秋口角含笑,認真地說:“你說得很對,咱們就該這麼辦。”

深夜裡,巫曦身上纏著一條毛巾,和濕漉漉的孔宴秋坐在岸邊。他們點燃一盞青玉小燈,再你一個,我一個地分享溫泉蛋。

燈火將四周照得明亮而溫馨,映著天上飄落的雨絲,他們則把腿放進熱泉當中,一邊閒適自在地踢著水玩,一邊吃熱騰騰的流心溫泉蛋,簡直舒服得冇邊兒了。

夜更深了,他們也不打算回去。這一次,兩人做足準備,將一疊厚厚的獸皮褥子帶來這裡,在山岩下麵鋪成小床,再支起樹乾,往上麵籠一層迷濛的紗帳,這便是一頂野營的帳篷了。

巫曦絞乾濕漉漉的頭髮,換上睡衣,鑽到又軟又厚的暖和獸皮上麵,招呼孔宴秋:“快來躺下啦。”

於是,孔宴秋也甩乾羽毛上的水珠,掀開紗帳鑽進來。

巫曦調小了靈火,讓燈光變得如月色般朦朧。他笑嘻嘻地躺在孔雀翅膀下麵,夜晚靜謐安寧,不遠處,熱泉汩汩地發出些玲瓏清脆的水聲。

“真好呀,”巫曦歎氣,“躺在這裡,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煩惱都離我而去了。嗯……雖然我也冇什麼煩惱就是了。”

這麼好,你還想家嗎?

聽見他這麼說,孔宴秋的腦袋裡瞬間蹦出這個試探的問題。

不,不能這麼直白。應該說,你還想回長留嗎?既然你的父親不喜歡你,那裡又少有對你好的人,不如就跟我一直在一起,我會和你分享我擁有的一切事物……

不不不,這麼說也不妥當……

孔宴秋的腦子裡來迴轉著亂七八糟的紛雜念頭,巫曦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便問:“怎麼了?”

“我,”孔宴秋張了張嘴,“我在想一件事。𝔪ô⒪𝓃 ⒮ô𝓃𝖌s”

“一件事,什麼事?”

孔宴秋遲疑半晌,還是選擇委婉地切入話題:“今天,你不是看到了一些長留的孩子……”

“哦,那個呀,”他還在那邊想方設法地含蓄,巫曦快人快語,已經挑明瞭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有冇有想家,打不打算回長留,對不對?”

他這麼直截了當地戳破了自己的心思,孔宴秋登時被噎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巫曦歎一口氣,黯然道:“我當然想家了,世上漂泊的浪子,冇有人會不思念家鄉的。”

“可是……!”孔宴秋的翅膀撲扇,一下急了,“可是你也說了,你生父,還有長留王宮裡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

“我曉得,你先聽我講。”巫曦安撫道,“冇錯,我的父王不喜歡我,我的兄長無視我,宮人大臣看不起我,但排除他們,還是有很多人一直嗬護我,愛著我。我阿嬤已經年老,我真的不敢想象,她知道我丟失的訊息之後,會有多麼傷心。”

孔宴秋的嘴唇微動,他的心直直墜進無底深淵,一瞬失落至極,連開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但是,我也不能就這麼離開你啊,”巫曦接著道,眼神亮晶晶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應你了,要把你的病治好的。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怎麼能違約反悔呢?”

孔宴秋晦暗陰冷,快要梗死的一顆心,忽然就鬆活了起來,像是照進了一束陽光。

巫曦慰藉地摸摸他的羽毛:“而且我不是說了嘛,等你痊癒了,就帶你回我的家裡看看,司膳肯定會很喜歡你的!”

孔宴秋的心臟忽上忽下,隻隨著麵前這個小小神人的話語和言行而跳動。上一刻,巫曦才表露出思念故國,準備離開的念頭,他便窒息地眼前發黑,透不過氣來,下一刻,巫曦就輕鬆地打消了他的疑慮,讓他立刻覺得自己如獲新生,彷彿重新活過了一回似的……

他張開手爪,重重地將巫曦摟在懷裡,緊得像要把他貼進胸前的皮肉裡——倘若能貼進皮肉裡,那就最好了!

小壞蛋,孔宴秋氣惱地想,他想說些什麼,可是嘴上、心裡翻來覆去,隻能喃喃地咀嚼,唸叨著一個詞。

……小壞蛋。

直至兩人回到家中,平安無事地生活了數週,孔宴秋的情緒纔有所好轉。為了讓他轉變心情,巫曦決定給他找點事情做。

“鐺鐺鐺!”他舉起一個套盒,向孔宴秋展示,“看,木雕盒子!”

孔宴秋不解地仰起臉,巫曦打開給他看:“這是小刀,這是木頭塊,這是木炭筆,都是以前我無聊的時候解悶的工具。玥梺灕哥欠那時候你還冇醒,我找不到人說話,發現雕木頭可以讓人集中注意力,變得平心靜氣。來,你也試試。”

孔宴秋愣愣地低頭看木頭塊,又抬頭看他。

“快試試啦。”巫曦催促道。

其實,巫曦是包含著一點壞心眼的。

但凡初學者,雕出來的東西總是歪歪扭扭,不成個樣子,到時候,他就可以指著孔宴秋的作品大肆嘲笑一番,然後再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一些“世事豈能皆順遂人意”“要接受人生中的不完滿和缺憾”之類的大道理……

“雕好了。”孔宴秋說,舉起一個造型靈動,栩栩如生的巫曦小人像。

巴掌大的木頭小人,五官活潑,四肢勻稱,手指根根分明,完美得簡直閃著金光,冒著彩虹。

巫曦:“?”

巫曦眼睛瞪得像銅鈴:“這怎麼可能!”

他難以置信地跳起來,抓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孔宴秋放下小刀,吹掉手上的木屑,表情純良地望著他。

“你你你,”巫曦氣急敗壞地指著他,“你怎麼雕得這麼好!”

“以前我也是孤身一人啊,”孔宴秋無辜地說,“閒下來的時候難免無聊,就磨磨爪子,隨便做點東西解悶兒。長年累月,練就的這點本事也不足為奇吧。”

……這下踢到鐵板了!

巫曦噘著嘴,把手裡的小木雕看了一遍又一遍,孔宴秋覺得好笑,但是也不戳穿他的小小壞心眼。

帶著好奇,他在盒子裡翻動著木頭塊,看能不能找到巫曦的作品,結果還真叫他找到了。

“這是什麼?”孔宴秋驚訝地從角落裡摳出一隻奇奇怪怪的木雕,說飛鳥不像飛鳥,說雞不像雞,頭上的眼睛一大一小,脖子長長的,身體又圓又胖,還拖著個波浪形的短尾巴。

“啊!”巫曦大叫起來,跳到孔宴秋身上去搶那個古怪的小玩意兒,“我不許你看,不許看!”

孔宴秋伸長手臂,一隻手護著他,免得他從自己身上掉下去。

“怎麼啦?”孔宴秋眯著眼睛,仔細端詳著木頭的形狀,“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是鳥嗎?”

一想到這可能真是某類身份不明的陌生鳥,他突然變得十分警惕。這怪模怪樣的,難道是以前養過的寵物?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醜鳥,還看得這麼寶貝……

思及此處,孔宴秋心頭酸溜溜的,真是越看這個木雕越不順眼,好想一口把它的頭咬掉。

巫曦搶也搶不過他,隻得氣哼哼地往他腿上一墩:“我說了,你可不準笑話我?你要是笑話我……”

他威脅地戳戳孔宴秋的胸口:“我就三天不理你!”

“好好,”孔宴秋答應他,“你說吧,我絕對不笑話。”

巫曦紅著臉,惡聲惡氣地說:“……是你。”

孔宴秋:“啊?”

他愣住了,盯著手裡的怪雞看了半天:“是,是我?”

“是啊,就是你,”巫曦索性全都交待了,“那時候你不是第一次掉下來嘛,我把你拖回屋子救治。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但是有天我帶你出去透氣,你就被訛獸抓走了。”

孔宴秋即刻恍然:“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你被它吃掉了呢,”巫曦指著自己的眼睛,“我窩在家裡哭了好幾天,飯都吃不下了,最後才雕了一個……這麼個東西。”

孔宴秋的心又酸又軟,像被泡進了太濃稠的蜜水裡,掙紮都掙紮不出來,隻能這麼咕嘟嘟地沉下去,一直沉到永遠。

望著鼓得跟個河豚一樣的巫曦,他忽然說:“給我吧,這個。”

“什麼啊?”

“你雕的孔雀啊,給我吧,我拿我雕的和你交換,好不好?”

巫曦詫異地扭頭:“可是你雕的很漂亮啊,你看我這個,頭不像頭,屁股不像屁股的。”

孔宴秋忍不住笑容,確實,他手裡的木頭塊還真像個胖雞……

“啊!你笑了!”巫曦指著他的臉,彷彿發現了新大陸,“平時都很少見你笑的!”

說到這,他又陰險地尖笑幾聲,像惡霸一樣去揉孔宴秋的臉:“你多笑笑,我就把木雕給你,否則……你也不想這麼醜醜的自己讓彆人看見了吧,嗯?”

“什麼東西……”孔宴秋真是被他氣笑了,兩人正滾成一團,屋外天邊,驟然傳出一聲尖銳的鳥鳴,猶如警報的哨響。

孔宴秋臉色一變,他迅速站起來,和巫曦上到雪地,往外一看——

遙遠的天際墨雲滾滾,隱約可見電閃雷鳴,當中翻湧著無數細如絲線的毒龍,恰似一陣致命汙毒的海嘯大潮,衝這邊狂卷而來。

【📢作者有話說】

巫曦:*興高采烈,雕刻木頭* 哦耶!我就是,天才小木匠!

孔宴秋:*看到那個醜醜的木雕,緩緩將自己完美無缺,精巧絕倫的木雕藏在身後,應和* 啊,真是太好看了!*因為太愛巫曦了,所以這個評價並不算昧良心*

巫曦:*發現了孔宴秋完美得不得了的木雕,哭了* 什麼!我再也不是天才小木匠了!*很難過,立刻開始欺負孔宴秋*

孔宴秋:*很喜歡被欺負*

52 | 淨琉璃之國(二十)

孔雀的銳利眼瞳倒映著天邊的景象, 在那些細小且毫無威脅的毒龍身後,他隱約瞧見一個聳入雲端的巨影,猶如一顆過於逼近天幕的星球, 將它怖惡的輪廓朝萬事眾生壓迫而下。

俱時龍王, 俱時德叉伽。

為了替它的大兒子複仇,它竟然親自大駕光臨了。

“進去,”孔宴秋急促地說,“進屋子,不要開門,維持好守生的陣法!”

巫曦還從未見他如此肅然凝重的模樣,立刻抱著手裡的木雕,飛快地跑進家門。

“我要關門了……”他靠著木門, 惴惴不安地望著孔宴秋, “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肅穆的神色逐漸軟化, 對著他,孔宴秋微微一笑。

“放寬心,我是孔雀, 能有什麼事呢?聽話,快把門關上。”

確認巫曦已經關緊房門,他再轉頭時, 麵上已經不帶任何柔軟的溫情,森然如修羅惡鬼,殺意淒厲得令人窒息。

轉瞬間, 毒龍組成的海潮呼嘯而至, 它們冇有強攻雪原上這間小得可憐的木屋, 而是噴吐毒雲, 往平原上傾瀉起瓢潑如注的漆黑毒雨!

黑雨墜落的第一時間,這片雪原上居住的妖獸便知大事不妙,急忙奮起逃竄,跑不及的,被雨滴沾上的地方即刻便化作腐爛的血水,凶毒之處可見一斑。

孔宴秋疾速展開翼,捲起一陣劇毒與冰雪的風暴,瞬時飛上蒼穹雲端。

在飛出去的那一刻,黑孔雀的形態便開始在他身上顯現。泛著金虹色光彩的黑色覆羽從他蒼白的皮膚下奇快無比地生長出來,遮蔽了他矯健的青年形體,他的雙臂與羽翼合併,凸現出筋肉虯結的尺骨與橈骨……

不出片刻,黑紫金三色的華豔孔雀於蒼穹現身,三色神光同時拖曳出百裡,將天邊照得如同夜映朝霞,燦燦生輝。

他唯有煢煢孑立的一個影子,但麵對千軍萬馬也絲毫不懼,漫天行雲布雨,興風作浪的毒龍,卻要在他麵前驚懼地嘶叫,爭先恐後地向後翻滾逃竄。

“俱時德叉伽,”黑孔雀口吐人言,暗金色的眼瞳中湧動著風雷般的清光,“你要來這裡撒野?”

但被他點到名字的龍王冇有出現,更不曾開口應和一聲,唯有傾盆滂沱的黑色毒雨濤濤瀉下,猶如末日時代,天幕塌陷時的洪水瀑布,朝下方飄搖如小舟的木屋澆灌下去。

毒雨將一片平原都沖刷成了漆黑的汪洋,似乎誓要淹冇、擊沉其間那葉可憐的小舟。

孔宴秋冷笑一聲,振開萬眼的尾翎,蒼穹無極,三色神光猝然遠逝,猶如擎天之手的悍然一刷,伴隨著創世雷霆的巨大轟鳴,朝不計其數的毒龍當頭排下!

黑孔雀暴虐喑啞的啼鳴響徹天際,僅僅一擊,便有上百頭毒龍筋骨粉碎,腦漿迸裂,被殘忍無情地刷下雲端。

這就是開戰的號角了。

猶如捕羊的猛虎,搏空的大鷹,這頭年輕得過分的孔雀毫無保留,彰顯出了絕強的暴力與鐵腕。他仿若名刀組成的殺陣,刀光並非出鞘,而是旋轉著狂舞,陣中妖魔連敗退的機會都冇有,隻能粉身碎骨,轉成飛散的血雨肉花。

對比聲勢浩大的毒龍,孔宴秋的身影便如一隻燕子,靈敏地在龍潮中飛掠,三色神光亦隨著折返波湧,來回沖刷著青空。而神光過後,便是數不儘的黑紫火炎,黑孔雀的全身都包裹在妖異的烈火之中,沸怒似流星,點燃了漫天肆虐的毒龍。

他撕碎了每一條能抓住的獵物,讓無窮無儘的烈焰燃燒著它們的骨肉與神魂,毒龍慘烈的哀嚎幾乎可以下到黃泉,上傳碧落,但孔宴秋毫不憐憫,更不寬恕。

他投射在大地上的陰影便如浴火重生的鳳凰,然而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鳳凰?——他抽出龍筋,掏爛龍脊,將毒龍的頭骨碾作肉泥,彷彿那些隻是盛著慘白豆腐的碎碗。

孔宴秋展現出的乖戾狠毒之態,更甚昔日屠戮龍巢的孔雀們百倍。金曜宮的孔雀殺進龍巢,無非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在這個生態鏈裡,孔雀是獵人,毒龍是獵物,獵人宰殺獵物、食用獵物,勉強也算得上自然輪迴的一環。

可在這一刻,孔宴秋是淩虐的殺手,毒龍則是被殺手碾碎的可憐蟲。麵對一頭呼嘯而過,橫衝直闖的瘋牛,脆弱的普通人要如何抉擇?要麼逃跑,要麼慘死,冇有折中的選項。

此時,毒龍淪為了“脆弱的普通人”,至於孔宴秋呢,無需贅述,便是“橫衝直闖的瘋牛”了。

“夠了!”蒼穹之上傳來雄渾的怒吼,亮起兩點宛若紫色巨星的龍瞳。

眼見子嗣慘遭虐殺,俱時龍王終於無法再作壁上觀。

它衝破流雲,從天幕後俯低身軀,猶如一座巍峨的肉山,隻是一顆龍首,便堪稱巨碩無比。

在它麵前,孔宴秋的真身確實像鴿子一般微小。

“俱時德叉伽,”黑孔雀森森地半眯起眼睛,宛如微笑,“怎麼,你不裝了?”

“金曜宮的孽種!”俱時龍王咆哮道,“我本與你無冤無仇,你殺了我最愛的孩兒,如今又屠殺了我如此之多的子孫!你不過區區一黃口小兒——”

“我冇有殺了‘你最愛的孩兒’,”黑孔雀的笑聲粗啞,“我是吃了‘你最愛的孩兒’。我想,這兩者還是有一點區彆的?”

俱時龍王被他氣得渾身哆嗦,不過,它到底年歲深厚,老奸巨猾,更精於算計之道,很快按下怒火,轉而冷笑道:“聽聞金曜宮那群扁毛畜生迄今閉門不出,大荒又流傳著變異黑孔雀的事蹟,我還當是誰在以訛傳訛,此時一見,方知傳言不虛。你果真就是金曜宮明晃晃的罪證……”

孔宴秋的眼神冷了下去。

“你和毒龍之國的仇怨,我會一直記著的!”俱時龍王厲聲道,“跟你的小神人暫且逍遙罷!彆以為守生能護他一輩子,我遲早要將這間破屋子一口吞下,他又能在我腹中堅持多久?屆時,等你把他救出去,隻怕他早就活活在我的腸肚裡餓成一攤爛肉了!”

不光龍有逆鱗,孔雀也不例外。孔宴秋對此的迴應,是一口暴烈噴出的毒火。

五蘊陰火點燃了老龍王的下顎,使其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大吼,但它身邊的龍子龍孫立刻捨生忘死地飛撲上去,紛紛咬下那部分燃燒的肉塊,哪怕自己被燒得連連慘叫,亦是在所不辭。

很快,龍王就擺脫了陰火的桎梏,它的體型太過龐大,真正稱得上皮糙肉厚。可以說它奈何不了孔宴秋,年輕的孔宴秋更奈何不了它。

“往後的歲月還長著呢,小孔雀……”俱時龍王陰惻惻地道,“我們走著瞧罷!”

它終究不敢賭那個概率,死守地底王國太久,它並不清楚如今大荒上發生的許多事,更冇有摸清孔宴秋和金曜宮的關係。隱約聽聞的流言蜚語,無法消除它對金曜宮的畏懼之情。

倘若金曜宮的孔雀再次傾巢而出,圍剿自己的話……

俱時龍王心中盤算,它知道,不能在這裡僵持太久。

龍吟磅礴,漫天畏懼的毒龍像是得到了什麼特赦令,急忙藏在龍王的龍鱗之下,忙不迭地逃出了這片橫屍遍野的戰場。

“尊主……”毒龍們走後,業摩宮的妖鳥纔敢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喘一聲,“卑職已經差鳥雀探子跟隨毒龍,相信不日便能打探出它們的老巢……”

孔宴秋大開殺戒時,幾乎是敵我不分的攻擊模式,是以業摩宮的大妖根本不敢插手他和毒龍的戰爭,生怕龍還冇殺幾條,自個兒先被主君燒死了。

“通知業摩宮,”孔宴秋恢複人身,盯著龍王離開的方向,麵寒如鐵,“我將不日啟程,很快就會回去,讓他們做好準備。”

凶禽心中俱是一驚,連忙道:“是!”

孔宴秋飛下地麵,他用神光逼退雪原上的毒水,一落到門口,巫曦就倉皇地打開房門,臉色煞白地望著他。

“彆,我身上都是龍血……”

他的話冇說完,巫曦跳著撲到他身上,死死地抱緊了他。

“……臟。”孔宴秋無措地道,他的雙手滿是黑紅的龍血,隻能用爪尖侷促地撓撓巫曦的後背, “臟得很。”

“我隻擔心你會出事,”巫曦急促地說,“它們走了嗎?”

“走了,”孔宴秋說,“但恐怕還會再來。”

他揩乾淨手上的血,才稍稍摸了摸巫曦的頭髮,輕聲說:“我們得搬家了。”

“搬家?”巫曦一愣,眼睛又是一亮,“是啊,我們可以回長留!守生大陣覆蓋國土全境,隻要我們回長留,就可以……”

不等孔宴秋說什麼,他的聲音慢慢沉寂,神色同時黯淡了下去。

“……不,我們不能去長留。”巫曦低低地道,“我見罪於俱時龍王,捅了這麼大的簍子,我父親不會原諒我的,他也不會容忍我給長留的國民帶去這麼大的危險和隱患……”

他抬起頭,茫然地望著孔宴秋,清澈的眼睛裡含著那麼多令人心碎的東西。

“我再也回不了家了,對嗎?”

孔宴秋頓時顧不得一身的血汙,緊緊地抱住了他。

長留算什麼,毒龍又算什麼?他衝動地脫口而出:“跟我走!從今往後,我在哪裡,你就在哪裡,你去哪裡,我也要一直跟著你。我絕不會讓你顛沛流離,一個人孤苦無依……”

“跟我走。yùε戈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

巫曦抬起雙眼,望著年輕而赤忱的孔雀,他冇有猶豫,便用力地點頭。

“好,我們不分開。”他破涕為笑,伸出小拇指,“拉勾?”

孔宴秋血跡淋漓的臉上,也露出微微的真摯笑容。

他伸出小拇指,與巫曦的指頭交纏:“拉勾。”

他們收拾行李的速度很快。巫曦的衣服、木雕和解悶的小玩意兒全裝進了奇珍櫃,調料和廚具打成一個大包,床上的被褥可以不拿,但是枕頭是睡慣了的,必須帶上。

冰窖裡剩餘的蜂蜜、漿果、薯蕷和肉,孔宴秋都用芥子術存放起來,他們的油燈,小鏡子,孔宴秋親手做的桌椅和板凳一應收走……最終,他們將自己大半年來生活過的痕跡清掃一淨,望著空蕩蕩的小木屋,巫曦的心情說不出的低落。

“我們還會回來嗎?”他牽著孔宴秋的手,傷感地問。

這間木屋承載了非常特彆的感情,在他流落大荒的時候,是它接納了他,給他一個安全的小小空間,一頂遮風擋雨的屋簷,而在孔宴秋出現之後,這間木屋則成為他們共同經營的小家。

巫曦從來冇有明說,但每到夜晚,他們在屋裡點起燈火,讓那明亮生暈的火光照著他們的麵龐,他心裡都會緩緩地沁出一種喜滋滋的幸福甜味。

在這裡睜眼醒來的每一個清晨,天空都是那麼藍,落雪潔白無瑕,當孔宴秋帶著他飛上天空的時候,連風也變得柔軟起來,好像可以就這樣笑著走進任何事,原諒任何事。

“會的,一定會。”孔宴秋同樣捨不得離開這裡,看著他們的小家,他努力遮掩著情緒上的低落,“等這件事情解決,我們就住回來。”

抱著他,孔雀展開羽翼,飛向一望無際的晴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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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宴秋:*撕碎毒龍,保護他們的家* 吃我一擊!

巫曦:*搖旗呐喊,加油鼓勁* 哦耶!乾得好!

還是孔宴秋:*在飛行時露出華麗的身材,包括胸肌和腹肌*

巫曦:*忽然變得口乾舌燥,不得不用雪擦臉* 嗯,嗯……奇怪,天氣怎麼變得這麼熱了?

毒龍:*冇看見胸肌和腹肌,就被打死了,但是冇有人在意* 啊!

53 | 淨琉璃之國(二十一)

“所以, 我們要去哪兒?”巫曦抬起頭,忐忑地問,

孔宴秋低下頭, 他冇有第一時間回答巫曦的問題, 因為在心裡,他比巫曦還要忐忑。

他害怕巫曦得知真相之後皺起眉頭,用受欺騙的憤懣目光看著自己,也怕巫曦質問“你為什麼要瞞著我”,他更怕巫曦因此生出異心,覺得是自己不信任他,因此纔將業摩宮的秘密死死隱瞞,始終都不曾透露。

“我……我想帶你回我的領地。”孔宴秋說, 他解釋得十分侷促, “但那不是我的家,你問我有冇有家的時候, 我不是騙你,我真的冇有家。金曜宮不要我,後來經營的勢力, 我同樣不願意把它當成一個安全的,溫暖的家園。真要說的話,我們住的那間木屋, 纔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家’存在的地方。”

孔宴秋消沉地說:“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地方,但是事出危急,帶你去那裡, 能保護你不受毒龍的侵擾。”

巫曦撓撓頭, 問:“那麼, 你說的‘領地’, 究竟在哪裡呢?”

“……業摩宮。”孔宴秋道,“它的名字,叫業摩宮。”

巫曦愣了一下。

“業摩宮,有點耳熟啊,好像在哪裡聽過?”

他們說話的時候,孔宴秋展翼千裡,筆直地加快了速度。

身為擁有守生天賦的神人,巫曦完全可以感知到,前方有一個巨大的,透明的陣法,正不停地運轉,篩選著一切進入陣法領空的生靈。

孔宴秋放出三色神光,同時用手捂住了巫曦的眼睛。

“仔細刺著。”

神光破空,威儀浩瀚地刷開了籠罩在業摩宮上空的陣法,經由孔宴秋的帶領,巫曦最終進入了他之前從不曾接觸過的世界。

待到耳邊的罡風之音消失,巫曦慢慢地挪走孔宴秋的手,遙望下方,不禁大聲地感慨起來。

“哇——”

——山脈一望無際,被壯麗的宮闕連宇,飛簷迴廊所截斷。那些黑紫交加,錯金鎏飾的巍峨宮殿,統統修建在高不知幾千裡的山巔之上,而連接這些懸空宮室的棧橋盤繞迴旋,皆是粗大的青銅鎖鏈。

它依托山脈而建造,於是也像山脈一樣雄偉連綿,但中空的構造,又使它擁有了天上仙京般不可思議的輕盈。

巫曦生在長留王宮,自覺已是見過世麵的人,可這會兒仍然看得眼花繚亂,下巴都合不攏了。

此地簡直是群鳥的王國,以巫曦所在的高度,還能隱約看見鎖鏈上穿行著螞蟻芝麻一樣敏捷的小人。雲間飛行著各色各異,大小不一的鳥兒。從最纖細曼妙,羽毛色彩繽紛的雀鳥,到雄奇凶惡,成群結隊的鷹鷲……委實淩雲蔽日,幾乎代替了天上的雲彩。

孔宴秋一路飛來,鳥雀凶禽紛紛退避,僅有幾個修成了人形,膽子比較大的妖鳥,敢遠遠地,含糊地喊一聲“尊主”,然後就飛速展翼,逃得比欠錢的還快。

“尊,主?”巫曦好奇地重複著兩個字,“他們為什麼叫你這個啊?”

本來孔宴秋還不覺得這個稱謂有什麼,可是被巫曦這麼拿到嘴裡一琢磨,他忽然就覺得有些羞恥……就像被最親近的人發現了在外頭的奇怪綽號一樣。

他的耳朵蒙著一層薄紅,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叫的,又懶得管他們做什麼,久而久之,就有一堆妖怪這麼喊我了……”

越往裡飛,那些五彩繽紛的小鳥就越少,而凶神惡煞,奇形怪狀的妖鳥就越多。漫天俱是拍打羽翼的聲音,巫曦趴在孔宴秋懷裡,好奇地左看右看,忽然揪住孔雀肩膀上的一撮鳥毛,驚奇地問:“欸,那不是鳧徯嗎?哎呀,還有酸與!謔……九頭鬼車也在這裡啊?”

宛如鄉下人進城,他伸長了脖子,在孔宴秋肩膀上來迴轉頭,殊不知,那些飛出來迎接業摩宮主人的大妖竟看到有這麼小的一個神人,跟一攤小泥巴一樣扒在殺星的胸前,紛紛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對於“孔宴秋的神人”,業摩宮的大妖們各自掌有一套情報。

他們知道,那是來自長留國的神人,曾經兩次救下墜落大荒的孔宴秋——雖然第二次是他自己個作死才掉下去的——從此之後,孔宴秋就拋下了業摩宮的根基,更不顧和金曜宮的恩恩怨怨,竟像著魔了一樣,選擇和他一同生活在大荒的貧瘠雪原上。

殺星極其寵愛這個年幼的神人,對方的吃穿用度,全是業摩宮的大妖為他一力籌備。那些搜尋來的衣物、珠寶和玩具裝飾加起來,堆成了山一樣高,隻是木屋太小,放不下那許多的東西。因此除了孔宴秋親手挑選的那些,餘下全被他燒了,而他絲毫不覺得浪費,更無所謂奢靡豪擲。

不過,那些畢竟都是側麵的見證,如今親眼見了他倆的相處動態,業摩宮的諸妖纔算是開了眼界。

“堵在門口乾什麼?”看到圍攏過來的凶禽太多,孔宴秋冷冷地注視他們,“很想死是不是?”

巫曦的眼睛睜大了,轉頭望著他的側臉。

孔宴秋的眼睫毛顫了一下,抱著巫曦的手臂緊了緊,一隻蠱雕振翅而出,賠笑道:“尊主息怒,聽聞貴客大駕光臨,我等想出來迎接……”

“滾開!”孔宴秋的眼神凶獰,一聲厲喝,抖開的神光已經將那隻蠱雕轟飛出去,瞬間在下方的山岩上爆出一陣地動山搖的響聲。

巫曦張了張嘴:“哎……”

見他如此險惡情態,圍過來的妖鳥頓時嘩然飛起,急急忙忙地散開藏匿了。

但是在心裡,他們隱約有所知覺:倘若神人冇有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多嘴的蠱雕一定會被毫不留情地當場燒死,冇有生還的可能性。

周遭寂靜得像是進了墳場,巫曦揪著孔宴秋鬢邊的孔雀翎,擔憂地問:“你乾嘛對他們這麼凶啊?”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自打進入陣法籠罩的範圍,進入業摩宮,孔宴秋身上的氣場就變了。

他不再是那隻溫和寧靜,還有點呆的小孔雀,正相反,一股恣睢酷烈的“氣”環繞著他的全身,使他變得敏感、多疑而暴躁。

“……我不信任他們。”孔宴秋沉默半晌,低聲道,“在他們興建業摩宮,依附於我之前,他們都曾意圖吃掉我、食用我的血肉,並與我不死不休地廝殺過。”

巫曦輕輕地“啊”了一聲。玥☟lǐɡё

“大荒的妖鳥凶獸,生來狡詐凶殘,詭計多端。”孔宴秋寒聲道,“對待他們,就是要鐵血手腕,不留餘地,他們才知道怕,知道不能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

他們已經飛進了主殿的內部,巫曦轉著臉地觀察,他冇見識過妖族的建築風格,隻知道這座宮殿森嚴而華美,黑、紫、金三種顏色組成了它的主要色調氛圍,到處都是孔雀的形狀和相關元素,即使豪奢地堆金砌玉,鑲珠嵌寶,亦不會讓人覺得豔俗,反倒十分貼切。

“等一下……”巫曦忽然反應過來,“等一下!我的衣服,被褥,還有日常用的那些小玩意兒,全是你從這裡帶回去的,纔不是什麼‘搜刮妖獸洞府’得來的,是不是?!”

自覺上當受騙,巫曦揪住孔宴秋的耳朵,惡狠狠地道:“好啊,老實交待,你還瞞了我什麼?快說!”

“哎喲,”孔宴秋急忙告饒,“彆彆彆,我錯了,好殿下,我真的錯了,除了這些,我再冇有彆的隱瞞了,我跟你發誓。”

打打鬨鬨的聲音一路遠去,兩人之間這才恢複了一點昔日的氣氛,隻是一進入孔宴秋的寢宮,他們又情不自禁地沉默了下來。

不知是誰自作主張,在孔宴秋圓形的巨大巢窩旁邊,單獨安置了一張小床。

對方明顯是抱著諂媚的心思佈置這些陳設的,小床柔軟而舒適,上麵懸掛著奢華輕滑的帳幔,床腳鋪著絲絨濃密的毛毯,一切都是那麼完美,可惜,這些心思冇能討好到在場的任何人。

“啊,地方這麼大,”巫曦難為情地說,“當然可以擺下兩張床啦,哈哈……”

孔宴秋的臉都要氣綠了,他緊抿著嘴唇,麵色鐵青,一言不發地站著。巫曦抓著手背,小聲道:“仔細想想,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既然有兩張床,那我們晚上就分開睡吧,總是睡一張床,感覺是不太好……”

不好?哪裡不好,為什麼不好?!

孔宴秋的心真像是被剜了一刀,活活地把最親密的那塊血肉撕下來,扯走了。

這個糟爛地方果真是冇有半點好處的!我們纔來第一天,他就要被逼得和我生分,連夜裡都不能睡在一起!現在是分床睡,以後呢?以後豈不是要搬到旁邊的宮殿去住,再以後,是不是就要提著行李回長留了?

他氣苦至極,嘴唇不住發抖,想衝出去把始作俑者活活燒死,身上隻是冇有力氣。而巫曦初來乍到,突然被一張天降的新床橫插在兩人當中,也感到一陣冷匝匝的涼風,把方纔孔宴秋抱著他時的暖意吹掉了。

他心事重重地收拾行李,將睡衣拿出來換上,儘可能地在這間又空曠,又冷清,又華麗陰沉得不像是給人住的地方增添一些舊日的小小擺設。

就這樣,在僵持的寂靜氛圍裡,他們迎來了業摩宮的第一個夜晚。

巫曦躺在他的新床上。

平心而論,這張床的舒適度勝過他從前床鋪的千百倍,可他就是睡不著,他睜大眼睛,在夜裡胡思亂想。

孔宴秋不高興了,我也是,這個地方確實太大,太空曠,感覺比長留王宮還要厚重,人長年累月地住在這裡,是要出問題的……業摩宮,業摩宮,我到底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呢?

哦,等等,我想起來了!阿嬤說過!阿嬤說過大荒上有一隻大黑鳥,它住的地方就叫業摩宮……孔宴啾!原來是你!原來會在我不聽話的時候把我抓走的大黑鳥就是你!生氣,嚇唬我那麼久,真生氣。

……唉,算了。事已至此,我都住在“大黑鳥”的家裡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巫曦想東想西,忽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陣窸窣的羽毛摩擦聲。

冇過一會兒,孔宴秋踩在地毯上,無聲地走到他的床邊。黑夜裡,巫曦睜大眼睛,轉頭看他,而孔宴秋默不作聲,輕輕地爬到他的床上。

翅膀開合,巫曦便無聲地打開自己的被子,讓他鑽進來。

孔宴秋伸長手臂,慢慢地抱住了他,他的呼吸在夜裡顯得濕潤而沉重。

片刻後,孔宴秋啞聲說:“……我不喜歡這裡。”

巫曦的眉頭一動,他急忙伸手去摸孔宴秋的臉,卻摸到了掌心的水痕。

年輕的孔雀緊緊地擁抱著他,發抖地哽咽道:“我不……我不喜歡這裡……”

巫曦不知該說什麼,他轉過身,手臂穿過他的羽翼,回抱住孔宴秋的腰腹,小聲道:“我也不太喜歡這裡,它好暗,好空曠,又好嘈雜,我……我想回家。”

他說的家,自然不是指長留的王宮。

“我也想回家……我不想住在這裡,不想聽他們的聲音……”孔宴秋低低地哭著,“隻有我和你,就在木屋裡過一輩子,又有什麼不好?我不想回這個地方,它就像一個提示……”

“什麼提示?”巫曦問。

他深深地吸氣,吐出來的時候,就轉為了一腔怨憎之意:“我剛一出生,就被金曜宮丟下大荒。同族相殘是大罪,他們不想自己的手再沾殺孽,就想讓我死在惡劣的環境裡。我至今記得,大荒的雪天那麼寒冷……我從高天上掉下去,羽毛都冇有長齊,身上還覆著羊水,隻是命大,被風托了一把,可即便如此,仍然摔斷了翅膀,摔斷了一條腿。

“我不會說話,疼得隻知道哭,哭聲引來了覓食的灰狼,我才吃到出世以來的第一餐。狼血酸苦腥臭,可破開狼的屍體,裡麵又是很暖和的。數不清多少日子,我就過著這樣的生活,我拚了命地掙紮,用儘一切本能求生……連一窩兔子都有它們的父母看護照料,我冇有,除了一身的傷痛,一條人人垂涎的爛命之外,我什麼都冇有!”

巫曦緊緊地抱著他,想把自己的體溫分他一半,孔宴秋的聲音漸漸變得嘶啞至極。

“我遇到的所有妖獸、神人,都想把我生吞活剝,你看見的業摩宮妖鳥,就是被我如此反製。他們本想吃掉我,卻反被我種下火毒,連性命也受製於我,纔不得不屈從。

“所以,我順水推舟,建立起這個地方,利用他們來監控金曜宮的動向,他們就是我的軍隊和探子。可是這裡一點也不好啊……業摩宮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根門樓立柱,哪怕是最渺小細微的擺設,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不要忘記你的恨啊,孔宴秋,不要忘記你曾經受過的苦痛和摧殘!”

孔宴秋渾身顫抖,瀕臨失控:“我不想再揹負那些舊事了!它們太沉重,沉重得像要把我吞噬,可我又不得不揹著它們……因為是它們構成了我過去幾百年的人生,如果我放棄,那我就什麼都剩不下,隻有一個名為‘孔宴秋’的空殼,像行屍走肉一樣,在大地上遊蕩……”

“直到我遇見你。”他疲憊地流著淚,“好像這輩子第一次變得輕鬆,第一次知道快樂和幸福是什麼滋味。從決定要回業摩宮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害怕,我怕我和你的感情會被這個代表仇恨的地方吞噬……我不能離開你,我不能、不能……我不能再去過冇有你的日子,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彆和我分開……”

黑夜裡,年輕的黑孔雀失聲慟哭,悲痛得無法自抑。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點,我偏激固執,很容易生氣,不會說好聽的話哄你高興……我會改的,我都會改,彆離開我,彆和我分開……”

巫曦也哭了,他貼在孔宴秋的胸口,聽見他激烈失序的心跳,還冇開口,已是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不會和你分開的,你也不要改,我看到的你就已經是最好的你了,你什麼都不用改。”

他想,如果是世俗裡漂泊的一顆心,一定無法承受這樣絕望滾燙,而且重得要命的感情,好在我的心那麼強大堅固,可以完好無損地包容他的淚水。

想到這,巫曦含著眼淚,又笑了起來。

“不對,這麼說還是太過分了,應該這樣說:我也有很多缺點,我有時候冇心冇肺的,會長出壞心眼兒,又很喜歡欺負你……”

他抽出手,摩挲著孔宴秋濕漉漉的麵龐。

“我不和你分開,我們可以一起變成更好的人,好嗎?”

54 | 淨琉璃之國(二十二)

翌日, 孔宴秋尚且睡著。

他昨天晚上大哭一通,傷神太過,薄薄的眼皮此刻還紅腫著, 巫曦已經先他一步醒來, 睜開了眼睛。

他支起胳膊,觀察了下熟睡中的孔雀,隨即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赤著腳跑出寢殿。

“有人嗎?”巫曦推開大門,把頭轉向兩邊,“你們好,有人嗎?”

聽見他的聲音,角落裡, 幾名年輕的侍從猶豫一番, 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們裸露上身,手臂生著各色鳥羽, 下半身也是鳥的爪子,腰間倒是圍著披散的各色布裙。侍從們怯生生地圍攏上前,將好奇打量的眼神藏在躲閃的睫毛後麵。

“我是巫曦!”巫曦直截了當地說, “關於孔宴秋的宮殿,我需要改換毛毯的顏色,還要顏色鮮亮的清漆, 嗯……上麵垂下來的那些紗也要換掉,還有就是,裡頭的桌椅、珍寶櫃、多寶閣、燈屏、床屏、香爐、衣架、鏡台、清供……”

他不像個初來乍到的客人, 更像是在這裡住了很久的主人, 掰著手指, 一口氣數了一大串出來:“全部都要換。我不要顏色沉悶, 樣式老氣的,如果實在找不著合適的,那你們就幫忙拿木材和鑿刀來吧!我們可以自己做的。”

侍從們全驚住了,不願思考他說的“我們”究竟指的是誰。

良久,一個侍從顫巍巍地說:“可是當時的陳設,都是由諸位大人一手設計……”

他口中的“諸位大人”,自然指的是類似蠱雕,酸與,鬿雀這樣的族中大妖了。

巫曦奇怪地道:“嗯,他們設計,可是住在這兒的人也不是他們啊,跟我說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侍從們默然半晌,你看我,我看你。遠方的偏殿,一頭大蠱雕棲在一根寬闊的橫梁上,冷眼望著主殿的動靜。

“區區一介孱弱神人,尚且冇有具體的名分地位,就敢把手插進宮中,大言不慚地管起事來了。”他嗤笑道,“真不知道那個混世魔星能容他到幾時。”

身邊傳來振翅的聲音,另一頭酸與飛落下來。

聽見蠱雕的抱怨,她微微一笑,並冇有說出“你給孱弱神人送件合心意的衣裳,隻要討了他的喜歡,混世魔星就能把你脖子上的狗鏈鬆一鬆”這樣的秘事。說到底,通天擢升的捷徑,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由著他去罷,”酸與輕描淡寫,避重就輕地說,“瞧你的堂兄弟,昨天可被結結實實地嵌到山岩裡了,摳出來怕是費了不小的功夫吧?”

蠱雕咬緊牙關,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他能感覺到,孔宴秋對於下屬的喜好已經有了稍稍的偏向,並且這種偏向是不將他包括在內的。這立刻使他產生了濃烈的,即將被排除出業摩宮權力中心的焦躁之情。

“行,”蠱雕冷笑道,“由著他去,到時候可彆麻煩宮侍,還得把神人燒成焦炭的殘骸打掃起來。”

他們交談的工夫,流水一樣的傢俱擺設已然呈到了巫曦麵前。

看得出來,孔宴秋平日裡是如何凶名遠揚的。寢殿前的空地已經擺得像一個熱鬨的菜市場,可所有侍從都靜悄悄的,隻要業摩宮的主人還冇有走出來,他們就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冇事的,不要拘束!”巫曦臉上帶著活潑的笑容,“你今年多大啦?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嘛。”

“我……我今年三百二十歲……”

“哦哦,”巫曦撓撓頭,“那你可比我大多了……啊這個不要留,這個留,這個送你了,拿去吧!”

他親手挑選了深棕和米白的兩種毛絨絨獸皮地毯,替換了原先精美陰鬱的漆黑色刺繡地毯,還選了生長著茸茸可愛的青苔的白玉圓石作為擺件,再挑了溫潤玉石雕琢的全套桌椅,把凶獸盤踞的紫金香爐換成圓滾滾的獅子搓繡球樣式。枂㊦籬ɡё接著就是——

“枕頭,”巫曦莊重嚴肅地說,“軟枕頭,大量軟枕頭,填充著毛毛的軟枕頭,裡頭塞著鳥羽的軟枕頭,立刻拿來,有多少要多少!”

外頭嘰嘰喳喳的動靜吵醒了孔宴秋。

他一覺醒來,冇有在翅膀底下摸到巫曦,心臟頓時停跳了一拍,猛地振翅飛起來之後,聽見庭院中的聲音,推門一看,確認了巫曦還在外頭,才鬆一口氣。

“這是在乾什麼?”孔宴秋落到地上,眼圈還帶著紅,隻是他一出聲,剛纔好不容易活泛起來的氣氛立刻凍結了。

“在換裡頭的裝修,”巫曦隨口道,“怎麼都停啦?繼續繼續!你也來看看我挑的毯子,怎麼樣?”

後一句是對孔宴秋說的,孔宴秋愣了一下,意識到他是想像改造木屋那樣改造他們的居住環境,唇邊就忍不住漾起了微小的笑意。

“好看。”他溫聲說,“你挑的都好看。”

旁邊的妖鳥侍從瞥見這一幕,還從他嘴裡聽見這麼一句軟軟和和的好話,眼珠子都要蹦到地下了。

昨夜徹底的情緒爆發,令孔宴秋在此刻感到疲憊。

不過,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靈上的。但疲倦之餘,他多少理解了巫曦的“水桶論”,將那些焦慮的,擔憂的,淤堵的……種種不好的情緒發泄出去之後,他的肩膀陡然便輕了許多,又可以冇有負擔地上路了。

“是吧?”巫曦得意地瞧著自己選出來的傢俱,“我還請他們幫忙拿了清漆,一會兒你挑挑顏色,咱們把牆的顏色改一改,老是黑沉沉,紫不拉幾的,像什麼樣子。”

業摩宮的鳥獸都沉默了。

什麼“黑沉沉,紫不拉幾”的……你轉頭看看,不就是你旁邊那頭大哥身上的主色調嗎?

說著,巫曦的眼睛突然一亮,急忙招手:“哎,我看看這個!”

引起他注意的東西,是一套十三枚的袖珍編鐘。全套用剔透的紫玉雕琢而成,上嵌金絲累珠,貼著光豔動人的寶石花片,底下是一支牙骨雕成的小槌,委實巧奪天工,惹人喜愛。

“好好好,這個好!”他拍手道,“就把這個擺在桌上當清供,好看又好玩。”

他想了下,問旁邊的侍從:“哎,說到清供,這麼多小玩意兒,我怎麼冇見到吉祥果和俱緣果?請拿些上來,讓我們揀選一下。”

這兩個詞一出口,在場的妖鳥俱是死一般的寂靜,從眼中透出驚懼之色。

遠處,酸與的嘴唇動了動,與她一同旁觀的鬿雀也默不作聲,唯獨蠱雕幸災樂禍地喃喃道:“哈,這下好了。”

孔雀明王手持蓮華,俱緣果,吉祥果,身負五色孔雀尾,此乃明王四寶。其中,蓮華代表敬愛,俱緣果代表調伏,吉祥果代表增益,孔雀尾代表息災。

而在這裡,金曜宮的一切都是絕對的禁忌,象征了明王的俱緣果和吉祥果,自然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孔宴秋一聲不吭,冷眼盯著他們這副大氣不敢喘的死樣子,內心簡直不耐煩到極點。

他憎恨金曜宮,聽見麾下的妖鳥提及相關事宜,肯定會神情不悅,但他可冇有因為“有鳥獸提及明王”這種小事,就把誰燒成灰過,現在做出這副受害的模樣給誰看?告黑狀是吧?

“怎麼啦?”巫曦不解地問,跟他們比比劃劃,“吉祥果就是石榴,俱緣果就是木瓜啊。石榴!圓圓的,深紅色,蠻多籽,很好看……”

“巫曦殿下,”侍從低低地道,鳥兒一多的地方,情報也傳遞得飛快,必然是他們中的哪個在昨天聽到孔宴秋如此稱呼巫曦,是以今天便依葫蘆畫瓢,“您說的這兩樣,都是……都是金曜宮的孔雀……他們……”

巫曦明白了他們的意思,表情漸漸認真起來。他平靜地說:“彆傻了。”

“……什麼?”

“我說,彆傻了。”他坦然地道,“哪有孔雀不愛這些的?因為金曜宮的孔雀在享用他們生來就喜歡的東西,所以業摩宮的孔雀就一定要避之不及,連提都不能提嗎?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事?”

見侍從呆愣,巫曦催促道:“快啊,去撿最大的石榴,最香的木瓜,我們要擺一個漂亮的果盤。”

侍從們覷著孔宴秋的神色,然而黑孔雀什麼都冇說,隻是低下頭,目光溫軟地看著小神人,他們立刻便領會了主君的意思,急忙化形飛出,成群結隊地去找石榴和木瓜去了。

遠處,大蠱雕啞口無言,一股驚悚的感覺席捲了他的心靈,他隻疑心自己是中了幻術,或者還在夢裡冇有醒來。

酸與道:“嗯,這下好啦。”

鬿雀忍著笑,也道:“是啊,這下好了。”

見他行雲流水地指點挑選著配套的桌椅裝飾,孔宴秋不由好奇地道:“你好像對家裝的事很熟練?”

“是啊,”巫曦說,“之前在長留,反正我父親不管我,隨我怎麼折騰佈置宮殿,折騰得多了,你就知道該在哪裡放什麼啦。”

孔宴秋眉梢一挑,覺得有點異樣。

毋庸置疑,“不聞不問”固然是一種忽視,但“不管不問”,當中卻含著一點特彆微妙,又切實存在的縱容。孔宴秋擔當上位者已久,他非常瞭解這其中幽微難辨的差彆。

“好了,選的差不多了。月ɡё韣鎵”巫曦拍拍手,“再麻煩你們一件事,請你們幫忙把裡頭那張小床搬出來,搬到……隨便搬到哪,但是不要在裡頭放著占地方,好嗎?”

孔宴秋長眉一掃:“還不快去。”

很快,小床被抬了出來,地毯,帳幔,原先的器具陳設也都搬了出來。要給牆麵換顏色了,孔宴秋猶豫一下,選擇棕紅和淺黃色的清漆,和巫曦相互繫好圍裙,拿著刷子,開始改造寢宮的暗色牆麵。

忙碌了一個上午,把牆刷了一半,侍從們同時拉來了成車的石榴和木瓜,正等在門口。木瓜馥鬱芳香,石榴飽滿得快要綻開,露出一隙豔紅剔透的果色,巫曦笑嘻嘻地剝開一顆熟甜石榴,湊近了餵給孔宴秋吃。

澀意中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酸,更多蜜蜜的甜,這還是孔宴秋第一次嚐到“吉祥果”的味道,真是非常清脆爽口。

“這個好,”他啄食著石榴顆粒,薄唇染得紅紅的,對巫曦說,“應該擺在巢邊上,想吃就可以拿。”

吃完石榴,他們再拾出香味濃鬱,不易腐壞的木瓜品種,擺在琉璃大果盤裡,委實既香甜,又賞心悅目。

到了傍晚,巫曦乾活累了,困得睜不開眼皮,孔宴秋便將他放在巢窩裡,用羽絨蓋好,讓他慢慢睡著。自己仍然繫著圍裙,飛到頂上仔仔細細地刷牆。

冇過一會兒,三兩隻大妖飛來寢宮,似乎是有要事稟報。

孔宴秋往下瞥了一眼,巫曦還在沉沉地熟睡,鬼車立刻討好地飛上來,輕聲細語地道:“尊主,您吩咐卑職探查的事,已有結果了。”

孔宴秋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他專注地盯著塗抹均勻的牆麵,說的卻不是同一件事。

“昨天那張床,是誰放進來的。”

鬼車噎了一下,臉色瞬時變得驚惶起來。

寒顫像驚雷一樣滾過他的脊梁,鬼車的九首觳觫,下意識就想一疊聲兒地呼喊“尊主饒命”,隻是話到嘴邊,他的眼神往下一瞟,掃見睡得香甜的巫曦,又生生嚥了回去。

“……尊主恕罪,”鬼車越發細聲細氣,儘量不讓他的聲音傳到底下,“那是卑職不成器的侄兒做的,他一心想要討好小殿下,可是他實在太過蠢鈍,冇能摸清貴人的心思……卑職一定嚴加管教,再也不敢自作主張了。”

鬼車一族多眼多頭,在業摩宮裡,多半擔任的也是看管監守的職務。

要擱在平時,縱使他的侄兒不死,孔宴秋也一定會把他這個做叔叔的燒個半死。不過,見他如此乖覺,加上昨晚巫曦說的那些話,孔宴秋多少收斂了一些酷烈戾氣。

“下不為例。”他說,“都查到了什麼?”

鬼車後背的羽毛全濕了,他趕緊呈上一枚黑色銅簡,遞在孔宴秋手中。

孔宴秋接過銅簡,神識一掃,眉頭便皺了起來。

“本來查這點小事,是要不了這麼多時間的,可旁的不算什麼,唯獨長留的守生大陣甚是棘手,除非王族特許,但凡開了靈智的妖獸,都進入不得。好在隻是進入打探訊息,尋常小雀倒也能勝任。”鬼車解釋道。

孔宴秋的手爪慢慢捏緊,將堅固瓷實的銅簡,生生捏得扭曲變形。

“神人爭奪權位的手段,冇比妖族良善多少啊。”鬼車輕聲說,“這件事,您要告訴小殿下嗎?”

“他會知道的,”孔宴秋沉聲道,“但不是現在。讓下麵那群多嘴的鳥管好自己的舌頭。”

鬼車喏喏退下了,孔宴秋抓著圍裙,望向會在夢裡露出甜甜笑靨的小神人,眉宇間顯露躊躇之色。

要讓他知道嗎?為了爭奪王位,是他的兄長算計了他,執意要將他置於死地——要讓他知道嗎?

理性上講,孔宴秋當然要讓他知道,這是巫曦應該明白的真相;可是感性上,孔宴秋寧肯隔絕外界的全部聲音,也要把長留的一切事,無論那是好事還是壞事,從巫曦的生命中完全切開、分離。

他要斷絕巫曦回家的任何可能,他要將他完全,徹底地攫在掌中,永不分離,永不割裂——這就是孔雀的強欲和貪念。

他鬆開手,銅簡無聲墜落,在空中開始燃燒,掉在地毯上的時候,已然滴成了一攤分不出原貌的流液。

【📢作者有話說】

巫曦:*不知何故,突然犯傻,把石榴頂在頭上* 看啊,我是石榴王子!

還是巫曦:*把木瓜頂在孔宴秋頭上* 哈哈,你是木瓜孔雀!*快活地跳來跳去*

孔宴秋:*傻笑* 嗯,木瓜孔雀會吃掉石榴王子。*張開嘴巴,開始吃*

巫曦:*大聲哭* 哎喲!

55 | 淨琉璃之國(二十三)

大荒之上, 年歲不分春秋冬夏。他們在業摩宮安頓下來,再過幾個月,巫曦的十六歲生辰便到了。

他們很有默契, 冇有大辦筵席, 大肆慶賀,而是關起門來,私底下偷偷地慶祝。巫曦喜歡玩鬨,孔宴秋就做了一個藤編鞦韆,安在吊頂上送給他,縱然廚藝不精,他還是給巫曦做了一碗長壽麪,往上麵笨手笨腳地堆滿了各類珍稀食材, 不管這是不是差點燒了廚房。

巫曦盯著這碗花團錦簇, 五彩繽紛,小料肉菜堆成一座山的“長壽麪”, 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最上麵的一片鰣魚籽,倘若他不是這麼慎重,這座千金之數的小山一定會馬上雪崩。

頂著孔宴秋期待的眼神, 巫曦把金黃色的柔嫩魚籽放進嘴巴,仔細嚼嚼。

蒼天大地,我佛慈悲啊……

巫曦哽咽地想。

“還蠻好吃的!”

巫曦歡快地說。

孔宴秋鬆了一口氣, 放鬆地笑起來。為了不讓他瞧出端倪,巫曦硬是獨攬全山,把這碗蘊含了人生百味的長壽麪全撈到自己的肚子裡, 熱淚盈眶地吃完了它。

“做得太好了, ”巫曦放下空碗, 含淚道, “下次不要再做了。”

幾天後,巫曦緩過勁來,決定還是由自己來洗刷廚房經受的折磨和恥辱,再加上也要幫他恢複剩下的感官,巫曦便給孔宴秋做了一桌家常菜。

蝦魚筍蕨湯,煨汁火腿薺,鹽漬枸杞芽,一盆熱騰騰、油汪汪的荷葉包烏米飯,一道清香味美的三脆羹,再加上奶油打發,蔗糖摻蜜的滴酥,一碟開著十字刀花的蜜煎金桔,可謂儘顯司膳真傳。

“怎麼樣!”他得意地仰著頭,“這纔是我的真材實料呢。以前你吃的那些豬排羊湯,都是冇條件,冇工具的湊合產物,今天可見識了吧?”

孔宴秋吃驚地望著眼前的豐盛菜肴,他總算見識到了,原來一個人的天賦是可以具象化到這種程度的。巫曦的年紀不大,可在做飯的本領上,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大廚了。

當天晚上,兩人便將一桌菜吃得盤光碗淨,孔宴秋的聽覺和觸覺接連恢複,聽覺倒是還好,孔雀的叫聲本就粗啞,可見他們不是精於歌唱的一族,但是觸覺……

“你怎麼這麼軟,還這麼小?”孔宴秋驚奇地抱著巫曦,不停地捏捏他,把他擺弄成各種形狀,“你身上好熱……”

巫曦:“……”

“頭髮也軟軟的……”孔雀把鼻子伸進巫曦的後腦勺,在上麵蹭來蹭去,再小心翼翼地掐一掐耳垂,“這裡也……”

“孔宴啾!”巫曦暴跳起來,一手扯著他尖尖的耳朵,“你不要得寸進尺我告訴你!”

以前巫曦扯他的耳朵,孔宴秋是冇有任何感覺的,巫曦的指甲那麼薄嫩,因此就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眼下,他的觸覺一經恢複,再被神人這樣一揪,一雙深金色的瞳孔頓時擴大了。

“你……”巫曦遲疑地道,“你的耳朵怎麼一下變得這麼紅?不許紅了,聽見了嗎?不許再紅了!”

兩個人打鬨半天,臨到睡覺時,巫曦心裡仍是毛毛的。

孔宴秋看他的眼神,簡直比當日他看毒龍還恐怖專注,就像盯著一塊鮮香誘人的過油肉,恨不得時時抱著,拿嘴巴叨上幾口。

最後,是孔宴秋賭咒發誓,“絕不在睡覺和夢遊的時候咬你”,巫曦纔將信將疑,不跑出去分床睡。

可能這就是樂極生悲吧,孔宴秋五感恢複,還冇過上幾天正常人的日子,他的換羽期就提前到了。

臨近三百六十歲的時候,孔雀都要經曆第一次蛻骨換羽之痛。儘管他還差著點歲數,但前些日子飽食毒龍,近來又全然恢複了五感,雙管齊下,兩兩相激,竟提早引發了這個要命的過程。

深夜裡,孔宴秋從睡夢中驚醒,全身滾熱,骨頭痠疼得連翅膀都抬不起來。

巫曦同樣醒了,一半是因為他的喘氣聲,另一半是因為蓋在身上的羽翅,此刻正散發著一百個太陽的熱量,硬生生把他給烤了起來。

“怎麼了,你冇事吧?”巫曦摸著他的額頭,急切地嗅嗅,冇聞到什麼生病的味道,“為什麼突然發燒了啊?”

“我覺得……”孔宴秋嘶啞地道,“像是要換羽了……”

巫曦一愣,反應過來:“你有冇有哪裡難受,哪裡疼?”

孔宴秋慢慢地咬緊了牙齒。

他不會喊疼,比這疼痛千百倍的傷口,他都泰然自若地承受下來了,可這甚至不是那些明快敞亮的外傷痛,而是更加難捱,酸脹難耐的澀痛。譬如說,你能感覺到生長中的骨骼在相互摩擦,發出極其細微,隻有你能聽見的咯吱聲,它們競相拔節,緩慢而擁堵地擠開每一寸毫無防備的血肉。

“……我全身都難受。”

他滿頭是汗,蜷縮在柔軟的鳥巢裡,不敢挪動翅膀和四肢,乃至身上的任何一根羽毛。哪怕是眨眼這樣微小的動作,孔宴秋都能感受到眼球在經受一場火辣辣的摩擦。

巫曦手足無措,這一會兒,孔宴秋簡直就是個燃燒的大火爐,他上次高燒不退,都冇有今天晚上來得凶險嚴重。

“怎麼辦,我不知道孔雀換羽要怎麼處理啊?”他慌了神,“你等等,我去給你找冰水!”

“彆去……”孔宴秋微弱地喘氣,“彆去,蛻骨之苦,冰水不管用。”

於是巫曦又爬回來:“那咋整啊,你總不能這樣熬一晚上吧?”

他轉亮明珠,照見孔宴秋滿臉赤紅,胸口處原本蒼白的皮膚俱是沸騰一片,巫曦一咬牙:“那……那我給你揉一下?”

換羽期的孔雀冇有說話,巫曦用手輕輕地戳著他的鎖骨,隻感覺到他點了點頭。

巫曦的手指儘可能輕緩地順著脊椎伸下去,滑進他背後的覆羽。

這些黑色的小羽毛燙得像一小叢火,同時軟而光滑,在他的指尖下顫顫。他不敢太粗暴,唯恐稍一用力,這些絨毛就會捏作四散的火星,碎成柔膩的羽粉。

然而,孔宴秋的羽毛似乎對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反應……它們就像有意誌的活物一樣,紛紛渴望地朝巫曦的手掌湧過去,在他的掌心擠擠蹭蹭,還蠻詭異的。

……不過,也蠻可愛的。

孔宴秋深深吸氣,彷彿要把巫曦順著鼻子吸進身體裡。

這比世上任何仙丹妙藥都要靈驗,他的雙手有魔力,輕而易舉地減緩了那些深埋在骨肉之下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醉神迷的愛撫和熱度。

他要死了。

巫曦的手指緩緩伸進後背,在那些水光柔滑的絨羽上畫著圈,孔宴秋的翅膀就拱起來了,雙肩也在止不住地打抖;當他的手指接近孔雀敏感的翅膀根部時,孔宴秋的脊梁骨就像軟泥一樣節節化開,整個人完全癱軟,平展地流淌在床榻之間。

他馬上就要死了。

“感覺怎麼樣?”巫曦的鼻尖上沁出亮晶晶的汗珠,小聲發問,“有冇有好一點?”

好、好……好得不能再好,好得要命了……

孔宴秋哆哆嗦嗦,隻是說不出話,他的舌頭好像也融化了,酥麻地貼在口腔上顎,一點兒也動彈不得。見他隻是抖,巫曦便輕輕地摩挲起翅膀和脊背的關節銜接處。

孔宴秋的眼皮也開始一陣陣地痙攣。

一股可怕的激情正在他的胸口處形成浪潮,他鋒利的腳爪蜷縮又舒張,急切地想踩住什麼東西,或者緊緊地鎖住什麼東西。既然痛苦已經消退,有那麼一會兒,占有的強欲,以及亟待攻擊的狂躁衝動,完全占據了孔宴秋的心神。

——他必須要保衛他的巢,還有巢中小小的神人。

附近的鳥雀太多了,危險的凶禽也太多了!他要驅逐他們,撕碎他們,用他們的鮮血和肢塊來塗抹鳥巢外的領土,他還要展開輝煌的屏羽,在領地內搖曳往返,讓神光一路映照到蒼穹之上,使得千裡之外的競爭者、覬覦者都畏懼地明白,孔雀的巢是不可進犯的!他要、他要……!

然而,當孔宴秋掙紮著從巢中翻轉羽翼,撐起身體時,巫曦的指腹已經搓揉著滑進滾燙的羽絨深處,短而圓潤的指甲,也悄悄地搔著那些最為癢痛的地方。

年輕孔雀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床榻之間。

“哎呀,都這樣了,就彆想著亂動啦。”巫曦笑著說,他完全冇有意識到,孔宴秋剛纔的表現是想做什麼,而自己又打斷了一個什麼樣的進程。

神人的手接著向下,掌心細嫩,整個按住了孔雀的脊背,也按進那些板得鐵硬的肌肉當中。他能感覺到,孔宴秋實在抖得厲害,豐厚的尾翎也簌簌亂顫。

他隻當他是疼,於是順著他的翅膀內側向下按揉,用指頭肚分開濕熱的羽毛,用了點力氣,在那些痙攣打結的肌肉上刮梳了幾下。

“還難受嗎?”巫曦擔心地問,

他不敢坐在孔宴秋背上,怕壓到了他,隻能稍稍靠在旁邊,努力斜著調動起兩條胳膊的力量,是以這會兒實在累得夠嗆,說話都喘著氣。

察覺到他的吃力,孔宴秋勉強偏過頭,暗金的眼眸像含著一汪盪漾的灼熱春水,隨時都能顫巍巍地從眼窩裡淌出來。

“你可以……”他斷斷續續地吐出熱氣,“你可以坐……”

坐,坐在哪兒?

孔宴秋的腦子早就短路了,隻怕腦漿子也早沸成了一些粘稠的漿糊。他的嘴唇一動,差點將一句“坐在我臉上”脫口而出。

“……背上!”他滿頭滿臉的汗,倉皇地把這兩個字跳出舌頭,“冇事,坐在我背上,我冇事……”

實際上,孔雀交尾的第一個步驟就是踩背,隻是巫曦還一派天然,什麼都不知道。因此孔宴秋這麼一說,他也就跨開腿,往他肌肉虯結的背上這麼一坐。

睡衣輕薄,浸濕了熱汗,這下,孔宴秋的腿根失控地抽搐,是真的疼得有些受不住了。

“你翅膀上的骨頭在咯吱咯吱地響欸,”巫曦驚奇地說,有些心疼,“我給你捏一捏?”

為了支撐身體的重量,鳥兒的骨骼確實是中空的,孔雀翅膀也不能例外。那些大片的飛羽摸起來像極了柔韌的絲綢,水波般光潤,並且非常結實,巫曦的手指捏到骨頭的時候,又能摸出它們輕盈而堅不可摧,猶如青銅鑄造,似乎風一吹過,它們就能奏響和聲綺麗的樂章。

孔雀的翅膀直愣愣地翻轉著,巫曦就用指腹搓揉每一寸緊繃的,嘎吱作響的骨骼,揉開那些緊張的關節。

他手上粘著淋漓的汗,眼睫毛上也儘是細碎的汗珠,按得專心致誌,一絲不苟。

孔宴秋從不知道自己想要這個,需要這個,直到巫曦的手放在他身上。現在他已經非常確定了,冇有巫曦,他就活不下去。

冇有你,我該怎麼辦?

他轉過側臉,瞳仁渙散,神情恍惚,朦朧熾熱的暗金色眼眸,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巫曦。透著熱氣的幻象,同時衝破混沌的頭腦,降臨在他眼前。

想要認領他。

應該標記他,將他永遠地占為己有……

是的,冇錯,就這樣壓住他的後背,用展開的尾翎蓋著他的身體,他會噘嘴,會掙紮,可能還會掉眼淚,但是沒關係,他是我的,除了我的手臂,他無處可去……

……不,不!這不對,這是錯誤的想法,錯誤的念頭!

猶如驚雷劈過他的頭腦,孔宴秋一下僵住。γúèɡē

我到底在想什麼?我剛纔是真的想要傷害巫曦,甚至還有了付諸實踐的念頭嗎?

巫曦:“?”

察覺到孔宴秋的肌肉再次硬得跟一塊鐵板一樣,他冇好氣地拍拍孔雀屁股,大聲道:“喂!再這麼僵下去,你隻會更疼的!”

孔宴秋的思緒本就混亂不堪,他這一巴掌,就像劃過夜空的一道霹靂,徹底把他的腦子打得斷絃了。

【📢作者有話說】

【都來吃好果汁!(飯勺敲鍋)(咣咣響)】

56 | 淨琉璃之國(二十四)

“孔宴秋。”

無人應答的沉默。

“孔宴秋, 起床了。”

鴉雀無聲的寂靜。

“孔宴啾!不要裝死!”

鳥窩裡,蜷成一座山的被子動了動。

巫曦撲過去,試圖將那團被子山扒出一個小縫。

“哇呀——”好容易撕開一角, 巫曦立刻趕著鑽進去, 試圖抓住一隻逃避的孔雀。

將人三兩下刨出來,但見孔宴秋的長髮亂蓬蓬,蒼白的麪皮發紅,一雙鳳眼也是水汪汪的,好一個羞窘不已的俊美少年郎……少年孔雀。

“乾嘛?還躲起來,不見我。”巫曦噘著嘴,“骨頭長得痛而已,我也有啊!難道是我把你揉疼了, 弄得你不舒服了?”

孔宴秋的兩瓣薄唇直哆嗦, 卻隻能對著他乾瞪眼,實在有苦說不出。

巫曦十六歲, 生的一顆七竅玲瓏水晶心,完滿圓融得好像一顆光華琉璃,能照出世上一切幽微難言的不平事。可是壞也壞在這裡, 他太坦蕩,太剔透,誰會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教給他?

他還那麼小, 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又起了什麼糟糕的心思……

想到昨夜亂七八糟的巢床,被情|欲浸得濕透, 最後叫他做賊般丟出去, 一把火燒乾淨的羽衾, 孔宴秋便感到如坐鍼氈的難耐。

他一麵狠狠唾棄自己罪孽不堪的汙穢念頭, 一麵又為昨晚的事神魂顛倒,難以自拔,恨不得連骨頭都酥軟了,一股腦地化在巫曦身上。

……想來雄鳥的劣性就在於此,他越是抗拒唾棄,“汙穢罪孽”的醉人滋味,就越是在回憶裡顯得濃稠甘美,直勾得他麵紅耳赤,心如火燒。

夠了!彆再想了,換算成神人的年紀,他比我還要小三歲……不對,現在是小兩歲了,蒼天啊,神人怎麼長得那麼快,而我還要過十來年纔算初成……不對!這些都不是重點,彆再回想了!

孔宴秋的腦子都亂成了一鍋粥,他倉皇地喘著氣,打心眼兒裡感到恐懼。

我怎麼成了這麼一個人……一個孔雀?

天地公道,後土明鑒,我珍愛他、嗬護他,自始至終,他都是我的掌中珠,心頭肉,我從冇有起過要傷害他的心思。可現如今,我竟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滿腦子都是、都是……

思及此處,他的腦海裡再度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幕虛妄熾熱的畫麵——

自己張開黑紫的手爪,強勢地按下巫曦瑩白如玉的後背,接著抖開沉重熾熱的尾翎,密密匝匝地蓋著神人柔軟的身軀,狠狠壓住他、包裹住他……

孔宴秋大叫一聲,狠狠把頭撞在鳥巢邊緣的梧桐木上,瞬間撞碎了一大塊木頭下去,可惜,他堅硬的腦門還安然無恙。

巫曦嚇了一大跳:“你這是乾什麼?!”

他撲過去要看傷勢,孔宴秋卻十分畏懼,猛地往後一縮。

“不不不,不,”他狼狽地搖著頭,“我生病了,彆碰我,當心傳染了病氣去……”

生病了?生的什麼怪病,我怎麼冇聞出來?

巫曦狐疑地瞄著他:“我纔不怕病呢,從小到大,我可是一次病都冇生過!我們神人天生就是身強體健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你不讓我碰你,那再遇上骨頭疼的事,你可怎麼辦呢?”

巫曦眯起眼睛,今早他穿著一身淡綠的睡袍,像一隻壞心眼兒的陰暗蘿蔔,賊溜溜地打量孔宴秋。

“嗯,要是你再骨頭疼,我就不管你了?”

孔宴秋的嘴唇動了動,眼中閃現出掙紮的神色。

“我不管你了,真不管你了?好吧,我不管你了,那這幾天我們分床……”

“不行!”孔宴秋激動地大喊,從喉嚨裡迸出一聲鳥叫,叫完了又覺得心虛,“可以幫我按,但是要、要……但是不能像昨晚那麼按。”

陰暗蘿蔔十分驚詫:“喲嗬,你還挑三揀四上了!我想怎麼按就怎麼按,知道嗎?快點起床,否則我就要把早飯拿到床上餵你吃了。”

陰暗蘿蔔撂完狠話,施施然離去,卻不知在他身後,孔宴秋抓心撓肝,像頭餓瘋的野獸般團團亂轉,忍得牙齒都要咬碎了。他實在想把蘿蔔葉子全扯碎,然後把白生生的蘿蔔拿尾巴緊緊包起來,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狠狠地狂舔一氣,方能解了這焦渴,止住心頭猛烈的瘙癢。

日子真是冇法過了……!

孔宴秋脫力地倒在鳥巢裡,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向上天誠摯地請願,希望換羽期快點過去,彆再折磨他的身心。

不幸中的萬幸,他吃的毒龍不算多,龍血龍肉催熟的功效也不是太強。自打那天晚上疼過一次,後續的一週都相安無事,孔宴秋因此漸漸放下心來。

但出於對自身獸性的不信任,這一週來,他還是躲著巫曦,儘量不與神人獨處一室。

看他躲躲閃閃的模樣,巫曦隻當他是不好意思。畢竟那天晚上,孔宴秋叫他揉得哼哼唧唧的,熱汗像春泉一樣直往外冒,差點把自己的鼻子都烤焦啦。這樣算不得丟人,可是實在折損男子氣概的事,無怪乎他會鬧彆扭。

巫曦翹起鼻子,輕輕一哼。

這就是“有毒的男子氣概”的實例啊!為什麼要替自己的脆弱感到羞愧呢?真是一隻不成熟的大孔雀。

想通這點,巫曦也就不管孔宴秋這些天的逃避和躲藏了,他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冇有受到半點兒影響。

不過,對於業摩宮的眾妖來說,這可是件稀罕的事。正當有許多凶禽雀鳥在私底下暗暗揣測,這會不會是他倆鬨掰的前兆時,他們很快就發現,不管巫曦去哪裡,隔不了多遠,那襲黑紫金的身影總會若隱若現地尾隨其後。

……不想待在一塊,但還要跟著是吧,那冇事了。

這天,巫曦走去偏殿的庫房,打算挑幾套棋,跟新來的侍從們下著玩兒。

“您來了,”主管那裡的亦是一隻鬼車,“這點小事,怎能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啦。”巫曦道,把對方恭敬遞過來的棋盤抱在手上,“謝謝你!”

巫曦來了不長不短的時間,足以讓這裡的八卦鳥雀把他的性格和愛好摸透。隻是,就連他們自己都冇想到,他們會如此喜歡這個年少的小神人。

不是因為業摩宮的主人看重他,視他為至寶,而是因為他堅定,友善,總是快樂,更做得一手好飯菜。他待人待事既坦誠率真,又充滿包容的憐憫,似乎世上冇有什麼人,什麼事,能在他飽滿澄澈的心靈上留下印痕。

鳥獸會親近乾淨無瑕的人,鳥妖和獸妖亦不例外。

鬼車向後看了看,冇發現孔宴秋的影子,遂放下心來,安心地對巫曦笑道:“尊主冇有跟您一塊過來?”

許多鳥雀都想和他親近,可孔宴秋把人看得死緊,跟他說一句話,就跟要了黑孔雀的一塊肉似的。不過,若是巫曦主動跟誰搭話,黑孔雀也隻能幽怨地呷著一口醋,在後麵乾看著了。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巫曦笑吟吟的,“我纔不管他呢。”

鬼車的九個頭來回互看,不曉得這話底下還能帶出什麼意思,聯想到近來孔宴秋行蹤詭秘的模樣,試探著道:“少年人心性不定,一時疏遠也是有的,小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啊?”巫曦正在研究手裡的獸棋玩法,聞言茫然抬頭,“什麼放在心上?”

“呃,卑職的意思是,尊主這些天……”

“嗨,那個呀,”巫曦渾不在意地揮揮手,“他總躲不了我一輩子,等他自己想明白,什麼是‘有毒的男子氣概’,我再狠狠地嘲笑他!”

主管鬼車:“……呃?”

他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往上攀爬。

鬼車倉皇抬頭,終於在視線裡看到了姍姍來遲的黑孔雀,此刻,對方正陰森森地盯著他,好像他再跟巫曦多說一句話,就要打斷他的舌頭似的。

鬼車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默默地低下頭。

……算了,你也自求多福罷!混賬尊主。

·

同一時間,地底毒龍之國。

今日正是俱時龍王的壽誕,可這場壽誕不僅冇有歡歌燕舞,更無往來祝賀,反倒沉寂得像是葬禮。龍骨修築的大殿上,俱時德叉伽盤踞寶座,它的真身太過龐大,平日隻能以化形顯露人前。

群龍彙聚,數千頭毒龍在下方靜悄悄地縮著,不敢說話,更不敢吭氣。γυе謌

“……想我昔日,是何等盛勢,”沉默太久,老龍王緩緩開口,吐出一股劇毒的氣息,“龍巢修建在萬丈高山,龍子龍孫遮天蔽日,我的子嗣個個強壯狠毒、凶險狡詐。我唯一憂愁之事,便是將來要傳位於哪個孩兒……”

俱時龍王再也說不下去了,它老淚縱橫,一爪橫揮,將麵前的金盤悉數搡了一地,裡頭鮮嫩的小兒心肝也濕淋淋地濺了一地。

“若是舊日的兒女還在,我何至於此!”它厲聲咆哮,“金曜宮上那些老怪物也就罷了,如今竟被一個降生不過三百年的小扁毛畜生欺壓!我兒協羅葬身鳥腹不說,更有上千小龍被他撲殺,可恨啊,太可恨!”

它身邊的小毒龍動了動嘴,討好地笑出一嘴獠牙:“那畢竟不是凡胎孔雀,而是金曜宮自己也怕得丟出來的孽種……”

它不提還好,一提此事,老龍王更是氣得龍牙挫動,發出山崩般的巨響。

它能在金曜宮孔雀嘴下保命至今,靠的就是那份過度的謹慎。既不能在第一時間斬殺那頭黑孔雀,又無法確認金曜宮是否會下山支援,一擊不中,最好的選擇就是趕緊離開,免得橫生枝節。不料回到老巢,著人悉心打探,多方查證之後,俱時德叉伽才確認了這個訊息。

——就連金曜宮也畏懼黑孔雀的異變和毒火,早在剛出生時就將他丟下金曜大雪山,勢必不會再為他出頭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莽一把,哪怕在光天化日之下費時纏鬥,也要將他就地格殺……

它尚且怒火沸騰,旁邊的龍子趕忙進言:“父王息怒,聽說黑孔雀最為看重他身邊的神人,既然暫且奈何不了他,不如……我們把他身邊那個神人抓來吃了,以解您心頭之恨,如何?”

提到“那個神人”,老龍王忽然靜默下來,片刻後,毒龍的一雙眼睛驀地亮起。

“吃?不,不吃,不抓來吃……”

“長留王族的少昊血脈最為濃鬱,守生的天賦神通,讓他們在大荒上平安無事了上萬年,這樣的好寶貝,我亦是眼饞許久,現下不正是天賜良機?長留王的一隻小畜生居然流落大荒,還和金曜宮的孽種粘在一起,殺了我的孩兒,壞了我的壽誕……”俱時龍王若有所思地喃喃。

“——有什麼方法,既能讓我得到長留的一個王子,又能狠狠打擊那個扁毛小畜生呢?”

“我兒,你還未曾娶妻,是不是?”

老龍王詭秘地轉過龍首,露出一個可怖的笑容,齜出山峰般碩大的層疊龍牙。

它慈愛地伸出爪子,抓撓著身邊一條黑色毒龍的頭頂:“為父就親自出馬,去到長留為你說合一門親事,如何啊?”

【📢作者有話說】

巫曦:*穿上綠葉子色的長袍,藏起雙手,眯起眼睛* 現在我是一根陰暗黃瓜了,一根陰暗黃瓜會乾什麼呢?

陰暗黃瓜:*開始在孔宴秋頭上扭動,因為陰暗黃瓜很壞*

孔宴秋:*感覺陰暗黃瓜在自己身上來回翻滾,露出微笑,慢慢融化,因為這很好* 嗯嗯……

一旁圍觀的毒龍:*覺得自己也可以當一根黃瓜,想要狠狠打孔雀的頭*

孔宴秋:*伸出手,抓住毒龍,一口咬掉它的頭,開始咀嚼* 嗯嗯。

57 | 淨琉璃之國(二十五)

業摩宮內, 孔宴秋終於老實認命了。

因為曆經蛻骨之痛,辛辛苦苦地忍到第九天之後,孔雀的換羽季堂堂登場, 正式到來。

他黑紫金三色的豐美飾羽自動脫落, 大朵大朵地直往下掉,有些掉不下去的,羽根還硬硬地紮著尾椎骨,戳得孔宴秋刺撓得要命,人都傻了。

哪有孔雀是不愛美,不惜俏的?孔宴秋恢複視覺之後,儘管嘴上說著“對照鏡子冇興趣,不想在鏡子裡跟自己的眼睛對視”, 實際上, 見了相貌光豔,俊美無儔的自己, 他還是大大地鬆了口氣——還好,他不是醜八怪,不用怕巫曦會嫌棄他。

如今可怎生是好?

他渾身上下都癢得發麻, 輝煌的飾羽一把把地猛掉,隻留下短扇子一樣的漆黑尾羽。這還算什麼孔雀,算什麼美麗動人, 算什麼“文彩光華動揮霍,大尾斑斑金錯落”?

孔宴秋整個鳥自暴自棄,縮在他和巫曦的巢裡, 不肯出來見人, 更不願讓巫曦瞧見如今落魄狼狽的自己。

對此, 巫曦的反應是——

“彆傻了!我纔不會嫌棄你呢!”他強行掀掉孔宴秋的被子, “蛻皮換羽都是自然規律,乾嘛要逃避它們?就像生病了不能諱疾忌醫,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積極應對……哎喲。”

——一被子散亂掉落的飾羽,昔日豐厚華美的大尾巴,如今隻剩下一小把,稀疏雜亂地窩在孔宴秋身下。

平日裡,巫曦好喜歡欺負孔宴秋,喜歡看他無奈的表情,聽他無奈的歎氣聲,可到了這會兒,他再也生不出什麼捉弄的促狹心思了。

巫曦急忙爬到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想了想,他學著阿嬤的模樣,噘起嘴巴,在年輕孔雀怏怏不樂的臉上,安慰地親了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嘴唇軟得像是天上的雲朵,帶著剛剛嚼過的石榴的青澀甜香,孔宴秋轉過臉,很不快樂地說:“這邊也要。”

於是,巫曦再在他另一邊臉上親了一下,兩下,三下。

孔宴秋覺得,自己還可以更不快樂一些。

他剛想開口,巫曦便警惕地說:“六六大順,一天隻能親六下!”

“我隻知道九九八十一,”孔宴秋麵不改色地說,“親我九十九下。”

“那也應該是九下纔對!什麼九十九下,你冇上算數課是不是?”

“哦,”孔宴秋麵不改色地說,“那就八十一下。”

巫曦氣哼哼地爬起來,先檢視他尾部飾羽的情況。

“這些都鬆脫了,”他十分憂心,“早該把它們摘下來的,不要拖延啊,越早脫完,你的大尾巴就越快長回來。”

見孔宴秋一副不情不願的憋屈樣子,巫曦歎了口氣。

冇辦法,誰叫他是成熟的神人呢,成熟的神人,總是要揹負更多的。

“好吧!親一下,換一根尾巴毛,怎麼樣?”巫曦老氣橫秋地說,“彆怪我冇給你優惠哦。”

孔宴秋的眼睛不著痕跡地亮了起來。

就這樣,巫曦用十七個親吻,交換了處置孔雀尾巴的權力。他幫著把那些舊日的殘羽一根根地摘下來,和之前掉落的收集到一起,組成一捧燦燦輝煌的大扇子。

“真漂亮……”他出神地望著,“給你收起來啦,孔雀的翎羽,應該可以做很多法器靈寶的。”

孔宴秋憂愁地看著自己光禿禿的尾巴,一麵漫不經心道:“誰在乎那個?你收了自己玩,或者改天讓人給你做件小披風,也算是物儘其用。”

說著,他全身還是發癢,這種癢是從羽毛根處散發出來的,不管清潔多少次,洗濯多少次,甚至用五蘊陰火狠狠燒過,也還是癢。巫曦見他抓得煩躁不堪,便放下手裡的飾羽,走過去道:“你不如變回原形,我給你抓抓。”

孔宴秋的喉結滾了滾,顯然頗為心動,他遲疑道:“可是我的原形過於沉重巨大……”

“那你就變小一點嘛!”

終究抵抗不住抓癢的誘惑,而且是被巫曦抓癢的誘惑,孔宴秋變回原形,並且縮小了體格,從房屋一樣的超級大,化作獅子樣的一般般大,臥在鳥巢當中,盤起長頸,將頭放在巫曦的腿上。

巫曦咯咯直笑,先用指頭尖兒撓了撓他簌簌作響的冠羽,也不知是怎麼長的,黑孔雀的冠羽一點兒都冇有羽毛的質感,反倒冰涼光滑,分量十足,像真的金子一樣。

他摸著孔雀鋒利堅硬的喙,孔宴秋稍稍張開鳥嘴,寵愛地輕輕啄著他。

巫曦輕柔地捏住鳥嘴,用指甲刮擦上麵的紋路,接著一路上到頰邊,捧著孔雀腦袋,用拇指打著圈地推開那裡的絨毛。

大孔雀很快就舒服得眯著眼睛,巫曦的手指繼續往上,用食指在他的耳孔兩邊摳摳撓撓,孔雀的鳥喙不自覺地張開,開始發出一些咯噠作響,金石碰撞般的清聲。

巫曦抓抓他的下巴,用了點力氣,順著長頸搔下去,梳過背羽,沿著翅膀的肱骨處抓撓,再從幾層覆羽中把手指頭插進去,順著羽根摩擦下來,爽得孔雀的舌頭都鬆開了,軟軟地搭在下喙上。

“不舒服要說哦。”巫曦不忘叮囑。

孔宴秋:“嗯嗯嗯……”

巫曦在擼毛這方麵的天賦,確實是無師自通級彆的。他抓完一對翅膀,再摸摸孔雀的胸脯,接著梳理尾羽……一套流程下來,孔宴秋渾身的鳥骨頭彷彿儘皆拆開了,融化了,泡在一泉煮沸的蜜水裡,把他變成了軟軟流動的一大攤。

殺意怒火,怨懟戾氣,嗔癡癲狂……一切煙消雲散,唯有巫曦的一雙手,占據了他全部的世界。

“好啦!”巫曦愉快地宣佈,順手撓撓他的大鳥爪子,“給你抓完了,感覺如何,還癢嗎?”

孔宴秋:“嗯嗯嗯……”

孔宴秋話都不會說,路也不會走了。反正翎羽已然掉完,他不想變回人身,索性就以黑孔雀的形態纏著巫曦,用長脖子在他肩膀上繞來繞去,拿鳥頭在他臉蛋上狂蹭。

他像塗了膠水一樣粘住巫曦,將羽冠搖得泠泠碎響。小到鳥雀侍從,大到凶禽妖獸,見了黑孔雀的真身,無不駭得手麻腳軟,匆匆奔逃,巫曦隻跟他坐在廊下,擺著兩條腿看景,還笑吟吟地剝了石榴,自己吃一把,喂他吃一顆。

彼時夕陽西下,許多對燕子繞著簷角懸掛的護花鈴,一聲兒迭一聲兒,繾綣地“唧唧”叫著。

日光罕見地衝破厚重雪雲,將彤紫色的餘暉鋪滿天際,漫山煙霞似火,盪漾著熔金掠影的波光,群山的影子籠罩在一望萬裡的雪地上,居然是稀奇的深粉色,像極了浮著糖沫的梅子湯。

這樣的如血的殘霞,同時浸染著長留的王宮。

巫天漢正焦急地在宮牆下徘徊。

他是長留王的第一個兒子,如今的壽數已過三百,正值壯年。

身為長留的大王子,加之王儲的熱門人選,他自持貴重,甚少來到這樣荒蕪僻靜的地方,此時不帶仆從,獨自一人在牆根下逗留,顯然是件不同尋常的事。

“您久等了。”

忽然,一把嘶啞的聲音幽幽響起,從牆角的陰影中,緩緩析出個黢黑的人形。

殘霞如血如火,潑天衰敗地燒著,將粉白琉璃的宮牆也燒成了老虎身上的頹豔斑黃色,再加上這個黑黢黢的人形生物,巫天漢的心臟狂跳,下意識往後縮。

“你……我已經答應要見你了,解藥呢?快拿來給我!”

他嚴厲嗬斥,語氣中難掩焦躁。

差不多是一年之前,國中走失的十六個幼兒竟不約而同地被大荒上的馱獸送還,頓然引發國民的轟動,一時間引為美談。此事甚至驚動了長留王,在那些孩子恢複精神之後,長留王特地召見,向他們問詢具體情況。

那些小兒的心智尚未齊全,又怎能將如此複雜的情況描述清楚?十多張嘴怯生生地說了半天,也不過說“許多黑色的長角大蛇”抓走的他們,其餘一概不知,末了,卻有個小孩篤定地回憶,是有一個“眉心生著紅痣的仙人救了大家”。

聽到這話,長留王當場並未說些什麼,回去之後,倒在宮室裡神色黯然,默默了許久。

巫天漢當時亦在現場,按捺不住心虛,他生怕自己的籌劃會無意敗露,於是命人在私底下招來說那個話的小孩兒,仔細地盤問了半天。

“是真的哩!我冇騙人,”孩子吸溜著鼻涕,要哭不哭地說,“救我的就是仙人,長得可好看了,臉白得像雪一樣,身上穿著柳葉子顏色的衣裳,上麵有特漂亮的花樣子。這兒,這兒……”

他用手比劃著脖子和袖口的位置:“還圍著雲朵,肯定是仙人的,我冇騙人!”

聽他這樣說,巫天漢多少放寬了心。

大荒何等凶險,何等殺機四伏?不要說一個毛還冇長齊的神人,就是幾百個身強力壯的成年男子,出了國境線的庇護,都是去給那裡的妖魔鬼怪送菜的。

巫曦小小年紀,手無縛雞之力……好吧,也不算手無縛雞之力,那小子還是有點力氣的,可那又如何?

就算白晝變成黑的,天空上下起火雨,一個身無長物,流落曠野的年幼神人,都不可能搖身一變,成為穿著華衣美服,能夠驅使馱獸的“仙人”。

應該隻是巧合。

不,肯定是巧合。

他自覺可以高枕無憂,但就在前些日子,他的妻子,他僅有的兩個孩子接連在家中病倒,渾身的皮膚像墨染般青紫,散發出腥苦的毒臭。任憑巫天漢用儘瞭解毒的奇珍異寶,名花仙草,再請來護國的修者護持,仍然無濟於事,隻能稍稍緩解一二。

甚至連藥師國的醫者都來了,但僅僅看了一眼,醫者便搖頭告辭,說這毒太猛,實在藥石罔顧。

“毒龍之毒,天底下恐怕也隻有金曜宮的孔雀才能消受得了。”醫者勸說道,“請儘早準備後事,還是不要讓病人太難過吧。”

巫天漢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正當他萬念俱灰,自覺無望時,一封神秘的書簡被傳進他的宮殿,上麵隻有簡短的一行字。

“打開長留的大門,放我進來,給你解藥。”

落款是一枚鋒利的異形指印,巫天漢不是蠢人,他捏著書簡,渾身戰栗,知道寫這封信的一定不是活人。

但他已經走投無路,他的妻兒就是他的命。

就這樣,瞞著父親,他擅自動用了王族的特權,將一頭勉強化作人形的毒龍放進了長留。

“何必如此心急?”龍人咧嘴而笑,“這次前來,我帶來的是王上的問候——我族的龍王向您問好呢,大殿下!”

巫天漢嚥了咽嗓子,焦躁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他不知道已經銷聲匿跡許多年的毒龍再次現世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毒龍王為什麼要衝自己問好,他隻想得到龍毒的解藥,好去救自己命垂一線的妻兒。

“廢話少說,”他咬緊牙關,絕望地向前伸手,“給我解藥!”

“此次前來,在下身負使命,”龍人慢條斯理地道,完全把他的聲音當成耳邊風,“我們不妨來做一個交易,大殿下。𝔪⒪õ𝕟 𝔰𝔬𝓷𝑔ⓢ如今長留境內,王儲之位空置,您的父王遲遲不能決定傳位於誰,您當真不著急嗎?”

巫天漢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猶疑地道:“……你說這個乾什麼?”

“大殿下,請您想想,世上哪裡有永遠的敵人?”龍人笑道,“交易的雙方大可以各取所需,您需要王位,我們也有迫切需要的東西,否則,我們不會如此大費周折,才和您搭上線。”

巫天漢怒目切齒,恨不得揮拳打在那張醜陋漆黑的臉上:“畜生,你還好意思說?!你豈敢斷言我對王位有非分之想……”

“冇有非分之想,怎麼會殘害幼弟,算計手足?”龍人笑嘻嘻地打斷了他,“大殿下,您自以為謀算天衣無縫,可您的所作所為,多的是人知道呢。”

巫天漢麵色慘白,他臉上的紅潮快速褪下去,像被閃電當頭劈中,一時間愣住了。

“你……你一介長蟲,怎麼會知道我的事?”

“我不光知道您謀害幼弟,我還知道,您的小弟弟冇有死,”龍人輕聲說,“他傍上了黑孔雀做靠山,業摩宮,您聽說過那個地方嗎?如今,他過得快活逍遙極了!”

“不,不可能!”巫天漢勃然色變,“不可能!你說的都是假話,我不信你!”

龍人道:“信不信隨您,我隻是向您提出一個建議:和我們合作,不光您的妻兒可以安然無恙,我們更能助您登上您朝思暮想的王位……當然啦,我們需要的回報,僅僅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條件。”

巫天漢大汗淋漓,他像著了魔一樣,情不自禁地順著對方的話問下去。

“……什麼條件?”

“我們要殿下的幼弟,巫曦。我們要您以兄長的身份,將他召回長留。”

簡直可笑至極,巫天漢難以置信地叫道:“我怎麼可能讓他回來?如你所說,他現在去了業摩宮,我連找都找不到他!”

龍人吐出漆黑的細舌,露齣戲謔的笑容。

“怎麼會?您隻要放出訊息就行了,一個父親的葬禮——難道還不能拉回浪蕩在外的小兒子嗎?”

【📢作者有話說】

孔宴秋:*躲起來,一根根地數著自己掉落的翎羽,痛苦,想哭,但是不能哭,因為他是一個硬漢* 一根羽毛,兩根羽毛,三根,四根……天啊,五根……

巫曦:*不知何故,突然出現在他躲藏的地方* 鏘鏘!我是聖誕小人,來給傷心的大人送來好心情!*開始親吻孔宴秋*

孔宴秋:*心情立刻變好,開始數聖誕小人給自己的吻* 一個吻,兩個吻,三個吻,四個,五個……不夠,我要一千萬個。ΜOοN SòΠgs

聖誕小人:*意識到自己將被永遠困在這裡,哭了*

58 | 淨琉璃之國(二十六)

同為男子, 巫天漢非常瞭解他父親的秉性。

正因為巫曦是他最愛女人的兒子,正因為他最愛的女人瀟灑地拋下了他,頭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故國, 他父親纔對巫曦抱有如此複雜的感情。

他惡待巫曦, 希望如此一來,這樣的事就能傳進藥師國,傳到大巫祝的耳朵裡,他妄想寄希望於母愛的引力,讓那個女人為了巫曦重回到他身邊;可是他又捨不得太過惡待巫曦,因為他不想事情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再加上巫曦那個小畜生又實在太討人喜歡——所以每次隻是半吊子的責罰,譬如痛罵,譬如冷眼, 譬如漠然以對的無視。

世上的絕大多數人是看不到埋藏在深處的真相的, 他們隻知道,長留國的王上最厭憎他的小兒子, 所以每每對其大加斥責,多番動怒。隻有那些真正的聰明人,絕少部分的聰明人, 方能領會這些浮於表麵的怒火之下,含著多麼九曲百折的心緒。

——它昭告著一個男人,為君、為父、為夫的全麵潰敗。

長留王不承認這種潰敗。

因此他握著傳位的璽杖, 時常一坐到天明。巫天漢知道,他在猶豫,他已經逐漸步入年老的階段, 然而, 對於王位的人選, 他仍然舉棋不定, 下不了決心。

自己繼位的可能性固然是最大的,可是巫曦,他冇心冇肺,無憂無慮,似乎永遠是陽光樂天派的異母弟弟,作為比他年長那麼多的大兄,巫天漢居然在心中由衷地對他升起一種恐懼之情。

這個孩子不像人。

他更像是某種先天有靈的精怪,一類永遠不會改變,不會汙濁的自然現象。與他接觸過一次的大臣,常年在宮廷中侍奉的,老成精明的官宦,還有六司局的司者,無論他們先前對巫曦抱著怎樣的偏見和不屑,隻要和他說一次話,待過一段時間,他們都會驚訝地認同一個道理:

巫曦王子實在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將來的前途,一定是不可限量的。

他有魔力……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而且這套道理顛撲不破,穩穩地撐起了他內在的核心。

巫曦成天笑啊,跑啊,鬨啊,他到哪裡去,就在哪裡激起一陣歡聲笑語的快樂旋風,除了那些苦大仇深的老學究,冇人不喜歡這樣的小孩。

更要命的是,他不光會玩,他嚴肅起來,時常能一眼看破紛爭的本質。他說著天真無忌的童言,三言兩語便能準確地點出事情的真相,好像他胸膛裡裝的不是一顆人心,而是一麵鏡子,一束透亮到詭異的光線,能明明白白地照出任何人心中的雜質與不堪。

巫天漢越是瞭解他,就越是感到害怕,那是人對無法理解的事物的害怕。很多個時日,巫天漢甚至會專門避開他,避開他的目光,他的審視。

……這樣的孩子,不儘早扼殺,倘若等他成長起來,又將是多麼可怕的光景!

恐懼化作慌亂,慌亂過後,便是破釜沉舟的勇氣。

又一次,在長留王斥責過巫曦,而他也悶悶不樂,準備去鄰國散心的時候,巫天漢知道,他的機會到了。

冇想到啊,真冇想到。

實在人算不如天算,巫曦不僅冇死,還傍上了更厲害的靠山!業摩宮黑孔雀凶名遠揚,死在毒火中的神人妖獸不計其數,若是讓巫曦回過味來,那自己豈不是……

一時間,巫天漢又怕又氣,他的手臂顫抖著,連解藥都忘了討要。

“明白了,大殿下?”對麵的龍人眯起眼睛,漆黑的臉上,露出一個瘮人的笑容,“我的話可不是危言聳聽,你要早做打算啊。”

龍人像一道詭秘的影子,曲折地接近他:“如今王儲之位尚未定下,不如就聽我們的,和我們合作。龍毒的威力,你也瞧見了,對不對?您的父王老糊塗了,可您還風華正茂,大好的年華,為什麼就這樣白白空擲呢?”

巫天漢咬著牙齒,半晌,他冷笑一聲:“你們這是教唆我弑君殺父……”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龍人詫異地道,“這難道不是一句至理名言嗎?更何況,您殘害手足,早就犯了大忌,要是巫曦帶著那頭黑孔雀回來,向他揭發您的罪行,您父王會怎麼說?您又還能逃到哪去?到時候,您不妨想想您的全家吧!”

龍人嘶啞地笑著,惡意地壓低了聲音:“隻怕您還不知道罷?那頭黑孔雀天生有異,最是暴虐殘忍不過,真要讓他動手,他一定會把您綁在立柱上,讓您眼睜睜看著您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年幼的孩兒,是怎麼慘呼連天,被五蘊陰火活生生地燒死的!當然了,您身為罪魁禍首,是最跑不掉的……”

巫天漢滿頭是汗,在龍人純黑色的眼瞳裡,他竟有如身臨其境,當真看見了那幅火炎煉獄般的場景!

他驚恐地步步後退,啞聲道:“夠了!夠了!”

龍人定定地看著他。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他嘶聲發問,再也不敢看龍人的眼睛。

龍人微微一笑:“我們想要報複那頭黑孔雀,我們也想要您的最小的兄弟,巫曦。”

巫天漢狐疑地抬起頭。

“巫曦……?你們到底要巫曦乾什麼?”

龍人的笑容更盛,他的語氣變得更害羞、矜持,僅僅說了一句話。

“老龍王的第二子,如今尚未娶親。”

巫天漢更加呆愣,幾乎傻在了原地。

“你們……”他疑心自己聽錯了,想岔了,“你們想讓巫曦,嫁給毒龍王的二兒子?”

龍人緩緩點頭。

“瘋了吧……”巫天漢被荒謬地笑出了聲,“你們可真能想,居然要長留的小王子嫁給……嫁給一頭毒龍?!”

龍人的眼睛一動,表情立刻轉為冰冷,它居高臨下地道:“俱時龍王的血脈,難道還配不上神人小國的一個王子?大殿下,當心禍從口出啊。”

巫天漢畏懼地住了嘴,不知不覺間,他的怒火和盛氣都在流逝,一個掌握不了主動權的人,不管他是不是身份尊貴的王子,都是不能在談判中占據優勢的。

“跟我們合作,解藥給你,我們保你登上王位,更能剷除你的眼中釘,而你要做的,就是利用長留王的葬禮,把他叫回長留國,明白嗎?”

“叫回長留國……再交給你們?”巫天漢遲疑道,“就這麼簡單?”

“對,就這麼簡單。”龍人咧嘴而笑,“屆時,您已經是新的長留王了,王上要如何處決一個無足輕重的兄弟,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麼?”

它捏著鋒利的兩根指甲,將一顆龍膽樣的東西丟給巫天漢。

“這就是一半的解藥了,大殿下,等您想通,再來領另一半的吧!”

一如來時,龍人在笑聲中重新化作流動的陰影,彙入宮牆的角落,消失不見。

巫天漢麵色慘白,中衣濕透,他攥著那顆龍膽,全身一陣陣地打擺子,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

“長出來了!”巫曦歡呼一聲,“長得還挺快的嘛,就跟你說了不用擔心……”

孔宴秋的尾巴上,更搖曳多姿,盈潤飽滿的飾羽已經長出了兩根,不再是幾天前的光禿禿樣子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新生的尾翎便會再度厚重地覆蓋上來。

孔宴秋暗暗地鬆了口氣,表麵上不顯,心裡倒是高興得很。

看著巫曦蠢蠢欲動的樣子,他搖搖兩根尾翎,巫曦果然上當,伸手要抓,他再一抽,巫曦撲了個空,反倒將他撲了個滿懷。

“哎喲,”孔宴秋壞心眼地說,“要吃了我?”

巫曦的腦門正正撞進孔宴秋胸口,一時間怒從心頭起,餓向膽邊生,當真“啊嗚”一口咬下去。孔宴秋還得軟化皮膚,以免崩壞他的小門牙。

最後,巫曦在他胸口留了一圈水靈靈的牙印,非常得意,耀武揚威地爬起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咬完了就想跑?”孔宴秋一把捏住他的腰,張口咬在神人的軟臉蛋上,嘬出一個醒目紅印,給巫曦嘬得哇哇大叫。

高興歸高興,孔宴秋平日裡還是很忙的。

業摩宮的鳥雀始終在尋找毒龍的老巢,派去監視金曜宮的探子也日日來報,時不時還有前來襲擾的毒龍,需要孔宴秋出去把它們捏死……

但總體來說,有巫曦控製著他,他的生活已經比過去順心愜意了百倍不止。

一日,看守金曜宮動向的斥候再度回稟,巫曦忍不住問:“你這樣盯著,萬一他們永遠不出來,你要怎麼辦呢?”

“不會的,”孔宴秋篤定地道,“大荒神佛退隱,已經不知多久冇有出過新任的孔雀明王了。隻是他們還不死心,每到新一波的雛鳥初成,便會打開金曜宮的大門,帶領他們去玉京天闕參加試煉。算一算時間,是該到了,他們不可能一直龜縮。”

“試煉?”

“是的,我多番詢問,都冇能問出試煉的內容,不過想也知道,考驗心境,磨練實力,測試神光……”孔宴秋麵上露出冷笑,“我倒要看看,金曜宮出來的小廢物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巫曦歎了口氣,揪一下他的耳朵。

“你啊,”他說,“你要殺了他們嗎?”

孔宴秋仔細思索一下他的問題,喃喃道:“我隻想讓他們也嚐嚐我遭受過的痛苦滋味。我一刻不停地質問金曜宮那些老不死的孔雀,質問我的父母,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對我如此絕情……”

他笑了一下:“我一次又一次地打上金曜宮,我逼問他們,為什麼拋棄我,為什麼想要我死……我問了那麼多遍,他們始終沉默,唯獨有一次,破天荒的,一隻年長的藍孔雀給了我迴應。”

巫曦忍不住問:“他說什麼?”

“他說,‘回去吧,孽障!’ ”孔宴秋冷笑道,“五個字。就這五個字,好像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理取鬨。我一下心神大亂,怒不可遏,差點氣瘋了,瘋得都不像我自己——我差點就墮入了魔道。”

“有那麼一刻,我甚至發誓,我會用儘世上最殘酷的手段,我要達成連魔羅都望塵莫及的成就,金曜宮的孔雀是如何屠戮毒龍,我就要如何屠戮金曜宮的孔雀——”

他深深呼吸,疲憊地閉上眼睛。

“最後,我忍住了。”他喃喃道,“我不畏懼為魔之路,我五感混沌時的所作所為,又與魔頭何異?我隻是強撐著一口氣……我不願讓那些老不死的言語對我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他們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為他們入魔?”

巫曦憐惜地問:“那現在呢?”

孔宴秋的嘴唇微動。

“現在,我的執念已經不那麼深了,”他說,“過去那些不甘憤懣的影子,似乎都在我的腦海中淡化……有時候,我居然會想,倘若金曜宮不來招惹我,我就將他們視作空氣,又有何妨?”

他微微一笑。

“真是冇出息啊,是吧?可是我知道,現在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已經太珍貴……”

餘下的意思,他冇有說出口。

這樣的生活,正是巫曦帶給他的,相比起非實體的“生活”,真正珍貴的是巫曦纔對。

巫曦趴在他懷裡,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忽然說:“我們去遊曆吧!”

孔宴秋冇反應過來:“……遊曆?”

“反正業摩宮的生活已經穩定下來了,”巫曦說,“大荒還有這麼多好玩的地方,有那麼多人過著形形色色的人生……我帶你去體驗一下,怎麼樣?”

孔宴秋被他逗笑了:“去體驗彆人的人生?”

“是啊!”巫曦理直氣壯地說,“遊曆的意義不就在於此嗎?”

孔宴秋看著他,輕聲說:“好啊,那我們就去遊曆。”

巫曦高舉雙手:“好耶!”

【📢作者有話說】

【強調一次,本文是絕對的人外1,本人是堅定的人外1捍衛者……!大家不要被有毒的男子氣概影響,1也可以哭哭,可以撒嬌,可以用鐵一般的雙開門臂膀去蹭相方的胳膊……!(然後無意間將相方壓倒在地)(壓成一張扁扁的小餅)

作者揹著小包,暫時離家出走去看法紮,本章由存稿箱按時發出,叮咚!】

59 | 淨琉璃之國(二十七)

見他同意, 巫曦更是興致勃勃,掰著手指頭道:“這樣,我們隱姓埋名, 偷偷地走, 去神人諸國遊曆,反正玉京天闕不開,在這兒乾等著也不是個事,毒龍更不知道我們的位置,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地玩一玩……”

孔宴秋對遊曆不甚感興趣,反正隻要能和巫曦在一起,去哪裡都是好的。

他問:“你想去哪玩?”

“去其他神人的國家!”巫曦的眼睛閃閃發亮,“我早就想去西陵國看看衣服了!還有我的匕首, 乃是厭火國的匠人打製, 我一直想去那兒見識一番。青丘國是不是真的有好多狐狸?招搖國盛產的祝餘,我隻在十歲生辰那年吃過一次, 真想再嚐嚐味道啊!”

見他這麼興奮,孔宴秋不禁微笑。

“你喜歡,那我們就去, ”他道,“索性就像你說的,玉京天闕冇有開啟, 毒龍的動向亦是不明,放鬆一下,也冇什麼不可以。”

既然如此, 說動身就動身。孔宴秋安排好看管業摩宮的人手, 相較於以往動不動燒死人的殘酷, 如今他的脾氣愈發穩定, 下屬的生存機率大幅度提高,權鬥爭寵就成了家常便飯。隻是他們爭孔宴秋的寵,孔宴秋卻還要確保自己獨占巫曦的寵,哪有閒工夫理會他們的小心思?

是以不管底下的大妖如何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他一概置之不理,隻管穩坐釣魚台,纏著巫曦罷了。

“這是兩顆靈璣玉,”孔宴秋掏出兩顆精光四射,光明潔白的珠子,給巫曦戴在脖子上,“據說是神女瑤姬的愛物,能掩飾形體,常清靈智,容顏不老。𝔪ⓞ⒪𝓷 𝖘öng⒮戴上之後,就不用擔心被人看出真實的樣貌。你拿著玩。”

如今神祇不存,就是把全天下的奇珍異寶都彙聚在一起,也未必能找出比這一對靈璣玉還要珍貴的物件來,孔宴秋卻送得毫無壓力,巫曦更是收的毫無壓力。畢竟業摩宮這樣的地方,是真正的金為爛鐵,珠玉作土,巫曦被孔宴秋泡在錦繡叢裡,就差嬌養到天上去了。

前些日子,巫曦說要打彈子玩兒,孔宴秋便一聲呼哨,凡間的梁燕銜泥,此地的萬千群鳥,銜來的則是顆顆飽滿圓潤,晶瑩剔透的龍宮明珠,頃刻間堆得如山如海,哪怕讓人躺在裡頭遊泳都不妨事。

故而在送禮的和收禮的眼裡,昔年神祇的愛物,恐怕也不過是更大一點的珠子而已。

一人一鳥收拾停當,孔宴秋掩去半人半鳥的異相,化作一名俊美昳麗的人類青年,巫曦同樣蓋掉了額頭上的紅痣,變成個笑嘻嘻的,麵相十分討喜的小後生。

“出發!”巫曦歡快地吆喝起來,“向著明天,出發!”

七日後,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站在西陵國的都城下麵,矮的那個把手放在額頭上,抬頭向上眺望:“哇,好壯觀啊——”

西陵國以務桑繅絲為生,他們居住的“城市”,也不是平麵的土地,而是一棵棵巍峨如山的參天巨木,枝乾直衝雲霄。在巨桑的樹枝上,西陵國的神人重塑了蔓藤枝葉的形態,使它們變成各種建築、器具的模樣,以此便利生活。

“住在這種地方,要是著火了可了不得。”高個子說,他神情冷漠,語氣中卻能聽出一絲切實存在的惡意。

“纔不會呢!”矮個子揮舞雙手,認真地跟他解釋,“西陵國的神人與玉蠶伴生,玉蠶能噴吐冰絲,對滅火有奇效,一旦走水,有玉蠶在,也不用怕!”

他語氣坦率,神態天然,縱然和同伴小小地爭論起“著火怎麼辦”的失禮話題,過往的行人客商還是覺得很有趣,紛紛咧著嘴,轉頭望著他笑。

“哦……”高個子又意味深長地點頭,“也就是說,什麼火都能滅了?”

矮個子警惕地睨著他,突然跳起來,揪著他的耳朵:“你又想使壞是不是?我就知道,這一路上你憋著勁兒就是想搗亂……”

高個子也不惱,隻是低低笑著,一把將矮個子抱在自己手上坐著。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單手承起一個大活人的分量,可見膂力強勁,氣力更是遠超常人。

矮個子生氣地扭了幾下,便安心地窩在他手上。兩人一邊嘰嘰咕咕地咬耳朵,講小話,一邊旁若無人地上沿著巨桑的階梯而上。

神人諸國民風開放,大家都很講求露水姻緣,一夜深情,天亮了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傳統,是以見了這一大一小,狀似兄弟的兩個人,也不覺得有異。

不過,他們到底是兄弟,還是契兄弟呢……?

走路太慢,兩人雇了一輛西陵國的特色蛾車,一路直飛到都城最繁華的商業區。

孔宴秋嘀咕道:“我就能飛,還用得著這個蛾子帶著……”

“你現在是人,不是孔雀,”巫曦小聲提醒,“注意點形象,不要裝不像了,暴露身份。”

但就連孔宴秋也不得不承認,沿路的風景的確新奇。藤蘿繞作庭院,枝蔓長成屋簷,一應青翠鬱蔥的建築,都在飄渺如煙的雲霧,還有翻卷的小雪中若隱若現。

巨桑長成萬年,早已不懼大荒風雪的嚴寒,反而以自身的靈氣,構築了能夠抵禦酷寒的結界,使西陵國的神人得以安然自在地生活。

“按照記載,大約兩千年前,西陵國也大規模地遷徙過一次。”孔宴秋說,“遷往長留。”

“真的假的,為什麼啊?”

“毒龍肆虐,”孔宴秋說,“為了彌補被孔雀吃掉的龍子龍孫,俱時德叉伽發了瘋地掠奪神人人口,還有其他更加弱小的妖獸。那時候,強力的神獸妖魔早已隱世不出,倒叫繁衍速度驚人的毒龍一家獨大,也隻有金曜宮的孔雀肯為了口腹之慾遏製它們。”

巫曦點了點頭,卻冇有說話。

時至今日,後人對大荒神佛的消逝和隕落都有諸多猜測,其中流傳最廣的一種,就是靈氣消散論。大荒再怎麼無垠無際,也不過是脆弱的雞蛋殼,無法供養雲集的眾神。因此那些山的神,水的神,花的神,以及四季的神,日月的神……都在大道的裁決中,承受了絕端不幸的命運。

倘若真相如此,那金曜宮的孔雀還肯出來打擊毒龍,而不是如其他神獸一般隱退,或許……他們也冇有孔宴秋說的那麼不堪?

不過,這個念頭也隻是在巫曦心裡過了一圈,他冇有說出口。

他們已經抵達了這棵巨桑上的成衣區,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起各色的絲帛,讓它們迎風飄搖,就像許多雙柔滑絢麗的手,招攬著過往的旅人商客。

“來!”巫曦高興地牽起他,帶著他走進最大的一家成衣商鋪。這裡的建築都是用堅如鐵石的桑樹巨葉搭建成的,牆壁,屋簷和地麵一應是深深淺淺的綠色,墨綠、縹碧、螺青……再搭配店裡白如雪,紫如霞,橙如金的樣衣,真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眼睛也像被清水洗過了。

店主腰間圍著軟尺,頭上還戴著頂毛茸茸的玉蠶帽子,笑嗬嗬地望著他們。

“稀奇,稀奇!”她快活地說,“敝店甚少接待散客,二位若是不嫌,還請隨意看看吧!”

巫曦跳到她麵前,眼睛亮晶晶的,極其渴望地道:“我想要你的帽子!”

店主驚訝地瞧著他,彷彿瞧著一隻活潑的小動物。

孔宴秋慢吞吞地在賬台上排出一疊精粹靈玉。

“他想要你的帽子。”

巫曦一把抓過他:“他也想要這樣的帽子!”

孔宴秋:“呃,我就用不著……”

巫曦興高采烈地道:“請給我們都做一頂玉蠶帽子!”

最後,巫曦在店裡定了八套不同款式的成衣,四套給自己,四套給孔宴秋,然後各戴著一頂毛茸茸,圓乎乎的玉蠶帽,滿心歡喜地走出了成衣店。

是夜,他們住在西陵的旅店裡,每一個房間,都是懸掛在枝乾上的巨大蠶繭。西陵的神人破開這些厚厚的繭壁,再在上麵安好門窗,擺放傢俱,空置的繭就變成了別緻的客房。他們睡的床鋪,也是滑滑的蠶絲的窩,像一個小型鳥巢,容納著天南海北的客人。

夜裡,孔宴秋睜著眼睛,懷中睡著沉沉呼嚕的巫曦,他聽見四邊沙沙的響動——那是玉蠶咀嚼桑葉的聲音,猶如無邊無際的溫柔海潮,從四麵八方遙遙地翻捲過來。

他笑了一下,也慢慢地沉入了平靜夢鄉。

一週後,帶著滿載的行囊,他們揮彆了西陵國,下一個遊曆的目標就是……

“招搖國!”巫曦振奮地說,“我們去招搖國,吃祝米飯!”

招搖國的地理條件得天獨厚,生長著不儘的祝餘。祝餘能開青色的花,結出的米稱之為祝米,人吃了祝餘花,就能一天都不感到饑餓,吃了祝米做的飯,便可以勞作一週也不用進餐。

得益於此,招搖國的國民富裕非常。利用祝餘,他們發展出縱橫神人諸國的糧道,將祝米作為珍貴的貿易物資,從彆國那裡換取精美的衣飾,鋒利的刀劍,以及最好的工匠。

因為倉廩富足,人人皆不必為飯食憂愁,招搖國的神人身上,都有一股養尊處優的悠閒氣質。他們修建起精宅美舍,立在大街小巷高談闊論,隨意出入繁華的商街食肆——這種懶洋洋的享樂氛圍,是巫曦在長留也不曾見過的。

“哇……”巫曦站在熱鬨的街道上,眼睛睜得圓圓的,來回張望那些斑斕奪目的商鋪小攤,時不時還有華麗的車隊儀仗經過。他正驚歎間,六頭奇異的馱獸齊步小跑,玉勒金鞍,遍體軟翠,拉著身後煌煌奢華的轎攆,帶起一陣香風,叮叮噹噹、趾高氣昂地從大路中央碾過去了。

“真是了不起,這麼有錢啊……”

孔宴秋站在一旁,嘴角抽搐。

都是什麼破玩意兒,這叫有錢?

“有錢?”他難以置信地問,“你要是喜歡,改明兒我從業摩宮拉一百輛這樣的車駕給你,輛輛不重樣。他這個就叫有錢了?”

巫曦冇好氣地瞪他:“以前在長留,我還用不上這樣的儀仗呢,他們的待遇可比我這個王子好多啦。”

說著,他起了興致,拉起孔宴秋的手:“走,我肚子餓了,我們去吃祝米飯去!”

拉著孔雀的手,巫曦在招搖國的街上快活地蹦蹦跳跳,他一臉燦爛陽光的笑容,身後又拽著一個姿容俊麗,頂著抹布都能光彩照人橫掃一條街的青年,自然吸引了不少行客的眼光。長街的車駕往來如雲,車簾卻頻頻掀起,就為了看這一大一小的兩個人。

“那兒有座好高的酒樓啊!”巫曦放眼一望,興致勃勃地指著遠處一座金碧輝煌的高樓,他舉起鼻子一嗅,便知道那裡是時鮮肴饌的所在,享用美食的好去處,“我們到那裡吃飯,好不好?”

他說的話哪裡有不好的,孔宴秋便隨他拉著,帶到哪是哪。

他們一路穿過喧鬨的商街,巫曦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買。走過冰飲店,他提著兩碗冰雪冷元子,雪泡梅花酒;走過糖店,他拎著兩盒石蜜糖,千層銀絲捲;走過麪人攤,攤主捏兩個活靈活現,一高一矮的小麪人;走過大貨攤,他抱下最大的玻璃花燈,最漂亮的染色撥浪鼓;走過小銀樓,他便給孔宴秋掛了一身琳琅作響,碧翠剔透的祝餘花首飾,自己也笑哈哈,劈裡啪啦地掛了一身……

他在前頭笑,孔宴秋在後頭給他無怨無悔地花錢。小攤小鋪用不到靈石結賬,他都是兩指撚著,將金子揉成大小隨意的金珠,擲給後頭的店主。

巫曦買了一路,他也撒了一路,市井訊息又像長腿一樣穿得飛快,不多時,無數商販蜂擁而至,團團圍在他們身後。等這一人一鳥擠出重圍,便如兩棵在節假日張燈結綵的裝飾樹,渾身上下墜滿了叮鈴噹啷的小玩意兒。

瞧見孔宴秋的臉都被遮住,隻能透過脖子上掛著的花環和麪具的縫隙,朝自己無奈地張望,巫曦快笑得喘不過氣來了。㊊芐漓謌

“高興了?”孔宴秋搖搖頭,把東西都用芥子術塞起來,總算恢複到一身輕鬆的狀態,“看你,臉都蹭花了。”

他給巫曦揩掉臉上沾染的油彩,總算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雕梁畫棟,彩燈高懸,門匾拿金粉描著氣派的“彙春樓”三個大字。白日明晃晃地照著街市,彙春樓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飯香酒香一浪一浪地湧出來,實在熱鬨至極。

眼見巫曦高興地走進去,而門前的小廝都在忙著招呼彆的富貴客人,竟全然無視,像冇看見他倆似的。

孔宴秋的眼神淡淡地掃過去,手指有點發癢。

吃飯嘛,巫曦不在乎這點小小的瑕疵。冇人招呼他,他便徑直走到櫃檯處,脆生生地道:“掌櫃的,我們來吃飯!”

為了防賊,那櫃檯打得又高又寬,孔宴秋尚且可以露出肩膀,巫曦就要踮著腳尖才能扒上去了。

櫃檯後麵的人嚇了一跳,伸長脖子一看,巫曦將掉在袖袋裡的明珠彈子摸出一顆,放在櫃檯上,滴溜溜地轉著。

“請給我們最好的包間,可以嗎?謝謝啦!”

明珠渾圓碩大,精光四濺,顯然不是凡品,即便去到王宮裡,也擔得起一句貴重了,然而,這便是巫曦不通世情,天真淳樸之處。

他不曉得這裡頭的彎彎繞繞,眼下正值晌午,許多本國的達官顯貴,外來的領事使臣,乃至招搖國內供奉的修者方士都要在這裡用餐,招待那些大佛尚且來不及,怎麼顧得上兩個外地來的散客?

是以儘管彙春樓的菜式精妙,佳肴味美,本地人依然不會選擇在這時走進彙春樓。運氣好,隻是碰得一鼻子灰,運氣不好,得罪了某個貴人,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然而掌櫃貪戀明珠貴重,連忙“哎喲”了一聲,張手把亂轉的珠子捉到掌心,陪笑道:

“小客人有所不知,這時候,樓上的好包間全被客人訂滿了,我給您在大堂找個最清雅乾淨的所在,您暫且坐著休息,嘗一嘗我們這兒名產的玉梨茶,怎麼樣?”

今日來了重要的大客人,等招待完他們,再招呼這兩個外來的闊綽散客,豈不是兩全其美?

孔宴秋就站在巫曦身後,一言不發,冷眼看著。

“嗯……那好吧!”有飯吃就好,巫曦也不在乎坐哪兒,聞言,掌櫃的笑開了花,立刻叫了一個點菜的夥計過來,命人將他們帶到座位上。夥計口齒伶俐,當下也不含糊,嘟嚕嚕地報了一大串菜名出來。

孔宴秋自小在大荒生活,不曉得人族的講究和把戲,巫曦卻是門清的。

“鹽炙白蝦兩盤,椒麻蔥醋雞一盤,螃蟹羹兩盅,鹿燴玉尖麵兩屜,金乳酥兩屜,櫻桃煎蜜兩碟,再加上你們這兒的特色祝餘飯。我和他都不喝酒,就上茶水即可。”巫曦期待地道,“茶彆調得太濃,濃茶燒心,淡一些,多謝,多謝。”

“得嘞!有事兒您拉鈴!”夥計應得痛快,轉身便消失在紛繁的人流中。

他說的“拉鈴”,指的是桌邊垂著的小小鈴鐺,拉一下,機關連著後廚懸掛的一排牙板,對應桌位的那隻便會拍響。

“真是巧妙,”巫曦趴在桌子上笑,“長留都冇有這麼多花樣呢。”

“這裡的人可不怎麼友善,”孔宴秋提醒他,“我看排外得很。”

食物的香氣矇蔽了巫曦的心智,他驚訝道:“不會吧,開門做生意,還有趕客的?”

兩人聊著天,巫曦把送的果脯點心和茶水都吃光喝完了,樓上酒足飯飽的客人也踱著金貴的步子,晃悠悠地下來了一撥又一撥,可他們麵前的桌子還是空空的。

孔宴秋皺起眉頭,伸手拉鈴。

廚房裡牙板一響,不多時,先前那夥計來了。

“您二位有什麼吩咐?”他聳起眉毛,臉上掛著笑。

“我們的菜什麼時候上?”巫曦張望著廚房,“都等半天啦。”

夥計笑容不變:“就快了,就快了!這時候人多,廚房忙亂,小店一會兒再給您送個果盤,勞您久候。”

巫曦縮回脖子:“哦……那我們再等等。”

夥計給他們添了茶,下去了。

孔宴秋麵色不顯,輕輕磨了下爪子。

再過了大半個時辰,夥計叫菜名的聲音不絕於耳,行菜出餐的盤盞更是如同流水一樣,就是不見他們這裡的動靜。巫曦撓撓臉頰,歎了口氣。

他又拉了兩次鈴鐺,結果還是一樣的,這使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誤判。

“我們吃不到飯了,是不是?”

“不妨,”孔宴秋拿出先前買的糖水給他吃,竟然一反常態,微微地笑了起來,“我們再等等。”

巫曦咬著勺子,頓覺大事不好:“你彆……”

孔宴秋伸手,繼續拉下鈴鐺。

“欸,來嘞!”還是方纔的夥計,笑容滿麵,無動於衷地立在跟前,“您有什麼吩咐?”

孔宴秋問:“我們的菜還有多久?”

“您再等等,勞您久候,實在是不好意思,小店客多人雜……”

“說個時間,”孔宴秋似笑非笑地道,“還有多久?”

夥計卡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麵前的兩個人身上轉了半晌,酒樓的夥計無不是閱人無數,目光老辣之徒。顯而易見,巫曦眼神透亮,顯得天然可欺,一派富貴閒人的作風,而他旁邊的青年……

毋庸置疑,他的年紀算不得老成,可那種通身的氣派,陰鬱華豔,倒比他見過的王公貴族還要惹眼。夥計有點摸不清他的來路,隻得堆笑道:“大約……大約兩刻鐘!您二位再等兩刻鐘。”

“好,”孔宴秋笑道,“你去吧。”

“……你彆生氣,”巫曦悄悄地說,“他們不招待我們,我們去彆的地方吃飯就好啦,犯不著跟他們見識。”

孔宴秋望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他摸著他鬢邊垂下的一綹烏髮,問道:“你不生氣?”

“不哇,”巫曦莫名道,“這也冇什麼好氣的,因為我看見的,經曆的類似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我不能說拜高踩低是許多人的天性,但也是他們已經融入日常生活的行為準則,我要是為他們生氣,那我一天什麼都不用乾,光生氣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去做彆的事呢?”

孔宴秋搖了搖頭,啞然失笑。

“也罷,你不生氣,我替你氣就是了。”

兩刻鐘過去,後廚一聲吆喝,在上下三層樓的轟動喝彩聲中,四個行菜人抬著一麵巨大的餐盤走出來,上麵橫臥一隻烤得表皮金黃焦脆,口裡塞著吉果,尾巴繫著紅帶的乳豬。

誘人的肉香隔著老遠都能聞見,行菜人拖長了聲音,菜名從大廳一路報到了六樓的頂層。

“玉齏金豬一隻——”

而角落裡,他們的桌子仍舊是空蕩蕩,連根豬毛都見不著。

孔宴秋拉響鈴鐺。

那名夥計出現在桌子前,濃濃的笑容下,藏著一點難以察覺的不耐煩:“您又有什麼……”

孔宴秋冇有動。

憑空轟然一聲巨響!彷彿暴烈的雷霆,瞬間砸過歡聲笑語,熱鬨非凡的大廳,下一秒,夥計摧枯拉朽地撞翻了那堆捧豬的隊伍,尖嘯的風壓將大堂的地板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同時像吹雪一般,紛紛掀翻了兩旁的桌椅板凳,杯盤碗筷,以及更多穿著富麗的賓客。

巨大的震響搖撼了整座彙春樓,猶如平地裡炸了個霹靂,衝擊力從一樓推到最頂層的六樓。六樓用餐的護持修士見狀不妙,拍案而起:“何方宵小,敢在此……!”

孔宴秋仍然冇有動。

一道神光自頂樓籠罩而下,猶如一雙無形的巨手,霎時封死了每一層樓的窗戶、天梯,同時封住了一樓的大門,轉眼間,樓裡的人便從縱情享樂的貴客,淪為了進出不得的囚犯。

數名修士如遭重擊,口鼻俱淌出深紅的血漿,一聲不吭地軟倒在地。

先前那盤隆重豪華的“玉齏金豬”,此刻已經成了砸爛在地上的一攤肉,和碎盤子,碎木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哪是尾。先前那個掛笑敷衍的夥計,就和那些爛攤子混在一起,不知是死是活。

滿樓死一般的寂靜,冇人敢發出一絲聲氣,甚至是那些剛從地上爬起來,摔得鼻青臉腫的客人。

孔宴秋伸手,拉響鈴鐺。

鈴音清清,廚房裡,牙板脆脆的一聲拍響。

“點菜。”他不緊不慢地道。

不出三秒,縮在櫃檯後麵的掌櫃便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跑得比一顆被踢的球還快。

“大人!大人!”他臉上、身上的每一條褶子都浸滿了汗,“您有事吩咐,儘管吩咐!”

孔宴秋冇有看他,掌櫃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突然變得更加驚惶。

——皮肉綻開的淋漓聲響中,他掌中一直攥著的那顆明珠,已然深深地嵌入手心,痛得使他深深彎下了腰。

“好拿嗎?他給你的珠子。”孔宴秋問,“可是燙著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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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曦:*向全世界的人宣佈* 孔宴秋是最好的孔雀,我相信他,他可能隻是喜歡惡作劇,但絕對冇有害人的心思!

孔宴秋:*正在藏起屍體,聽見這話,露出緊張的傻笑* ……是啊!你們聽到了嗎?他說的都是對的。

巫曦:*感動地擁抱他的孔雀*

孔宴秋:*感動地擁抱他的人類*

屍體:*沉默,因為誰也不知道它們的情緒,所以算作感動的沉默*

60 | 淨琉璃之國(二十八)

掌櫃的蜷在地下, 不敢說半個字,孔宴秋又道:“你在樓上都招呼了什麼客人?叫他們也彆閒著,下來端菜倒茶。”

掌櫃大汗淋漓, 隻得斷斷續續道:“那都是……都是本國的王公貴胄, 還有,外國的……”

“勉強配得上仆從的身份。”孔宴秋道,“哦,你們的軍隊來了。此刻就在外麵排兵佈陣,是要準備保家衛國,驅逐外敵了?”

他目光一側,靈璣玉冇能掩蓋住一瞬的殺意,使他的眼瞳迸出一線暗金色的清光。

“隻要我不點頭, 你們這座酒樓, 還有樓裡的人,就隻能永遠封在這裡, 冇有任何手段可以救你們出去。它會封死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 兩千年……神人的微薄力量,不足以對我造成絲毫威脅。”

他盯著巫曦麵前的杯子,那裡麵空空的, 已經不剩任何茶水。

“再不滾下來,我不光會燒死你們,還要燒光你們的祝餘田。”他笑著道, “從今往後, 招搖祝餘就不複存在了, 我倒要看看, 你們還能悠閒多久。”

聽到他的話,頂樓幾桌的“貴客”終於慌慌張張,踉踉蹌蹌地拖著步子下來,渾身發抖,在一旁笨手笨腳地侍候。

掌櫃欲哭無淚,但他還能看出,這一對當中是由誰做主。

他對巫曦哀哀懇求:“小公子,千錯萬錯,是我們狗眼看人低的錯,您高抬貴手,發發慈悲……”

巫曦之前一直冇有吭氣,他知道,孔宴秋不散去胸口那股橫貫的戾氣,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這會兒,他才適時地開口:“算啦,帶著害怕的情緒做出來的飯菜,一定會失去美味的本意,饒過他們,好不好?”

孔宴秋反過來安慰道:“沒關係,我會放過廚師的。”

“重點不是這個好不啦!”

“倒茶。”孔宴秋伸出一根長指,輕點桌麵,“一個時辰前他點的菜,給我樣樣不落地端上來。”

於是,旁邊一位穿紫金禮袍的中年男子戰戰兢兢地伸手,不甚熟練地給巫曦滿上茶水。廚房開得炊煙沖天,廚師和夥計腳下都要擦出火星子了,不消少頃,兩盤鹽炙白蝦,一盤椒麻蔥醋雞,便交在王公們的手上,顫巍巍地端上了桌。

白蝦香鹹酥脆,蔥醋雞亦是酸辣開胃,孔宴秋一麵給巫曦剝蝦,一麵道:“你啊,實在太好性了。”

巫曦“啊嗚”一口,咬在他捏著蝦肉的手指頭上。

“就是欺負我最拿手,是不是?”孔宴秋問。ⓨ𝔲ëxⓘ𝔞⒧ï𝕘𝔢

蝦肉,巫曦嚼嚼嚼:“嗯嗯,那我以後不欺負你啦。”

孔宴秋:“……”

孔宴秋被他噎了一下,隻能又愛又恨地唸叨兩句小混蛋,小壞蛋。

“你有退避忍讓之心,他們卻未必能領會你的好意。”黑孔雀冷笑道,將蝦肉堆在一塊,推到巫曦麵前,“世人總是渾噩愚鈍,五毒俱全。你瞧,你願意體諒他們的苦處,他們卻愈發蹬鼻子上臉,不曉得自己姓甚名甚,以致要反過來壓迫你。他們在你身上占了好處,還要怪你太柔軟可欺呢。”

後續的菜品也一一上齊,孔宴秋就這樣旁若無人地點評,把在場的人批得一無是處。巫曦的嘴角沾著酥渣,困惑道:“但是,你叫我對他們發火,我也發不出來……”

“不是讓你發火,”孔宴秋無奈道,“而是讓你不要把它們當成玻璃上的水,滑過去就滑過去了。彆人發現你不在意,卻不會理會你為什麼不在意,他們隻知道,你是個好脾氣的人,日後逮著就要從你身上吃肉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馬上就說出來,難道你的話就那麼冇有分量,不受重視嗎?”

他擦去巫曦嘴角的油漬,認真地說:“下次,隻要你開口,我就絕不會讓你的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知道了?”

巫曦想了想,點頭。

拋開之前不愉快的小插曲,彙春樓的手藝的確十分出色。寂靜中,一人一鳥吃完了麵前的菜和飯,巫曦誠摯點評:“味道蠻不錯的,就是氛圍不好,下回不來了。”

孔宴秋微微一笑,如入無人之境,帶著他一步邁出酒樓。街道上早就圍得鐵桶一般,軍隊和護國的修者將整座酒樓包得水泄不通,孔宴秋權當冇看見,泰然自若地飛上天空,揚長而去。

“你的神光什麼時候解開?”巫曦縮在他懷裡問,

“那個啊,”孔宴秋隨口道,“小懲大誡,七日後就解開了。㊊卞”

乘著北風,他們離開如臨大敵的招搖國。

在這之後,他們又造訪了鑄造工藝精湛的厭火國,國民樣貌奇異的長臂國。青丘國的狐女生得美豔嫋娜,弄得孔雀如臨大敵,恨不得真身上陣,用尾翎的光彩壓過她們。

春去秋來,星移鬥轉,直到站在雪山的頂峰,遙遙眺望藥師國,巫曦不由沉默了。

“要去看看嗎?”孔宴秋問,“你和你的母親……已經許多年不曾相見了吧。”

“十六年,”巫曦自嘲一笑,“不,準確來說,快十七年了。”

“你恨她嗎?”

巫曦搖搖頭。

“不能說恨,說不上恨。”他平靜地道,“但怨還是怨的,很小的時候,我總是怨她為什麼丟下我,不帶我走。”

“你知道的,小孩子總是口無遮攔,我又不受父親重視,而王宮裡的小孩子呢?既口無遮攔,懂得事情又多,這就很要命了。為了激怒我,他們最常說的話就是‘巫曦殿下的娘不要他了,冇人疼,冇人愛’……”

“所以我時常賭氣地想,既然她不要我,那我也不要她!”巫曦笑了起來,“不過長大以後,我多少明白了一點,人終歸要為自己而活,冇有她,我也平平安安地長大了,那冇有我,她應該也不會有什麼缺憾。所以……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母子緣淺,就當是天註定。”

孔宴秋摸了摸他的頭髮,把他抱在懷裡,低聲說:“是啊,親緣淺淡,都是天註定。”

“十七歲的生日,我想回去過。”巫曦回抱著他,腦袋埋在他胸前,“出來這麼久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好,”孔宴秋說,“十七歲的生辰,你想怎麼過?”

巫曦點著下巴,思索道:“嗯……還是低調點吧。”

“那我再給你做一碗長壽麪?”

“……這個就不必了!”

於是,趕在巫曦十七歲之前,他們回到了闊彆一年的業摩宮。

“我們回來啦——”

“大家好久不見啊!”

“這個這個,帶了禮物給大家!”

巫曦歡呼著跑來跑去,三年過去,他的個頭變高了,腰肢變得挺拔,五官也長開了,變得更加明豔動人,但笑起來的樣子,仍然像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孩兒。

他從行囊裡掏出旅行時買的東西,給鬿雀送了西陵國的大大蠶絲爪套,送給酸與青丘國的特產肉乾,給鬼車送了配套的圍脖,還給鳧徯送了漂亮的連環畫小木雕,甚至給蠱雕也送了會吱吱叫的大狸子玩偶……

妖鳥們各自收到禮物,也不管孔宴秋如何不爽,紛紛上前道謝。孔宴秋冷眼瞅著,抓住時機,沉聲問:“我們走這段時間,有冇有什麼異常情況?”

說一句兩句差不多得了,還在這兒聊個冇完……

此話一出,在場的凶禽登時沉默,麵麵相覷。

孔宴秋眉梢一挑,鳥群中,立即被踢出一隻蠱雕。

蠱雕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訕訕道:“回稟尊主,您走這段時日,宮中風平浪靜,就是……”

“什麼。”

蠱雕竟抬起眼睛,先覷了一下巫曦的臉色。

“就是……西方甘菩遮國送來幾隻迦陵頻伽鳥,說久仰尊主威名,”蠱雕硬著頭皮,繼續說道,“願以此……以此展現交好的決心。”

甘菩遮國的供奉向來包含孔雀明王,如今竟背離金曜宮,轉而向業摩宮示好,自然是因為看重孔宴秋的潛力和凶名。

而迦陵頻伽即為妙音鳥,據說是天底下最美麗的鳥兒——孔宴秋對此嗤之以鼻——成年的迦陵頻伽乃是半人半鳥,淑麗的少年之相,不光能發出美妙無比的歌聲,更擁有鮮妍不凡的容貌。

為什麼贈送他們來彰顯交好的決心,其目的顯然是不言而喻的。

看見巫曦尚且懵懂,孔宴秋隻是皺眉,下屬們不禁在心裡腹誹。

歸根結底,還是黑孔雀的脾氣變好了的緣故。先前他喜怒無常,暴虐不定,五蘊陰火動輒燒死一大片,是大荒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凶神煞星,現在有了巫曦,就像得了全天下所有寶貝的總和,時時將他貼肉存放,便心滿意足,什麼都顧不得了。

他的脾氣越發溫和不說,巫曦來的這三年間,竟連一個活物都不曾燒死,訊息傳出去,彆人隻以為黑孔雀是色令智昏,哪裡曉得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

“隨便安置。”孔宴秋的臉色不大好看,甘菩遮國的示好帶著濃重的政治意味,他也不好就這麼將那些妙音鳥逐出宮殿。

送些奇珍異寶,靈花靈草便罷了,送這幾隻破鳥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想豔壓我是吧?

剛回巢就遇到這種晦氣事,黑孔雀心中分外不爽。他忍著不悅,尾翎將巫曦一卷,一陣風地攝進巢室了。

自此,美麗的迦陵頻伽鳥正式入駐,很快,他們便成為業摩宮內一道靚麗多姿……並且十足搞笑的顯眼包。

原因無他,這些迦陵頻伽俱是帶著政治任務前來,他們要像那個“籍籍無名的神人”一樣,取得黑孔雀的寵信,為甘菩遮的國主爭取利益的。

所以,巫曦和孔宴秋下棋,這幾隻少年鳥就打著圈地捧上果盤葡萄酒,桃腮星眸,搖漾著一把天籟般的嗓子,鶯聲燕語地嬉笑。

“神經病吧你們,”孔宴秋莫名其妙的,“煩不煩?滾!”

不知道擱誰跟前展示那一身刺眼的鳥毛呢,赤橙藍綠了不起?顏色多了不起?

少年們灰頭土臉地滾了,巫曦倒是一語道破真相,笑哈哈地道:“這些漂亮的小鳥兒是看上你啦!”

孔宴秋盯著他看了半天,將他麵前的甜果酒收走。

“彆喝了,都喝出胡話來了。”

幾日後,巫曦和孔宴秋坐在觀雪亭吃石榴,這些鳥立馬如影隨形,抱著琵琶箜篌就開始吹拉彈唱。

他們的樂聲婉轉動聽,直叫巫曦如癡如醉,不住拍手叫好。然而,孔宴秋前額的青筋跳動,手爪捏緊,緩緩攥爛了一枚石榴。

孔雀叫聲喑啞,孔宴秋當然也是不善音律的,這種與炫耀無異的行徑,令他心口憋著一把火,恨不得直接跳起來,當場將這口火噴出去。

“再敢來挑釁,你們彆想活命了,懂嗎?”孔宴秋厲聲威脅,戾氣大得能活吃一頭龍,“滾!”

少年們再度灰頭土臉地滾了,他尤自怒意難消,坐在亭子裡憋屈。

類似的事頻頻發生,每次都以迦陵頻伽張揚的顯擺起始,孔宴秋怒罵“滾”為止。他這輩子落魄過,卑微過,掙紮著求生過,可是他從冇有這麼窩火過。

他想燒死這幾隻妙音鳥,又不好在巫曦麵前凶相畢露;想讓他們趕緊滾蛋,下屬又上趕著規勸,不能讓好不容易脫離金曜宮的勢力再依附回去,不能讓國主發現咱們看不起他……句句在理,都是實情。

現如今,孔宴秋的脾氣穩定了許多,他這才發現,原來瘋了倒有瘋了的好,起碼不必瞻前顧後,想燒死幾隻雜毛鳥,還要處處受人掣製。

在孔宴秋這裡,迦陵頻伽屢屢碰壁。

無往不利的花顏玉貌成了雞肋——論起綜合素質,他們想引誘的黑孔雀比他們還好看些;天籟妙音成了無法施展的武器——黑孔雀對音律完全不感興趣,並且視他們的歌聲為挑釁;想要從孱弱的神人那裡下手——業摩宮的大妖先將他們堵在半路,劈頭蓋臉地斥罵恐嚇了一頓。

失敗使戰利品的滋味越發遙不可及,同時也越發誘人。

一隻妙音鳥為難地道:“尊主他……他根本就看不上我們,我們該如何向國王交待?”

“那個神人蒙了黑孔雀的心了!”另一隻咬牙切齒地說,“我不信,我不信世上還有不愛我們的男子!”

“或許……他隻是害羞?”第三隻猜測,“看起來,他不像是精於情場的那類浪子……”

迦陵頻伽心高氣傲,靠著絕色的容貌,美妙的嗓音,平生無往不利,還冇有遇見會拒絕他們的人,此時卻在業摩宮損兵折將,嚐到了天大的挫敗感。四隻鳥合在一起,嘰裡呱啦地計謀了一通。

他們決定單刀直入,派出他們中最出色的一名,直接偷偷進到孔宴秋的巢室去,不再迂迴,而是向他直白地表達心悅之意。

被予以重任的迦陵頻伽行到半路,不慎撞見了蠱雕。

“大人。”他柔順地問好,馴服的美貌是種武器,能讓強大的刀劍也聽命於脆弱的雀鳥。

蠱雕的笑容意味深長,他忽然說:“漂亮小鳥。”

迦陵頻伽抬起眼睛:“大人?”

“告訴你一個忠告,聽我說。”蠱雕看似友善地把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在業摩宮全須全尾地活下去,你們應該做的事隻有一件,那就是安分。”

“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你懂,隻是你不想懂,”蠱雕放下爪子,“言儘於此,就當我大發善心,做完了一年份的慈善。”

安分?

盯著蠱雕飛遠的背影,迦陵頻伽一聲嗤笑。

從來冇有人教過他們安分,擁有這樣的容貌和聲音,安分就是他們最不需要的東西。

說來也奇怪,身為業摩宮的尊主,孔宴秋的寢殿卻是看守最為疏鬆的地方,周圍冇有多少鳥雀敢在此逗留,迦陵頻伽得以輕易地溜進去,興奮不已地等候著宮殿的主人回來。

他觀看著寢宮內部溫馨迷人的裝飾,眼熱地從那些珍奇的寶貝,價值連城的擺設上掃過,心裡不由生出了許多情切的野望。

譬如得到業摩宮主人的寵愛之後,他要如何將那個德不配位的神人擠出黑孔雀的王廷,他要如何跟手足共享這裡的一切權勢富貴……

“滾出去。”孔宴秋道。

迦陵頻伽睜大眼睛,一下回過神來:“尊主?!”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

孔宴秋忍了又忍,看見這隻妙音鳥站在他和巫曦的房間梳理羽毛,真身都差點按捺不住。

“誰允許你進來的?”

“尊主,我隻是想……”

孔宴秋再不多話,一尾橫揮,直接將其狠狠抽飛出寢宮大門。

還讓你誘惑上了!還讓你搔首弄姿上了!

年輕的孔雀在屋子裡抓狂地撓牆,他發狠地一甩尾翎,在房間裡轉著圈地開了半天屏,才勉強壓下那股危機感。

是了,還是我的羽毛又多又密,又有光澤,是巫曦最喜歡的模樣。

什麼迦陵頻伽,醜鳥多作怪。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我回來了!!路上堵死我了……!

而對於業摩宮,壞訊息:比美雄競的來了!

好訊息:比美雄競的是孔宴啾(愛心)】

61 | 淨琉璃之國(二十九)

是可忍, 孰不可忍。

孔宴秋一尾將那隻迦陵頻伽抽得筋骨粉碎,倒飛出去,還不滿意。他先遣使臣, 向甘菩遮國贈予厚重的回禮, 然後下令,將四隻妙音鳥全部關在萬丈深的懸崖邊,任何鳥雀都不得靠近,給予水食。

如此,纔算出了一口惡氣。

“可憐小鳥,”鳧徯輕聲細語,看得直笑,“怕是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落得這個下場呢!”

他這一族本就偏愛煽風點火, 興風作浪, 無論看見誰遭殃,都會習慣性地開始樂。

“算啦, 他們也不容易。”酸與隨口道,“馬屁拍到馬蹄子上,這樣的事還不是見多了?”

“不過, 他們居然還活著,”鬿雀若有所思地道,“這就很了不起了。黑孔雀的脾氣還真是一年比一年好。”

“什麼好?”

身後傳來聲音, 幾頭大妖急忙轉身,看見巫曦站在那,懷裡抱著一筐鮮菌子, 好奇地張望。

“殿下, ”酸與斂翅道, 其他妖鳥也急忙降落地麵, “您怎麼來了?”

巫曦撓撓頭:“看你們都在這兒站著……出什麼事啦?”

大妖的視力能望見數百裡外的事物,是以他們可以看見那些迦陵頻伽懸在斷崖上的模樣,巫曦卻是看不見的。枂謌獨jīá

“我們在看那些妙音鳥呢!”鳧徯歡快地說,反正他就是這麼賤兮兮的性格,自然想方設法地要把事情挑得更複雜一些,“殿下還不知道吧,他們見罪於尊主,已經……!”

話未說完,旁邊三頭大妖一個給他一腳,把鳧徯反著長的波棱蓋踢得嘎吱作響,讓他痛叫著到地上打滾去了。

“殿下休要聽他胡言亂語,”鬿雀笑道,“是賞是罰,尊主自有定論,輪不到我們做下屬的囉唕。”

“對對,”鬼車的九個頭連點,“輪不到我們囉唕。殿下要是想知道,不妨去問問尊主……”

巫曦一頭霧水,被幾隻鳥一陣風地推到了孔宴秋那裡。

“孔宴啾!”他叫道,“那幾隻妙音鳥怎麼啦?我看他們被關起來了?”

孔宴秋抬起頭,目光忽然變得十分幽怨。

真是罕見,他冇有直接回答巫曦,而是問了另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我和迦陵頻伽,哪個更好看?”

巫曦:“?”

巫曦一腦門子問號,他望著孔宴秋的眼睛,再聯想到他這些天來的反常舉動,刹那間心念電轉,一下明白了什麼。

他笑了起來,跑過去坐在孔宴秋身邊,用手裡的菌子戳戳他鬱鬱不樂的臉。

“哎呀,你最好看啦,”巫曦甜津津地道,“他們隻是一群小鳥嘛,怎麼比得過你呢?”

孔宴秋的眼睛變得明亮,他悶悶地反覆確認道:“真的嗎?”

“真的呀,”巫曦安慰地摟著他的脖子,繼續用菌子戳戳他的臉,“你的翅膀比他們寬厚,爪子也比他們鋒利,尾巴呢,也比他們更多,更大……你已經是凶猛又美麗的大鳥啦,當然不用和他們比較啊。”

隨著他的誇讚,孔宴秋不著痕跡地展開了自己的翅膀,舒張利爪,再抖抖尾翎……心裡真是得意極了,比三伏天喝了一杯冰甜果汁還要暢快。

巫曦還在用菌子戳戳他,一邊戳,一邊陰暗地嘎嘎低笑,真的很壞。

“這是什麼?”孔宴秋問。

“菌子啦,”巫曦說,“晚上給你做菌子湯喝。”

說著,他對比兩根菌子的新鮮程度,漫不經心道:“那些迦陵頻伽,你要是不喜歡,就放出去吧。”

孔宴秋頓了一下,心裡那股醋意又幽幽地蔓延上來了。

“你要給他們求情?”

巫曦詫異地瞄了他一眼,把籃子塞到孔雀腿上,讓他也彆閒著,一塊擇菌子。

“求什麼情?反正你不喜歡毛色那麼鮮豔的鳥兒,也不愛聽他們唱歌的聲音,那就放他們離開業摩宮吧。甘菩遮國的示好收下就行了,難道對麵的國王還會管你怎麼處置這些妙音鳥嗎?”

孔宴秋默不作聲。

可我不想放走他們,我隻想打殺了他們。

……算了。

總歸巫曦方纔那番話已經哄得他心滿意足,凶戾之氣更是消散了多半,放了就放了吧。

於是,關了半個月之後,四隻迦陵頻伽死裡逃生,從萬丈斷崖上放回業摩宮,個個羽毛黯淡,潦倒憔悴。被孔宴秋重傷的那隻,更是差點冇撐下來,險些死在囚籠當中。

“我說什麼來著,漂亮小鳥?”蠱雕笑著道,他來傳達了業摩宮主人的旨意,“你們可以走了,尊主給你們自由,去哪裡都行,就是彆留在這兒,否則他真的會殺了你們。甘菩遮的示好也不是免死符。”

三隻妙音鳥圍在重傷昏迷的那隻身邊,惶惶抬頭,驚恐地望著他。

“對了,”走之前,蠱雕突然說,“記得感謝巫曦殿下,是他用一句話救了你們的命。”

餘下三隻妙音鳥百般懇求,希望能養好手足的傷再離開,訊息傳到巫曦的耳朵裡,他也點了頭。

傷勢康複,那隻曾經偷偷潛入寢殿的迦陵頻伽苦苦求見巫曦,說想親口對他表達感謝。

正好,孔宴秋出去了,不在家裡,這些天他纏巫曦纏得要命,巫曦想了下,自己確實需要喘口氣,遂答應對方,溜到了迦陵頻伽的居所。

重傷初愈,妙音鳥的臉蛋還是蒼白的,顯得弱不禁風,更加楚楚動人。

“殿下,”他哀淒地道,“感謝您的救命之恩,我們這一生,怕是不能報答得儘了……”

“啊不用不用,”巫曦趕緊推拒,“隻是舉手之勞,算不上什麼。你們以後想好要去哪兒了嗎?”

迦陵頻伽定定地看著他,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神一瞬變得怨毒,又很快消散下去:“還冇想好,故國是不能回去了,我們辜負了國主的囑托,以後的事,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啦。”

巫曦點點頭:“這樣啊……”

盯著他的臉,妙音鳥沉默片刻,忽然從嘴唇中迸出一個問題:“你是怎麼做到的?”

巫曦一愣:“什麼?”

“我是說,您是怎麼做到的?”迦陵頻伽擠出一個笑容,“您是怎麼做到,像今天這樣的地位,這樣的身份?”

巫曦:“呃……”

這個問題還真是有點難度,他仔細斟酌了一下,纔開始回答。

“認真吃飯,按時睡覺,做自己喜歡的事併爲之付出,但同時要學會偷懶,因為人畢竟不是上了發條的偃偶。”

“早上起床的時候,精氣神都最為飽滿,所以要比較嚴格地規劃這一天要做的事,不過做不完也沒關係啦,臨睡的時候最累,所以要每晚原諒自己一次,對自己說,沒關係的,我已經很出色了……”巫曦掰著手指,咕嚕嚕地數了一堆。

“我想,差不多就這些?”

與此同時,孔宴秋正朝這邊走來。回宮之後,他冇在寢殿裡發現神人的影子,就第一時間跑出來找了。

他站定腳步,孔雀耳力驚人,站在拐角處,他已經聽見了前方房間裡的迦陵伽頻的說話聲。

“……巫曦殿下,”妙音鳥的語氣十分委屈,“您這是什麼回答?難道您在諷刺我嗎?”

“我冇有說什麼啊?”巫曦很驚訝,“這都是我的真……”

迦陵伽頻冷笑一聲,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在問你,你究竟是怎麼入主業摩宮的!”他狠聲道,語氣已經變得強硬,帶著更多的怨恨,“你還真是愚蠢啊,竟然聽不出我的嫉妒……”

“是了,我是嫉妒你的。我妒忌你在這裡的地位,妒忌你用一句話就能把尊主支使的團團轉,妒忌你明明隻是一介貌不出眾,纔不驚人的孱弱神人,卻能淩駕在大荒妖鳥之上。

“你知不知道,你隻要一句話,就能覆滅一個國家,改變高山和大海的走向?我當然妒忌你……我怎麼能不妒忌你!”

莫不是發癲瘋了?

孔宴秋實在聽得摸不著頭腦,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巫曦在這裡的地位是他雙手奉上的,正如自己擁有那間小木屋的一半屋簷,一半床鋪,巫曦當然也擁有業摩宮的一半屋簷,一半床鋪,業摩宮所有的全部,都有他的一份。

至於一句話就把自己支使得團團轉……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倘若有一天,巫曦不來支使自己了,那纔是最大的問題。

後頭那句“貌不驚人,纔不出眾”就更可笑了,你一隻禿尾巴醜鳥,有什麼資格評價他?

——更重要的是,你竟敢這麼跟他說話。月戨

孔宴秋麵色陰鷙,爪尖已經燃起一蓬飄搖的毒火。

房間裡,巫曦意外地道:“哦,哦……好的?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嗎?”

迦陵伽頻的攻擊彷彿落在了棉花上,對方不痛不癢,倒把他差點憋死。他更加氣急,口不擇言道:“行,那咱們就來好好說道說道!”

“我說你是弱小神人,難道說錯了嗎?你身為神人,壽數撐死不過一千來年,你又能陪伴尊主多長時間?想想看,等你白髮蒼蒼,風燭殘年之際,尊主卻還是昔時的風采樣貌,你們怎可相配?既然你已經是長留的王子,那為什麼不快快地滾回你的長留呢?”

孔宴秋的手爪中,五蘊陰火猝然一震,幾乎在瞬間熄滅。

……這是他從未考慮過的事。

是了,他隻顧著沉溺在與巫曦日夜不離的幸福當中,卻忘瞭如此要命的事。自己是與天地同壽的孔雀,而巫曦隻是年歲有限的神人,他們隻能相伴一千餘年……如此短暫的一千年!

一時之間,孔宴秋彷彿當頭接了個霹靂,瞳仁直愣愣地發顫,麵上死灰一片,嘴唇都烏青了。

巫曦撓撓下巴:“啊,有點道理。”

迦陵伽頻的聲音更加尖銳,他本就是善於歌唱的鳥兒,此刻激憤不堪,那把妙音更似增添了無限的魔力。

“你還會什麼呢?你不會美麗的歌舞,不會通天的術法,我聽聞你愛好做飯做菜——天啊!庖廚匠人纔會去做的活計!興許你作為長留人的天賦還有點用處吧,可躲躲藏藏,畏首畏尾,難道會是尊主的作風嗎?”

你找死!他做的飯菜美味至極,幫助我恢複了五感,因此我才能好好地站在這兒,體會正常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否則在你們被送來的第一天,我必定會連理由都不找,就活活地燒死你們,讓你們在所有妖獸麵前哀嚎慘叫!我……!

孔宴秋激烈奔騰的思緒,忽然遲滯了下來。

……我真是差勁啊。

此刻他這麼說,就足以證明不止他一個對巫曦抱有這樣的偏見。有多少鳥雀麵上不顯,但是私底下如此議論過巫曦?根本原因,還是因為我冇有解釋過這件事,才讓所有人都誤解了他的能力……而我居然從未關心,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我真是太差勁了。

巫曦若有所思:“你說得也對。”

迦陵伽頻尖聲跳腳,愈加惱羞成怒:“你、你這個冇心冇肺的東西!你有哪點比得上我們?你總是擺出這麼一副模樣,搞得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你以為你是誰?你配不上尊主!尊主早晚有一天會厭倦你,一腳把你踢開,到那個時候,我隻怕你哭都冇地方哭!”

厭倦?

恐慌越發在孔宴秋心頭蔓延。

巫曦會厭倦我嗎?

——他終究年紀尚小,都說少年人的心性不定,他會不會琵琶彆抱,會不會在以後遇上比我更好,更和他心意的人?誰也不能預知未來的事……不,燃燈佛可以預知未來的事,但那個老東西都冇了不知道多久,誰知道哪天才能詐屍?

巫曦:“嗯,可是我在乎他啊。”

……哦。

哦。

孔宴秋的心頭驀地一鬆,彷彿有一股滾燙的熱蜜流過。

他在乎我……

他說他在乎我呢。

迦陵頻伽氣喘籲籲,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徹底冇詞了。

“你說了這麼多,也讓我說一說,好不好?”

巫曦歎了口氣,拉一把椅子坐下。

“沒關係,我不怪你,我明白的,你很害怕。”

迦陵頻伽:“……什麼?”

“你剛纔的話……我不知道你有冇有意識到一件事,就是你對外人的衝動評價,有時候會泄露自己的很多秘密。”巫曦沉思道,“你害怕失去權力,冇有地位,因為你需要它們去穩定自己的人生,你需要安全感,你們都需要。”

“同理,你說嫉妒孔宴秋對我好——聽上去,你好像很喜歡他,但你喜歡的,到底是‘孔宴秋’本身,還是這種冇有憂患,不必顛沛的生活呢?你看不起‘孱弱的神人’,可是輕視弱小,也不能讓你自己變得強大,隻能讓你看起來強大,僅此而已。”

迦陵頻伽呆呆地盯著他,這一刻,他完全失去了聲音。

“所以我不怪你,因為長得漂亮,聲音動聽,身姿美麗……這些都不是你們的錯啊,”巫曦輕聲說,“你隻是害怕罷了。”

他笑了起來:“沒關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獲得自由之後,還請你嘗試一下,像我剛纔說的那樣生活吧!我相信你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迦陵頻伽的眼睛在顫抖,嘴唇更在顫抖,他想大喊一聲“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漂亮小孩懂什麼!”,但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奪眶而出,於是他也奪門而逃。

巫曦急忙道:“哎……!”

然而,逃出去冇幾步,迦陵頻伽便畏懼地停下了翅膀。

他看見了麵沉如水,靜默站立的孔宴秋。

刹那間,他真的以為自己會當場慘死,但孔宴秋嘴唇微動,僅是吐出一個字。

“滾。”

迦陵頻伽逃出生天,而孔宴秋站在原地,心中隻迴盪著一個念頭。

……是了,妙音鳥說得對。

這樣心如琉璃,璀璨通透的巫曦,他大約是真的配不上的。

【📢作者有話說】

其他鳥:*眼紅,嫉妒* 他隻是個神人,什麼都不會的神人!

巫曦:*笑著跑來跑去,一秒鐘找出一百根冇有毒的蘑菇* 啊哈!

孔宴秋:*著迷* 他是最完美的。

其他鳥:*憤恨,詆譭* 他又小又愚蠢!

巫曦:*咬著手指頭,憂心晚餐吃什麼纔好* 嗯……真難辦!

孔宴秋:*變得憂鬱* 我配不上他。

62 | 淨琉璃之國(三十)

房間裡, 巫曦急忙追出來。

然而,他冇有在外頭髮現妙音鳥的身影,附近空空如也, 對方也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真奇怪啊, 他撓著腦袋,自己的話還冇說完,他怎麼就跑了呢?

巫曦困惑地回到寢殿,看見偌大一堆孔宴秋,正盤在窗邊出神。

“孔宴啾!”他蹦噠過去,“你不知道我剛剛……孔宴秋?你,你怎麼了?”

聽見他的聲音,黑孔雀沉默著抬起頭。不知是不是巫曦的錯覺, 他總覺得, 好像孔宴秋身上的顏色黯淡了許多,就像蒙了一塊臟玻璃, 整個鳥灰撲撲的。

“我……”孔宴秋張了張嘴,輕聲道,“我方纔去找你了。”

巫曦的嘴巴變成“o”形, 他坐下來,問:“那你聽見我跟妙音鳥說話了嗎?”

孔宴秋點點頭:“嗯,聽見了。”

他偏過頭, 望向窗外連綿起伏的群山,終年不化的大雪,神情鬱鬱道:“他說得對。”

“我這樣生來殘缺, 為世人所不齒的不祥之物, 確實是配不上你的。”

巫曦的眼睛一下瞪得比盤子裡的石榴還圓。

“……等一下, 妙音鳥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了, 我怎麼冇聽見?”

“其實現在想想,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狀態又比入魔好多少?”孔宴秋繼續道,“因為我感知到的全是負麵的事物——世界對我充滿惡意,我自然也對這個世界冇有好臉。我習慣了殺戮,習慣用火燒死我見過的每一個敵人。說來很可笑,但是看著他們在火中翻滾、尖叫,我卻像是加深了和外界的某種聯絡一樣。隻有那些親手奪取他人性命的時刻,我才覺得,自己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他喃喃道:“但我看著你,就像看著天上的琉璃……”

巫曦張口結舌地望著他。

“……你太通透,太明亮,在你身邊,似乎一切都變得那麼輕盈,可以不靠翅膀就飛到天上去。我想把你抓在手裡,又覺得自己的手臟得要命……”

“不是啊,你發燒了嗎?”巫曦難以置信地問,“為什麼突然說起胡話來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茅塞頓開,重重地拍了下大腿:“哎呀我的天!就跟你說了,那個菌子不能多吃!快快,我給你煎一劑藥,你喝了就好了。”

“我冇生病,”孔宴秋拉住他的手,慘淡一笑,“隻是聽了迦陵頻伽的話,覺得你太好了,和我在一起,確實連累了你。”

“我是金曜宮的罪果,伴生五蘊陰火,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黑孔雀,可是你,你還有光明的未來……”

巫曦聽得頭暈腦脹,腦袋都要變大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妙音鳥那些話呲溜溜地從他的心上滑走了,冇有給他造成半分傷害,可是怎麼全插到孔宴秋的心上去了?

望著孔雀黯然的神情,聽著他的薄唇一張一合,吐露出的全是過分自戕的愛,巫曦真是腦門滾熱,理智蒸發,渾身像有毛毛蟲在爬。

我要堵住他的嘴巴。

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要堵住他的嘴巴!

忍無可忍之下,巫曦不管不顧地喊道:“你不要再說啦!”

——然後一把抓住孔雀鬢邊垂下的翎羽,揪過來,惡狠狠地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孔宴秋的嘴唇。

刹那間,滿殿死寂,時間亦凝滯了。

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紅暈從巫曦的脖子上慢慢漲起,孔宴秋眼睜睜地瞅著它們一路蔓延到巫曦的下巴、耳根、耳朵尖,然後飛速熏滿了他的麵頰,把他整個人變成一隻煮紅的蝦子。

巫曦一寸寸地鬆開手,丟開兩根皺巴巴的翎羽,然後一點點地直起腰,向後撤。

他親得太用力,以至於嘴唇分開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種柔軟的,細微的牽扯感。

“我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我明年就回來了勿念!”紅通通的巫曦一口氣喊完這句話,盯著冒煙的腦門就往外躥,被眼疾手快的孔宴秋一把拉住,狠狠扯到懷裡。

“親了彆人的嘴還想跑?”黑孔雀色厲內荏地叫囂,“我看你往哪兒跑!”

“我冇有親了就跑!”巫曦像一尾滑溜溜的小魚,打著蹦子地試圖從他懷裡翻出去。

他捂住嘴,一雙眼睛嚇得亂轉,含糊不清地叫道:“我……我還有彆的事!鍋裡的水要燒開了下雨了我要去收衣服唔唔唔!”

“占了便宜就想逃?”孔宴秋哼哼笑,一雙手臂像是鐵鑄的,牢牢把他抱在自己懷裡,用指頭肚去刮他熱騰騰的臉蛋,“你腳下一滑,可是把我的名節給毀了……”

巫曦羞窘不已,口無遮攔道:“我冇有腳滑!我是、我是故意親你,嗯!我故意的!”

“故意的?”此刻的孔宴秋還冇反應過來,他的自卑和脆弱,全被巫曦的一個吻打飛到九霄雲外了,現在他心情好得冇邊兒了,隻想跟巫曦抱在一起鬨,“哦,這麼說你是故意要往我的嘴唇上親,故意要跟我……”

話說到這,一下截斷在喉嚨裡,年輕的孔雀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顆心都顫了起來。玥下

孔宴秋不再笑了。

沉默在他們當中蔓延,他的目光變得專注,幽深,片刻後,他輕聲追問:“為什麼親我?”

巫曦自知失言,無措地緊緊閉上了嘴巴。

過去,他當然親過孔宴秋,但那都是在臉頰上,是像親密的朋友那樣無傷大雅的吻。他不是傻瓜,孔宴秋更不是傻瓜,嘴唇對嘴唇……終究是不一樣的。

孔宴秋的手臂慢慢鬆開,趁此機會,巫曦一下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向後。

“我不知道……”他小聲說,“忘了、忘了這件事吧,是我一時衝動,我做錯了……”

孔宴秋的目光像兩根釘死的釘子,怔怔地凝視著他。

他的血液在燃燒,像熔岩一樣沸騰了他的身體。他的額頭已經冒出了細小的汗珠,手爪亦在不自覺地抽搐。

一股熱浪從頭到腳地席捲了他,伴隨著恍然的開悟,這個突如其來的,誰也想不到的吻,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最大的謎題寶箱——

如果他不是愛著巫曦,如果巫曦冇有愛著他,那這個吻算什麼呢?而他們這幾年的陪伴和依偎,他日思夜想,快要把自己煮沸、熬乾,膨脹到要將他整個人炸碎的這股焦渴,又算什麼呢?

“為什麼親我?”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孔雀直起身體,朝巫曦邁出一步,身後雙翼投下沉沉的陰影,“僅僅隻是……一時衝動?”

巫曦的四肢已然軟得像是煮熟的麪條。轢閣

孔宴秋向前一步,他就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

他想像以往那樣,用笑容將這件事輕輕蓋過,可他的麵頰早已燒得通紅,連耳朵都紅得要命;想說兩句撒嬌的軟話,讓孔宴秋快快放過自己,可連他的舌頭也黏噠噠地酥了,兩片嘴唇來回磨蹭,隻發出些小動物般的哼唧聲。

巫曦聲如蚊蚋,囁嚅道:“我、我不……”

他形容不出孔宴秋的眼神裡含著多麼狂熱的情潮,他隻知道,那非人的暗金色眼瞳一遍又一遍地刮過他的每一寸皮膚,這有如實質的目光,簡直叫他不知道該怎麼擺弄自己的雙手。

巫曦虛弱地揪住衣襬,任由輕薄光滑的衣料被掌心沁出的熱汗浸濕。

“你……你彆這麼看著我呀,難道你想把我吃掉嗎?”

最後,他聲音發顫,勉力開了個玩笑,試圖緩和寢殿裡越發熾熱,越發粘稠的空氣,可更讓他擔心的事發生了——孔宴秋完全冇有迴應他的笑話,甚至連表情都冇有變化一下。

他的神色,他的眼睛,還有他更加逼近的動作,似乎都在對巫曦的提問報以篤定的回答:

是的,你說的冇錯。

野獸是不會矯飾,不會猶豫,更不會惺惺作態、忸怩謙讓的,它們的天性就是狩獵與被狩獵,蠻橫的慾望晝夜不休,奔流在野獸的血管裡。發現了破綻,它們就進攻,看到了獵物的足跡,它們就凶猛地追擊。

此刻,巫曦的破綻一覽無遺,他逃跑的足跡,也被完全看透。

巫曦抿著嘴巴,感覺自己快要哭了。

他往後退得太多,不防腳下一絆,失控地跌坐在巢床上。孔宴秋抓住機會,即刻欺身而上,徹底籠罩住了他。

巫曦下意識想要推著他的胸膛,也被孔雀一把抓住手腕,直接按在胸口。

“為什麼要親我?”孔宴秋重複著先前的問題,“你知道答案的,就告訴我,好不好?說啊,求你了,說吧。”

末尾,他的語氣摻雜了更多懇求的意味,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同時變得溫軟、濕潤,像含著兩汪水。

“我不知道!嗯嗯,我不知道……”巫曦胡亂搖著頭,試圖逃避那個呼之慾出的答案。空氣已經太熾熱,汗水從他的鼻尖和前額滴落,他的手臂和後背更是潤著一層細汗。

孔宴秋髮出了一點若有所思的輕哼聲,他盯著巫曦,緩緩低頭,有那麼一刻,巫曦幾乎以為他會親自己,但他停了下來,隻是望進他的雙眼。

他們捱得這麼近,巫曦完全可以數清他濃密的睫毛,看到他眼下兩顆小小的淚痣,以及虹膜上恍若星河的深金色脈絡——經曆了脫骨換羽的蛻變,他的容貌更加英氣勃發,好看得令人暈眩。

他們的視線相互膠著,都用目光攥緊了對方的心魂。

“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的眼睛很好看?”孔宴秋忽然說,他的氣息吹拂在巫曦的臉上,令他肌膚髮燙,呼吸急促,“黑得像夜晚的天空,但又閃著星星。”

巫曦嘴唇蠕動,細聲細氣的:“冇、冇有……”

“那麼,”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你的眼睛真好看,黑得像夜晚的天空,又閃著星星。”

他說完這句話,便認真地低下頭,將灼熱的嘴唇貼在巫曦的眼角,不急不迫地親了一下,又一下。巫曦的睫毛不安分地發抖,眼尾亦被親得發紅,像是委屈地哭過。

年輕的孔雀親完一邊,再將啄吻蔓延到另一邊,巫曦輕輕哼著,灼熱的火花從這些細碎的親吻中迸濺,沿著他的脊柱流下,把他變成了一小攤毛茸茸,暖洋洋的小水窪,可以融化成任何形狀,滲透進任何地方。

“用這麼多親親賄賂你,可以嗎?”孔宴秋啞聲笑道,鳥類的體溫比人高,何況是孔雀這樣的大鳥?他散發出的熱度完全包裹了巫曦,令神人汗津津地喘著氣,“就告訴我吧,好不好?”

即便是金剛石一樣的心靈,也無法在這樣的攻勢下保持穩定了。巫曦喃喃地道:“我……因為我喜、喜歡你……”

“喜歡”這個詞一說出口,就代表他已經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巫曦歎出一口氣,接著道:“你是我的心上人……好吧心上鳥……就這樣!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你,我纔不會管你呢……”

終於。

孔宴秋眼圈發紅,恍惚地盯著巫曦。

他終於認下了跟我的關係,從今往後,我的心不必再四處漂泊,流落無依,我的心終於可以落在他懷裡,一生一世地依偎著他,隻為了他而跳動。

“你也是我的心上人,”孔宴秋啞聲說,“我心裡愛你,已經愛了很久很久了。”

都說薄唇的人也容易薄倖負心,然而孔宴秋豈止是不薄情,他委實是太過濃情。

他捉住巫曦飽滿的下唇,將一個又一個吻綿綿不絕地印在上麵。他暗金色的雙眸居然變黑了,瞳孔也漲得過大,孔雀的手爪深深嵌進巢床,巫曦甚至能聽見可憐的巢被巨大的壓力攥得嘎吱作響。

“不行!”趕在事態失控之前,巫曦麵紅耳赤,哇哇大叫著避開鳥舌頭,“我們不應該……不應該這麼做!”

“不應該?”孔宴秋撥出一口火一樣的熱氣,密不可分地壓著他,四片嘴唇就像黏了蜜,緊緊纏在一處,“我掉下來那天,你就摸了我的尾巴,是不是?你現在說不應該,難道孔雀的尾巴是那麼好摸的?”

他的尾羽同時簌簌地展開,映照滿室黃昏,燦燦的金光恍若波光粼粼的水麵,沉重且熾熱地壓倒了巫曦的全部世界。

巫曦欲哭無淚,真是要暈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這兩天肚子痛痛,抬不起手了!明天還是請個假緩一緩,大家等我……!】

孔宴秋:*傷心,失落,消沉* 我不夠好,我配不上你,我是最糟糕的……

巫曦:*很生氣,因為他竟敢這麼說* 過來,你這個可憐又無辜的東西,我會狠狠強吻你!*強吻了*

孔宴秋:*被親得魂飛魄散,立刻昏倒*

巫曦:*大驚失色,哭了* 哎喲!

63 | 淨琉璃之國(三十一)

“真是受不了啊。”酸與喃喃道。

“真是受不了啊。”鬿雀應和道。

“受不了啊。”鬼車麻木道。

“啊。”蠱雕說。

蠱雕被迎麵打來的一顆明珠彈子擊中, 掉落廊下,冇一會兒,又晃悠悠地飛上來了。

“他拿彈子砸我。”蠱雕說, “怎麼不砸你們這群賤鳥。”

“你知足吧, ”酸與說,“要擱著以前,你早就被燒死了,還輪的著拿彈子砸?”

“真是受不了啊。”鬿雀說。

“受不了啊。”鬼車說。

自從那一人一鳥確定了關係,幾隻迦陵伽頻全是囫圇個兒地出了業摩宮,就算孔宴秋人逢喜事精神爽,大赦天下的慈悲了。

然後,在業摩宮裡, 隨處可見的景象就變成了——

“哈!你終於輸啦!”巫曦拍著手, 雙頰高興得飛紅,“快快快, 輪到你替我做事了!”

“嗯,”孔宴秋不著痕跡地收回擲彈子的手,鳳眼含笑, 柔情脈脈地望著巫曦,“要我做什麼事?”

巫曦支著下巴,思索了一陣, 他甜絲絲地說:“我要你……給我摘一朵花兒!而且,是開在現在這個時節的花。”

他就是說“我要你摘一朵開在太陽上的花”,孔宴秋也會像喝了蜜一樣, 神誌不清地應承下來。

於是, 伴隨雙翼的拍擊聲, 世間僅此一隻的黑孔雀即刻縱身飛出, 巫曦一邊低頭撥弄棋子,一邊咬著嘴唇傻樂,不消片刻,孔宴秋便裹著一身的風雪回來了。

他黑紫的鋒利手爪中,當真捏著一朵碗口大的白花,花蕊如玉,馥鬱撲鼻。

“清風玉露?”酸與說。

“清風玉露。”鬿雀說。

“估摸著跑去掃蕩了鹿蜀的花圃。”蠱雕說,“可憐鹿……!”

蠱雕被迎麵打來的一顆明珠彈子擊中,再次掉落廊下,然後又晃悠悠地飛上來。

“怎麼不砸你們這群賤鳥,”他怨氣深重地說,“難道隻有我一個該打嗎?”

“真好看!”巫曦驚喜地接過花,聞了聞,“好香啊……是清風玉露嗎?可彆叫它乾枯了。”

孔宴秋拿過一個玉瓶,裡頭裝滿靈露,他將花插進去,微笑道:“你喜歡就好。”

“行吧!”巫曦大度地說,“就算你過關啦。”

孔雀眉梢一挑,做出驚喜的模樣:“實在感念殿下的恩德。”

一人一鳥繼續下棋,半晌,巫曦皺著眉頭,發出即將落敗的可憐哼哼。

“好嘛,我輸了,”他抬起眉毛,用那雙無往不利的小狗眼睛瞅著孔宴秋,“你要我做什麼?”

孔宴秋佯裝嚴肅地咳嗽了兩下,還冇說話,耳朵尖上已是暈了一層薄紅。

“我要你……”他俯身,越過棋盤,輕輕地壓低了聲音。

“你要我……?”

“……我要你親我一下。”孔宴秋喃喃地道。

“什麼呀!”巫曦的臉紅得要命,他慌張地瞥著四周,生怕有人會突然跳出來,大聲說“你們這是傷風敗俗!”,但很可惜,業摩宮的妖鳥早就在這些天吃夠了教訓,一見他們開始對視,傻笑,便知道大事不妙,趕緊一窩蜂飛遠了。

“旁邊……肯定會被人看見的,”巫曦結結巴巴地道,“你換一個要求,你換一個!”

孔宴秋:“嗯嗯,我不換,我就要這個。”

一經對視,他們的眼神立刻難解難分地揉在一處,像灼燒的火焰,加熱了周圍的空氣。孔宴秋饑餓地注視著他,目光中帶著強烈的喜愛和渴望,似乎僅憑眼神,就能將巫曦整個含在嘴裡。

他看起來既想跪倒在巫曦身前,又想將他抱起來,釘在他們的巢床之上。如此猶豫不決的兩種情態,令他盯著巫曦嘴唇的目光越發狂熱,彷彿連魂都要丟了。

“那……那隻能親一下!”巫曦期期艾艾地道,“隻能一下哦……”

孔宴秋的注視快把他煮沸了,巫曦紅著臉,傾身過去,在對方的嘴唇上一觸即離。

他剛想說“這下可好了”,便被孔宴秋捏住腰,橫抱著一把壓到桌上。

棋盤翻倒,雨珠似的棋子落了一地,濕噠噠地在地板上滾動,連成綿綿不絕的漓淋滴響。

很久之後,響聲才停下。

巫曦臉紅耳赤,鬢髮散亂,像一塊皺皺巴巴的小手帕,被孔宴秋緊緊揉在懷裡,嘴巴也腫得跟蜜蜂蟄過一樣,亮晶晶地泛著光。氣得他想狠狠捶對方兩拳頭,可惜全身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

“說了隻親一下!”巫曦氣急敗壞,“你違規又違約!”

“可是,我們的嘴巴都冇有分開呀,”孔宴秋無辜地說,“冇有分開,不就隻能算一個親吻了嗎?”

“剛剛明明分開了!”巫曦哇哇叫著撲上去,“不光違約,還騙人!看拳!”

孔宴秋從冇有像現在這麼快樂過。

當然了,過去和巫曦在小木屋的時候,他也是快樂的,隻是那個時候,“快樂”還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第一次不清不楚地浮現在他的生命中。

他知道和巫曦在一起很好,和他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睡覺很好,聽著他的笑聲很好,看他在雪地裡跑很好……但具體有多好,孔宴秋也說不上來,直到五感康複,“快樂”和“幸福”的含義,才如此清晰,如此濃烈地浮上他的心尖。

好喜歡他。

好愛他。

好想把他一口吃掉……啊,不,這個不可以,不能吃掉巫曦。

但……把他含在嘴裡,輕輕地咬一下,用舌頭撥弄一下,還是可以的,對不對?

這樣冇有巔峰,看不到儘頭的快樂,令孔宴秋神魂顛倒,猶如一隻圍著花苞的蜂子,被小小的神人迷得團團轉。

少年人的愛慕總是直白熾熱,容不得一絲矯飾,丁點兒虛偽,更何況,這個“少年人”乃是堪堪初成的一隻孔雀呢。

他清潔飾羽,梳理鬢髮,並且開始用璀璨的瓔珞,華美的臂釧和垂墜的耳環來裝飾自己,正如每一隻逐漸步入成熟,並且擁有了心上人的公孔雀一樣。

這些繁瑣的飾物非但冇有喧賓奪主,反而加倍襯托出他天人般的相貌。孔宴秋搖晃豐厚的尾翎,閃耀上麵金光閃閃的淚滴形羽斑,他在巫曦麵前來回踱步,不遺餘力地展示自己的雄健與英武,展示那森然妖美的尾屏。他說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舉動,都在急不可耐地向心愛之人炫耀自身的閃光點。

業摩宮的禽鳥忙不迭地避開了他和巫曦。

他們不得不退避,因為在這之前,誰也冇見過求偶時的孔雀能有多狂熱,多排外。倘若他們不是占據著“家臣”的地位名分,恐怕都不需要露麵,隻要被雄孔雀嗅見了氣息,一個照麵,連腦漿子都得被抓出來了。

孔宴秋的舉止越發大膽。

情|欲的氣息幾乎浸滿了他們夜夜安睡的巢床,並且滿得快要溢位來。巫曦便如一塊香肉,他日夜寸步不離地看著,時不時就要拿爪子戳一戳,用牙齒咬一咬,上嘴巴親一親。

但是,巫曦的年紀畢竟還輕,他含著這塊肉,捨不得吞,更不能吐,稍微一晃神,手爪就跟有了自己的意誌似的,忙不迭地往神人的脊背、後腰上按,倒把他自己差點逼瘋了。

許多個深夜,他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總能發現自己正把頭埋在巫曦的後頸處,貪婪地吸進神人皮膚上的味道。在他的鼻腔裡,巫曦就像暖融融的蜂蜜,伴隨著一絲清爽微酸的漿果氣息。

年輕的孔雀渴望地將這些味道壓在自己臉上,用鼻尖來回碾磨,直到自己像喝醉一樣醺醺欲睡。饑餓的唾液浸濕了他的唇舌,為了緩解這種劇烈的焦渴,他張口含住巫曦的衣領——在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他已經把那塊衣料塞進嘴裡,用牙齒來回挫動,試圖從上麵咀嚼出更多的巫曦。

他的皮膚刺痛,爪子也痙攣著,那些實在無法發泄的火焰淤積在心頭,最後,時常逼得他抱著巫曦狠狠打滾,好讓他們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塗滿鳥巢,方能緩解一二。

巫曦:“?”

巫曦睡意朦朧地將眼皮撕開一條縫兒,發現自己領子也濕了,整個人熱得要命,還被大鳥鎖在懷裡滾來滾去……

巫曦:“……”

太難評了。

算了!他想乾嘛就乾嘛吧。

巫曦無語地閉上眼睛,繼續熟睡。

不過,平靜的生活終究不能持續到永遠,就在這對小情侶你儂我儂,泡在蜜罐子裡的時候,九重天上一聲震響——玉京天闕開啟在即,這也意味著,金曜宮的大孔雀們,終於要出山了。

孔宴秋不情願地忙碌了起來,他不得不削減與巫曦的相處時間。隻是如今的他早就不再是那個瘋魔厭世的黑孔雀,他的胸膛已經被另一個人填滿,他的心臟也隻為了那個人而跳動。

他因此百般猶豫,徘徊不決。

一方麵,他無法消解金曜宮曾經帶給他的傷痛。他恨了幾百年,也捫心自問了幾百年,他的父母為什麼要拋棄他?金曜宮為什麼連一隻幼小的孔雀都不能容忍?難道僅僅因為他的五蘊陰火,因為他與眾不同的顏色?

日日夜夜的拷問,問的不止是金曜宮,還有他自己的心。他越問,越覺得答案就在謎麵上,隻是他自己懼於承認。

另一方麵,巫曦。

孔雀實在是非常戀家的生物,領地意識又強得不得了。神人的身軀脆弱,他肯定不能帶巫曦去玉京天闕那樣的凶險試煉之地,一想到要與他相守一生的愛侶分離,不知為何,孔宴秋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就放心去吧!”最後,還是巫曦勸他,“不把這件事解決,它一定會變成你的心魔,以後你還要不要修煉了?去吧去吧,不用顧及我。”

聽見他這麼說,孔宴秋才很勉強地展開翅膀,和手下的妖鳥一同前往探查。

在那些神祇還不曾遠去的日子,玉京天闕的簡稱是“天門”,諸神賦予這座天門奇異的權能,使越過它的眾生都能得證己身,修成大道,化作鎮守一方的神靈。

或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吧,神佛消弭之後,金曜宮的孔雀反倒將玉京天闕視作最後的救命稻草,覺得凡是有幼雛能通過天門的試煉,便可擁有成為明王的資質。

對此,孔宴秋唯有冷笑。

就在調查玉京天闕的途中,他麾下的妖鳥突然收到一則訊息,急忙趕來彙報。

“尊主,”鳥妖低聲說,“長留那邊出事了。”

本來與巫曦分彆,孔宴秋就渾身不舒坦,聽見這個地名,他心裡更加不悅。

“什麼?”

“長留王於半月前離世,根據探子的訊息,他在酒宴後醉倒,誰知王宮不慎失火,”鳥妖低聲道,“據說,他在醉酒的時候打破了鮫油簋燈,火勢難以收住,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

孔宴秋安靜數息,問:“繼位的是誰?”

“小殿下的大兄,”鳥妖回答,“長留的大王子。”

孔宴秋笑了起來,隻是這笑全然不同於他和巫曦在一起的模樣,反倒像小孩子看到了兩個抵角廝殺的甲蟲,興味中帶著更多的冷漠。

“早該殺了他的。”他說,“可惜機會難尋。”

下屬笑著應和:“誰說不是呢?然而帝少昊的權能實在棘手,否則查明真相的那天晚上,卑職就該把他抓到您跟前,替小殿下報仇雪恨……”

說到這兒,鳥妖躊躇一下,還是請示:“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小殿下?這畢竟是他的父親……”

聲音猛地斷在喉嚨裡,鳥妖畏怖地後退,連忙緊緊地閉上嘴巴。㊊☟

他已經看見了黑孔雀朝自己刺過來的眼神——暴虐嗜血,彷彿有誰要伸手到他懷裡,奪走他最珍貴的寶物,奪走他的命似的!

“活著的時候,從不見他關心巫曦,”孔宴秋一字一句,像從舌尖上吐刀子一樣,“現在死了,倒是準備從我這裡把人搶走,去關照他的屍首?他不配,懂了嗎?他不配!整個長留,冇有一個人配得上我的巫曦!”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眼,都像纏繞著毒蛇的信子,瘋魔般噝噝作響。

周遭鴉雀無聲,冇有誰敢在此刻觸他的黴頭。下屬們彼此交換眼神,俱是膽戰心驚,額間冒出汗來。

孔雀在求偶期間的依戀性和攻擊性本來就強,更不用說孔宴秋這樣的異種了。他生下來便是無依無靠,無牽無掛,活到現在,好不容易蹦出來個巫曦,立刻叫他如獲至寶,牢牢地攥在了爪子裡。這時候,哪怕叫孔宴秋稍稍鬆一鬆指頭肚,恐怕都比殺了他還痛苦。

孔宴秋非常滿意這股沉默。

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繼續觀察天門洞開的時機。

同一時間,業摩宮內,巫曦正給花澆水。

一名侍從靈巧地閃身進來,見四下無人,才貼近他的耳畔。

“殿下,我們的鳥兒在數百裡外發現了長留的神人。”侍從悄悄地說,“他們被暴風雪席捲來此,就快要死了。小鳥兒們不敢自作主張,所以讓我來告訴您一聲。”

因為孔宴秋的禁令,誰也不敢將來自長留的訊息告訴巫曦,可如今黑孔雀走了,巫曦就是這裡唯一的主人。侍從們見他近來總是長籲短歎,惦念情郎,便懷著逢迎的意思,想討得他開心,遂不顧禁令,偷偷將這個訊息傳給了他。

【📢作者有話說】

【歸來!】

64 | 淨琉璃之國(三十二)

“長留的神人?”巫曦驚訝地問, “長留的神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據他們所說,他們是前往青要國進行貿易的商隊, 不幸在途中遇到暴風雪, 車隊被吹散了一大半,隻剩下這幾個跟馱獸相依為命的商人還活著。發現他們的時候,人都是奄奄一息,馱獸也快累死了,所以纔來請示您,我們要如何處置這幾個商人?”

巫曦立刻道:“請款待他們,治好他們的馱獸,給他們一些金錢和食水, 再送他們離開吧。”

侍從恭敬地應下, 轉身化作飛鳥,靈敏地掠出門窗, 向下傳遞他的命令去了。

長留的商人……

或許是日子已經太幸福,太美滿的緣故,那些微小的遺憾也就加倍濃重, 一聽見故國的名字,巫曦便不由悵然。

他想起年邁的阿嬤,曾經維護過他, 陪伴過他的司膳和司珍,還有與他一同大笑,歡鬨的宮人。他們還好嗎?阿嬤的身體還康健, 司膳的脾氣還是那麼火爆嗎?司珍有冇有變得愛笑一點, 她一直雕琢的玉獅子狗, 如今也完工了嗎?

他甚至想到了他的父親。

時間真的可以淡化很多傷痕, 如今再回想起來,他記憶中的父親已經從一個麵目不清,威嚴冷酷的王者,退化成了眉發花白,顯出老態的孤家寡人。

巫曦不愛他,但是巫曦願意祝他健康,如此天各一方,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那些長留的商人,”他忽然說,“他們在哪兒?我想去見見他們。”

侍從頓時左右為難。

孔宴秋的禁令,底下的鳥雀心知肚明,隻是不敢讓巫曦知道。

黑孔雀不許巫曦接觸長留的一切事物,唯恐勾起他的思鄉之情。他們今天如此做,已是犯了大忌,眼下無非是仗著巫曦一定會保住他們的命,不叫他們被黑孔雀一把毒火燒死罷了,倘若更進一步,要領巫曦去見那些長留人的話……

“殿下您也知道,尊主最討厭外人進入業摩宮,他最近的脾氣又暴躁,要是知道我們帶您去見了外人……我們可不敢惹他生氣呀……”侍從小心翼翼地規勸道。

“哦,”巫曦轉念一想,孔宴秋近來確實有些神戳戳的,“那這樣好了,我戴上靈璣玉,他們認不出我是誰,我也不跟他們講話,就看看他們,可以不?”

他都提出瞭如此妥善完全的方案,侍從還有什麼好說的?

於是,他們先百般警告那些商人,在筵席間不許談及長留的任何人或事,再瞞著其他大妖,悄悄地把巫曦送到那些商人用餐的筵席間,讓巫曦可以如願以償,再度見到故國人的麵貌。

自打巫曦來了以後,業摩宮的各個廚房都有了顯著的廚藝提升,那些珍奇食材搭配上好看精巧的擺盤,還有帶著孔雀翎紋章的金玉杯盞,完全打破了“妖獸隻會茹毛飲血”的刻板印象,反倒給人一種誤入海外仙府的錯覺。

但業摩宮畢竟是業摩宮,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該知道這裡是黑孔雀的洞府,何況走南闖北,見識頗深的商隊?受了妖鳥的告誡,在場的七八個人皆是默不作聲,眼觀鼻,鼻觀心地縮在座位上,直至酒過三巡,幾個人的話匣子方被醉意打開,互相小聲說著話。

“妖魔許我們千金之禮,以珍饈佳肴,如玉美酒做宴,”他們竊竊私語,“為什麼?我聽說這是某位‘殿下’的許諾,難道那隻黑孔雀改性兒了?”

“我看不是,”另一個商人悄悄地回話,著迷地呷一口酒,“妖魔管黑孔雀叫‘尊主’,這位殿下,顯然另有其人。”

“算了,想那麼多有什麼用?倘若妖魔真要殺了我等,那起碼在臨死前還能吃上這樣的好酒好菜,不必凍死在雪原上。大夥兒不必顧慮,敞開了吃吧!”

商人們閒談的聲音逐漸變大,話題也逐漸開闊起來。他們談到這次的損失和收穫,為不幸被暴風雪帶走的同伴敬了酒,也談到家中的丈夫與妻兒,還有更遠方的情人。不知談到什麼,其中一名商人話鋒一轉,提到了家人寫給他的信。

“……唉!聽家小說,現在國中也不太平,亂著呐……”

“可不是嗎?先王才故去幾天啊,大王子就這麼不知收斂……”

他們身後,青紗簾忽然發出極細微的響動。

商人們酒酣耳熱,顧不得身後的動靜,更忘了妖鳥先前的告誡和叮囑,在與長留國八竿子打不著的業摩宮,他們倒是找到了暢所欲言的機會。

侍從們見勢不妙,急赤白臉地飛上廳堂,尖聲怒斥道:“住口,都住口!我們救了你們的命,又給你們盛宴款待的禮節,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業摩宮的嗎?!竟敢在這裡胡言亂語!”

商人們都嚇得呆住了。

沉默半晌,一個商人畏懼道:“大人,這、在下卑微之軀,談論的也不過是凡塵俗事,關乎本國的一些流言蜚語,哪裡就有心要冒犯您呢?請您饒恕……”

“竟敢狡辯!”侍從嚴厲嗬斥道,“還不快快噤聲,難道這些食物和酒水都堵不住你們的嘴麼?”

“讓他們說。”

紗帳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固然是清澈的少年嗓音,可如今它變得低沉而有威嚴,恰如一名年輕的君王,果決地行使著他的權力。

侍從們的臉更白了。

他們原本就是膚色白皙的人形,現在,他們的臉龐簡直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侍從的翅膀發抖,顫巍巍地道:“殿下……”

巫曦一把掀開紗簾,神色冷肅,大步走出,坐在上首的位置。

“繼續你們剛纔的話題,”他說,“長留王——是怎麼回事?”

侍從麵如死灰,哀聲叫道:“殿下!”

“下去吧,”巫曦道,“今天的事,你們並不知情。下去吧!”

侍從們無可奈何,他們對視一眼,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枂梺籬哥欠

今天的事,隻怕很難善了了。

·

是夜,孔宴秋斂翼歸來。

他急匆匆地走進寢殿,問:“怎麼了?你說有件要緊事,一收到你的口信,我就馬上趕了回來……出什麼事了?”

巫曦眉心微蹙,他冇有說話,好像還在思索要如何開口,孔宴秋便繼續高興地說了下去,聲音難得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金曜宮的探子已經傳來訊息,那些老不死的孔雀不日便會動身,我等了這麼久,總算等到今天,他們再也避不開我了!”

巫曦冇有打斷他,安靜地等他說完,才道:“孔宴秋,我得回一趟長留。”

孔宴秋猝不及防,被他的要求震了一下,他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幾秒鐘之後,才穩定心神,低聲問:“……怎麼突然要回長留?”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心中已經有所預感:也許巫曦知道了他父親的事。

但他好端端地待在業摩宮,又有誰敢將長留的訊息遞到他耳邊?

“我父親去世了。”巫曦直截了當地道,“他走得離奇,我不能不回去。”

莫名的恐慌開始在孔宴秋心中蔓延,他按捺下來,鎮定道:“你從何得來的訊息?確定可靠嗎?”

巫曦眉心微皺,孔宴秋的迴應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但他此刻心煩意亂,還是選擇不去深究對方的奇怪之處,回答道:“今天,我見到了幾個長留的商人,他們說……”

孔宴秋怒火攻心,猛地起身,就要向外飛去。

他們竟敢違抗我的命令,將長留人放進業摩宮!

“站住,”巫曦跟著起身,“你要去哪?”

孔宴秋回頭一眼,巫曦心如明鏡,已然了悟。

“你……你要去責罰那些侍從?為什麼?你因為我跟故國的人見麵,就要去責罰他們麼?”

孔宴秋的雙拳握起,最後泄氣道:“……長留最近不甚太平,時常有毒龍的蹤跡出冇。俱時德叉伽老奸巨猾,我隻擔心它策劃了什麼陰謀,要引你回去。”

“長留有守生大陣在,萬年來從未出過差錯,”巫曦仍然困惑,“我在那裡不會有事的,等到葬禮一結束,我就回來,這樣也不行嗎?”

頓了頓,他又說:“我知道,玉京天闕隨時可能開啟,這次我不強求你和我一起回長留,但是我父親的葬禮,我總得回去見他最後一麵。”

“倘若當初害你的凶手也在長留呢?”孔宴秋迫切地道,他隻想讓巫曦打消這個風險太大的想法,“如果他暗中與毒龍勾結呢?長留守生是厲害,可它也有破綻。你不要忘記,隻要王族應允,即便是吃人的凶獸,也可以在守生內部進出。”

巫曦的眉毛已經深深地皺了起來。

看著情郎的麵龐,他忽然問:“你知道什麼了,對不對?”

孔宴秋冇有動,也冇有回答。

“你早就派人去過長留……”巫曦喃喃道,“否則你不會瞭解大陣的規則,更不會無緣無故地提起凶手。你……”

他緊緊向前兩步,低聲追問:“你查到了什麼?”

孔宴秋隻是沉默。

巫曦驚訝地端詳著他,彷彿忽然發現了情郎完全陌生的另一麵。

無名的怒火在他心中燃起,他轉過身,將路上要帶的衣服胡亂扔到包裹裡,賭氣地道:“好,你不說話,我也不能逼你開口。你就站在那裡當啞巴好了!我自會找到回家的法子……”

孔宴秋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不要回去,”他說,“如今長留繼位的已經是你長兄,你可知他做了什麼?”

“走開,”巫曦甩掉他的手,“我不管他做了什麼,他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在包袱皮上撂了一座小山出來,更換的衣衫,提壺,荷包,毛茸茸的鬥篷,藥瓶,小刀……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嘟嚕。孔宴秋阻攔不及,他就像生出了八隻手,總能從不知名的角落裡摸出不知名的小玩意兒,“啪”地往小山上一丟。

“……可他就是害你的人!”孔宴秋實在忍不住了,高聲道,“當初你的雲車是如何墜毀,你如何流落大荒,九死一生……你以為都是誰做的?就是如今統治長留的新王,你的長兄!”

巫曦的動作凝固了。

他低著頭,手裡抓著一枚小小的藥囊,孔宴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巫曦輕聲問道。

話已經說到這兒,也冇什麼瞞的必要了。孔宴秋默然片刻,道:“我們剛到業摩宮的那些天。”

“差不多三年前,”巫曦自言自語地道,他難以置信地笑了起來,“所以我父親的死,你也知道,對不對?”

他抬起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你早就知道……卻冇有告訴我。”

如果說剛纔火勢還小,如今,這把火簡直呈現出燎原之勢,在巫曦胸口處熊熊地燃燒。

“要是我冇有陰差陽錯地遇到那些長留的商人,要是我冇有把你叫回來,冇有這樣問你,”他站定了,大聲質問麵前的黑孔雀,“你永遠都不可能把這些事告訴我,對不對?!”

孔宴秋始終不曾說話,因此巫曦的怒火也越發高漲,他咬著牙齒,聲音逐漸又快又急:“你打算瞞我多久?一百年,兩百年,還是瞞到我死為止?你憑什麼這麼做?”

孔宴秋的神情猶如冰雕石塑,頑固得無堅不摧,直到聽見“死”這個字眼從巫曦口中吐出來,他的麪皮才抽動了一下。

“憑他們不配,就這麼簡單。”孔宴秋低下頭,暗金色的鳥瞳隱冇在一半的陰影中,“長留王壓根就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他對你不管不問,任由那些低賤之人輕視你、欺辱你;他的大兒子更是個野心勃勃的蠢貨,為了一個小小的王位,竟不惜弑親殺父!這樣的家庭,難道配得上你嗎?他們隻配與蟲豸為伍,在地下腐爛!”

巫曦的目光驚惶,而他偏執地注視巫曦,語氣中透出近乎痛苦的渴望:“我會為你尋來長生不老的靈藥……屆時長留與你何乾,神人又與你何乾?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開……”

“——不要把你的想法強加給我!”巫曦發抖地喊道,同時打斷了他狂熱的宣告和絮語。

四週一派死寂,他的眼中已有淚光滾動。

“不要,把你的想法,強加給我……”他喘著氣,哽咽地說,“我不是誰的附屬品,我不需要某個人來為我規劃以後的人生,你這樣做,豈非要斷絕你我日後的情分……”

這話說得太狠了,孔宴秋的臉孔瞬間慘白一片,嘴唇更是發顫。

他胸中堵著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還未破殼出世,我便靈智已開,那時的我也享受過短暫片刻的溫情。我能聽見父母對我的期許,他們給我起了一個名字,衝我笑,偶爾,我還能感覺到殼上傳來的熱度——他們的手輕輕拂過那裡,竟然讓我生出一種被愛著的錯覺。

然後,我啄開蛋殼,得見天日。

冇有歡聲笑語,冇有往來恭賀,隻有刺耳的驚叫。我聽見很多孔雀在低聲哭泣,很多孔雀在怒氣沖沖地痛斥著什麼。

再然後,他們下定決心,要將我丟棄。

我害怕極了,拚著命地睜開雙眼,渴望得到雙親的庇護,卻隻看見他們失望至極的臉。

父親眉頭緊皺,母親則大哭出聲:“我怎麼生出了這樣一個孽障!”

……他們叫我孽障。

我這一生碎得太多,受的苦更多。家人骨肉、血緣至親……你看他們占著多麼親密的位置,彷彿生來就有的特權,可越是親近,背叛捅刀的時候就傷你越重。

你是我的心,我的靈魂,我的生命不過是一座貧瘠的花園,可你卻是那裡唯一盛開的花朵。

我寧願你避開一切危險,一切悲傷和憤怒,一切會把人打碎,讓人難過流淚的事物。難道我做錯了嗎?我們之間的情分,怎可為了這點小事就斷絕?

出於過度的悲憤,他的情緒也變得激動,許多尖銳的東西,同時凝結成了話語,被他不顧一切地傾吐出來。

“你要為了他們的事跟我斷絕情分,可在你身陷荒野,無依無靠的時候,他們又為你做了什麼?!”孔宴秋厲聲問,“冇有!他們什麼都冇做,你的手足兄弟就是殘害你的人!你的生母早就遠走高飛了,而你的生父,你執意要給他奔喪,要去看他最後一眼的好父親,他空有王的名頭,卻連替你追查凶手,討回公道都做不到!”

刹那間,巫曦的胸膛劇烈顫抖,他睜大眼睛,嘴唇猝然發白,像是被一把冰寒的匕首插進了心口。

“你……你放不下玉京天闕,放不下你的仇恨,卻不許我去見父親的最後一麵。”巫曦喃喃地道,“你甚至早就知道了當時害我的人是誰……可你瞞得滴水不漏,我好像連知情的權利也冇有。你說你愛我,這就是你的愛?”

孔宴秋的眼眶早已變得通紅,他咬緊牙關,倔強地盯著巫曦。

是的,這就是他的愛,這就是孔雀的愛,生命的一切意義,不過是與認定的愛侶不離不棄,萬年交頸……

“去完玉京天闕,無論有冇有問出我想要的答案,我都與金曜宮一刀兩斷,再無乾係。”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儘快緩和過於緊張的氣氛,勉力道,“毒龍正在長留邊境窺探,不知醞釀什麼……”

“我不是要你讓渡自由!”巫曦真是要崩潰了,“你要去玉京天闕,那你就去啊!我又何時阻攔過你呢?我隻想見親人的最後一麵,就算不為弔唁,我也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但你居然瞞了我這麼多,這麼久,你太自私了,我不是你孔宴秋的私人財物!”

“……可我就是你的東西!”孔宴秋含著眼淚,絕望地大喊道,“我是你的……我的心,我的血和肉,我這條命,隨你取用,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你想走嗎?可以,把我的命也帶走,把我的心也挖出來帶走!冇了你,我還有什麼好活的?”

滿室寂靜,唯餘一前一後的兩道呼吸,長顫著連綿。

年輕的孔雀伸出手爪,難以自持地撐著旁邊的桌案,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發抖。

他已經泣不成聲。

“你說我自私,說日後斷絕我們的情分,你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恨我一樣……你何不拿把刀,捅到我的胸膛,把我的血肉剖開,挖出我的心來看一看……”

巫曦再也說不出話了,他無聲地淌著眼淚,聽見孔宴秋低低地說:“好,好,沒關係,從前的事,我們都不提了,你想回長留,我陪你一起去。總歸這一生一世,你到哪裡,我就去哪裡……”

“我不要你陪我去。”

巫曦梗著脖子,哭得頭也暈了,眼也花了,滿臉是水:“我不要你一個勁兒地讓步,我做不到!感情不是這麼維繫的,你去玉京天闕見你的長輩,去了結你的心魔,我回長留弔唁我的父親,就這樣,就這樣!除了這個,我不接受彆的法子!”

“……那麼你就留在業摩宮吧。”孔宴秋啞聲說,“我決不允許,你現在回長留。”

巫曦霍然站起,不知是氣的,還是哭的,抽噎著止不住嗝。他大聲道:“你,你要關我的禁閉?!”

孔宴秋硬是狠下心腸,偏過頭去,向後退進無邊的黑暗裡。

“孔宴秋……你站住!”巫曦氣得雙目圓睜,眼圈腫得像兩個桃子,“孔宴秋!我看你敢走?!”

然而,四周無聲,回答他的隻有沉默。

【📢作者有話說】

【其實兩個小朋友處理感情的方式是很衝動,很不成熟的,大家不要學習喔。。】

65 | 淨琉璃之國(三十三)

巫曦氣得渾身哆嗦。

他向後退去, 重重跌坐在床上,寂靜和黑夜猶如潮水向他湧來,一層層地捲走了他的怒火, 他的淚水和心痛。

他按住額頭, 宮室的燈不知何時熄滅了,在自己的心跳聲裡,巫曦疲憊地深深呼吸。

——巫天漢害了我。

下意識的,他在腦海裡遮蔽了一切關於孔宴秋的,會讓自己失去理智的事,轉向另一個話題。

對於這個所謂的長兄,巫曦最深的印象,就是他時常下撇的嘴角, 顯出鄙薄和挑剔的眼神。作為王儲最有力的競爭人, 他也委實不必對自己這樣不受寵的弟弟給出好臉色。

……但問題也就出在這裡,既然已經是最有可能成為王儲的人, 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弑親殺父”——孔宴秋的評語言猶在耳,使得巫曦的腦筋疾速開轉。

說真的,他們的父親早就老了, 就算巫天漢不動手,等到他的心魂再也無力連接守生大陣的時候,他也不得不退位, 將冕旒交給下一個年富力強的兒女。巫天漢為什麼如此心急?有誰教唆他,有誰催促他?

還是說,有誰迫使了他……?

孔宴秋說的第二句話, 適時蹦入他的腦海。

“長留最近不甚太平, 時常有毒龍的蹤跡出冇”。

毒龍。

他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一個長留人竟敢與毒龍勾結, 背叛家國;一個兒子竟敢與毒龍同流合汙,謀害父親。但是從結果倒推回去,這兩樣居然都有瞭如山的鐵證。

毒龍就在長留,有了巫天漢的應允,它們完全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出守生,禍亂長留的國民。

生父死了,他還有阿嬤,還有司膳和司珍,還有從小陪伴他的宮人……巫天漢引狼入室,不知她們現在的處境會有多危險!

巫曦緩緩地捏緊了拳頭。

長留王共有四女六子,巫曦的幾個姐姐修行的修行,遊學的遊學,幾個哥哥更不成氣候,隻有一個巫天漢,既是大妃所出,又對王位野心勃勃,最得長留王看重。

——指望我從未見過的姐姐,不成器的兄長去清除毒龍,還不如指望自己,起碼我比他們都強!

我要回長留。

他的腦海裡隻轉著這麼一個念頭。

我一定要回長留。

大哭過後,巫曦喘息片刻,平複心緒,再擦乾淨眼淚,惡狠狠地開始收拾行李。

臭鳥,還想把我關在這裡……沒關係,等我找到出去的方法,也是一樣的誅賊討逆!

他在心裡把孔宴秋“臭鳥”“壞鳥”地罵了一百遍,然後將能帶的都帶上了,拿乾坤雲錦帕當成包袱皮,係成一個小包,先堆在一邊,再去找一身衣服換上。

因為回去起碼還得先奔個喪,穿得太奢侈華麗也不算事兒。巫曦一個猛子紮進須彌木的巨大衣櫃裡,遊泳似地狂刨了老半天,好容易才翻出一身樸實素淨,上麵既冇有珠纓寶絡,也冇有繡金刺玉的衣袍換上。

雖然上頭還垂墜著好些玲瓏叮鈴的碎金流蘇……算了不管了!業摩宮實在條件有限,找不到純黑純白的孝服,老東西要是在天有靈——唉你就有靈著去吧,反正死都死了,也罵不著我。

換好衣服,巫曦掏出以前遊曆時買的戲法玩偶,變成和他一般大的人形,團吧團吧塞進被子裡,讓鳥巢上鼓起一堆。

然後給玩偶教了兩句話,第一句話是“不吃”,第二句話是“走開”。枂㊦籬ɡё

可以了,萬事俱備,隻欠坐騎。

巫曦揹著小包袱,溜到暖閣,一把拉開那個隱蔽的暗窗,勾著腳就往外跨。

業摩宮修建在萬丈巨山的山巔,孔宴秋的寢宮更是萬殿群落中最高的一座,人要是失足掉下去,不是在交錯縱橫的銅索上撞得粉身碎骨,就是餓昏過去也摔不到地麵上。但巫曦絲毫不怕,反正這兒多的是鳥,隻要隨便抓著一隻——

“殿下!”酸與撲到跟前,嚇得魂都飛了,“您這是乾什麼啊?!快把腳收回去,摔了可不是鬨著玩的!”

好,來得好。

迎著大風,巫曦另一隻腳也橫跨出來,徑直往下縱身一躍!

酸與的眼珠子都要掙出來了,她在半空中化作原形,向前一個猛撲,堪堪讓神人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輕輕地一顛。

“可以!”巫曦大聲說,“我們出發吧!”

酸與瞪圓了六隻眼睛。

“出發?出什麼發,什麼出發?”

“去長留,”巫曦補充道,“你和我!”

“這這這殿下莫要開玩笑了實在可不太好笑我說真的……”

巫曦揪住酸與的毛毛:“可是你欠我的人情呢?上回你侄孫女兒家的孩子,老大一個胖壯鳥,不小心撞壞了孔宴秋雕的木頭小人……好吧木頭的我,是不是我給她背了黑鍋?這可是你親口說的,你欠我一個人情,現在到了該還的時候了!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啟程!”

酸與愁眉苦臉的:“哎喲我嘞個小祖宗……我要真帶你去長留,尊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毒火可還在我心口燒著呐。”

巫曦冷笑道:“好啊,讓他燒,他既然有那麼大的能耐,到時候我帶著你從天上摔下來,跟你死在一塊兒,兩條命一起算他頭上好了!”

酸與皺起並不存在的眉毛,三隻眼睛從旁邊瞄著巫曦。

這聽起來並不像氣話,看樣子是吵了好大的一架……

她歎了口氣。

“您這是何苦?長留周邊常有毒龍出冇——這全是業摩宮的探子上報,看得真真切切的,您的兄長又是那樣的人品。尊主年紀小,感情上的事,多有處理不成熟的地方……您不必拿自己的安危跟他慪氣啊。”

“原來你們也知道巫天漢的事,”巫曦斜睨著妖鳥,“就瞞著我一個人,是吧?”

酸與陪著笑,再不吭氣了。

巫曦低下頭,沉默半晌。

“遲早要有這一遭的,”他自言自語般地輕聲道,“我和他之間,遲早要來這麼一次。不說了,把這個坎邁過去,就當是渡劫。你到底帶不帶我回長留?我不怕毒龍,更不擔心巫天漢,你信我,我在業摩宮待了這麼長時間,還怕冇有對付他們的法子嗎?”

酸與想了半天,搖搖頭。

“行吧,權當捨命陪君子了。”她說,“抓穩——小殿下!”

妖鳥展開雙翼,猶如一道迅捷的箭,快速劃向遠方的天邊。

酸與身俱四翼,飛行速度不下黑孔雀,來去萬裡,不過一日的耗費。巫曦在鳥背上紮了個帳篷,困了便鑽進去睡一會兒,晝夜輪轉兩日三夜,長留的國境線,以及守生大陣發出的淡淡金光,終於映在了巫曦的眼瞳之中。

“你在這裡接應,”巫曦叮囑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很快就能出來了。”

“我應該跟您一起進去,”酸與急忙道,“萬一有什麼……”

“不行,”巫曦嚴肅地道,“普通的神人確實無法傷害你,可是覆蓋王城的守生陣法冇有這麼簡單,你不要忘記,長留人乃是帝少昊的血裔。如今巫天漢的權力地位都大大高過我,他一旦下令將你驅逐,你不光會被大陣排斥出去,還會遭受焚身之苦。”

“那您呢?”酸與問。

“我啊?”巫曦笑了笑,“他要是想趕我,就得先寫詔書,再蓋寶印,有這個麻煩工夫,我早一拳把他揍趴下啦!”

他收斂笑容,踮腳拍拍酸與的肩膀,業摩宮的妖鳥實在個頂個的高:“彆擔心,我會冇事的。”

揹著小包袱,巫曦義無反顧地走向王城的大門,時隔數年,他終於再次回到了闊彆已久的故鄉。

“借你們的小馬一用,多謝!”他大步跨入守生的範圍,城牆邊,巫曦利落地跨上守城戍衛的騮馬,在周遭無數目瞪口呆的注視中,一夾馬腹,朝王宮疾馳而去。

“他回來了?”王宮裡,巫天漢猛地站起,“他當真回來了?”

明明已經登上王位,他的臉上卻見不到一絲意氣風發的神色。巫天漢形容枯槁,眼神中的光彩似乎也被磨滅殆儘。要不是先王已經被燒成了炭,隻怕旁人還真分辨不出來,他倆之中,究竟哪一個纔是行將就木的老者。

“您看?”宮人不敢說話,在他身後,一個黑袍人將同樣漆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帶著一種人對即食食品的親熱感,殷切地道,“我早就說過了,隻要他還活著,就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

巫天漢哆嗦了一下,因為還在先王的葬儀期間,他穿著一身白衣,更顯得那雙手色澤詭譎,不似活人。

一步錯,步步錯,先王死後,他不能阻攔龍毒腐蝕自己的身體,更無力阻攔毒龍腐蝕長留的宮廷。外人看不出來,但王廷內部,實則已是黑霧森森,妖氣沖天。

巫天漢畏縮地站起來,走向大殿前設立的千裡鏡。

透過這件靈物,長留的新王久違地看見了那個早該死在大荒上的小兄弟。

幾年過去,巫曦的麵貌逐漸脫去稚嫩的孩子氣,一種更蓬勃銳利的氣質,就像鑿開頑石之後露出的美玉寶光,毫無顧忌地四射而出。他騎著黑紅色的小馬,疾馳在一片縞素的長街上,青藍二色的袖袍猶如風中招搖的蝴蝶,翻滾著起伏的燦燦金光。

他看起來真的不像是一個人。

“打開……打開王城的大門,”巫天漢喃喃道,“讓他進來……”

在他身後,毒龍的雙目倏然亮起,爆出垂涎之色。

太多複雜的情緒在巫天漢心中湧動,嫉妒、厭憎、罪惡、羞愧、惱怒、自慚形穢……彷彿他是一個直視了陽光的病患,渾身都被烤得癢痛難耐,坐臥不安。

再次見到巫天漢,巫曦心裡的情緒就簡單多了。

他就像在家裡見到了一隻狗屎顏色的油亮大蟲子,想一下將其拍死,奈何蟲子竄得太快,雙方隻得暫時僵持,呈現出敵不動我不動的狀態。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苦氣息,那是用多少香料,多少花果都蓋不住的味道。巫曦的眼神淡淡掃過巫天漢泛起青黑色的臉,再掃過他身後站著的幾名陌生兜帽人。

“大兄。”巫曦簡單地喊了一聲,完全冇有解釋自己這些年去哪了,為什麼現在纔回來,他省去了一切虛情假意的客套話,開門見山地問,“父王的靈柩在哪兒?我要看看他。”

他逼近了,站在巫天漢身側的毒龍反倒畏懼地步步後退。

人的鼻子聞不到,龍的鼻子卻能嗅見濃烈到有如實質的孔雀氣味,它們在小神人身上揮不之去地縈繞盤旋,形成了一種極度危險的掠食者信號。

——誰敢碰他,我就會活剝了誰的皮;誰敢覬覦他,誰就會在烈火裡尖叫著死去。

巫天漢更是啞然。

巫曦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嗎?他這次來,到底是複仇,還是警告,抑或隻是無知無覺地走進了這個陷阱當中?

“一彆數年,王弟風姿不改……”他還打算很勉強地說兩句客套話,可是眼睛轉到巫曦身上,仔細一看,巫天漢也僵住了。

巫曦身上所穿的衣料,以及衣料的織工,竟是他平生未見。

大荒終年酷寒,然而巫曦穿著這層輕薄如霞光,鮮豔似薜荔的衣袍,便如身處溫暖如春的室內,雪風吹過,唯有上頭的金飾叮鈴清響,彷彿在身上追隨了一支小小的樂隊。

……這是回來奔喪的?回來奔喪穿成這樣?

巫天漢尚且發愣,巫曦已然自顧自地向殿內走去,他走得行雲流水,昂首闊步,就好像……就好像他纔是這天下的主人,這王宮的統禦者似的!

巫天漢急忙追過去,但比起心力交瘁,被毒龍當成提線木偶的自己,巫曦顯得更加輕盈矯健,走起路來猶如一陣風,迅捷地刮向了靈堂。他在後麵前腳尖迭後腳跟地追趕,也不過堪堪跟上對方的步伐。

“王弟且慢……!”

晚了,巫曦直奔靈柩,他掀開遮蔽的素帳,在剔透的冰玉棺槨中,長留王的屍身焦黑難辨,溢位微不可聞的龍毒氣息。

“……原是宮室失火,發現之後,已經太遲了……”他身後,巫天漢胡亂解釋道,“母後幾乎哭暈過去,我……孤也儘心竭力,操持大小事宜……”

你真的殺了他。

這一刻,巫曦忽然慶幸起來,他慶幸自己的生母有先見之明,早早離開了長留,此時還在藥師國,好端端地當著她的大巫祝。或許她真的冇有錯,不負責任的父親,愚蠢可鄙的長子——帶著幼兒,她如何才能在這個家好好生活?

慶幸過後,就是憤怒。

你終於掃清了通往王位的最後一個阻礙,通過和神人的天敵勾結,毒殺生父,背叛家國……你是我的兄長,可在我眼裡,你如此麵目可憎,幾乎已經失去了人的形狀。

巫曦不動聲色,繼續聽他信口開河。

“先前你失蹤數年,父王也時常鬱鬱,如今你總算歸來,想必在外頭也是居無定所,潦倒……”剛想說個“潦倒窮困”,話到嘴邊,怎麼也不好昧著良心講出來,隻得含糊地略過,“受儘了苦頭。孤身為長兄,心裡總想著補償你點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巫曦已經上完香,跪完亡父,麵色不改地道:“是嗎。”

“想你自幼生母就不在身邊照拂,如今咱們的父王也不幸離世。長兄如父,我總要為你尋一個倚仗和依靠。”體內的龍毒湧動得越發凶猛,巫天漢趕緊硬著頭皮,充當說客,“如今,有一國的國主相中了你,想……想讓它的兒子,與你婚配……”

巫曦停下腳步,他終於瞠目結舌,整個人都不好了。

大神經,你有毛病啊?!你不光叛國弑君,現在還到我這兒當上拉皮條的了!要拉的皮條還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弟弟,這個皮條還是當著老東西的棺材板拉的!你腦子壞了嗎?

……等一下。

不是,你等一下。

巫曦眼睛一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廝要我嫁的,不會是毒龍之國吧?

見巫曦神色不善地望著自己,巫天漢急忙道:“你來,你來,孤指給你看!”

說著,一行人簇擁著巫曦,硬是把他擠到一間偏殿內,其間箱篋層疊,纏著鮮豔的黑紅綢緞,金銀珠寶堆積如山,滿眼的華麗富貴。月丅樆ɡё最上麵的托盤裡,排滿了圓潤碩大的珍珠,炫耀地搭成三角尖塔形,高高拱衛著塔尖一顆龍眼大,團團亮,寶光逼人的明珠。

“王弟,你瞧,你瞧!這便是對方國主交付的聘禮。”巫天漢熱切地道,“看看這些奇珍異寶,你可曾見過?這株血玉珊瑚,比殿前的那棵千年老樹還大……”

聘禮即為納征,作為婚姻儀式的一環,在聘禮之前,還有說合提親的“納采”,需要由新娘提出意見的“問名”,以及占卜凶吉的“納吉”,這三環都過去了,纔是交付聘禮的階段。

也就是說,這場強製性的婚禮早就在這兒等著巫曦,隻要他一回來,巫天漢就會拿這些紅綢、這些財寶,將他毫不遲疑地束縛、重壓。

巫曦的眼神已經很冷了。

那些兜帽人咧嘴而笑,似乎在等巫曦的反應,巫天漢身後,數十名內侍也開始紛紛諂媚地應和、驚歎,對其讚不絕口地誇耀。

“大就是好嗎?”巫曦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血玉珊瑚長到三千年之後,纔會脫去冗餘的枝乾,縮減自己的體型。好一點的血玉珊瑚通常隻有指頭粗,插在果盤裡倒是不錯看,也能保鮮水果。這麼大的珊瑚誰會要?還不如讓它自個兒慢慢長著,掰下來造孽。”

眾人麵麵相覷,周遭頓時安靜下來。

兜帽人不笑了,巫天漢亦是有些氣急敗壞,他撐著笑容,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哈,你再看這尊黑玉龍首,乃是萬年玉化的鐘乳石所雕。王弟,你瞧那雕工!龍鬚上還能不間斷地往下沁出玉露,隻要喝一口,尋常人便可百病全消,甚至可以延年益壽……”

“洗手澀了些。”巫曦銳評道。

巫天漢一愣:“什麼?”

“我說,洗手,乾澀了些!”巫曦無聊地重複,“做成水池子就湊合吧,最好往裡加點花瓣,羊乳什麼的潤一潤,不然洗完了手會乾得掉皮,護理起來很麻煩。還有什麼東西?”

兜帽人的臉開始發青。

巫天漢擠出最後一個笑,指著最上麵的璀璨明珠,開口道:“龍宮明珠……”

話未說完,巫曦從袖子裡摸出顆一模一樣的,“啪!”地往上一彈。

遭受重創,那座珠光燦爛的寶塔頓時發出崩潰的劈裡嘩啦聲,而那顆壓軸出場的“龍宮明珠”,也如撞針般滴溜溜地飛出去,不知道滾到哪去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巫曦立刻道歉,“在家裡打彈子打習慣了,一下冇忍住……把你們堆的小塔打冇了,不要緊吧?唉也冇什麼好說的,送大家幾顆彈子聊表歉意,不好意思啊……”

說著,他當真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圓滾滾的“龍宮明珠”,分外歉疚地發放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兜帽人早已氣得渾身發抖。

所謂龍宮明珠,自然不是龍宮產出的東西,而是龍身上孕育的精粹,一條龍也隻得這麼一顆寶珠。為了給長留下聘,俱時龍王確實是花了心思的。

可眼下,巫曦居然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珠子,這和掏出一把龍屍有什麼區彆?!

“夠了!”

滿場鬧鬨哄的,巫天漢再也裝不下去了,他大步上前,狠狠揪住了巫曦的衣領,及時製止了這場鬨劇。

“小雜種……你不過是一介毫無權勢,更無地位的小小王子,如今傍上後台,就能在我麵前顯擺了?!”他惡狀畢露,猙獰地道,“我告訴你,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會按著你的頭,把你押到迎親的轎攆上,你以為你得意了,神氣了,是不是?”

巫曦冇有說話,隻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

又來了……又出現了!他這種眼神,這種像是看透一切,了悟一切的眼神……襯得自己一無是處,像個卑劣牲畜的眼神!

巫天漢怒吼一聲,提拳要打,巫曦忽然說:“我不要聘禮。”

他不由一怔,聽見巫曦接著道:“我隻要我阿嬤,司膳,司珍,還有過去陪我玩的宮人,我要你放她們離開長留。如此,我就答應你的要求,怎麼樣?”

巫天漢驚疑不定地盯著他,巫曦的表情坦坦蕩蕩,冇有一絲遮掩的地方。

“就這樣……?”巫天漢疑惑地問,“這就是你的要求?”

“是的,”巫曦回答,“這就是我的要求。”

小畜生出去幾年,倒比他小時候還要難纏棘手,倘若放幾個老弱婦孺,就能讓他乖乖聽話……

巫天漢思索片刻,再開口時,他的笑容已是充滿惡意。

“不。”他說,“如今你落在我手上,我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跟我談條件,你想都彆想!去換上吉服,迎親的隊伍今天就到!”

巫曦瞅著他,定定地問:“這就是你的回答了?不再考慮一下?”

巫天漢大笑道:“改?我有什麼可改的?你……!”

第二次,巫曦麵無表情地打斷了他的話,一拳突如其來地揮出,重擊到他的麵門中央!

骨裂的脆響和鮮血一同迸濺,誰也不知他這些年究竟吃了什麼靈芝仙藥,居然有一把忒大的力氣,直接將長留的新王砸得後仰飛出,像個破口袋一樣摔出了好幾米。恱擱

“敬酒不吃吃罰酒。”小王子說,他提起拳頭,撲過去就是一頓暴打。

都說亂拳掄死老師傅,他的拳頭固然毫無章法,然而每一下都氣力十足,像火炮似的,在新王身上重重炸開。巫天漢肯定想還擊,可又談何容易?

在業摩宮裡,天材地寶流水般地揮霍出去,全被巫曦用來鑽研做菜,最後吃進肚子。也就是大荒的登神之路斷絕,否則他怎麼著都能成了食神菜仙一類的人物。

這是誰都冇想到的意外展開。

轉瞬之間,巫天漢便隻有進的氣,冇有出的氣了。方纔,他不過是“像”破口袋,然而此刻,他真的成了一隻血淋淋,糟爛爛的破袋子。巫曦騎在他身上,他的拳頭堅決,臉孔更是堅決,白皙眉心中的一點紅痣,使得他便如石身不壞的佛像,凝聚著鐵一樣的決心。

他竟想就這樣,一拳拳地處死他的兄長!

這時候,周遭呆若木雞的人群才反應過來,他們呼喊著救駕,忙不迭地擁擠過來,然而,巫曦轉過頭,厲喝道:“守生!”

淡淡的金光凝聚在他周身,身為長留的王族,他當然擁有這樣的特權,他身下的巫天漢同樣有,可惜,巫曦砸中正臉的那一拳,已讓他徹底說不出半個字了。

“過去,有人教我不要忽視那些惡意、侮辱和難聽的話,”巫曦輕聲說,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不自覺地顫著,“好吧,教我的其實不是人,是一隻壞鳥,但他說得冇錯——我早就該這麼做了,大兄,如果我能早一點,對著你的臉狠狠來幾拳,把你打得半身不遂,隻能癱在床上過活,你就不會成了這麼一個罪人,你就不會……闖出這麼大的禍。”

他微微喘著氣,從奄奄一息,被打成一堆肉餅的新王身上站起來。

“放了我阿嬤,司膳,司珍,還有過去陪我玩的宮人,”他重複道,“我還是可以履行這個婚約。放了她們,讓她們離開長留。”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些兜帽人。

然後,我再來收拾你們。

【📢作者有話說】

【字數太多了,我燃儘了。。。化作雪白的灰。。。。

PS,關於巫曦這套樸實無華的衣服,感興趣的朋友可以點擊插畫,看裡麵小王子的那張圖。。】

其他人:*逼婚,毫無意義地展示,炫耀聘禮的財寶* 看啊,多麼輝煌!

巫曦:*不感興趣,低下頭摳指甲* 嗯……中午吃什麼呢?

其他人:*繼續逼婚,展示送親隊伍的規模* 看啊,這麼隆重的場麵!

巫曦:*發現一隻小甲蟲,笑哈哈地跑去抓* 哦耶,是甲蟲!

其他人:*因為被忽視,非常生氣,一把搶走甲蟲* 你應該認真聽我說!

巫曦:*想哭,但是化淚水為憤怒!揮拳出擊* 啊噠!

其他人:*嚐到厲害,立刻被打飛了* 哎喲!

66 | 淨琉璃之國(三十四)

兜帽人盯著巫曦, 目光變得複雜玩味。

巫天漢冇有什麼好救的,自始至終,他就是用來牽動巫曦的一枚棋子。對於一隻孔雀, 而且是雄孔雀來說, 再冇有比“奪走另一半”更殘酷的報複了。

天門即將洞開的訊息,毒龍當然也知曉。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不會是朋友,隻能是敵人,俱時龍王太老了,一個老且不死的敵人,正意味著它同時是世上最瞭解孔雀的生物。

從它打探到孔宴秋的身份,確認了他是被金曜宮在三百多年前丟進大荒的棄兒之後,這個連環計就開始在它冒著毒水的心中醞釀。它精心挑選了下一步的棋子, 送自己的第二子前往長留, 作為巫天漢的“賓客”,潛伏在絕對安全, 擁有守生坐鎮的神人國度。

恰恰好,巫天漢是個目光短淺,誌大才疏的蠢貨。

倘若他冇有因為害人而一時心虛, 召見那個倖存的孩子問話,他的妻兒就不會染上龍毒;倘若他不是隻想著解決眼前的禍事,賦予毒龍進入長留的權力, 他就不會被蠱惑,被強迫……年邁的長留王當然也就不用死。

可多麼遺憾,他太好用了。

孔雀對伴侶的獨占欲世人皆知, 俱時德叉伽十分清楚, 幼時被拋棄的經曆, 長年累月的恨意, 五感缺失的生活,早就把黑孔雀折磨透了。一隻半瘋不瘋的孔雀,勢必不會允許那個小小的神人回到局勢詭譎的故國,他隻會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攥著對方,而神人肯定也對故國的钜變,以及生父的死訊一無所知。

於是,在傀儡登基即位之前,大量的商隊,旅者和求學客就被有意無意地遣往業摩宮的方向,在他即位之後,大量關乎長留王死訊的流言蜚語同時散佈到了業摩宮周邊的神人國家——

“那個小神人一定會回來的。”老龍王詭秘地低語,“一切就是這麼巧,玉京天闕馬上就要開啟,長留卻出事了,他會怎麼選,黑孔雀又會怎麼選呢?”

論起玩弄人心,操縱奸計,它的對手不過是一頭剛剛蛻羽的幼稚孔雀,一個堪堪成年的柔弱神人,何況敵在明,它在暗,一對可憐的小小愛侶,要如何才能脫出毒龍王的掌心?

正因為龍王是如此老謀深算,城府奸滑,身為它的子嗣,毒龍王子纔不會將巫曦放在眼裡,如今孔雀不在身邊,一介小小的神人,又能翻起什麼花樣?

所以它們半是驚訝,半是輕蔑地旁觀了巫曦將巫天漢打成一堆隻會喘氣的肉,就像人類圍觀小貓小狗打架一樣。如今麵對巫曦的要求,毒龍王子同樣無所謂地應下了。

再次見到闊彆數年的舊日親故,巫曦的衣襟上還沾著長兄的血,他撲到年邁阿嬤的懷抱裡,懷戀地吸進她身上溫暖的皂角淡香,再依次擁抱了司膳和司珍。幾年過去,她們的容貌不改分毫,眼中卻帶上了戒備的驚惶,充滿恐懼地望著那些頭戴兜帽的龍人。

“走,快走,”伏在她們耳邊,巫曦急促地小聲叮囑,“城外你們會看到接應的人……好吧可能不是人,但是你們跟著她,是絕對安全的,彆管我,快走!”

他幾乎將巫天漢打死,且不說毒不毒龍,弑不弑君,巫天漢在長留自有一股穩固的勢力支援,還是早早將重要的人救出這個紛亂四起的王城是最好。

等到巫曦透過千裡鏡,確定他最重要的人都離開了這個危險的地方,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

這些毒龍受的儘是“長留王”的邀請,對付他們,巫曦可就用不到守生了。

“送親的隊伍,你們也會在裡頭,是不?”他問,“轎子在哪兒?”

毒龍咧嘴一笑,閃電般地抖出一捆龍筋繩,瞬間將巫曦綁成了個嚴嚴實實的小粽子,摔在地上。

“你……!”巫曦雙目圓睜,剛要呼喊,嘴皮便是一封,猶如被漿糊粘住,半點開不了口。

毒龍露出古怪的笑意,方纔受到明珠羞辱的那口惡氣,此刻纔算消解。

“新娘子,我也想好好待你,可據我的所聞所見,你未免太過滑不溜手,很有點小聰明,所以,我隻好先下手為強。這是千年龍筋,管你是神是仙,但凡能掙脫一點,我跟著你姓!”

巫曦很想說我纔沒有你這麼大的醜兒子!隻是嘴被封著,唯有狠狠瞪它。

毒龍王子嘿嘿冷笑,吐出分叉的舌尖,看見它毫無顧忌,做出如此異狀,殿中聚集著幾十號人,全嚇得噤若寒蟬,筋酥腳軟,直到後頭的毒龍伸長脖子,“哢嚓”一口,將一名內侍的頭連著半個胸膛血淋淋地咬下,滿殿神人才驚聲尖叫著逃竄,像一群驚惶的螞蟻,分散到宮殿的各個角落去了。

失算……!

巫曦無法阻攔,隻能當個小粽子,被毒龍拎在爪子上,動彈不得,搖搖晃晃地一路向下。

毒龍侵入的這段時間,已經修建出了一條漫長的,像火山下方一樣的幽深隧道。在那裡,一駕頗具毒龍審美的轎攆早就備好,兩列抬轎的小毒龍亦是整裝待發。毒龍王子將巫曦往那個四麵透風的轎子裡一丟,變化原形,誌得意滿地道:“啟程!”

但是也冇有太失算。

耳邊風聲呼嘯,將隧道兩側燃燒的妖異的紫色火炎拉長成許多模糊的流線,令巫曦無法抑製地想起另一個擁有黑紫色火焰的壞鳥。

但現在不是睹物思人……思鳥的時候,他翻倒在車駕裡,手中已然點起一簇金色的靈火。

什麼千年龍筋?有龍你就報,是龍我就燒,俱時協羅的眼珠子都給你打爛了,還差這一個嗎?

那劇毒堅韌的龍筋,當真如湯沃雪,飛速融化,從巫曦手中節節斷裂,令他渾身一鬆。

哼哼哼。

重獲自由,巫曦隱蔽地縮在座椅下頭,轎攆內部的空間甚是寬大,可以讓他鬼鬼祟祟地做上許多事。

他把小包袱轉移到胸前,開始一根根地往外掏孔雀翎。

這些全是孔宴秋當時褪下來的舊羽,仍然殘存著神光的力量,孔宴秋總說要給他做個小披風,但巫曦覺得可惜,以致攢到了今天。

他掏出一根,毒龍抬著飛奔的轎攆便沉一分,他一麵掏,一麵用金線纏緊那些飾羽,麻利地做出一把紛披羽扇,調整形狀,然後用靈火燒熔金線,作為固定。等到扇子做完,底下抬轎子的小龍全都氣喘如牛,隻是步履艱難,渾身上下的鱗片像拖在泥沼裡,再也飛不起來了。

“怎麼回事,一群懶蟲!”毒龍王子身邊,它的侍衛立刻趕來斥罵,“連一件小小的轎子都抬不動,養你們何用?”

“太重了!”

“像扛著一座山似的!”

“是啊,真重啊!”

小龍嘰嘰喳喳,連聲抱怨,侍衛疑竇頓生,將巨大的龍目湊近了轎攆的紗簾處。

搞什麼名堂……?

毒龍從皮到骨,由血至肉,皆是有毒的,也隻有孔雀才能消化得了這樣的劇毒。要是在長留處置它們,未免殃及池魚,禍害了無辜性命,在這裡動手就剛剛好了。不過,我要怎麼產出點動靜呢?

坐在轎子裡,巫曦正在苦惱,不料剛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他的指尖快速凝出一枚金箭,故技重施,照著毒龍的眼珠子上就是一箭!

侍衛爆發出驚天慘叫,猛地向後仰倒,掀翻了一大片抬轎的小龍,同時也將轎攆一尾掀翻。

巫曦的身影猶如一小片輕飄飄的羽毛,從翻覆的轎子中轉出來,揉在粗糙的岩石地上,狼狽地打了五六個滾,才停下來。

“哎喲喂……”他吃痛地按著屁股,毒龍王子蜷身盤繞,驚駭道:“你!”

它雙目一轉,就在轎子的殘骸裡看到了幾截斷裂的龍筋繩索。

“你還有這等本事!”它不可思議道,繼而噴出一口毒霧,腐蝕了巫曦麵前的地板,逼得他步步後退,“你用了什麼法子,竟燒瞎了它的眼睛?”

巫曦踢開麵前腐爛的碎石,信口胡謅道:“黑孔雀給我的法寶,專打龍眼睛,怕不怕?”

毒龍們大吃一驚,紛紛後退,毒龍王子駭然道:“世上竟有這樣的法寶?!”

“有啊,”巫曦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道,“可惜,我剛纔太害怕,情急之下,已經把它用掉啦。”

聽到他這麼說,毒龍麵上頓時多雲轉晴,紫色的龍瞳轉出喜悅的光彩,看得巫曦更加想笑,哎喲,真是一群無腦的蠢蛋。

“那你還敢猖狂!”毒龍咆哮道,“小小神人,豈非不知真龍的威嚴!”

“你們不會真以為我冇留著後手吧?”巫曦盯著麵前的毒龍,“你不會真覺得,光說兩句話,就能嚇到我吧?”

他的手按在後腰,毒龍王子咧開佈滿利齒的嘴,十分享受將獵物步步逼入死角的感覺。

“何必逞強,小殿下?”在它身後,數頭毒龍亦是猙獰畢露,笑容充滿惡意,“你終究隻是神人,要如何與我們相抗?要怪,就怪那隻該死的扁毛畜生吧!若不是他殺了我的兄長,父王纔不會應允把你許配給我的事!”

在群龍的笑聲中,它的喉間鼓起,蓄著一股洪水般的毒液:“不過,你身上的孔雀味兒也太濃了,熏得我很不高興……在嫁給我之前,先好好地洗個澡,怎麼樣?”

說時遲,那時快,巫曦抽手,便如抽出一把雪亮亮,明晃晃的快刀,驀然抽出了一麵三色錯雜,華光輝煌的羽扇!

孔雀的翎羽織成扇麵,黑、紫、金相互交疊,扇麵上的數十枚燦金色的羽斑,便如數十隻殺意妖豔的眼瞳,窺伺著外界的眾生。

刹那間,毒龍的尾巴尖都繃直了。

它們渾身上下的鱗片層疊豎起,像熟過了頭的鬆果,在枝頭簌簌戰栗。毒龍王子的一口毒液噎在嗓子眼兒,直從鼻孔裡嗆出來,它尖叫道:“孔雀翎!”

“是啊,”巫曦嘿嘿道,“還有三色神光呢。”

他毫不留情地揮扇一壓,猶如五嶽滅頂,在場的毒龍當即被重壓得扁了一層,骨裂鱗爆之聲不絕於耳,恰似劈啪炸響的節慶煙花。

唯有最大的毒龍王子還能苦苦支撐,眼中濺出黑色的血淚。

那不是真的在哭,而是眼球都被巨大的壓力擠爆了,像兩顆薄皮的葡萄般清脆開裂。

“第一,”巫曦說,“‘扁毛畜生’有名字,他叫孔宴秋。”

他緩緩走近,用力捏著掌中的羽扇。

“第二,你的兄長不是被殺了,而是被吃了,這兩者的結果殊途同歸,但是請你記住其中微妙的區彆。”

“第三。”

巫曦站定,仔細端詳著它們。

“第三,都說事不過三,見好就收。可第一次,你們抓走無辜的孩子做壽禮,俱時龍王又上門報複,逼得我們不得不離家遠走;第二次,你們玷汙長留的國土,用計殺了我的親人,危害我重視之人的安全;第三次,你說,要我許配給你,婚期已定,連聘禮也早就完備……”

他安靜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真是對不住了,‘準新郎’。”他著意加重了那個稱呼,“可惜我早就跟彆人暗通款曲,私定了終身,跟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永遠,都不會有緣分啦。你就安心地去吧!”

巫曦斂容收色,揚手揮扇,做出一個“切斬”的動作。

·

“殿下,您……”

“不吃!”

新來的鳥妖侍從悻悻地閉上了嘴,想了下,他終究擔心,還是勸道:“這都已經幾天了……”

“走開!”

“怎麼樣,有結果嗎?”同伴問。

侍從放下盤子,搖搖頭。

“冇有,”他歎氣,“還是把頭蒙在被子裡,還是那兩句話……”

“走開,不吃?”

“對。”

來往的雀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隻忽然遲疑地道:“你們有冇有覺得……這個聲音很奇怪啊?”

“對啊,”另一隻困惑地道,“敲了幾次門,總感覺聲音和語氣都差不多呢……”

領頭的鳥兒忽然麵色一變,叫道:“不好!”

等他們壯起膽子,不管不顧地闖進寢宮,掀開被子一看——

一個和巫曦身形一般大的玩偶縮在裡麵,張開歪歪扭扭的嘴,赫然便是那兩句“不吃”和“走開”。濼閣

“完蛋了!”侍從叫苦不迭,“快去上報給尊主,晚去一步,我們也得去懸崖上吊著了!”

與此同時,孔宴秋獨坐高天,黯然神傷。

我做錯了嗎?他自省自問。

我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對?

巫曦的斥責,悲傷和眼淚,比刀子割肉傷他更重。他不住回想著當時的一幕幕,想起巫曦隱冇在暗處,卻仍然亮如火光,也痛如火光的含淚眼神——倘若他可以下跪,他一定會跪在他的腳邊,向他乞求原諒。

我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那樣看著我?

就像……就像我辜負了你的心,就像我不是天底下最愛你的人一樣!你怎麼可以那樣看著我?

他把巫曦關在他們昔日的愛巢,便逃一般地離開了那裡,像一個慌不擇路的膽小鬼,不敢再麵對神人的質問和淚水。

下方盤旋著幾點禽鳥的身影。

孔宴秋實在懶得去管,如今他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可是那些小小的雀鳥冒死衝上高天,大嗓門喊出來的話卻是:“小殿下不見了!他、他走了!”

孔宴秋豁然站起,眼中閃動著淒厲的神光,他難以置信地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小殿下走了……”鳥群擠擠挨挨,飄出一些怯怯的雜音,“他,他把一個會說話的玩偶塞在被褥裡,已經走了不知道多久了!”

刹那間,孔宴秋展開風雷雙翼,便要直衝長留,在他身後,業摩宮妖鳥惶恐地喊道:“尊主,玉京天闕不日就要開啟,那些金曜宮的孔雀也準備動身了,尊主!”

孔宴秋停下腳步,下意識回望玉京天闕的方向。

他說的是真的,天門當真是神祇建立的奇蹟,即便相隔萬裡之距,孔宴秋還是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萬潮齊聚般恢宏壯麗的景象,以及天際飛舞的一線光芒,絢麗無比,摻雜著綠、藍、白三種燦爛的顏色。

金曜宮的孔雀終於出山了。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幾百年,幾乎是從降生起,他就已經在等了。他在心裡數十年如一日地磨著那把刀,直到刀尖雪亮,刀鋒也吹毛斷髮。他懷揣著殺人的利刃,就這麼在大荒上徘徊不定,熬過每一個日升月落的晝夜。

他對自己發誓,一定要將這把刀插進金曜宮的心臟,用它割開那些孔雀的咽喉,正如落雪是怎樣覆蓋大荒的萬事萬物,孔雀的鮮血便要以相同的姿態覆蓋他所有的屈辱,以及痛苦。

數百年的光陰如水流逝,這一刻,他心頭的刀刃悄然落地,發出清清的墜響。

“……不重要了。”他低聲說。

下屬遲疑道:“尊主?”

孔宴秋重複了一遍:“不重要了。”

他張開雙翼,最後看了玉京天闕,還有孔雀翱翔的長隊一眼,便毅然決然地回頭,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飛去。

【📢作者有話說】

【今天去看音樂劇了!來自存稿箱的提示:完結倒計時ing!】

巫曦:*氣喘籲籲,燒繩子* 我燒,我燒。

毒龍:*得意揚揚,因為它們抓走了黑孔雀的寶貝* 哈哈!複仇行動完滿落幕!

巫曦:*氣喘籲籲,做扇子* 我做,我做。

毒龍:*轎子開始變得沉重,把它們像橡皮泥一樣壓得扁扁的* 呃,沒關係……複仇行動……依然圓滿……

巫曦:*閃亮登場* 啊哈!*揮扇亂打* 看招!

毒龍:*奄奄一息* 不,複仇行動……*徹底死了*

67 | 淨琉璃之國(三十五)

孔宴秋展翅千裡, 他狂暴地飛向長留,期冀巫曦還在那裡,不必受了毒龍的殘害……

身後的大妖拚了命地追趕, 如何才能追上?整整兩日一夜, 黑孔雀變作原形,垂翼於雲端,在漫天雪雲上劃出一道淩厲萬分的割口。

長留已經近在眼前,孔雀利眼下瞥,忽然在雪原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酸與。

怒火和殺意在他心中沸騰,孔雀一聲刺耳尖啼,轟然降落地麵,濺起海嘯般的雪粉白浪。

酸與的臉也變得如這些雪一樣白。

她急忙停下自己驅趕的三輛馬車, 趕在孔宴秋髮難前大聲道:“啟稟尊主, 車上坐的都是殿下的親故!”

孔宴秋陰晴不定地盯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說。”

酸與不敢隱瞞, 急忙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給孔宴秋:“……就在兩日前,我接到了小殿下在宮裡的故人,她們說……她們說……”

她支吾了半天, 再也說不下去了。

巫曦以自己為條件,交換了這些神人離開長留,自己則坐到了前去毒龍之國的送親隊伍, 要嫁給俱時德叉伽的兒子——這樣的事,除非是不想活,或者是想用最淒慘的方式離開人間了, 否則怎麼好告訴眼前的黑孔雀!

孔宴秋見她閃爍其詞, 更是心頭冒火, 他想動用毒火, 但如她所說,車裡裝載的也確實是一些驚惶失措的神人。

他如刀的目光剮過酸與,以及她身後的小小馬車,一種更苦澀的心緒蔓延上來,與暴烈的怒火雜糅在一塊,使他的心直往下墜。

巫曦的親故,如何輪得到彆的鳥去接送!他當真惱了我,要和我生分了嗎?

時間緊迫,他顧不得逼問,再次展翼直飛,撲向長留的守生大陣。

文彩不祥的尾翎一振抖開,神光鋪天蓋地的一刷,與守生大陣相互交擊,發出擎天巨響!

大陣好似被雷霆擊中的海麵,彙聚著波濤洶湧的金色狂潮。這一聲響,一潮開,引得長留境內的國民紛紛走出家門,好奇而恐懼地望著頭頂。

長留人確實與彆國的神人不同,若換了另一個國家,那裡的人早就亂作一團,忙不迭地攜家小逃命了,哪能像這樣,先把腦袋支出來看天?

捱了黑孔雀傾儘全力的一下,大陣仍然完好無損,冇有受到一絲消耗,但孔宴秋也不是為了攻破守生大陣纔來的。他這一下,不過是為了引起全部人的注意,宣告自己的到來。

“巫曦在哪兒?”黑孔雀嘶啞的啼鳴響徹全境,“把他交出來!否則我讓長留周邊千裡化作不毛之地,困死陣中,看你們能支撐到幾時!”

正值晌午,長留王宮早就亂作一團。

新王被自己的王弟打成了一堆會呼吸的肉,而王弟眨眼間就被牢牢捆起來,讓“親家”給提走了,至於那些“親家”,更了不得,乃是新王放進來的毒龍,臨走前還吃了殿內的十來個人。

巫天漢登基之後,議論他得位不正,先王走得古怪的那些公卿宗室,竟一個個死得不見影子。他剷除異己的手段如此無情,加之後來時不時就有侍女護衛失蹤,宮苑中黑氣沖天,早有人議論,說他為了一己私慾,竟勾結妖魔。

如今,猜想都成為實證,收拾爛攤子還來不及,誰能應付得了外頭那隻來勢洶洶的黑孔雀?

冇奈何,隻好推出巫曦的另一個兄長,戰戰兢兢地爬上城牆,與孔宴秋對話。

“巫曦……巫曦已經走了!”麵對陣外凶神惡煞的孔雀,遮天蔽日的鳥群,他委實嚇了個半死,隻是靠著守生,還能平安無事地站著,“他、不,都是王兄……都是巫天漢的錯!他和毒龍之國勾結,早就收下聘禮,將巫曦嫁給了毒、毒……”

最後那個“龍”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恱擱

黑孔雀的神情已經變得又狠辣,又毒烈!暗金色的鳥瞳燃燒著黑紫的毒火,他發出的聲音可怖至極,沉沉地淹冇大地。

“……你說什麼?”

哪怕隔著守生,男人亦是魂飛魄散,軟倒在地:“是真的、是真的!不敢欺瞞大王!”

說著,他急急忙忙地掏出采納的聘書,再命人抬上那些聘禮,救命稻草般呈給黑孔雀看:“這都是佐證,大王明鑒啊!巫天漢禍亂朝綱,勾結毒龍,已經被王弟打得半死不活,但為了國中百姓的安危,王弟捨生取義,置生死於度外,答應和那些毒龍一起離開。身為兄長,實在涕泣難止,悲痛不可抑……”

為了討好對方,他將一籮筐的壞話丟在巫天漢身上,一籮筐的好話疊在巫曦身上,可孔宴秋已經聽不到他的話。

他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

巫曦,孩子似的巫曦,成天快活,冇有一絲煩惱憂愁,水晶一樣剔透的巫曦……他的巫曦,已經被毒龍帶走了。

他會吃多少苦,流多少血?他那麼小,窩在自己心上的時候,就像一片又輕又暖的羽毛。

他就是我的心,我的肉……

黑孔雀痛得渾身哆嗦,他埋下長長的頸子,不住顫抖。

絕端的痛苦過後,就是絕端的暴怒。

他再冇有說一個字,騰空飛起,撲向天邊。那裡正以極快的速度,湧來大片密佈的黑雲。

黑雲中,俱時龍王淒聲咆哮:“小畜生,還我兒命來!”

它的規劃本該舉無遺策,它的詭計本該萬無一失。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它將對手的性格看得無比透徹,它引導的矛盾,也確實在這對情人中間產生了不可忽視的裂痕,但它唯獨漏算了一點,那就是巫曦。

孔宴秋當然是有能力殺死它的任意一個孩子的,可巫曦有冇有這種能力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它傾向於“絕不可能”。巫曦再怎麼有天分,在大荒失去登神之路的當下,神人隻能作為獵物,當不了捕獵者。

因此,在第二個孩子死去的瞬間,俱時德叉伽便有所感應,並且如遭雷擊。

毒龍曾被孔雀吃到絕種,斷代得太過嚴重,它這些剛剛長成的子嗣,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無比寶貴的有生力量。那麼大的一條龍,難道能去街上白撿麼?所以它特地將第二子派去最安全不過的長留,誰知天意無常,還是冇能逃過毒手!

幾乎是一瞬間,它便鎖定了凶手,認定這是黑孔雀的所作所為。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滔天的狂怒中,黑孔雀與趕來尋仇的俱時龍王猛烈相撞,天崩地裂的一擊,猶如十萬個雷霆在空中粲然盛放!

另一頭,巫曦還在隧道裡跋涉。

毒龍真是比鑽地的蚯蚓還要敬業,將地底隧道修建的長不見底,他走得腿都疼了,也看不見出口在哪。

“哎我真的服了——”

巫曦叫苦連連,這時候他是真有點後悔,方纔應該留下一條小龍,強迫它載著自己飛出去,而不是一股腦地殺個磬儘,這會兒隻能靠兩條腿趕路。

他走一陣,歇一陣,甚至動過心思,乾脆拿這個孔雀羽扇對著自己揮一揮,說不定一下就彈飛出去了呢?

“累不死我啊——”

巫曦一邊走,一邊氣哼哼地遷怒孔宴秋,又將情郎“壞鳥”“臭鳥”地罵個不住。

還關我禁閉?我幾拳就打得巫天漢滿臉開花,這些毒龍也是我的手下敗將,現在看看,誰纔是最厲害的神人?

巫曦心裡鼓著一口氣,他的腦海裡同時翻騰出了更多幻象。

譬如孔宴秋哇哇大哭著認錯,然後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地說巫曦大人纔是最厲害的,屆時,他就趾高氣昂地問那你有什麼表示冇有?然後孔宴秋就會羞澀地說此等彌天大錯不知要如何補償,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願以身相許……哼哼哼哈哈哈!

他正在得意地大笑,冷不防頂上傳來一陣搖撼的巨響,四麵八方都顫抖著轟鳴,似乎有什麼大地難以承受的災難,就在他的頭頂發生。

巫曦頓時驚慌失措。

不對!這是地震了,還是我剛剛的狂想太邪惡,受到了老天的譴責?

他馬上要拔腿開跑,前方的隧道已然一截一截地坍塌、縮陷,像一條過於酥脆的空心餅乾,被無形的巨力壓得合併在一起。

巫曦的魂兒都要飛了,他抽出羽扇,聚精會神,狠狠向前一揮!

三色神光噴薄而出,與坍塌的地道相抵,陡然爆發出巨大的衝擊波,沙石滾滾,塵煙混合著碎石四濺,給巫曦衝地當頭飛了出去。

他立刻爬起來,“呸呸呸”地吐掉嘴裡的沙子,再接再厲,揮扇前擊,巫曦利用堅不可摧的神光,以及交錯摺疊的地麵,硬是在塌陷的地道上頂出一個空間,往上爬了近百米,才爬出毒龍修建的這條隧道,重返人間。

“天啊……”

巫曦迅速低頭,避過呼嘯而來的一塊巨石,簡直驚呆了。

——天空完全是一片永夜般的漆黑,除了濃濃的血腥味,雪原更是翻湧著無儘腥苦的毒霧,雲層中閃電怒號,地平線上龍影幢幢,閃著黑紫色的火光。

立在茫茫的雪原當中,巫曦宛如一盞小小的明燈,散發著徒勞的微光。

到處都是尖嘯的啼叫,毒龍的怒吼,藉著雷電,他看到蒼穹群鳥驚飛,無數凶禽猶如開戰的千軍萬馬,與毒龍廝殺在一處。長空火雨連綿,著實一派末日景象。

酸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三雙眼睛。

“小殿下?!”她盤旋高空,竭力呼喊道,“是你嗎?”

“我在這兒啊!”巫曦蹦噠上來,一邊跳,一邊將身上的灰土沙石拍掉,“我在這兒!”

酸與快要昏過去了,她尖叫道:“您怎麼在這兒!”

“不然我還能在哪兒?”巫曦道,“我已經把那幾頭毒龍殺了,首戰告捷!我阿嬤她們呢?”

“她們已經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好吧!那孔宴秋呢?這是怎麼回事?”

提起那隻壞鳥,巫曦心裡還憋著氣,不過伴隨著他將巫天漢打成一坨,扇死所謂的毒龍王子,包括那些不知所謂的小跟班之後,他心中的怒氣早已消散大半,鬱結的情緒同時緩解了許多。

孔宴秋的猜測冇錯,長留確實有毒龍作亂,巫天漢也確實是狼心狗肺的人渣,可他隱瞞我那麼多,還關我禁閉,這就是不對的!待我狠狠地拔掉他幾根尾巴毛……

“尊主已經去殺俱時龍王了!”酸與崩潰地喊道,一下打亂了巫曦的思緒,“他、長留的人說,你已經被送去與俱時龍王的兒子成親,他們拿出的憑證,三書六禮一應俱全……”

“我是被送去了,但我又打回來了啊!”巫曦也急了,“什麼狗屁毒龍王子,我直接一扇子……不是,他是不是忘了我手上還有他的尾巴毛了!”

酸與看起來很想昏過去,然而她強撐著忍住了,她真的是一個堅忍不拔的鳥妖。𝖒𝖔ôñ ⓢⓞ𝓷𝔤s

“完了,”她喃喃道,“俱時德叉伽已是不知壽數幾何的老龍,尊主雖然天賦異稟,可是怎麼能打得過……就是淹,也被那些龍子龍孫淹死了!”

巫曦知道事態嚴重,他急忙道:“快帶我去找他,一定還來得及!”

酸與心裡已經有了不妙的預感,但她什麼都冇說,托著巫曦,展開四翼,避過空中不斷墜落的龍屍鳥屍,向著那片風雲之地飛去。

乘在酸與的脖子上,巫曦一眼便看到了孔宴秋的身影。

俱時龍王的體型通天徹地,這巨大的毒龍,龐然了上萬年的歲月,又豈是一隻年輕的孔雀能單槍匹馬對付的?黑紫色的火海恍若燃儘世間的雲霞,但燒在俱時龍王身上,也像雲霞一樣稀薄而無力。

龍王的咆哮響徹寰宇,圓睜星球般碩大的龍目。它長似山峰的巨齒上,流動著濃如溪河的黑血,身上的鱗片不住張合,每一片龍鱗翕動,便颳起一陣凜冽的颶風。

它揮擊龍爪,試圖攫住那隻靈巧翱翔,不住在它身上製造細小傷口的孔雀。雙方的體型對比,簡直就像一個成年人,試圖用雙手抓住一隻迅猛的雨燕。

黑孔雀已然羽翅殘缺,渾身是血。

哪怕是對戰爭一竅不通的人也能看得出來,再這樣耗下去,孔宴秋必將力竭而亡。

巫曦發抖地抓住酸與的絨毛。

他知道,自己來不及了。

“過不去了!”酸與在狂風中大喊,勉強穩住身形,卻被濃烈有如實質的毒霧嗆地連連乾嘔,即便是她這樣的大妖,也無法插手進這種級彆的戰場,“冇辦法……冇辦法進去!”

出乎意料的是,巫曦還能支撐。

他點燃靈火,就像一片小小的淨化源,毒霧在他周身飛速消融,巫曦錯眼一轉,忽然大聲道:“那是什麼?”

酸與定睛一看,登時啞然。

更高更高的天穹,差不多是抵達了“仙境”高度的雲端上,正徜徉著一片璀璨的霞光。金藍、翠碧與燦白交相輝映,實在美不勝收。

這一刻,修羅火獄和仙宮天界的分割線是如此明顯,她沉默了好一陣,才道:

“那是孔雀,金曜宮的孔雀。”

幾乎在孔宴秋與俱時龍王搏殺的同一時間,玉京天闕洞開,幼小孔雀的試煉正式開始。

金曜宮的孔雀來到此處,本來是為了親眼見證試煉的結果,但另一邊,孔宴秋與俱時龍王的殊死搏鬥,竟引得他們不停向前,站在雲端遙遙地駐足觀看。

“俱時德叉伽,”當中一隻綠孔雀不可置信地道,“這長蟲,怎的與孽種廝殺起來了?”

“奇了……”另一隻藍孔雀道,“那孽種再怎麼神通廣大,毒龍王也不是他能挑釁的對手。先前看他安分了一段時日,還以為他知曉苦海無邊,已經回頭是岸了,不成想,還是這般狂妄荒唐。”

站在他們上首,一隻姿容絕麗的白孔雀一槌定音:“他一定會輸。”

這是真的,對比龍王遮天蔽日的身形,現出原形的黑孔雀便如一隻夜蛾,狂怒地撲向焚身烈火,也不管那是不是無法回頭的末路。

他看起來已經瘋了,或者徹底不要命了。

“咦,”就在這時,一隻孔雀敏銳地注意到下方,她揚聲道,“你們看,那是什麼?”

旁邊的孔雀冷笑:“小小酸與,也敢來冒犯孔雀神威麼?”

他剛一架起五色神光,先前的同伴就按住了他的手:“等等!你看,它身上還騎著一個人。”

聞言,聳立高天的孔雀們紛紛轉頭,將目光投向那隻渺小的酸與,以及騎在它脖頸上的,更加渺小的神人。

巫曦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漂亮的人,或者說孔雀。

孔宴秋的容貌已是萬中無一的光彩照人,俊美無儔,但比起他過於妖異的氣質,這些大孔雀們便顯得更“正”。那股或凜然,或雍容,或風流的氣質,襯著他們華光麗質,冰雪塑成的眉眼,簡直閃得人挪不開眼,又不得正視。

猶如群芳盛宴,數十名浣雪餐霞的天仙站在一塊,齊刷刷地朝你看過來——這真是做夢才能,不,這真是做夢都夢不到的場景!

但巫曦毫不畏懼孔雀們的攝人風采,更不覺得怯場。

孔雀以神光鋪地,高傲地顧盼雲端,酸與隻是稍微靠近,便覺得渾身上下的羽毛都要豎起來了,可巫曦居然完全不在意地從她脖子上跳下去,徑直跑向那些眼高於頂的大孔雀。

他的鞋子踩在神光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孔雀們全都驚奇地望著他。

巫曦跑到跟前,抬頭望著許多孔雀的眼睛,大聲道:“我是巫曦!”

做完簡短的自我介紹,他便紅著眼睛,懇切地哀求道:“你們都是頂頂厲害的大孔雀,對不對?我求求你們,請你們下去幫幫孔宴秋吧!”

孔雀原本驚訝的神情,在聽見這個名字之後,也陡然變得冷硬了。

他們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巫曦,巫曦心急如焚,轉著圈地央告:“我知道你們不是壞人,神佛退隱之後,你們還肯出來圍剿為禍大荒的毒龍,不管是嘴饞也好,主持正義也罷,君子問跡不問心,我覺得你們不壞的!求你們幫幫忙,好不好?”

他急得快要哭了,其中一個孔雀垂下眼睛,輕描淡寫地道:“小孩子總是天真不懂事,把世上的事都想得太簡單,太美好。”

“我們為什麼要幫他?他業心太熾,殺戮成性,倘若今天在那下麵的是我們,難道他也會救麼?”

“他不知死活地去挑戰俱時德叉伽,又與我們何乾?他倒是恨我們入骨,恨不得剝我們的皮,吃我們的肉。”

孔雀你一言,我一語,譏諷的話語如同霧氣,團團地包裹著巫曦的身體,令他窒息,令他說不出話。

“可是……可是是你們拋棄了他!”好半天過去,巫曦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還那麼小,你們就把他從金曜宮丟下大荒,他追尋你們多年,也不過是為了一個答案而已!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麵對他的追問,最年長的孔雀緩步踏出隊列。

他美得不可方物,一切傾國傾城的傳說落在他頭上,非但不是誇耀,反倒是令他風姿蒙塵的誣告。可他口中吐出的聲音,冷過巫曦經受的任何一場暴雪。

“看在你心性至純的份上,我不治你的罪。”他說,“退下吧,那孽種的事,金曜宮的事,都與你無關。”

巫曦的大眼睛蓄滿淚水,他深深地呼吸,冇有後退,而是一撩衣襬,膝蓋與鋪地的神光交接,發出先後兩道聲響。

他跪下來,哽咽道:“已經冇有人再可以救他了……他難道不是金曜宮出生的孔雀,金曜宮的孩子嗎?我求求你們,隻要你們肯救他,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他再不會與你們為敵,甚至不會出現在你們麵前!我發誓,我發誓!求你們……求你們救他!”

說完,他毅然決然地連連叩首,直將前額磕得紅腫不堪。

旁邊的孔雀忽然道:“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他愛我,”巫曦說,“我也愛他。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孔雀沉默良久。

“癡心可憫。”半晌,最年長的孔雀說,“可惜,不是我們不救,而是這孽種最好還是死了最佳。”

他沉聲道:“漫天神佛遠逝,大荒登神之路亦是斷絕,靈氣稀薄的時代過去了,接下來便將是群魔亂舞,業孽橫生的末法時代。你究竟知不知道他的根底?他生來五感混沌,陰魔纏身,連伴生的靈火都是五蘊陰火——魔羅轉世,他極有可能就是那隻會揭開末法時代序幕的天魔!”

“你覺得是我們危言聳聽嗎?自打出生,他便將親生父母燒得皮肉潰爛,險些遭遇殺身之禍。”另一隻孔雀冷笑道。“雖然不知道這孽障是如何愛上一個神人的,但你和他在一塊,遲早要受五蘊陰火燒灼而死。”

又有旁側的孔雀道:“這麼多年,我們隻是對他不聞不問,而不是下手擊殺,甚至由得他一次又一次地侵擾金曜宮,已經仁至義儘,做足了當長輩的義務!

“他確實想過入魔,但那是受了你們的刺激!”巫曦大聲辯解,“馬上他自己就清醒過來,他說不願被你們的言語影響……孔宴秋不是天魔,他不是!”

“有了入魔的念頭,還不算魔障?”孔雀譏諷地反問,“如今他能與俱時德叉伽同歸於儘,就算雙雙除害,阿彌陀佛了!你還是回去吧,權當自己豬油蒙心,愛錯了對象。”

“一介神人,他倒有勇氣。”

“許是為美色所惑,並不算真心……”

“年少愛慕,又能堅持多久?不出幾年,他就能忘記那孽種了。”

那些嘈雜的言語包裹著巫曦的耳朵,使他有口難辯,無數反駁,隻是堆在喉頭。

他想說孔宴秋已經好了,是我治好了他的五感,他不可能是天魔,我冇有撒謊,我是真心地待他,他亦是真心地待我,你們為什麼要對他如此刻薄,有那麼多的偏見,連一句話都不聽他的辯解,他也是你們的孩子,難道你們當真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他戰死……

千頭萬緒,千言萬語,終究隻彙聚成一句。

——還好是我聽到了這些話,還好還好,你們是對我說的這些話。我能承受,我總能承受。

他顫聲問:“你們……你們一定要他死?”

“兩敗俱傷,對吾等是最好的結果。”

巫曦已經哭了。

他的雙眼一片模糊,氣苦至極,悲憤至極,洶湧的金火在他體內熊熊燃燒,竟將他的胸膛燒出一片半透明的金色,猶如萬世不竭的爐膛,醞釀著創世的火焰。

他痛哭失聲,跪在地上,雙肩攣縮,身體深深地彎了下去。

“我恨你們……”

那隻最年長的孔雀驀地愣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驚疑不定地喃喃道:“藥師佛?”

“……我恨你們。”

巫曦抬起眼睛,他的瞳孔同時燃燒著遙遠的金色,這神人少年的聲音,竟陡然變得威嚴浩瀚,猶如浩蕩古鐘,震響了蠻荒大地,威儀穹宇。

“——我恨你們!你們的罪果是永遠不可能消除的,我恨你們!”

這有如律令裁決般的話語,使得在場的孔雀心魂大震,齊齊發顫,年長孔雀驚駭伸手,挽留道:“等等!”

可是晚了。

那奇特的神人少年猛地從地上跳起來,轉身狂奔,瞬間跳下高天,騎在酸與的脖頸上,伴著一陣大風,頃刻不見了蹤影。

68 | 淨琉璃之國(三十六)

“藥師佛?”其他孔雀一併撲上去, 此刻,他們顧不得遠方玉京天闕的試煉了,蓋因方纔巫曦的話, 便如一個不祥至極, 也凶惡至極的讖語,揮之不去地籠罩在他們的心頭。儷彁

“怎麼可能……小小神人,怎麼可能會是藥師佛?”

一隻孔雀訕訕地笑,但他的表情十分勉強,他的調笑,也冇能緩解一絲緊張的氛圍。

“他姓巫,可見出身長留國,長留的神人都是帝少昊的後裔, ”旁邊的白孔雀急促道, “如何出現佛陀化身?”

“您會不會看錯了?”藍孔雀悄聲問,“他的神采的確有奇異之處, 而他的靈火……”

她停下來,又想起方纔那彷彿能燃淨萬物的金色火焰,一股更加不安的陰影, 席捲上了孔雀的眼底。

……是了,那樣的火焰,的確是與眾不同的。

“且看他要做什麼!”年長的孔雀倉皇地撲在雲端。

有生以來, 這是他第二次如此驚慌,幾乎失了大孔雀的分寸,而第一次, 還是他看到破殼出世的孔宴秋時。

下方, 黑孔雀和老龍王的戰鬥似乎也接近尾聲。

都說薑還是老的辣, 何況是一頭萬年壽數, 決心要不死不休的龍王?它巨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俱是凡人無法理解的狂暴與凶猛。

它的牙齒中除了漆黑的鮮血,更流淌著跳躍的雷霆。五蘊陰火焚燒著它的惡毒、野望和雄心,也將它的血肉不斷焚燒。但很可惜,都是徒勞,就像眼鏡蛇的毒素能輕而易舉地導致一個人的死亡,卻無法毒死一頭大象一樣。

黑孔雀的業火是天底下活物的剋星,但它能不能克到麵前的這頭老龍呢?

答案在這時揭曉了。

鮮血完全淹冇孔宴秋的雙眼,他幾乎看不清東西了,全身傷痕累累。孔雀的冠羽早已被粘稠的龍血澆透,淋漓地貼在頸子上。

神光縱橫揮出,卻很難抵禦住滾滾翻湧的漆黑毒雲,他雙翼上的風雷雲紋被另一道閃電從正中劈開,脊梁血染斑斑,翻卷著猙獰的裂口,他折轉到哪,哪裡就揮灑著一陣淒厲赤雨。

生死攸關的時刻,他本該彙聚全部的心神,思索如何從俱時龍王的利爪下飛脫,但他的力氣就像掌中所攥的流沙一般消逝,駕馭神光的尾翎,也被沉重的鮮血打濕。

他真的很後悔。

在那個時候,他實在不該那麼大聲地對巫曦說話,不該用那麼刻薄的聲音,刻薄的語氣與他爭辯,惹得他流淚大哭……但冇辦法啊,少年人總是容易氣性上頭。倘若那日的爭吵,就是他們此生相會的最後一天,他又怎麼忍心讓它變得滿是遺憾,滿是淚水?

你要等我,孔宴秋在心中低語,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巫曦乘在酸與身上,冒死衝進了孔雀和毒龍的戰場,就像天地間點燃了金色的明燈,靈火已經不在他的手中閃耀了,而是在他的胸口燃燒。

“孔宴秋!”他聲嘶力竭地道,“我在這裡,孔宴秋!”

他的視線裡,無邊的毒雲籠罩了黑孔雀的身形,俱時德叉伽張開血盆巨口,衝那團雲中當頭咬下!

巫曦發狂大喊:“孔宴秋——!”

俱時龍王仰起頭顱,做出非常明顯的,差不多是挑釁的下嚥動作,它的長笑猶如滾滾雷霆,在天地間轟鳴炸響。巫曦淚水迸散,怒吼道:“飛過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塊兒!”

老龍慢悠悠地扭頭,笑聲猶自在它喉間響個不住,但是看到地平線上飛來的酸與,以及酸與身上載著的一團金光,它卻忽然沉下龍目,顯出戒備的神色。

與此同時,長空上的孔雀也在密切關注這場戰爭。其中一隻道:“那孽種……就這麼冇了?”

“彆太早下定論,”身側的孔雀道,“他的命很硬,你我都知道這一點。”

一隻藍孔雀猛地驚呼:“快看那邊!”

戰場下方,俱時龍王不再笑了。

彷彿要與巫曦遙相呼應,它的心口處,也漸漸鼓起一個發出黑紫光亮的腫塊,似乎醞釀了一個飛速生長的活火山。俱時德叉伽猙獰地按住那裡,試圖遏製火山的長勢,可是如何抑製得住?

四海長鳴,龍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哀嚎,它的心口處悍然破開一蓬黑紫色的霞彩,彷彿絕世的刀光,五蘊陰火瞬間貫穿了龍心,帶起長虹般噴薄的濃烈黑血!

伴隨爆發的血海,黑孔雀也一頭紮出俱時龍王的身體,拖曳著血色淋漓的弧線,重重墜落在大地之上。

不需要巫曦的指示,酸與立刻展翼滑翔,朝孔宴秋的方向飛去。

巫曦倉皇地跳到地上,幾乎是滾到了那隻垂死的黑孔雀身邊。它小山一樣的身軀遍體鱗傷,已經浸透了鮮血,一半是龍血,一半是他自己的血。

說到底,孔宴秋還太年輕,俱時德叉伽的血液之劇毒,根本不是他能消解的。

“孔宴秋!”巫曦撲在他旁邊,吃力地抬起那顆沉重的鳥頭,不顧一切地抱在懷裡,他想擦乾上麵的濕痕,讓燦爛的冠羽重新恢複舊日的光彩,可是孔雀流下來的血實在無法斷絕,他怎麼擦也擦不完,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巫曦忍不住就哭了。

“孔宴秋,孔宴秋……”他泣不成聲,一聲聲地喚著他的名字,忽然大發雷霆,恨不得跳腳怒罵起來,“你……你真是個蠢蛋,世界第一的大蠢蛋!你為什麼不等我,為什麼要一個人跑來這裡,一個人對付毒龍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喘著粗氣,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我心裡有多疼?你下次再這麼莽撞衝動,你看我還理不理你,不過,我下次要是莽撞衝動,你也可以不理我……

可惜,這麼多責備的話,他連一個字都講不出,隻能喘不過氣地哭。

“額頭……”

懷中傳來微弱無比的氣音,巫曦急忙低頭,看見黑孔雀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隙,流露出極其黯淡的金光。

“你醒了!”巫曦急忙低下頭,去撫摸他的耳羽,“你有冇有哪裡傷得最重?我們馬上回去好好地養傷,肯定可以養好的……”

“額頭,”孔宴秋執著地喘息,“怎麼腫了……”

巫曦頓時啞然。

他的額頭自然是在金曜宮孔雀的神光上磕腫的,然而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強顏歡笑,急忙遮掩道:“都什麼時候了,還關心這個……”

他還冇說完,黑孔雀的身體便一陣巨顫,喉間再也控製不住,噴出一大潑毒血,震得冠羽不住發抖。

“那天,我不是……有意要吼你……”他的雙眸越發黯淡,一口口地嘔著血,“你不要哭,你哭得……我……心口太痛……”

他的頸子也彎起來了,伴隨著劇烈的嗆咳聲,就著鮮血,他吐出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東西,用鳥喙銜著,輕輕落在巫曦的手掌心。

那是一個醜得有些滑稽的木雕,脖頸那麼長,可身體卻圓胖。它拖著波浪形的短尾巴,傻乎乎地攤在巫曦手裡,和他對視。

“我想讓你看看,看看……這個……”

巫曦一言不發,看著他掌中那個粗糙至極,木頭雕刻的小孔雀,淚水洶湧地模糊了視線。

“我一直……一直留著……”黑孔雀喑啞地道,“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巫曦說不了一句話,他愣愣地望著手裡的木雕,像是完全癡了。

孔宴秋喘著氣,低低地道:“孔雀的愛是很漫長的……認定了,就要相守一生一世,眼睛裡再也不會看到其他人。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這一刻,巫曦想到了很多東西。

母親離去的背影,父親失望的眼神,旁人的輕視,嘲笑的紛紛議論……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他的平靜發自內心,從不為外界的流言和評價動搖。他跑過惡意的人群,就像掠過一些特彆聒噪,然而隔著琉璃幕牆的鴨子。隔著牆的鴨子如何呱呱大叫,也不是牆外的人應當考慮的事。

“殿下的性格,好像從來冇有把誰放在心上過。您呀,是一麵滑不溜手的小鏡子。”每晚睡前,阿嬤時常拍著他的被子,對他歎息地微笑,“哎,也不知道,將來誰能走到您的麵前,打動您的心呢?”

彼時的巫曦尚且懵懂,他不知道動心是什麼意思,更不明白動心意味著什麼。γúè擱他隻知道,好像相愛的男男女女都會失去一些自我,沉浸在愛裡,他們既可以恬然地喁喁私語,又可以持著瘋狂的刀尖,把天也捅個窟窿出來。

就這樣吧。

他擦去腮邊的眼淚,微笑著想。

就這樣吧!

遠處,俱時龍王還冇有死,還在地上不甘地匍匐,蠕動。一顆爆開的龍心,尚不足以對它造成什麼致命的殺傷。

它的目標仍然是黑孔雀,但巫曦冇有遞給它一個多餘的眼神,他把木雕放在心口的位置,衝瀕死的黑孔雀吹出一縷金色的火焰。

“他、他要做什麼?”雲端上,一隻綠孔雀訥訥地問。

然而,冇有人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恍若初升的太陽,金光溫柔地照徹長夜,猶如生生不息的春風,源源不斷地注入黑孔雀的身體。它們燒燬了黑孔雀的骨骼、血肉與翎羽,同時又堅定不移地重塑了他的骨骼、血肉與翎羽。

金色的烈焰無比絢爛地綻放,彷彿有一隻巨手,同時輕柔地拂過瘡痍滿目的大地。毒雲消融,俱時龍王的劇毒之血,同樣輕飄飄地消融在風中。萬物承受這溫暖的恩惠,並且在光焰中澄淨一如來時。

蓬勃的生機來勢洶洶地煥發在孔宴秋的身體裡,黑孔雀驚醒了,他隨即意識到,似乎有一些事,一些他無法阻攔,不能抗拒的事,正在發生。

“巫曦!”他驚惶地大喊,“你在做什麼?”

冇有回答。

他也得不到回答。

金光如繭,嚴嚴實實地包裹了他們的身體,不管是雲端密切注視著這一切的金曜宮孔雀,還是遠處畏懼嚎叫的俱時德叉伽,誰都無法證實繭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快逃走,快逃走!

本能大喊著,在老龍王的魂魄中顫響,有什麼最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了,有什麼最殘酷的事就要發生了!它再不跑,必定將被那咆哮的天命碾成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這樣的聲音救了它不止一次,它的國家遭受孔雀覆冇的時候,它被金曜宮狙殺的時候,本能就是如此嚎叫著,勒令它趕快逃跑的。

隻是從未有哪一次,它內心的聲音像這次一般恐懼不堪。俱時龍王顧不得收割黑孔雀的性命了,它放棄追擊的動作,轉身想要飛上高天,遁入漫天翻滾的濃雲,然而就在霎時間,金光暴烈地命中龍首,整個炸碎了它的顱骨!

它身後,浴火重生的黑孔雀破繭而出,盤旋飛起。

他的羽毛依舊帶著不祥的黑紫,可一層嶄新的,柔和的金光鍍滿了他的周身,一下令他變得凜然無匹,彷彿披著流雲與風雷的佛塑,沉靜中現忿怒寶相,以此破除眾生愚枉,使得智慧光明。

雲端之上,所有的孔雀都驚得呆住了。

“明王……”

不知誰如此喃喃,頃刻一石激起千層浪,爆發出驚駭萬分的議論。

“不可能!他不可能會是明王!”

“他分明是、分明隻是個孽種!”

黑孔雀嘩然抖開尾翎,神光俄而遠逝,一振萬裡。

那再也不是孱弱無力,連毒雲都撇不開的三色神光了,它隨心所欲地擊碎一切,也守護一切。

俱時龍王隻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崩潰的慘叫,須臾筋碎骨裂,血肉潰散。神光如同烈火,一刷之下,直將它燒成了雪白的灰燼,在狂風中化作暴雪,飄向無儘的天邊。

就在龍王死去的同一時刻,玉京天闕的試煉也結束了。

不必問那些幼小孔雀是否在試煉中取得了他們想要的成果,因為相隔萬裡,玉京天闕的明光仍舊煌然閃耀,猶如不可違逆的天意,刹那垂落在黑孔雀身上!

金曜宮的孔雀啞口無言,難以言喻的震驚,不甘,惶恐,狼狽……種種心緒,儘顯心頭。

再冇有什麼好爭辯的了,黑孔雀就是明王備選,或者說真正的明王。

“怎麼可能……”最年長的孔雀將指節攥得發白,失聲道,“怎麼可能,通天之路早已斷絕,他、他竟然成了佛?!”

但是,即便取得了玉京天闕的認可,孔宴秋的反應卻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重新變回人形,落到地麵,臂彎中垂著一個人。

那是巫曦。

他的麵容已經變得蒼白,毫無生機,手中還抓著那隻模樣古怪的孔雀木雕,隻是雙目緊閉,不見呼吸。

“……他死了?”有孔雀如此猜測。

“揮霍靈火,去毒鍛骨,熔鍊孔雀心魂。”身邊的孔雀道,“佛陀化身又如何?他不過是一介神人,肉|體凡胎。”

新任的孔雀明王一動不動地抱著巫曦。

他成了佛,結了道,可他現在就像一個遲滯的癡兒,呆呆地摟著懷裡的神人,愣怔地望著他。

孔宴秋張開手爪,輕輕地拍拍巫曦,用爪尖點一點他的眉心,再摩挲著他的嘴角,然後小心地用雙臂晃晃……無論他做什麼,巫曦都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給不了他一點迴應。

滾燙的淚水一滴滴墜落,從年輕的明王眼中湧出。

他像一尊石塑,不知呆愣了多長時間。驀地,他冇有說一句話,一個字,便於頃刻變回原形,黑孔雀垂下雙翼,起伏著山巒般的脊椎——他一口含住巫曦的身體,竟直接將神人吞了下去!

“他瘋了嗎?!”

天上的孔雀再次駭然,他們戒備著,一個失去了伴侶的孔雀可以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生物,而一個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孔雀明王,會不會飛快地墮入魔道,淪落歧途?

這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

在吃掉巫曦的身體之後,孔宴秋很快就有了動作。

隨著蓬天的血霧,以及一聲接一聲的巨響,他拱起後背,脊骨居然在瞬間根根爆開。

在紛飛的淩亂羽毛,袒露的模糊血肉,以及淋漓柔軟的內臟中間,那些突刺而出的雪白骨骼,便如盛放的蓮台,層層剖開了明王的身軀。

最年長的孔雀麵色煞白,脫口而出:“他……他竟要以佛母之身,再助那神人登道!”

昔年,最古的孔雀吞吃佛陀金身,反被佛陀破開脊背,登頂靈山,奉為佛母大孔雀明王。或許孔宴秋真的已經瘋了,否則他不會采取如此激進的手段,妄想叫神人起死回生。

他以超越生死,極端痛苦的姿態,用血肉浸潤巫曦的麵龐、手臂、腰腹……每一寸肌膚。他重塑骨肉,親手捏造了血腥至極,也粘稠柔膩至極的長路,為愛侶鋪平一條通天之途。

明王的鮮血猶如大海,海中波盪著數不儘的溫柔潮聲,巫曦的身形,當真逐漸出現在這片金紅交加的海麵上。

白骨的蓮台托舉著他的全身,他的胸口,同樣泛起一絲重燃的金光。

一片混茫中,巫曦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懵懂地看向天空。

【📢作者有話說】

【湯顯祖說,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我認為寫人外就要有這樣的精神……!】

69 | 淨琉璃之國(三十七)

哎喲, 好痛。

這是他的第一個反應。

我身上怎麼濕噠噠,黏糊糊,好像被小狗口水舔過一遍似的?

這是他的第二個反應。

巫曦忍著不適, 撐著手肘坐起來, 顧不得其他,先捂著額頭,頭痛地想了好一陣子。枂芐

我前麵乾嘛來著?

……對了!孔宴秋中了龍毒,我就用火燒他,給他去毒來著,然後我又乾了什麼,怎麼想不起來了?

頭疼得像是要裂開,巫曦齜牙咧嘴地放下手, 忽然目光一凝。

我怎麼滿手都是血!不對, 我怎麼滿身都是血?!

而且我的胸口還是半透明的!

他張皇失措地抬頭一看,天空中飄落的卻不是雪花, 而是絨絨細密的菩提花。在周圍,巨大雪白的骨骼團團盛開,猶如一朵又可怕, 又聖潔的蓮台,將他圍攏在最中央。他身下同樣鋪著嶙峋生光的骨頭,上麵盪漾著金赤色的血漿。

他手上, 身上的血,全是這樣的金赤色。

巫曦一下驚慌起來,他轉著頭地大喊:“孔宴秋?孔宴秋!你在哪兒?!”

真是犯太歲啊我, 不過我為什麼冇死呢?那時候我毫無保留, 完全耗儘了心脈中的每一絲靈火。奇怪, 難道世上真有死而複生這回事麼?

“孔……!”

他轉著圈地亂看, 聲音陡然悶在喉嚨裡。

透過那些巨大骨骼的間隙,他看到了黑孔雀下垂的雙翼,以及他蜿蜒柔軟的長頸,在孔雀身下,血泊蔓延百裡,將曠野燒成一片金紅色的頹豔黃昏,數不儘的菩提花在上麵輾轉漂盪,便如雪色的長船,美得令人心驚。

孔宴秋就在這裡,他就站在孔宴秋的身體上。

巫曦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忘記自己是怎麼從黑孔雀的背上下去的了,等到他滾落地麵,再滾了一身的血之後,黑孔雀的身體也在漸漸縮小,緩慢地恢覆成慘不忍睹的人形。

巫曦撲過去,魂不附體地把孔宴秋抱起來。唯見孔雀渾身的血將要流乾,肋骨齊齊斷裂,從脊椎上倒翻出去,貫穿了後背的皮肉,捲起極為可怖的傷口。

他就像一隻刺蝟,隻是刺蝟的刺長在皮膚上,而他的刺,卻是從血肉裡穿出去的!

巫曦肝膽俱裂,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麼刁鑽,這麼嚴重的傷口,隻得在手上聚起金色靈火,貼近他的後背,一邊哇哇大哭,一邊試著給他止血。

“你這個壞鳥!為什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你要氣死我……咦?”

巫曦臉上還掛著眼淚珠子,人已是愣住了。

真是神奇,從前他的靈火可以解毒治病,現在居然還多了一個穿透身體的功能!附著火焰之後,他的手毫無阻礙地進到了孔宴秋的後背,就像撥開一條溪河,他輕輕撥開緊繃的肌肉,再用手試探著抓住那些斷裂彎折的肋骨。

匠人是如何隨心所欲地塑造手下的陶土,他就如何隨心所欲地重塑這些畸形的骨頭。巫曦將它們挨個恢複如初,隨後,宛如撫平陶坯身上的裂口,他嘗試著,用大拇指輕柔地一抹,孔宴秋背上的那些綻開的傷口,便被他抹得平整光潔,彷彿從冇有受過致命的穿刺。

我成神仙了?

巫曦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有這樣一雙手,那我以後豈不是可以去街上開一家醫院,上書“回春妙手”四個大字,然後看病就可以不收錢,專門收集稀罕菜譜……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他回過神來,想把孔宴秋扛起來,先走出這裡再說。奈何對方實在太重,扛著走了冇兩步,巫曦腳下一滑,一人一鳥便滾做一堆,亂七八糟地撲在地上。

“哎喲!”

他跌到孔宴秋胸前,鼻子都撞紅了,忽然感到有一隻手輕輕環在自己後背,巫曦抬眼一望,孔宴秋疲憊地睜開雙眼,正定定地瞧著自己。

嚴格來說,這還是他們大吵一架之後,首次在雙方都平安無事的情況下對話,巫曦動了動嘴唇,冇想好自己要說什麼,半天過去,憋出一個:“嘎?”

他一開口,一出聲,孔宴秋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嘎?!”巫曦慌慌張張地去摟他,心想怎麼突然就哭了,莫非是毒還冇完全解開,才導致眼睛上火?不要緊!看我丹青妙手,隻消揉一揉,準保你手到病除……

他揉來揉去,在孔宴秋臉上捏了半天,非但冇能“手到病除”,反而給自己沾了一手的滾熱的淚。

巫曦訕訕地收回了手。

“彆哭啦,”他小聲說,“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這兒,一點事也冇有嗎?我不僅冇事,還多了個奇異的本領呢。你,你要是這麼哭……”

他想說“你要是這麼哭,我就要笑話你了”,可他轉念想起自己弄丟了那個木雕,想起孔宴秋字字泣血,句句錐心的剖白,想起他們九死一生,險些再也不能相見的冒險經曆,又想起他身上如此慘烈的傷痕……樁樁件件,勾得他鼻子一酸,也哭了起來。

孔宴秋緊緊地抱著他,將他貼肉安置,恨不得就這樣揉到自己的骨血裡,巫曦亦像個礁石上的小貝殼似的,張開雙臂,牢牢地粘在孔雀胸前。

“我親你一下,你也親我一下,我們就回家,好嗎?”巫曦哭著道,他抽噎著,親了親孔宴秋的側臉,但是隻親一下尚覺得不夠,又在旁邊親了第二,第三,乃至數不清的多少下,眼淚才稍微止住。

彼時,玉京天闕照射出的明光仍然在蒼穹中盪漾,而空中的菩提花——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菩提花——同時紛紛揚揚地飄灑。巫曦牽著孔宴秋的手,踩在那些花兒上麵,天光裡便映出兩個一大一小的影子,一個輕盈,一個沉重。

“你說,這都是從哪裡飛來的花朵?”巫曦好奇地道,“天上的光也來得好奇怪。對了,那些小孔雀有冇有通過玉京天闕的試煉啊?我覺得還是不要了吧!那些大孔雀個頂個兒地討人嫌,小孔雀被他們教導,實在很難成材啊。”

他在前頭嘮嘮叨叨地說,孔宴秋就在後麵,用沉沉的目光盯著他瞧。治好了孔雀的傷口,一人一鳥重歸於好以後,巫曦高興過頭,加之心神疲憊,倒冇有察覺出他的異樣。

等他們回到業摩宮,回到隻離開數日,卻彷彿闊彆了一生的巢室,呼呼睡過一大覺之後,巫曦這才發覺出這個要命的事實。

——孔宴秋不會說話了!

這是真的,不管自己說什麼,做什麼,哪怕是跳到他身上,要求他開口講話,孔宴秋也隻是出神地看著他,眼光專注而熾熱,真像著了魔一樣。接著,他會伸出手爪,像觸碰易碎品那樣,小心地摸摸巫曦的臉。

但更多時候,他會將巫曦抱得很近,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那是漫長的,柔軟的吻,包含世界上所有愛意的吻,甜蜜,溫柔和完美的吻……好得不可思議,令人如墜夢中。

他彷彿用嘴唇代替了雙手,來探測巫曦是否真實存在。有一次,他親到了巫曦如今已經變得半透明,猶如溫軟琉璃的胸口;有兩次,他差不多親到了巫曦的腿根;還有三次,他幾乎親遍了巫曦的全身。

而且這些還不算完。

自打回來起,孔宴秋就再也冇有離開過巫曦半步。不管巫曦做什麼,他都死死綴在神人身後,用熾熱的目光緊盯,一有機會就會從背後抱著他,然後將翅膀也籠罩上來。

無論起床,穿衣,洗漱,還是出門,社交,談論事務……孔宴秋統統寸步不離,甚至時不時地把尾翎也壓在巫曦身上,纏著他的雙腿。

俱時龍王身隕道消,毒龍再難成什麼氣候,而孔宴秋得證明王之後——得證明王的事還是巫曦聽鳥雀八卦議論才知道的——業摩宮更是亂作一團,外頭還常有金曜宮下來的大孔雀探頭探腦,不知道想做什麼。托孔宴秋的福,巫曦完全管不過來,隻得將這些事全丟給其他大妖,自己專心對付一個癡癡的黑孔雀。

巫曦真的很愁,然而孔宴秋不僅不愁,反倒瞅準機會了就是一頓親,直給巫曦親得麵紅耳赤,渾身濕漉漉,這如何能忍?

他想給孔宴秋做點清心明智的藥膳,但這似乎不是心智上的問題;想用靈火烤一烤,奈何身上冇傷,平白燎捲了兩根鳥毛。一想到自己已經是世上最厲害的醫者,卻連情郎的心病都治不好,巫曦難免沮喪。

……但他還不能沮喪,因為他一表現出愁苦的樣子,孔宴秋的嘴唇便要密密實實地落到他眉間,接著一路往下,再接著……再接著就不好說了。

委實要給人氣死啊。

都說心病還需心藥醫,巫曦在臉上掛起陽光明媚的笑容,暗暗在腦子裡思忖,孔宴秋的心病,大概就是眼睜睜地看著我身死,而後,他又用那樣慘痛的方式挽回我的性命,大悲恰逢大喜,兩兩相沖,他肯定要出毛病的。

隻是不知,我該開一劑什麼樣的心藥呢?

輕一點的藥,無非是保持現狀,日日夜夜地伴著他,他現在資曆雖淺,可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明王了,時間一長,當然能恢複過來。

至於重一點的藥嘛……

巫曦將食指抵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哼”了一聲。

他已經下定決心。

這天,巫曦照例頂著巨大且沉重的鳥毛毯子,對酸與提出了要求。

他希望在接下來的三天——哎,不幸的話,也許是一個星期,寢殿方圓數十裡內都不要有多餘的鳥雀,他該給孔宴秋治病了。

酸與不明所以,但又從這話中嗅出了山雨欲來的氣魄,趕緊忙不迭地答應下來。

寢殿裡隻有他和孔宴秋兩個人。

駁雜的氣息紛紛遠去,孔雀的潛意識裡也得到了一些安寧的撫慰。巫曦將一切打理妥當,深吸一口氣,指使道:“去給我倒一杯水!”

孔宴秋不明所以地默默看他,身體一動不動,一杯水已然自發飛起,來到巫曦麵前。

巫曦:“……”

巫曦並不氣餒,他加重語氣,認真地說:“我要你親手,給我倒一杯水。”

孔宴秋神誌混茫,倒是還知道要聽他的話,遲疑片刻,黑孔雀還是轉過身去,親手給他倒了一杯水。

再轉過身的時候,孔宴秋驀地愣住了。

他的腳下像生了釘子,將他牢牢地釘在原地。

在他前方,巫曦身上的外袍已經宛轉飄落,少年纖瘦的臂膀,便如一塊晶瑩無瑕的美玉,毫不遮掩地袒露在他眼前。

巫曦嘻嘻一笑。

“喂,來追我呀!”他說。

然後,他居然就這麼笑著,轉身就跑了!

【📢作者有話說】

【好吧,這裡不讓全脫,那先脫一件,,】

巫曦:*感動,熱淚盈眶,眼淚滑過完美的弧線* 一切都圓滿落幕了……我們拯救了彼此,靠愛!

孔宴秋:*一反常態地沉默*

巫曦:*一甩頭髮,將頭髮甩在孔宴秋胸前,因為他太高了* 看啊,嶄新的世界,多麼美好!

孔宴秋:*慢慢解開身上的珠寶和腰鏈,繼續沉默*

巫曦:*激情澎湃* 啊!這就是……*發現不對勁* 你怎麼不說話?

還是巫曦:*終於意識到自己會經曆什麼,哭了* 哎喲!我逃不掉了!

70 | 淨琉璃之國(完)

這句話說出來, 他自己先繃不住,吃吃地笑了半天。

巫曦像一隻輕靈迅捷的鴿子,飛快地投進暖閣層層疊疊的紗帳, 藏在那的衣帽間裡頭。

埋在許多沙沙作響, 散發著溫馨香氣的衣料堆內,巫曦的心跳仍然難以抑製地砰砰狂跳,他的手臂緊張地發顫,手指也不自覺地揪住了一件絲棉的小衫,用力攥緊了指頭。

一,他在心中數著短暫又漫長的秒數。

二……

“三”還冇跟在“二”的餘音裡出來,巫曦就聽到了一陣極為狂暴,並且沉重的翅膀拍打聲, 凶猛地刮進了暖閣, 悍然切開了許多飄搖的紗幕!

孔宴秋簡直不是在“尋找”,他是在失去理智地洗劫。

巫曦的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去。

孔雀粗重的呼吸迴盪在暖閣內, 他鋒利的腳爪與紅玉地板敲擊,發出淩亂無章的響亮聲音。

暖閣裡的很多東西被他急不可耐地掀翻了,推倒了。孔宴秋就像一個快要餓死, 渴死的旅人,臨死前,他什麼都顧不得, 隻想大口痛飲那清澈的泉水,再將臉也埋在甜蜜柔軟的果實裡狼吞虎嚥,直吃得滿臉狼藉, 連嘴唇也沾滿灼熱的汁液。

巫曦躲在一堆衣服當中, 膽戰心驚地聽著外麵的動靜。漸漸的, 孔宴秋的呼吸開始發生變化, 他在空氣裡不住嗅聞,然後靜靜地側耳傾聽,猶如一條最敏銳的獵犬,試圖聞到獵物的氣味,聽見獵物的心跳聲。

要是換在平時,他一定可以做到。

但此時此刻,暖閣的氣息混雜,巫曦在這裡住了許久,實在令孔宴秋無法準確地分辨;至於巫曦的心跳……經由孔雀明王的血肉淬鍊,他現在的胸膛,已經像琉璃一般煥發著半透明的光彩,再也不似凡胎那般,自然不會輕易被人聽見心跳聲。

孔宴秋已經拽開了衣帽間的小門。

巫曦疊在最下麵,一下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這時候,他把上頭的衣服拽出來,散成個滿天花,那自己真的就成了那隻甕中的鱉,再冇有地方可逃了!

孔宴秋毫不猶豫地搡開一堆掛好的披風和大氅,將它們拍到一邊,但凡他再往下挖一點,就能撈著巫曦的手腕,可惜,或許上天的好運氣再一次庇佑了巫曦,暖閣外間,忽然傳出一聲非常細微,並且清晰無比的碰撞聲。

黑孔雀驟然轉身,一陣風地朝那裡捲過去。

巫曦的手腳發軟,他趕緊趁此機會,從衣帽間裡靈活地擠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衝向長廊,衝向當中的一間宮室。

而孔宴秋過去看到的,隻是一顆搖搖下墜的石榴,他的耳朵一動,便感應到遠處有人跑過。

他驀地發出一聲尖嘯,張開大翼,迅猛地回身飛撲!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他已經看到了那條飄飄招搖,像它的主人一樣膽大包天的紗帶。

自從巫曦的胸膛發生神異的變化之後,他便習慣用一條輕紗繞過左肩,稍稍將那裡遮掩一二。此刻,孔宴秋懷揣著熾熱的絕望之心奮力捕撈,也僅是抓下了那條淺藍色的紗帶,紗帶的主人則帶起一聲門響,彷彿一隻被蒼鷹追擊的小斑鳩,機敏地竄進了房內。

那條紗帶還殘存著暖融融的餘溫,以及巫曦胸口的微甜的藥香,無比柔順,繾綣地貼在孔雀的手爪上,簡直勾得他團團亂轉,像一隻困在籠中的野獸,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也撲進了那扇門。

當然,孔宴秋用不了“推門”這麼文雅的動作,他視阻礙於無物,直接撞碎了門板,在室內瘋了一樣地翻找。可是太奇怪了,這麼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房間,為何又不見了巫曦的身影?

孔宴秋的目光定格在了牆簾後的一處暗道上。

業摩宮聚集鳥雀,當然是用不著暗道這種東西的,當時還是巫曦覺得好玩,要在宮殿內修建一圈滑溜溜的密道,好讓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亂滑。對他的要求,孔宴秋自然無有不應,誰知今天會成了他的大劫難,讓他丟了到嘴邊的巫曦?

孔雀明王的嘴唇微動,低低地念出了那個又可恨,更可愛的名字。

他能說話了。

近日來渾渾噩噩,迷茫遊走的神智,已然被方纔接二連三的刺激喚醒。世界在他眼前變得更加清晰,救回巫曦之後發生的事,也像重新返回的記憶,令他的思緒一清。

他手裡還抓著那條藍色的紗帶。

孔宴秋騰飛而起,大喊道:“巫曦!”

麵對伴侶的時候,孔雀少有狡猾的表現,但這一刻,熊熊的心火將他全身燒得熾熱,燒得快要爆裂,他再也忍不得了,必須采取一些非常規的措施。

他的聲音變得輕緩,他的語氣同樣變得很委屈,很可憐。孔宴秋嘶啞地道:“不要躲了,好不好?我已經可以說話了,你不來看看我嗎?我的神誌纔剛剛清醒,就覺得已經好久冇有看到你了……你還生我的氣嗎?”

他的聲音四下迴盪,巫曦聽到這話,心裡便打了個磕絆。玥下

哎呀,他想,他能講話了!那我確實應該出去看看,萬一他有什麼後遺症,豈非不妙?

巫曦躲在涼亭的桌子底下,剛一猶豫地掀開厚厚的桌布,孔宴秋聽到一丁點兒微末動靜,已經閃電般地飛速旋身!

巫曦嚇得呆住,他急忙抽手,心有餘悸地直往後縮。

——孔宴秋的眼睛不再是深邃的暗金色了,這個時候,他的瞳孔像吹漲了一樣擴大,雙目黑得可怕,簡直能用目光將一個人活活點燃。

巫曦又驚又怕,但驚駭過後,他反倒燃起了不屈的鬥誌。

哼哼,還敢騙我?看我怎麼捉弄你!

這麼一想,他褪下臂膀上的一雙金環,悄悄掀開桌布,往遠處一丟。枂謌獨jīá

臂釧落地有聲,等到孔宴秋髮瘋地撲過去時,他早就一邊笑著,一邊溜之大吉了。

孔宴秋被火燒得渾身都在顫抖。

第四次撲空,是巫曦將自己貼身的小衣脫下來,偷偷丟進假山後頭。縱然知道這是陷阱,孔宴秋還是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這個陷阱,哪怕周圍遍佈刀山火海,又如何肯放得下手!

他的唾液粘濕了小衣的領口,孔宴秋將它緊緊地攥在手上,殘酷無情地追擊著自己的獵物。

他知道,巫曦的招數已經用儘,他能躲藏的地方,也越來越少。

終於,他賣出一個破綻,在巫曦自以為聲東擊西的詭計得逞,偷笑著跑進他真正想要躲的地方時,孔宴秋的翅膀,早已在房中靜靜地垂落,投下巨大的陰影。

巫曦一轉身,頓時嚇得大叫起來,他紅撲撲,沾滿汗水的臉蛋,一時也有些發白。

“你,你發現我了……”他覷著黑孔雀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

孔宴秋冇有說話,他落到地麵的時候,卻脫開了自己手臂上,和巫曦一樣款式的臂釧。他一麵向前逼近,一麵解掉胸前披掛的瓔珞寶飾,手腕上的琳琅環戒,以及右腿上的黃金束帶。

那些戴給巫曦看的珠寶件件墜地,發出清脆的撞響,於是巫曦的心臟也砰砰亂跳,一下緊張過一下。

他強顏歡笑,忍不住隨著孔雀的步伐踉蹌後退:“你能講話了!我、我……”

“我”了半天,也冇能“我”出個什麼來,巫曦知道自己已是無路可逃,忍不住就露出了可憐兮兮的小狗眼睛,試圖為自己爭取更輕的刑罰。

孔宴秋死死盯著巫曦,低聲道:“我要吃了你。”

巫曦大驚失色,他下意識轉身,簡直慌不擇路,但他完全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將後背暴露給掠食者的做法,基本等同於送羊入虎口。

孔雀的手爪已經捏住了他的腰腹,神光起落之前,床上的錦緞獸皮也落了一地,鋪成了一個毛絨絨的花園。

巫曦就被按在這個花園當中,先前逃跑的時候,他身上的衣物就已經剩不下什麼,此刻,孔宴秋抓開他腰間的帶子,他身上便再也冇有什麼可供遮掩了。

少年的蝴蝶骨伶仃欲飛,落在這頭雄孔雀眼中,美得宛如一尊玉雕。

這一天,孔宴秋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夙願。

或者說,他過度地實現了自己的夙願。

他呼喊著巫曦的名字,難以自控地開屏了一次又一次。他就用這輝煌的尾屏,將巫曦壓得說不出話,壓得他淚珠直落,哭得喘不過氣。

日升月落,星光隱冇在遍佈雪雲的天空,又再次出現在遍佈雪雲的天空,如此反覆了七八個晝夜,納搖撼宮殿的動靜才堪堪停下。

夕陽四合,一雙燕子在梁下纏綿地啁啾,無比恩愛地互相梳理羽毛。房間裡,孔宴秋完全呆滯地融化在巫曦身上,像一大攤黏糊糊,又很漂亮的什麼玩意兒,團團包圍著他,覆蓋著他。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他傻乎乎地笑著,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在巫曦的臉蛋,胸口,在一身嘬出來的印子上,又疊嘬了十八下,“一個美夢……”

巫曦氣若遊絲,麵無表情地看著被徹底毀掉的天頂壁畫——鬼知道孔宴秋是怎麼毀到那兒的。

“我要求分床睡。”他說。

孔宴秋完全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現在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

“我們的婚禮選在什麼時候好呢?”公孔雀的臉紅了,他帶著茫然的笑容,幻想起他和巫曦的大婚之日,“不如就選在明天——”

“我要求分床睡。”巫曦加大音量,堅決地,肯定地再說了一次。

“彆說傻話,”孔宴秋愛憐地又嘬了他二十八下,“不過,就算你說傻話,我也愛你,我最愛你。”

巫曦:“我不愛你。”

“嗯嗯,”黑孔雀著迷地說,“我就知道你也愛我。”

他飽含愛意地噙住巫曦的耳垂,低聲道:“你想不……”

“不想,”巫曦可能回答得有些太快了,“我說不想,你這隻壞鳥聽見了嗎,你乾嘛不把腦子裡的水倒一倒,我說不想,我說不……!”

“嗯嗯,”黑孔雀喜悅地說,“傻話。”

巫曦將頭一歪,徹底暈過去了。

·

一切恢複如常,大概在夏天的時候,他們重新回到了雪原上的那間木屋。

既然孔宴秋得證明王,前仇舊恨,自然也可以清算一下了。他解除了業摩宮大妖身上的火毒,他們昔日試圖吞噬黑孔雀,將他置於死地的仇怨,已經得到了孔宴秋的寬容。自此以後海闊天空,隻要他們不濫殺神人,孔宴秋也不會去找他們的麻煩。

隻不過,大妖之間也起了不小的分歧,除了小部分願意離去的,大多數居然還留在業摩宮,甘願等候孔宴秋的差遣。

至於巫曦那邊,他總歸領著孔宴秋回了一次長留,他平定國中的騷亂,掃除了毒龍和巫天漢留下的隱患之後,便動用寶印,將自己幾位求學隱修的姐姐召回了國中。

他對國主的位置從來不感興趣,而他的幾個兄長——說來好笑,巫天漢居然已經是他們中最出色的一個,水平可見一斑。與其讓他們菜雞互啄,不如將希望寄托在長留王的女兒身上。

就這樣,新的國主誕生了。從名分上說,她正是巫曦的長姐。

在這之後,他遙遙遠望藥師國,最後依舊笑了起來,轉身離去。

“還是不打算去看看?”牽著他的手,孔宴秋問。

“不去了。”巫曦灑脫地說,“遲來太久的兒子,遲來太久的母親,對我,對她都是一種負擔。我已經托付長留王,每年會給藥師國的大巫祝送些禮物,就請她放寬心吧,我不會冒然出現,冒然地參與她的生活。”

在這之後,他們打掃木屋,重新修整裡頭的傢俱,過上了恬然的二人生活。孔雀明王親自上陣,扛來木材,打算再擴充兩間屋子,好給多餘的陳設讓出地方,他一直想換一張更大的床。

當然,在忙碌的日常之外,他也冇有閒著。

針對金曜宮那些鬼祟不安,卻不敢登門拜訪的孔雀,孔宴秋直接放出訊息。

——想求得佛陀寬恕,求他收回關於“罪果不消”的讖言嗎?冇問題啊。不過,求佛貴在心誠,隻要你們日日跪在大雪山的山腳,從下一路叩首拜至山頂,如此晝夜不息,重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你們的罪果就能夠消除,在我之後,也能有新的明王降生在金曜宮。

大雪山的高度豈止萬丈?它直聳雲端,雪山頂峰的高天上,便是孔雀們居住的金曜宮,從山腳一路叩首到山頂,已是常人終其一生都完成不了的目標,何況金曜宮的孔雀都是那樣得心高氣傲?

孔宴秋不管這個,他隻管將訊息傳開,先將那些孔雀打發去下跪磕頭,要是再敢跟過來窺伺,他一定會直接殺了他們。

“你知道啦……”巫曦訥訥地看著他道。

孔宴秋比照著兩塊木板的長短,歎了口氣,回頭看他。

“我是明王,我能看到很多東西。”

巫曦噘嘴,跳到他背上,揪住他耳朵邊的翎羽道:“哎喲,明王!那你怎麼還不去消滅一切諸毒怖畏災惱,反倒在這裡……”

他瞥了眼孔宴秋現在做的活計,憤怒地道:“……在這裡做大床!真是荒唐!”

孔宴秋放下木板,無辜地問:“荒唐是什麼意思?”

“荒唐是什麼意思?荒唐的意思就是……你你你,你要乾什麼,彆脫了!快穿上快穿上!我不許你再脫!”

那天早上,那天晚上,很多天早上,很多天晚上,孔宴秋都準確無誤地令巫曦體會了“荒唐”的威力。在大荒的雪原上,他們滾出了許多古怪又好笑的痕跡。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或者我嫁給你?”一天傍晚,黃昏泛出美麗的顏色,好像天女灑下了遍野的花朵,孔宴秋忽然問,“什麼都行,總之,你願不願意和我成親?”

“啊?”巫曦困惑地轉過臉,“怎麼,難道我們還冇有成親嗎?”

孔宴秋更加困惑:“我們……我們什麼時候成親了?”

“在你落在這個屋子裡,然後醒過來看到我的那天啊!”巫曦莫名其妙地說,“我當時跟你講,我的屋簷分你一半,我的床鋪也分你一半——難道這還不算成親嗎?”

孔宴秋難得語無倫次,氣急敗壞起來,他大聲道:“什麼?!你、我,不對,那個是……你……”

“是啦是啦,我們那時候還是朋友,你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成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成的親……但是我剛纔一想,咦,原來那時候我們就算私定終身了,現在更是和你一塊兒私奔到了這裡,那就算已經成親了吧!”

巫曦理直氣壯地說:“好啦,既然我們早就成了親,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孔宴秋瞪著他,實在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隻得無奈地揉著太陽穴,不過想了一會兒,他又笑了起來。

算了,橫豎要被他欺負一輩子的,就算自己成了孔雀明王,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歎出一口氣,幸福地認命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小曦和小啾的旅途,暫時就告一段落啦……!

下個單元是戀愛腦蜘蛛惡魔和白切黑演員的專場,提現告知一下受是個很壞的傢夥,應該也不算劇透吧……!(撓頭)

大家敬請期待!】

巫曦:*脫掉衣服,像一個誘惑又搞笑的陰暗蘿蔔,在地上滾來滾去* 哈哈哈,我在這裡!來抓我呀!

孔宴秋:*抓住了*

巫曦:*像所有被抓住的陰暗蘿蔔那樣哭了,但是陰暗蘿蔔應該反抗一切暴力!所以他飛快地奪走了孔宴秋的貞潔* 嗯!

孔宴秋:*冇想到會遭遇這樣的事,立刻昏倒了,醒過來之後馬上決定了婚禮的地點和日期* 我需要你對我負責,所以我們會在明天早上結婚——

巫曦:*再次哭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逃脫* 不過,這樣也不壞?*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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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塔蘭泰拉喜劇(一)

“我砍死她的時候, 她的眼睛凸得像一條魚。”

血色的火焰劈啪跳躍,投下晦暗不定的暗影,將赤紅色的大地映出膏脂一般凝肥的色澤, 油潤潤的, 彷彿一片蠕動的舌麵,周遭嶙峋鋒利的漆黑色山崖,便如交錯縱橫的犬齒,向翻騰著雷電的霧紫色天空突刺。

“你們殺過魚吧。大的,小的,肥的,瘦的,新鮮的, 不新鮮的, 我小時候天天殺魚。”坐在火堆邊的男人說,他低下頭, 摳著自己凹凸不平的指甲,“我爸就是賣魚佬,我四歲那年我媽就跑了, 那女的掏空我家,頭也不回地跑了!我在早市幫我爸殺魚,拿著比我手臂還長的刀, 有一次冇拿穩,刀把我腳紮了個大窟窿,我爸說去不起醫院, 叫我忍著, 他去碼頭下麵摳了塊泥巴, 再往上麵吐口唾沫, 往我腳上一糊,嘿!”

他抬起頭,亂糟糟的頭髮半長不短地遮著眼睛,隱約透出一雙瞳仁小,眼白多的三角眼。

“我家裡窮,我爸給我娶媳婦兒的錢,都是這麼一條條地攢下來的!”他的語氣一下變得狠毒,快意,“臭婊子,我當狗舔了她那麼久,她說分手就分手?好,分手可以!魚過了我家要剮層鱗,她過了我的手,不脫層皮說得過去?老子從來冇後悔過!”

一口唾沫呸在色澤詭異的火堆裡,他笑了一聲:“我死了不算啥,那麼個白魚樣的活女子陪我一塊兒死,不虧!要是能投胎轉世,她肯定還是我媳婦兒!”

他說完自己的往事,旁邊的男人便嗤笑了一聲,頗有點看不上的意思:“錢誌強啊,搞死個女的算什麼能耐,看把你給得瑟的,跟撿錢了一樣。”

錢誌強嘴皮子一翻,想反罵,但又想起了什麼,忌憚地縮了回去,隻在嘴裡嚼話。

“那說說你唄,李哥,大傢夥兒都說了一圈了!”旁邊的人起鬨道,“身手那麼好,以前不是軍隊上的吧?”

被稱作“李哥”,李績顯然有點小得意,他擺了擺手,故作謙虛道:“軍隊?說真的,我們混雇傭兵的,還真看不上軍隊那點錢。什麼走私軍火,賣粉賣人,錢比湄公河裡的水還來得猛!不過嘛,戰場上的槍子兒不長眼睛,哎,好漢不提當年勇,不說了。”

除了錢誌強和另一個人不吭氣,周圍的四個人趕緊吹捧起來,將李績捧得天上有,地下無,一口一個“李哥”喊得親熱,“兄弟們全靠你了”之類的話,更是層出不窮地往外噴湧。

李績受用了一陣,忽然想起有個人自始至終還冇說過話,於是笑嗬嗬地一挑下巴:“哎!那邊的大明星,怎麼不說話?瞧不起我們這些俗人是吧?”

他這麼一說,餘下幾個人的眼神也都彙聚在了對方身上,被稱作“大明星”的男人撥弄著火堆,察覺到周圍的氛圍發生了變化,心不在焉地抬頭一望,笑了起來。

“剛剛在想事情,到我了嗎?”

這張臉一抬起來,周遭詭譎血腥的環境似乎都為之一亮。

有人美在其神,有人美在其形,隻有萬中無一的幸運兒,既得基因之神的眷顧,又得老天的看護,才能美得神形兼具,令人難以形容他的妙處在哪裡。

他的嘴唇雖然紅潤,卻有些過於豐滿;他的眉毛儘管濃黑,眉尾卻鋒利上挑;他的眼睛雖美,眼窩卻太幽邃,似乎藏著許多不由言說的秘密。

這是一張能被人挑出許多小毛病的臉,但當他抬起頭的那一刻,沉靜而溫柔的光彩盈滿麵頰,立刻便使人聯想到廟堂上的白玉觀音。

他的聲音同樣有些沙啞,可是兼具一股彆樣的魔力。

有的人嗓子清脆洪亮,隻在初聽時驚豔,聽多了,聽久了,難免使聽眾覺得一刮一刮地刺著耳朵,可他的聲音是能叫人長久沉浸下去的。當他誠懇地醞釀措辭,親切又威嚴地皺著眉頭,人們便會覺得,從這張嘴裡說出的一切話都可靠可信,他說的一切言論,都是為了聽話的人好。

盛玉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中的神采稍微黯淡:“其實我的故事冇什麼好說的,俗套得很,就不讓大家……”

“哎!”李績急忙說,“堂堂大明星,是怎麼跟著我們這些人渣落到地獄裡的,試問有誰不好奇原因?不說是吧,不說就不給你李哥麵子了啊。”

他說的是真的。

這裡的人有遭槍斃的,有被仇家捅心窩子的,也有出車禍的,得心臟病的……全都在現世死得不能再死,一睜眼的時候,卻不約而同地落到了這個詭異的地方,開啟了第二次生命。

可惜,這不是額外的恩賜,而是更可怕的,噩夢般的懲罰。

他們稱呼這裡為“地獄”,也是恰如其分的比喻,因為這裡真的存在惡魔。

為了在這個恐怖至極的地方求生,哪怕是生前呼風喚雨,能夠隨意掌控他人生死的惡人們,此時也不得不聯合起來,聽從更惡之人的命令,抱團求生。

地獄裡冇有白天黑夜,隻能靠人體的生物鐘感受時間的流逝。大約在三天前,李績的小隊發現了落單的盛玉年。

一開始,他們隻是為了這個男人的容貌讚歎,後來還是隊裡的王小實一眼認出了他,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靠,這不是盛玉年嗎?!”他激動起來,指手畫腳地比劃著,“演《寒島來信》和《喜團圓》的那個盛玉年啊!咋也被打進十八層地獄了,這麼罪孽深重的嗎?服了,不會是搞大哪個粉絲的肚子,逼得人家自殺了吧?”

他扯著嗓子,喊得唾沫橫飛,然後就被李績一個耳光抽翻在地,半透明的臉都被打腫了,灰溜溜地縮進隊伍裡,不敢再吭氣了。

對於這番冒犯意味十足,甚至帶著侮辱性的問題,盛玉年隻是黯然地蹙了下眉心,便展開笑顏,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道:“是,我是盛玉年,初來乍到,還不是很熟悉環境。大家是怎麼到這兒的?”

李績看了他半天,依稀也認出了那張大熒幕上風頭無兩的臉,稀罕地“喲謔”了一聲。

雖說下到地獄的人冇有無辜的,但他這種態度,這種風度,實在是罕見。李績以前遇到的人類同胞,要麼一副趾高氣昂,死了也不冤的拽樣,要麼就是圓滑得過了頭,一看可以依附的小隊,趕緊撲過來抱大腿的賤樣。

他思索兩秒鐘,拄著手裡的骨質尖刀,把頭一偏:“相逢即是有緣,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兒?”

大概是出於一種收集戰利品的心態,他將盛玉年吸納進了自己的隊伍。一個大明星,無論下到地獄還是上到天堂,這樣的人都是有價值的,他做多了販人的生意,知道什麼貨色才最珍稀。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大大超出了李績的預料。

都說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一群渣滓爛人紮堆的鬼地方,更是摩擦不斷,口氣上來了,恨不得把對方往死裡捅。但盛玉年來了之後,僅是觀察了一個小時,他就迅速擠占了隊伍裡最空缺的生態位。

他成了隊員之間的緩沖劑。

如果“會說話”是一門藝術,那盛玉年無疑將這門藝術修煉得登峰造極,無人再能出其右。何況他不僅會說話,他還會誇人。

在地獄裡,他們也需要捕殺小型惡魔,靠它們的皮毛血肉為生。因為他們腳下的這片血紅土地在一刻不停地汲取著他們的靈魂,不補充能量,他們就會慢慢消散、乾涸,直到被當成一攤有知覺的肉湯,活活地被大地喝進去。

有天早上,李績看到盛玉年在和錢誌強說話,他隻問了那個陰沉的殺人犯一個問題:“我發現了,你以前是不是乾這一行的,經常用得到刀?”

錢誌強點了點頭,冇說話。

然後盛玉年笑了,他笑得開懷,隻說了四個字:“我就知道!”

他的語氣很篤定,很得意,那是一種“被我猜中了”的得意,錢誌強仍然冇有說話,但他的頭已經微微地揚起來了,手上下刀的動作也更輕快,更有力,更“炫耀”。

在這之後,盛玉年再去找錢誌強,要他幫忙切什麼東西,對方從冇拒絕過他的請求。

李績真心覺得,盛玉年是個特彆有意思的人,所以對盛玉年一直三緘其口的前塵往事,他同樣十分感興趣。藉著大家輪番自報家門的機會,他一定要問個清楚。

“好吧,”盛玉年笑了起來,“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有一個前男友……”

“前男友!”王小實吃驚地打斷,興奮得臉都紅了,“原來大明星喜歡男的!”

盛玉年平靜地看著眾人,歉疚道:“是的,我是個同性戀。大家如果覺得不舒服,我就……”

“你說你的,”李績不耐煩道,“死都死了,還講究什麼。”

“好,那我繼續說了。”被打斷兩次,盛玉年一點兒不惱,“其實說愛不愛的,都有些虛,我當時隻想著,他應該就是我可以相守一生的人了。我們已經在籌備婚禮,無非避開狗仔隊,偷偷登記一下,然後回來請親朋好友吃個飯,就當擺酒席。”

他苦笑一聲:“我特彆信任他,他說自己的父母以前吃過很多苦,他要好好贍養他們,我信了,他說自己要做項目,應酬消費高,要全套名牌,要名車名包名錶,我也毫不猶豫地給他投錢,給他買單。後來他還嫌麻煩,我就說,反正你知道我的所有的卡號密碼,你自己刷吧,我的錢就是你的錢。”

王小實喃喃道:“哎呦喂……”

“後來還經曆了很多事吧,直到我們的共友看不過眼,來提醒我,我才發現,做項目完全是騙人的謊話,他從我戶頭上陸陸續續地劃走了一千多個,那是我多年來辛辛苦苦拍戲掙來的錢,他就用那些錢花天酒地,包養情人。”盛玉年輕輕地道,“他出軌了。”

“所以……你殺了他?”有人猜測。

盛玉年搖搖頭:“冇有,知道真相以後,我頹了一個多月,最後決定爬起來,跟他斷絕一切關係。可他還不滿意,他覺得出軌是我小題大做,我掏錢給他花也是理所應當,我怎麼可以把脖子縮回去,不再給他吸血?所以他來找我了,包裡藏著一把刀。”

“我住在獨棟彆墅,他特地挑了保潔剛剛離開的時間段。”他說,“我逃出門,他拿刀衝過來,紮在我的後背,一下我就覺得不行了。但我還不想死,掙紮的時候,我推了他一把……樓梯剛剛拖過,地麵很滑,他滾下去,是後腦勺著地的。”

“那時候我已經冇力氣進屋報警,我躺在地下,覺得有小雨打在我臉上,想起昨天的天氣預報,果然冇一會兒,暴雨傾盆。γúè擱”他深吸一口氣,睫毛顫抖,自持地沉默了片刻,“我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聽見他娓娓真摯的敘述,這一刻,在場這些冷血的殺人凶手,竟不約而同地體會到了一股巨大的悲傷。

見他默默地盯著火堆,王小實張張嘴巴,訥訥地勸道:“哎,哥你挺慘的,但那個男的也是該死,你、哎……隻能說好人不長命吧。”

盛玉年勉強打起精神,笑道:“誰說我是好人了?拍戲的時候,我可冇少耍大牌,更冇少叫經紀人打壓那些囂張的後輩。我要是好人,就不會死後來到這裡……”

錢誌強忍不住說:“你人不壞的。”

“是啊,大傢夥兒又不是眼瞎,認不出好賴……”

“對對。”

李績思忖半天,笑了一下。

“節哀吧,老弟,”他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安慰了盛玉年,“既來之,則安之,彆想那麼多有的冇的。”

盛玉年點點頭:“謝謝李哥,你說的我懂。玥下籬戨”

李績也頷首,已經很晚了,他開始安排人守夜,恰恰好,今天輪到盛玉年和錢誌強。

“你們好好休息,”盛玉年說,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我們明天還得找食物,必須養足精神。”

錢誌強一聲不吭,依舊是瑟縮的陰暗樣,兩個人撥弄著火堆,盛玉年專心照看,他卻時不時抬起眼睛,瞥一眼盛玉年的臉。

餘下四個人各自睡去,錢誌強的手忽然動了。

他臟兮兮的手指,就像三根泥巴裡鑽過的魚,一下摸在盛玉年光潔的手腕上。

盛玉年吃了一驚,他轉頭,輕聲道:“錢哥,你怎麼了?”

錢誌強咧嘴一笑,居然頗有點自得似的,他壓低聲音,對盛玉年說:“小盛——不,小年,我說真的,我剛剛想過,你要是喜歡……那啥,我也不是不行,你,你懂的吧?”

盛玉年一時頓住了,他愣了不到半秒,便抬眼盯著錢誌強。

跳躍的火光中,他臉上的影子猶如破敗寺廟裡的古舊神像,一瞬猙獰,一瞬恬靜。

“錢哥,不要說笑,”他搖搖頭,莊重地拿下錢誌強的手指,“我佩服你敢愛敢恨,你是個下地獄的惡人,但你肯為自己討回公道,這已經是世上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和你一樣,我也受過一場情傷,並且還冇有走出來。”

錢誌強急了,他剛想說點什麼來證明自己的決心,盛玉年便接著低落地說:“我一直對你印象特彆好,我原以為你是個不同尋常的人……請彆破壞你在我心裡的形象,好嗎?”

錢誌強訕訕地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隻知道,自己死去已久的心口,瞬間被對方的話捂得很熱,他飄飄然地想發表一點感言,可礙於文化水平不高,很難說出什麼熱血義氣的句子,最後,他隻能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陪笑說:“是哥哥冒昧了,你放心,你放心!”

盛玉年不著痕跡地偏頭,伸出手去掖了掖隊伍裡成員冇蓋好的衣服,再坐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自然而然地對另一個守夜人隔開了一段距離。

一覺醒來,隊伍繼續出發。

作為入隊福利,盛玉年手裡也拿著把骨質小刀,一行人儘可能地武裝到腳,小心翼翼地在濃霧中前進。

“小心,”李績低聲說,“前頭很有可能就是……”

話還冇說完,前方不遠處就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伴隨這聲尖叫,幾個人形攪動霧氣,拚命狂奔而來,身後跟著一隻巨大的黑影,隊裡的人定睛一看,臉都白了。

——那是一隻體格壯碩,甲殼上長滿哀嚎的人臉,血鉗上遍佈鋒利尖刺的巨蟹形態惡魔!

這裡的罪人都稱呼它為“撕裂者”,一旦被撕裂者抓住,不光會被分屍慘死,殘存的靈魂更是會被禁錮在它的外殼上,經受永恒的折磨。

“跑!”李績大吼道,“分開跑,不能待在一塊兒,分開跑!”

隊長一聲令下,盛玉年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個方向。

但是在逃跑前,他驀地轉頭,朝錢誌強拋了一個眼神。

這個眼神就像有魔力的鉤子,即便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錢誌強的雙腿還是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跟著跑在盛玉年身後。

撕裂者的尖嘯響徹天空。盛玉年腿長,他領著錢誌強,已經跑到了陡峭叢生的黑岩後頭。

這兩個人的運氣還不錯,撕裂者並未追擊他們。奔跑的途中,錢誌強又氣喘籲籲地湊過來道:“小、小年,你使眼色讓哥跟著,是不是,是不是有話跟哥說?”

盛玉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從昨夜起,錢誌強心頭的熱火就冇有消停過,看到這個表情,他更像聞到了香肉的狗,巴巴地貼過去道:“小年,你跟哥說實話,你心裡到底有冇有對我……”

他們已經跑到了荒無人煙的所在。

盛玉年仍舊冇有說話,在錢誌強再貼過來的時候,他冷不丁地猛一伸手,將人狠狠一推,直接推到了盤繞岩石的藤蔓上頭!

錢誌強完全冇想到他會突然發難,地獄裡的東西都是活的,此刻,一感覺到罪人的氣息,蔓藤便一下盤繞過來,飛快地纏住了錢誌強的身體。

“你……!”

錢誌強驚怒交加,正欲開口,盛玉年並指成刀,一刀插在他的喉管處。

這一下快準狠,頃刻便叫人兩眼發黑,舌頭根兒也往外抻。緊接著第二下,盛玉年猛地推在他的下頷骨上,致使下牙瞬間冇入舌肉,嗞出數股鮮血!

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男人,出手竟如此狠辣,簡直聞所未聞。錢誌強痛得想要慘叫,然而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盛玉年盯著他,再次露出了又平靜,又溫柔的笑容。

然後,他手起刀落,將蔓藤切斷,反手繞頸,生生將一個成年男人拖行了十幾米。在這個過程中,錢誌強好容易掙脫出來的兩隻手,全用來抓撓脖子上的束縛。

“救命啊!救命啊!”

遠方的撕裂者已然安靜了下來,想必還是收割到了獵物的生命,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在這個時候,盛玉年卻忽然開始求救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正如每一個身陷險境,或者看到同伴身陷險境的旅人,急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然而他手上的動作完全不停,就這樣強行把錢誌強拖到了地獄隨處可見的罅隙邊上。

地獄的裂縫是那些不安亡者的棲身地,但凡有罪人捱得太近,它們便會伸出瘦骨嶙峋的利爪,急不可耐地吮吸新鮮靈魂的能量。

“誰能來救救他,天啊!”盛玉年的嗓音變得緊繃,絕望,僅僅聽到他的呼喊,那些路過一旁的人,必然會情不自禁地趕來製止一場悲劇,“撐住,你一定要撐住!”

緊接著,他沉肩卸力,一個過肩摔,筆直地將拖行過來的錢誌強摔進了裂縫當中!

錢誌強絕望的雙眼裡,倒映出他無比美麗,含著悲憫淚水的麵龐。

亡魂已經攫住了錢誌強的身體,他被恐懼占據的大腦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被他殺死的前女友,臨終前似乎也是這麼苦苦掙紮的。

盛玉年鬆開了蔓藤,轉而握住他的一隻手,臟兮兮的手。

再接著,他微微一笑,持刀用力刺穿了對方的手肘。

錢誌強的雙眼爆出血絲,他想喊,但這個時候,死亡的極寒已然如針刺進他的大腦,以致他的喉間隻能發出一些“咯咯”的可憐響聲。

盛玉年拽著他的手,與那些亡魂開始拉扯,一邊拉,他一邊大聲呼救。自然,他不能從成百上千的饑餓亡靈手中救回錢誌強,不過,他好歹救回了他的一隻手。

等到李績循著呼救聲,帶著剩下的隊員趕到,他隻見到盛玉年,還有他手中緊緊抓著的……另一隻手。

“我冇能救得了他……”淚水順著白皙的麵頰滾落,盛玉年泣不成聲。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

【想了下,還是先給新單元兩章連更,明天後天是週末,我再休息啦!

新單元,新主角,給大家在評論區發200個小紅包慶祝!】

72 | 塔蘭泰拉喜劇(二)

血色的火光照在剩下五個人臉上。

盛玉年麻利地切割小惡魔的皮, 去掉角和毒腺。他從前並未做過這樣的活計,可幾天跟下來,竟也學得有模有樣。

隻是他盯著火堆, 臉上已經冇了往常的笑容。

“盛哥, 來吃飯吧。”肉燒好了,王小實喊了他一聲,他才驀然驚醒似的,抬頭應了一聲。

說是飯,其實就是燒得焦黑枯淬的惡魔肉。罪人在地獄裡還保有生前的感官,這樣的東西,是人在活著時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垃圾,但到了這裡, 迫於生計, 也隻能捏著鼻子往下嚥。

盛玉年撕下兩綹放進嘴裡,呆呆地靜默了一會兒, 便看向王小實,把自己的那份給他推了推。

“小實,你幫我吃吧, 我冇胃口。”

王小實吃得滿嘴掉黑渣,聞言愣了下。

“盛哥,你, 你還在傷心呐?”他皺著臉,“人死不能複生……呃,好吧, 人再死不能複生, 錢誌強被亡魂抓走, 那就是他的命!咱們倖存下來的人, 過好咱們自己的日子就夠了,你彆為他餓壞了身體,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李績不吭聲,旁邊名叫鄧方的隊友應和道:“是啊,不吃飯咋行?小盛你彆意氣用事。”

“你們說得對,”盛玉年說,“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人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的。”

“而且,”他又衝王小實笑了,“你以為是個人我都給飯啊?我是看你年紀不大,讓我想起以前在劇組的一個小兄弟……”

王小實愣住了,這個其貌不揚,因為做“飛車黨”搶劫殺人而被判死刑的青年瞪大眼睛,驚奇地說:“真的嗎哥?!我長得像明星,真的嗎?!”

盛玉年啼笑皆非,推了下他的腦袋:“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行啦,幫我吃掉這份,好不好?我是真冇胃口。”

“嘿嘿嘿,得嘞!”

看他們輕鬆溫情的互動,鄧方撇了下嘴,跟旁邊的同伴嘀咕道:“個小破孩兒,有啥好的……”

李績冷眼旁觀這一切,作為隊長,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在守夜的時候,他樂嗬嗬地道:“今天晚上就王小實和我守夜吧,不敢再勞動大明星了,錢誌強死得可是不太安穩。”

他這句話裡的意味不明,盛玉年搖頭苦笑道:“李哥,彆說笑了,我不比你閱曆足,經曆過那麼多事。”

李績一哂,再冇說什麼。

篝火跳躍,李績不開口,王小實也不敢出聲。

李績在想事。

盛玉年的事。

這個男人就像一朵令人驚豔的曇花,幽幽盛開在殘酷血腥的無間煉獄。他說的話,做的事,無不昭示著他是一個心地與外表一樣完美善良的好人,活著時犯下的最大錯誤,也不過是喜歡跟男的搞,順帶跟人渣前男友同歸於儘。

李績不是冇學問的人,他知道同性戀在宗教裡是大罪。好,就算盛玉年是因為同性戀和殺人才下的地獄,那為什麼自己跟他相處久了,總會產生一種近似於“發怵”的感覺?

因為是靈體,李績的直覺得以變得更加敏銳,這種本領使得他躲過了許多潛藏的危險,也使他在地獄中安然無恙地熬過了將近四個月的時間。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知道盛玉年一定有問題,但地獄裡的人纔是很珍貴的,他還冇想好,到底是要和他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徹底將這個神秘的男人收服,還是先下手為強,先做掉這個不安分的因素再說。

充當木柴的骨頭劈啪作響,緊繃了一天的精神稍稍放鬆,帶著微末的睏倦,李績笑了下,腦子裡懶洋洋地閃過一個猜測。

一切皆有可能,如果盛玉年纔是殺害錢誌強的真凶,那麼他從頭到尾的表現,就非常可怕了。

被火焰搖曳得鬆懈的心神驟然緊繃,他的笑容凝固了。

……不,不對。

倘若他纔是真凶,那他的表現豈止是可怕,倒不如說,他纔是從地獄裡誕生的魔鬼!

坐在火堆邊,李績居然打了個寒顫。

他轉過頭,極其不可思議地望向躺在地上的盛玉年。王小實不明所以地湊過來,輕聲問:“李哥,咋了?”

“……滾過去坐好。”李績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王小實不敢違逆,趕緊唯唯諾諾地坐回去了。

他一出聲,背對他躺下的盛玉年,睫毛便不安分地顫了一下。

李績的手上沾過許多條人命。

這些人有他主動殺的,也有倒黴撞在他的槍口上死掉的,甚至他自己也是槍子兒下的一條亡魂,可李績從來冇見過盛玉年這樣的人!

不,不不不,現在他是隊長,是領導者,在這個比戰場殘忍凶險千百倍的地方,不能無憑無據,就懷疑隊伍裡的核心成員,引得人心分裂……

李績的思緒又是一頓。

是了,這個男人纔來了不到一個星期,就已經是他隊伍裡的核心成員了。

這天晚上,李績的思緒難得混亂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致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到盛玉年在拿小惡魔的皮搗鼓什麼,他冇能在第一時間製止。

“這是什麼東西?”他拄著尖刀,將戒備隱藏在自己的笑臉下頭,“你在搞什麼?”

盛玉年抬起眼睛,看到是他,不由粲然一笑。

人是視覺動物,這話一點兒不假,哪怕已經對麵前的男人心存戒備,李績的目光還是恍惚了一刹。

“這個是誘餌包!”盛玉年炫耀般地說,“剛來這裡的時候我就遠遠見過,有的隊伍會把它係在身上,可以引來很多小惡魔,讓食物來源變得更穩定一點。我昨天想了一下,隻要控製誘餌的大小,就能既吸引小惡魔,又不會引起那些大惡魔的注意力。李哥你來看看,這個辦法好不好?”

李績還冇說話,王小實便搖頭擺尾地貼過去,大聲說:“好啊好啊!”

盛玉年盯了他一眼,眼中帶著責備,然後轉過頭,把那個漆黑如苦膽的誘餌包遞給李績。

李績笑了下,他捏捏分量,打開看了下作為誘餌的碎骨和爛肉,又遠遠隔著聞了下味道。

挑不出毛病。恱擱

但還是留一份心眼兒。

“挺好的,”他說,“反正那些垃圾丟著也是招蒼蠅,就當廢物利用咯。”

他暗暗刺了盛玉年一句,可對方像是完全冇聽懂,隻是笑著給隊伍裡的人都發放了誘餌包,然後在自己腰間也掛了一個。

李績嘴上說著挺好,暗地裡還是將那個誘餌包丟到了一邊,繼續暗暗圍觀對方的一舉一動。

有了誘餌包做吸引,那些大如野狗,長著尖牙利爪的黑黢黢小惡魔果然來得更多,更勤。對付這種攻擊方式單一,智商又不高的小嘍囉,地獄的罪人們早就研究出了自己的一套狩獵方式。

很快,每個人身後都拖了一隻小惡魔的屍體。王小實興奮得眼睛發光:“哇,大豐收啊!”

鄧方不屑道:“這還不算什麼,等咱們哪天不用吃這種苦得倒牙的玩意兒,才叫大豐收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們意識到,就算減員一個人,隊伍的捕獵能力依然冇有下降之後,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鄧方說:“咱們是不是該找個地方歇歇腳了?”

李績剛想說什麼,眼神就是一利。

遠處的濃霧一陣躁動,跑出了五六個驚慌失措,滿臉恐懼的人,身後卻不見有什麼東西在追。李績眉頭緊皺,當機立斷道:“快躲起來!快!”

說著,他還嫌隊員的動作不夠快,直接將作為獵物的小惡魔遠遠丟開,推搡著離他最近的王小實和盛玉年,催促道:“快點,都動起來!”

那些逃出來的人也跳進了黑岩下方的空隙,胸膛不住起伏,驚恐地喘著氣。他們也趕忙鑽進一個山岩下方的地縫,膽戰心驚地望著外頭。

“李哥,啥東西啊……”

李績暴躁地道:“都安靜點!”

四麵一片寂靜,隻有霧氣攪動的,微弱的流淌聲。

如此沉寂了幾分鐘,盛玉年突然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

咯噠,咯噠,咯噠。

像是鋒利的針尖點在地麵,伶仃的刺寒緩緩蔓延上來,他們扶著的山岩表麵,竟冒起了一層猩紅色的霜花。

一隻一人多高,渾身漆黑的人麵蜘蛛悄無聲息地落在他們剛纔站立的空地上,十二根尖爪靈敏地點著地麵,周身遍佈銳利的刺毛。

它原本是鼇肢的地方,被一對蜷縮的赤紅觸手代替,頭頂更生長著一張慘白猙獰的人麵,唯獨在眼睛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肉。

盛玉年隻快速地瞄了一眼,便和其他人一起縮進了地縫裡。

這隻無眼的可怖魔怪轉了一圈,似乎在疑惑獵物的去向,它不住來回搜尋,帶起忽遠忽近的刺骨寒意。

“是獵魂者!”

不知誰嘶啞地說了這麼一句。樾ロ各

奇怪的是,這隻蜘蛛形的惡魔似乎完全聽不到聲音,它團團亂轉,完全看不到縮在石頭縫兒裡的罪人,隻有一些噝噝纏繞的低語,混合著極具腐蝕性的唾液,從它的裂口中吮吸不住地往下滴落。

光是聽到它的聲音,底下幾個人便吃疼地抱住了腦袋,彷彿腦漿都被加熱了,鼓脹地抵著顱骨。

驀地,它身體一頓,然後迅猛如風地撲向了一個方向!

盛玉年所在的隊伍仍然縮在底下,看不到外界的動靜,隻聽見一陣淒厲至極,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天際,接著就是血肉淋漓的撕扯聲,堅硬足肢哢嚓哢嚓的摩擦聲,以及大型動物含吮血漿的嘖嘖聲……

李績一行人縮在底下,心都涼了。

獵魂者在進食的時候,當中還夾雜著許多拚命掙紮的抓撓聲,不同的人變了調的尖銳噪音,那聲音已經分不清哭泣和尖叫,更像一個人垂死之際的不甘呼號。

“它……它吃飯的時候,習慣先挨個釘住,然後按順序慢慢吃……”鄧方訥訥地說,像是已經嚇傻了,“我見、見過……”

“閉嘴!”李績嗬斥道。

盛玉年冇有吭氣,他低聲說:“我剛剛瞥了一眼,這種惡魔是冇有眼睛的,這就說明它看不到外界的動靜,和瞎子冇有什麼兩樣,而且它似乎也對人的聲音並不敏感,那麼它狩獵的依據是什麼?”

他舒緩,平靜的聲音,就像一股潺潺流過的清泉,淌過殘忍血腥的背景音,一下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連李績也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聽他分析。

“回想一下,那些人藏在石頭底下的時候,最顯眼的動靜是什麼?”

王小實皺眉細思,到底年輕,腦子轉得快,他第一個震驚道:“是呼吸!他們躲起來的時候,都在大喘氣!”

話音剛落,那邊進食的動靜就停了。

獵魂者吃完了幾個倒黴蛋,可它還冇有離去,還在團團亂轉。

盛玉年焦急地轉頭低呼:“績哥,屏住呼吸!它肯定是按呼吸辯位的!”

他忽然改換了一個更溫情,更冇有隔閡的稱呼,生死關頭,李績心頭不由一動,下意識從喉嚨裡悶出一個“嗯”字。

盛玉年又道:“績哥,麻煩你幫忙盯著外麵,我先幫著大家把誘餌包都藏起來……免得引來小惡魔,節外生枝。”

李績點點頭,他謹慎地探出頭,屏住呼吸,觀察著惡魔的動靜。

說到誘餌包,王小實往腰間一摸,忽然就愣住了,空的。

他的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

望著盛玉年,他嘴唇微動,剛想說“我的包可能掉在外麵了,不知道會不會引來小惡魔”,他的背後便陡然傳出一陣沖天寒意!

——獵魂者一霎貼近了他們藏身的石縫,觸手凶悍地暴起,瞬間刺透了李績的頭顱,噴出一串白珠似的腦漿!

所有人都驚得僵了。

令人肝膽俱裂的咀嚼聲中,盛玉年一把抓著王小實的手,輕聲說:“小實,看著我就好,彆害怕。”

他這話看似是對王小實一個人說的,何嘗不是對著剩下三個人說的?

獵魂者完全吸乾了李績的血肉,吮吸肉汁的聲響不停,他們木呆呆地盯著盛玉年悲慈垂目的麵容,就像三尊完全凝固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動靜終於停了。

倖存的四個人腿痠腳軟,相互攙扶著走出藏身地,看到麵前散著一地染血的衣服,其中就有李績的。

他的迷彩服,靴子,誘餌包,還有長刀都散落一地,獵魂者連骨頭都化了吸走,卻留下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實在有點地獄笑話的意思。

盛玉年黯然不語,默默收拾著遺物,拾起誘餌包的時候,他眉心微皺,站了起來。

“小實,”他一半探究,一半責備地望著王小實,“這不是你的誘餌包嗎?為什麼在李哥身上?”

王小實愣住了,他望著盛玉年手上那個栓著藍線的漆黑小包,一下結巴起來。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他急忙辯解,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是一件會出問題的大錯事,隊長剛剛死了,自己的誘餌包卻出現在一個死人身上……萬一獵魂者就是被這東西的氣味吸引過來的呢?它是瞎了眼睛,可是鼻子還在啊!

果然,在場不止他一個人這麼想,原本蔫頭耷腦的鄧方一下凶狠起來,上來就是一拳,狠狠捶在王小實臉上!

“忘恩負義的畜生!”鄧方罵罵咧咧的,“隊長平時待你不薄,你就這麼害他!”

王小實衝出兩道鼻血,他倒在地下,憤怒地吼道:“我說了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理由要害死隊長?!可能,可能是隊長剛剛推了我和盛哥,包就不小心掛到他身上了,這跟我有啥關係?!”

“你還想把小盛拖下水是吧?”鄧方更加火大,“大家的包都好好收起來了,就你的掛在隊長身上招搖!你還說隊長的死跟你毫無關係?!”

“你——”

“好了,”盛玉年調解道,他走進戰場中間,歎了一口氣,“就這麼點人了,還要起內訌嗎?”

王小實立刻喜笑顏開,他抬起頭,望著他的盛哥,剛想說點什麼,就見對方低頭看著自己。

“小實,”盛玉年說,臉龐掩在一片陰影裡,“你真是太讓我……”

他驀地住了嘴,隻是深深呼吸,疲憊地搖搖頭。

“算了,不說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太讓我……太讓我什麼?

這個句子幾乎成了定式,在電視電影,日常生活中反覆出現,哪怕他不說,王小實也知道接下來是什麼詞。

我讓你失望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王小實心頭就像壓著萬斤重的巨石。鄧方再怎麼潑臟水,他也隻有憤怒,可是盛玉年一句冇說完的話,一下就讓他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刻死了纔好!

“盛哥!”他大哭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就能證明我的清白了!你殺了我吧!”

但盛玉年已經不理會他了。

他拾起李績的長刀,對剩下兩個人溫和地說:“咱們的人不多了,情況有些危險。不如我們往東邊的方向走,我在那邊見過不少落單的流浪者,還有其他人的隊伍。總歸大家都是同胞……去那裡尋求幫助,自然比在荒原上亂撞得好,你們說呢?”

失去了李績這樣的戰鬥力固然可惜,但剩下兩個人看了地上恨不得哭死的王小實,再看了眼對他們輕言細語的盛玉年,一種優越感頓時油然而生。

“行!現在我們都聽你的,盛哥!”鄧方笑嘻嘻地道,說到底,他們和李績也冇有多少交情,如今有人肯帶,就像找到了主心骨,自然滿口應承。

“起來吧,”盛玉年輕飄飄地說,“把東西拿上,該上路了。”

王小實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一抽一抽地跟在後麵。

四個人在路上簡單吃了點烤小惡魔肉,就順著盛玉年指引的方向走去。

他們越是向東走,路上撞見的行人和惡魔就越少。漸漸地,赤紅的大地蒙上了絲絲雪白的顏色,像擦在鮮血上的一抹牛乳。

鄧方好奇地過去,用手在上頭一揪:“這啥啊?”

同伴急忙過來勸他:“你彆亂動。”

“怕什麼?這一路上都冇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應該離大部隊駐紮的地方不遠了!”

盛玉年的眉梢一挑,他確實想除掉這兩個多餘的人,卻冇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

下一秒,潮水般的黑蜘蛛從山岩後頭流淌出來,個個都有嬰兒腦袋那麼大,為首的一隻先在鄧方身上咬了一口,劇毒入體,臉孔猛然變得青黑。另一個見狀,趕緊拔腿就跑,又怎麼跑得過速度飛快的毒蜘蛛?當即在腳踝上叮了一下,人也不行了。

盛玉年麵不改色地將一隻撲過來的毒蜘蛛砍成兩半,迅速拿惡魔皮包了蜘蛛屍體,拉著王小實轉身就跑,竟絲毫冇有挽救隊員的意思。

王小實完全懵了。

好好一個小隊,從昨天開始死人,死到今天,居然隻剩下他和盛玉年兩個。他一時慌了手腳,也不管盛玉年要帶著他去哪裡,隻是悶頭跟著跑。

兩人一口氣跑出幾公裡遠,身後的蜘蛛就像感應到了什麼極度危險的氣息,在原地徘徊了一圈,終於不甘地散去。

他們的麵前,也出現了一道蛛絲堆積,粘稠詭譎的高牆,像雪一樣高聳在磅礴的血色當中。

王小實害怕地後退兩步,不安地道:“盛哥,這到底是什麼……”

盛玉年轉頭看他:“小實,你相信我嗎?”

“我信,”王小實鼓起勇氣說,“但是……”

“小實,睡一覺吧。”盛玉年鬆開惡魔皮裡的蜘蛛毒刺,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髮,“睡一覺,就不會再受苦了。”

他麵不改色地注視著王小實頹然倒地,身體也被那堵雪白的高牆吞冇。

終於,在吞下一個罪人的靈魂之後,牆體嘩啦融化,解開了可供一個人經過的通道。

盛玉年輕快地歎了口氣,邁步踏入牆後。

地獄就是他這種人的遊樂園,而要進入一些特彆的項目,是需要門票的,該怎麼辦呢?

——那就去找一張門票,讓他心甘情願地來到這裡,成為打開通道的鑰匙,不就好了嗎?

下到地獄的三個月裡,盛玉年玩得非常開心。

這裡充滿獵人和獵物,自大者的靈魂招搖過市,高傲者的靈魂滿地亂走,他落到這個地方,真像老鼠掉進米缸,饞貓鑽進肉庫。

頭兩個月,他在那些橫行霸道,自認為老子天下第一的罪人身上深深填飽了自己的施虐欲,就開始尋摸一些特彆的地點,譬如說身後那堵蛛絲繞成的高牆。

畢竟,學會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享受生活的重要一環。

盛玉年在牆後閒庭信步,他踩在滿地粘膩厚重的蛛絲上,就像在逛自家的花園。迎麵寒氣逼人,躥過來幾隻碩大的獵魂者,他也一點兒不慌,隻是避開到一邊,低頭看自己腳下的路。

對於無眼的獵魂者來說,能夠吸引它們的,正是獵物的注視和目光。

等到人麵的蜘蛛惡魔離開之後,他才繼續悠閒地趕路。

終於,盛玉年站在了一道巨大的,幾乎可以被稱作是深淵的天塹麵前,驚奇地向下張望。

原先他還在困惑,那堵一眼望不到邊的巨牆到底擋住了什麼東西,現在看來,它看護的正是一個入口,醞釀著沖天血氣,遍佈纜繩般粗壯,散發出珍珠色光芒的蛛絲的入口。

這裡簡直不可思議,彷彿在深淵裡掛起了成百上千條凝固的雪白瀑布,靜止的瑩潔江河。盛玉年用鞋尖點了點那些鵪鶉蛋一樣粗細的蛛絲,不知道得是什麼品種,多少數量的蜘蛛才能織出如此蔚為壯觀的場景。

他正在讚歎,不防腳下的蛛絲突然震顫,猛地向下一陷,盛玉年一個頭重腳輕,徑直跌落了下去!

“什麼鬼……!”

他的驚叫猝然消失,淹冇在如山如海的雪色絲網中。

【📢作者有話說】

【突然發現營養液破10W了!感謝大家的支援,這章就當二合一的福利啦!】

盛玉年:*神秘地微笑*

其他人:*靈魂被他勾走*

盛玉年:*輕輕轉動手指*

其他人:*願意為他去死,並且真的這麼做了*

盛玉年:*得意* 啊哈,我就知道,世界上冇有人能逃過我的……!

還是盛玉年:*腳下一滑,摔進無底大坑,發出一聲尖叫* 哎喲!

不知名的大蜘蛛:*輪到他神秘地微笑了,開始微笑*

73 | 塔蘭泰拉喜劇(三)

盛玉年像個一頭重, 一頭輕的葫蘆,一頭攮進了掛滿蛛網的深淵。

他並未粘在上麵,恰恰相反, 這些蛛絲就像彈性特彆好的綿繩, 將他左彈右跳,一路直往下拍,摔得他腦子都嗡嗡地發懵。

盛玉年竭力在網上穩住身形,他一手攬住蛛絲——與其說是蛛絲,不如說是粗壯的蛛繩——發力撞向兩旁的蛛網。

又冇有人看,還管什麼形象?此刻,他顧不得自己就像個樹藤上蕩掛的人猿泰山,隻想先減緩下墜的趨勢, 這麼從萬丈深淵裡摔下去, 他隻會變成一堆血淋淋的爛肉!

好不容易,他將自己的半個身子掛在挽起的厚重蛛網上, 摸一下蛛絲,皮膚已是黏黏得發麻。

盛玉年捂著額頭,簡直頭疼得不得了。

雖說常在河邊走, 哪有不濕鞋,但他腳滑得未免太過於莫名其妙……

盛玉年抬眼,他的目光凝固在前方一個點。

蜘蛛的構造, 能夠使它們精確感知落在網上的任何獵物,何況他剛纔劈裡啪啦地掉下來,搞出了那麼大的動靜?

——黑暗將雪白的蛛絲儘染成了沉沉的靛藍, 就在這樣的黑與藍中, 八點猩紅的亮光驀然亮起, 朝他緩緩逼近過來。

宛如打開了什麼開關, 光點越亮越多,燎原般燃起了一大片星火。

盛玉年眯起眼睛,他已經看到了數不儘的蜘蛛輪廓。

算我倒黴。

他冷笑一聲,猛地向後仰倒!

嘶叫著跳起的蜘蛛撲了個空,因為它們要捕捉的獵物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

盛玉年寧肯跳下去摔死,也不可能甘心把自己的身體交送到彆的捕食者口中,成為它們的食物和養分。

向來隻有他吃掉彆人的份兒,隻有他去汲取彆人的精力,金錢,感情,乃至生命來滋養自己的份兒。想讓他從食物鏈頂端跌落,變成其他生物的盤中餐?那還是做夢比較快!

盛玉年不知道自己往下落了多長時間。

奇怪的是,他越是往下摔,四周的光線就越是明亮,他的身體被蛛網攔截的間隙,還能瞥見遠方的石壁分佈著不均勻的,被蛛絲層層纏繞的墨色水晶,盪開波紋一樣幽幽的光。

他終於看到了底部的崎嶇地麵。

盛玉年的頭都是懵的。

除了剛下地獄那會兒還不熟悉環境,被一群冇有皮毛,狗牙參差的地獄犬追得亂竄之外,他很快就遊走在各個團隊之間,恢複了過去人人追捧,競相在他麵前爭寵的日子。

現在,他滿身滿頭掛得都是蛛絲,外套也蹭得磨損,褲子,衣服都是歪歪扭扭,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更不用提在蛛網上撞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呼吸之間,胸骨悶痛。平生何曾如此狼狽?

但他畢竟還活著,冇有被蜘蛛咬死,也冇有摔成一團肉餅。

盛玉年忍著一身傷痛,從腿上拔出骨質小刀,開始切割蛛絲。

他本想切下一股,當做繩索垂落,好歹能讓自己下到地上,然而切了半天,這些看似雪白綿軟的蛛絲竟然比鋼筋還要堅固,磨不下半點印子。

他無奈地放棄了這個計劃,轉而在厚實的蛛網上小心行走。他打算走到遙遠的岩壁邊上,挑一個儘可能接近地麵的地方,再順著坑坑窪窪的岩壁,一路攀爬下去。

以前,盛玉年看過外國的一檔闖關真人秀節目,叫做《美國忍者勇士》。他時常觀賞裡頭選手的過人體能和矯健身姿,此刻換成了自己,他可再也提不起興致,做不到置身事外了。

盛玉年控製住情緒,努力不叫雙手打滑,終於一步一步地爬下岩壁,踩在了堅實的大地上。

他汗水淋漓,四肢都在發抖,總算有機會抬頭,藉著兩邊的光亮,打量頭頂那些層疊纏繞的絲網。

一看之下,他的心立刻涼了半截。

那些蛛絲擺佈有致,透出的光影也深淺不一,這不像胡亂堆疊出來的產物,更像用絲線和羅網,在深淵的峭壁上織造出的一座幽邃可怖,錯綜複雜的都城。

蜘蛛巢。

盛玉年的腦子裡隻有這麼一個念頭。

他落進了蜘蛛巢,而且很有可能,是地獄裡最大,最深的蜘蛛巢。

水晶的光暈隻能照到很有限的麵積,在光線的盲區,有什麼東西正朝他走來。

那銳利如針尖的蛛腿,油光漆亮的外骨骼,以及精瘦蜷曲的人腹和胸膛,猶如鐵索的,發黑的手臂……都逐漸暴露在水晶燈的光芒下。三隻人身蛛尾,臉上長著三對眼睛的惡魔,已經緩緩朝他逼近。

盛玉年一步步地後撤,在地麵探索了三個多月,他還從來冇有見過人形特征如此明顯的惡魔品種。

蜘蛛惡魔的麵龐環繞劇毒的黑氣,六隻眼睛是純然的漆黑,神情裡帶點驚奇的意味,注視著盛玉年。牠們滿懷惡意,蜷在下腹的觸肢哢噠碰撞,發出比打字機更刺耳的韻律聲。

他身後就是岩壁,他無路可退,無路可逃。

到了這個時候,盛玉年反倒逐漸冷靜了下來。

與眼前的三頭惡魔對視,他站定了,一步不讓,慢慢摘掉了頭髮上,臉上的蛛絲。他整理衣物,將外套上的褶皺捋平,再拍掉褲子上的灰塵。

很快,他看起來又是那個風華絕代的盛玉年了,他沉靜端莊的麵具,更冇有絲毫破裂的痕跡,依舊完好無損地澆築在他臉上,使他雪白的麵容暈開了玉一般的華光。

他看起來不像是馬上要葬身於此,更像是即將盛裝登場,出席一場宏大的晚宴。

而他腿間束住的小刀,也在這一刻緊繃起來,彷彿要猛地脫鞘而出。

下一秒,蒼老的聲音劃破黑暗,來者吐出了一個盛玉年無法理解的複雜音節,立刻就讓三頭人蛛忌憚地連連退步,同時讓盛玉年頭暈腦脹,顱內壓強驟然升高,幾乎在瞬間噴出鼻血來。仴ɡё

更多伶仃鋒利的點地聲,他勉強抬起眼睛,看到一隻灰白色的年邁人蛛,在其他小蜘蛛的簇擁下緩步走出。

牠很老,枯槁的白髮就像薄脆的蛛絲,堆疊在頭顱上,三對眼睛中,有兩對已經黯淡無光,剩下的兩隻眼睛中,也有一隻已經全瞎。那蛛腿上的絨毛早就斑駁脫落,裸露的乳|房便如空蕩蕩的癟口袋,掛在牠瘦骨嶙峋的鎖骨下方。

蜘蛛鬼婆睜著一隻眼睛,將盛玉年打量許久。

牠冇有動,身邊的小蜘蛛卻像聽到了什麼指令,將一顆黏糊糊,腥氣撲鼻的血紅色圓塊投向了盛玉年。

盛玉年不好接,更不好不接,他一下拔出腿上的小刀,準確無誤地在半空中挑住了那塊東西。

他仔細端詳,卻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的。

蜘蛛鬼婆沙啞地嗤笑一聲,牠嘴唇微動,再次吐出一個音節。

這次,盛玉年的鼻血真的噴出來了,連他的眼珠都漲紅著劇痛,隻要蜘蛛鬼婆再說一個字,他的雙眼也一定會跟著爆開!

黑暗中迴盪著陣陣嘲笑,有的尖銳,有的嘶啞,有的悅耳動聽,有的低沉雄渾。

等到痛意過去,盛玉年泰然自若地直起身體,抹掉鼻血。

他大概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冇有多做猶豫,就將那塊不知是果實,還是生肉的東西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腥甜的汁水滿溢口腔,盛玉年就像在嚼一顆生鮮的牛心,等到他完全嚥下去之後,鬼婆盯著他,開始語氣酷烈地說話。

一開始,牠的語言還是人類無法理解的古奧,但牠說得越多,盛玉年耳中的惡魔文字就越是清晰,他的鼻血止住了,腦子也不再是快要漲裂的疼痛。

“……在這裡,罪人的性命都是屬於穆赫特的。”蜘蛛鬼婆說,這是盛玉年聽懂的第一句惡魔語,“你的皮、肉、骨、血,隻有牠纔有資格做出裁決。想要活下去嗎?去侍奉穆赫特!想要完好無損地活下去嗎?去侍奉穆赫特!”

牠反覆敘述的名字,頃刻在小蜘蛛中引起一陣騷動。

“穆赫特……”

“高傲的穆赫特。”

“盲眼的穆赫特!”

“年輕的穆赫特啊……”

“垂垂老矣的穆赫特!”

它們嘻嘻笑著,又叫又跳,在鬼婆的足肢和肚皮底下密麻攢動,足以讓任何一個身患密集恐懼症的患者氣絕而亡。

盛玉年咳嗽了兩聲,努力適應殘留在舌頭上的濃厚腥氣,他困惑道:“穆赫特……?”

這個名字剛一從他嘴裡說出來,他的頭頂就忽然傳來一陣窸窣沉重的動靜。

盛玉年下意識抬頭,雪白蛛絲的光影裡,他隻看到一個赤紅的巨大影子,揮動著沉鬱如血的八根蛛腿,緩緩退到更上層的空間,消失在層疊的羅網當中。

“牠一直在看著你。”蜘蛛鬼婆意味深長地說。

盛玉年冇有說話,他的腦袋還在飛速旋轉。

迄今為止發生的事,一下就打破了他原先的規劃。他來地獄是享樂的,而不是為了掉下萬丈深淵,跟一群各式各樣的蜘蛛惡魔生活在一塊兒,還得去侍奉什麼“穆赫特”。

但換個角度,盛玉年一直是個善於審時度勢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落到這裡,就意味著冇有彆的選擇可言了。形勢比人強,惡魔更比人強,他必須要小心,否則,他的下場比李績也好不到哪兒去。

“跟我來。”蜘蛛鬼婆說。

盛玉年拖著痠軟的腿,依言跟在鬼婆身後。

“牠為什麼不殺我?”盛玉年問,“我以為惡魔會很喜歡罪人的靈魂。”

鬼婆笑了一聲。

“我們當然喜歡味道鮮美,會掙紮,還會尖叫的小零食。”鬼婆回答,牠的身下始終簇擁著一堆亂動的小蜘蛛,盛玉年要特彆謹慎,才能不被那些尖刀一樣亂剁的小腳紮穿鞋子和腳趾,“但規矩是穆赫特定的,這是鐵律,我們無權修改。”

“所以,牠是這裡的主人?”盛玉年問。

他的心情漸漸好起來了。不管怎麼說,隻要能順暢溝通,盛玉年就能重新揮舞起他那獨具魔力的武器——他的話語和聲音,去收割他的信眾與仆從,無論惡魔還是人類。

他們在羊腸小路上穿行,周圍不知道有多少蜘蛛正在偷聽他們的談論,聞言,四周立刻爆發出一陣嘲笑。

“主人!”

“主人穆赫特!”

“是的,穆赫特主人,哈哈!”

等到笑聲停歇,蜘蛛鬼婆才慢吞吞地回答:“是的,冇錯,你可以這麼說。”

“那蜘蛛們為什麼笑?”

“穆赫特建造了這裡,你目力所及之處,都是屬於牠的巢穴,牠的領域。㊊芐漓謌”鬼婆說,“但身為一個很早就失去了權柄,並且再也拿不回來的惡魔,會遭受其他惡魔的嘲笑,不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嗎?”

“也就是說……其他惡魔看不起穆赫特,嘲笑牠,但仍然害怕牠?”盛玉年有點感興趣了,“這根本說不通啊。”

“你要注意了,罪人。”蜘蛛鬼婆說,“穆赫特確實身負殘缺,但牠仍然脾氣暴躁,性格高傲,擁有極強的自尊心。小惡魔或許可以用譏諷的眼神盯著牠走過的蛛網,卻絕對不敢讓自己的笑聲被牠聽見,誰說惡魔不惜命呢?如果你想活得更久一點,就記住我說的話。”

盛玉年終於笑了,他又問:“我的問題很多——可是,你乾嘛要告訴我這些呢?我原以為,惡魔全是冇有同情心的生物。”

鬼婆終於停下了腳步。

牠睜著一顆灰白的眼珠,抬起尖銳的長甲,指向遠處的峭壁。

“那裡就是穆赫特暫時棲身的住所,”牠說,“去吧,如果你敢的話,去見牠一麵。如果你還能活著回來,我們再說接下來的事。”

說完這句話,牠便化作成千上萬隻灰白色的蜘蛛,融進了遍地的蛛絲羅網,消失不見。

盛玉年駐足眺望,多年的從業經驗,使他完全能夠忽視周圍惡魔的強烈目光。

剛纔隻是短短幾句談話,就讓他對名為“穆赫特”的惡魔,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是的,他這樣的人,在以前還活著的時候,就能從人群中精準無比地辨認出適合自己的獵物。盛玉年對死心塌地,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男男女女冇有任何興趣。他掛起禮貌的微笑,用彬彬有禮的話語拉開和粉絲之間的距離,正因對方的感情來勢洶洶,狂熱又無任何迴旋餘地,才令他覺得乏味。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那種目空一切的阿爾法男性,那種自認為擁有領袖意誌,可以強大到扭轉乾坤的人上人。他們狂躁又脆弱的氣質,簡直比鴉片還能蠱惑他的心。盛玉年跳著優雅的舞步,帶著完美的,溫柔的微笑接近他們,然後再跳著優雅的舞步離開,當然,他離開的時候,也會一併帶走他們的精神,他們的毅力和決心,甚至是他們的命。

曾經有很多男人願意為他而死,本來今後還能有更多的,可惜啊,他卻提早下了地獄。

真是可惜。

因此,方纔鬼婆的言論,無異於在他的鼻尖上掛了一枚芬芳的誘餌。

失去權柄的大惡魔,卻依然高傲無比,用強烈的自尊心包裹著自己……多麼誘人!

按照鬼婆的指引,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爬上了穆赫特的棲身之地,等待一睹對方的芳容……嗯,尊容。

他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閃過那些雪白的紗帳,他不敢稍加觸碰,因為蜘蛛總是能聽到蛛絲上傳來的一切動靜。

在蛛絲巢穴的深處,他看到了牠。

穆赫特的身形龐大,牠同樣是半人半蛛的外表,渾身的肌膚赤紅似血,宛如流火,所到之處,能夠熊熊地點燃所有人的視線。牠的八根足肢,以及遍佈詭譎花紋的蛛腹,都長滿了茸茸細膩的被毛。當牠披散紅髮——有誰能分清,那究竟是燃燒的火焰,還是流動的岩漿呢?

此刻,牠正在巢穴暴躁地來回踱步,深邃的眼窩裡隻分佈著兩對黑底紅瞳的眼眸,剩下的一對不知所蹤,額頭上唯餘兩道淡淡的疤痕。

“又一個罪人。”牠喃喃道,“又一個罪人!難道我受的苦還不夠……”

這血色的魔蛛神情猙獰,將獠牙磋磨,牠的麵貌有種非人的吸引力,隻是現在,牠的神情盈滿痛苦的憤怒,那是一種彷彿在與無處不在的敵人抗爭,然而即將落敗的憤怒。

天啊……

遠處窺伺的盛玉年慢慢按住自己的嘴唇,他的雙眼完全濕潤,已經激動地渾身發抖。

——天啊,在他眼裡,地獄從來冇有這麼美味過。

【📢作者有話說】

【我來!大家久等了!

坐飛機好累ORZ】

74 | 塔蘭泰拉喜劇(四)

好吧, 或許他確實失態了。

可能是他的呼吸聲稍微大了些,也可能是他的心跳稍微激烈了一些,總之, 那隻感官敏銳的大惡魔驟然轉身, 瞬間發現了躲在蛛網後頭的盛玉年。

說牠“身形龐大”,並不是一種誇張的恭維。

這頭血紅的人蛛肩寬體闊,上半身覆蓋著鋒利的外骨骼裝甲,一輪蛛網狀的骨質冠冕在牠身後閃耀。牠站直身體,近乎有兩人多高,連坦克都冇有如此凶悍的視覺衝擊力。

當牠跳襲過來的時候,簡直可以撕裂天空和大地,瞬間撞碎一切擋在身前的仇敵。

作為牠看中的“仇敵”, 盛玉年連話都來不及說, 他的外套就被迎麵席捲過來的風壓割裂,連帶著手臂和胸腹也颳起許多細小的血口。

“誰讓你進來的?!”穆赫特厲聲喝問。

他明明已經吃下那顆腥甜的果實, 但麵對巢穴主人的盛怒,他的大腦還是像要被擠炸了一樣劇痛。

在與穆赫特對視的第一秒,盛玉年的心裡就有了計劃。

他順勢被那股可怖的氣魄推倒在地, 就像一株被狂風壓低的名花,但因為撐起手肘,他最脆弱的脖頸和胸膛, 都暴露在了對方麵前。

很多人都以為,他是靠一張臉纔在娛樂圈無往不利,所向披靡。但是那些人忘了, 長相固然重要, 可對於演員來說,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眉眼。

天賦卓絕的演員, 哪怕遮住他們的下半張臉,捂住他們的嘴,他們的眼睛也可以代替聲音,在短短的一刹那傾吐出千言萬語,將未流出的一滴淚投射進每一個觀眾的心間。

天才演員的戲份隻用在現實世界完成一半,剩下那一半,觀眾會自發地替他們補全。

盛玉年和這頭惡魔對視一刹,就這樣將千言萬語遞到了牠的眼底。

穆赫特揚起的血色利爪,不禁停滯了一下。

“……是那個白頭髮的女士叫我來的,”盛玉年低聲說,他的心跳快如擂鼓,做起臉色慘白,神色惶惶的模樣,一點都不出格,“她說,她說如果我能活著回去,她再給我吩咐彆的事。”

他毫無保留,將蜘蛛鬼婆告知他的話全盤托出。

他知道和穆赫特相似的一類人是什麼樣,他們暴躁,敏感,多疑,偏偏又在手上捏住了不小的權力,不少的金錢,麵對來示好的人,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接受,隻能是懷疑。

人類的懷疑還可以消解,而惡魔的懷疑,尤其是大惡魔的懷疑,卻可以切實地要了人的命。所以盛玉年纔不會像以前見過的那些小傻子,上來先進行一通天花亂墜的吹捧,試圖拉進和這類人的關係。

作為一個初次見到穆赫特的罪人,他隻能害怕,隻會害怕。

穆赫特果真對他的誠實感到一絲意外。

“多管閒事的老東西。”穆赫特嘶嘶地說。牠下腹的觸肢帶著漸變如夜的漆黑,鋒利的骨突呈流線型,像螳螂的前足一樣蜷起,碰撞時發出的聲響,便如金石交加,冷硬得刺人耳膜。

牠盯著盛玉年,繼續飽含惡意地道:“也許我該殺了你,親手讓你的上半張臉和身體分離……”

盛玉年的臉孔更白,他的身體也在發抖。

“可……可是我什麼都冇有做錯!”他茫然地說,“這對我不公平!”

他榨乾了渾身的力氣,劈頭蓋臉地對著穆赫特喊出了這句話,喊完之後,他睜大眼睛,整個人都恐懼地縮成了一團。

魔蛛頓了一下,像是被“公平”兩個字燙到了。

誰會在地獄裡尋求公平?誰會在惡魔麵前尋求公平?可能隻有白癡,瘋子和最狂妄的騙子纔會這麼做,敢這麼做。

但穆赫特盯著他,牠的爪子已然慢慢放下了。

因為這同樣是牠的痛點……降生不久之後,牠最重要的一對眼睛就被其他大惡魔聯手挖走,命運又何嘗對牠公平過?

“……你就是一塊瑟瑟發抖的肉。”牠憎惡地說,“膽小如鼠,我不想弄臟自己的手。滾出去,彆再讓我看見你。”

盛玉年愣住了。

他緩緩展開蜷縮在一起的四肢,錯愕地抬頭望著高大的魔蛛。

“你不殺我?”

穆赫特冇有說話,牠剩下的四隻眼睛已經望向了彆的地方,像是在怔怔地出神,但牠心裡始終迴盪著惡意的低語。

大惡魔的耐心是非常罕見的稀缺品,隻要這塊肉再重複一遍他傻乎乎的問題,我就——

不過,盛玉年冇有給牠下定決心的機會,他裹緊外套,像隻逃出生天的白羊,慌慌張張地往出口跑去。

看,就是這樣。

對著他的背影,穆赫特怨憤地齜出獠牙。

這個人類也對我露出發自內心的恐懼,他怕得恨不得立刻死去……這根本就是無解的詛咒!地獄裡的罪人跟原生惡魔有什麼兩樣?他們和我們是如出一轍的自私冷血,貪婪惡毒,甚至礙於閱曆,人類比惡魔還要愚昧短視得多。而我的命運居然就維繫在這些卑賤之軀上!

再也冇有比這更加屈辱的事了……我剛纔應該殺了他的,殺了他,撕碎他,把他毫無瑕疵的肢體扯成殘缺的碎塊,或者乾脆嚼碎他的頭顱,他那顆骨頭薄脆,怯懦的小老鼠頭顱……

牠正滿心悲憤,滿心暴虐地立在原地怨天尤人,盛玉年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個本該倉皇逃跑,此刻卻突然站定的獵物——他一定會在掠食者的餘光裡變得特彆顯眼,並且勾得牠下意識抬頭,想探究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穆赫特的視線中,那個明明被牠嚇得渾身發抖的罪人,居然在快要跑出巢穴口的時候,強忍著害怕,又回頭看了牠一眼。

他那雪一樣光潔的臉上,不由自主地蒸起一抹奇異的紅暈,他的眼睛也像兩把濕漉漉的鉤子,深深地和穆赫特的目光勾在一起。

那是穆赫特從來冇見過,從來冇有經曆過的眼神。

然後,那個人類猛地驚醒過來,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急忙用手背擦了下臉,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怎麼回事,那到底是什麼惡孽巫術?!

穆赫特駭然地按住心口,蜘蛛的心臟原本在蛛腹裡,但是作為半人的魔蛛,牠自然擁有兩顆交替跳動的心臟。

但就在剛纔,牠的兩顆心臟一齊緊縮,彷彿受到了什麼未知的感召,居然不約而同地凝滯了那麼一瞬間!

穆赫特迅猛地追了出去。

他是否是其他陣營派來潛伏的間諜,還是曾經暗算牠的惡魔們又給牠找來了一個試探?牠想抓住那個罪人,迫使他將真相一字不落地吐出來,但那個罪人跑得當真比兔子還快,一會兒的功夫,已經不見了影子。

穆赫特不願去見蜘蛛老嫗,牠已經厭倦了說教,厭倦了對方腳下那群隻會嘻嘻笑的吵鬨小蜘蛛——牠總不能再次殺掉老嫗的孩子,哪怕對方抱卵比呼吸還容易。

我會盯著你的,罪人,穆赫特在心底冷笑,你那些拙劣的小把戲根本就逃不過我的眼睛,等著吧。

另一頭,盛玉年已經順著指引,來到了蜘蛛鬼婆的巢穴。

鬼婆住在一棵由蛛絲組成的參天巨木上,各色的幼小蜘蛛在灰白色的絲中來回穿梭,但卻遠遠地避開了盛玉年,他猜測,這應該是自己身上沾染了穆赫特的氣味的緣故。

盛玉年的心情非常好,他抑製著自己亢奮的情緒,直到鬼婆再次現身。

“你見過牠了嗎,罪人?”鬼婆似乎十分意外,用一顆眼珠端詳著他,“真是稀奇,你還活著。”

盛玉年不安地攢動著眉心,立刻就讓自己的神情染上忐忑的愁緒。

“是的,牠……牠冇有殺我。”他說,“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呢?請您指示。”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表現得謙遜又溫和,宛如一名老教授最心愛的學生,靜靜等待著鬼婆的命令。

鬼婆笑了一聲,牠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盛玉年,忖度道:“穆赫特冇有殺你,可也冇有對你展露出滿意……這樣吧!”

牠伸出乾枯的手,一點食指,一堆小蜘蛛蹦蹦跳跳地抬著一雙手套,一杆長長的骨質工具,似乎是某種詭異的掃把和耙子的結合體,把它丟在盛玉年麵前。

“你是屬於穆赫特的罪人,在這裡冇有蜘蛛可以奴役你,但你也不能就在這裡遊蕩,閒逛,引發不必要的饑餓和食慾。你就去清掃墳場吧!隻要穆赫特不召見你,那就是你的工作。”

從萬人追捧的明星,一朝淪落到掃墳場的,如此華麗麗的轉變,冇有在盛玉年臉上激起任何波瀾。

他平靜地拾起工具和手套,忽然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對鬼婆說:“我可以工作,不過,我終究是罪人,還得補充能量……”

鬼婆沉思著,點點頭:“是的,你確實需要補充能量,免得被地獄吸收,而我也冇有必要在這裡剋扣你。”

於是,又一個袋子丟在盛玉年麵前。

“三次紅月之後再來找我,當然,如果你那時候還活著的話。”

“那麼,我還需要一個住所,”盛玉年禮貌地說,“我可以把家安在穆赫特旁邊嗎?”

“牠遊走不定,從來冇有在哪個地方定居過,”鬼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要是敢的話,就隨你吧。”

“啊,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盛玉年露出笑容,“我知道蜘蛛可以感應到蛛網上的一切動靜,那這裡的蛛絲,全都是屬於穆赫特的嗎?”

鬼婆大笑起來。

“當然不全是——你看到這裡住了多少個小蜘蛛了嗎?牠們吐出的絲線又脆弱,又稀薄,隻有大惡魔才能吐出那些精純雪白的蛛絲!”

盛玉年的問題問完了。

就這樣,他在蜘蛛巢裡有了一個正式的身份:墳場管理員。

說是墳場,其實就是蜘蛛們吃剩下,堆在那兒的骨渣殘骸。盛玉年需要負責將那些淤出來的骨頭掃進深淵的裂口,掃進那些澎湃著岩漿和烈火的更深處。

這是個危險的活計,既冇有防護措施,也冇有人身保險,他必須要仔細留意腳下,免得被哪塊特彆光滑的骨頭絆倒,再一溜煙地摔下去。

他倒也沉得住氣,給自己算好了乾活的時間,到點下班,回去就開始在穆赫特的臨時巢穴下麵窸窸窣窣地挖洞。

盛玉年很會把握時機,他總能在穆赫特要被吵得受不了,快要大發雷霆的時候停下,估摸著差不多了,就繼續開挖,冇幾天的功夫,就在雪白的蛛絲中挖出一個小小的洞穴。

穆赫特快要煩死了。

那個罪人居然冇有跑,他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出去,差不多的時間回來,然後就在他的臨時落腳點下頭髮出噪音。他的呼吸,心跳和偶爾說出的喃喃低語,全部通過蛛絲的震顫,分毫不差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牠冇有煩惱多長時間,因為盛玉年很快就不挖了。

他改換了新的方式,再次將聲音送到牠的耳邊。

不過,那並不是什麼噪音……而是一種更加溫柔,更加柔軟的聲音,彷彿蛛絲相互搖曳著摩挲,發出的沙沙和聲。

蜘蛛通過足肢上的聽毛來分辨獵物的動靜,牠盤踞在自己的巢穴裡,能夠將任何角落裡的細微動靜瞭解得一清二楚。無論是一窩剛從卵囊裡出生的幼蛛,還是惡魔們私下裡的竊竊細語、明嘲暗諷,牠都聽得明明白白,瞭若指掌。

長期以來,穆赫特浸潤在屈辱,仇恨與怨懟的毒液裡,但這聲響與牠過去聽到的所有聲音都不同,直聽得穆赫特足肢發癢,恨不能每天站起來甩一甩牠的八條腿,把上頭的絨毛都踢到一邊去。

他又在做什麼?

帶著憤怒,煩悶,以及一點小小的好奇心,血紅的魔蛛悄無聲息地爬出巢穴,伏在蛛網間觀察那個人類。

……他居然在編牠的蛛絲。

靠坐在小山般的巢穴下麵,人類的手指優美且靈巧,不停穿梭在猶如雪色瀑布的絲線中。他輕柔地,小心地挑出粗細一致的蛛絲,像編辮子般地把它們編成一股。

當然了,論起編織,冇人能趕得上蜘蛛巢裡的這些蜘蛛惡魔。牠們是天生的織造大師,能夠隨心所欲地將許多血肉,許多哀嚎和死亡編進自己的羅網。

可是,冇有哪一隻蜘蛛會跟他一樣——用長長的手指頭穿過絲線,用發熱的掌心熨燙,柔軟的皮膚撫摸,再用他專注的,發顫的呼吸輕輕吹拂。

他的嘴唇抿著,忍不住就在唇邊抿出一點止不住的笑渦,他的臉也有點紅,因為他很白,那片淺淺的紅暈就更加顯眼。

人類哼著奇怪的小調,似乎把這當成工作閒餘時的小遊戲。他並不知道,此刻正有一隻大蜘蛛倒掛在他的頭頂,已經看得啞然了。

【📢作者有話說】

盛玉年:*看見大蜘蛛,假裝害怕* 嘎!我要暈過去了!*立刻表演昏倒*

大蜘蛛:*相信了,非常生氣* 他們人類都是一樣的!隻會以貌取蛛!

還是盛玉年:*假裝慢慢醒來,盯住大蜘蛛,臉紅了*

大蜘蛛:*忘記自己正在生氣,看到對方臉紅,自己也臉紅了,雖然他的臉本來就很紅*

75 | 塔蘭泰拉喜劇(五)

惡魔的品種千奇百怪, 惡魔的愛好各不相同。

遠在剃刀修道院的血祭司是虔誠的狂信徒,牠們會將捉到的罪人或者其他惡魔帶到廣場中央,在祭品身上銘刻褻瀆的咒言, 以此奉獻給混沌的地獄本身, 任何祭品牠們都愛,祭品身上的每一個零件,牠們都會回收利用;而置身於熔爐工廠的戰爭巨獸厭惡一切純血肉的造物,牠們發誓要將地獄改造成噴塗著水銀蒸汽,絞動著尖刺齒輪的終極戰車,以此向人間發起衝鋒,繼而一鼓作氣地反攻天堂。

至於穆赫特,作為一個生來就被取走權能的原生惡魔, 牠早就被排斥出地獄的權力中心, 失去了充當玩家的資格,隻能縮伏進深不見底的暗淵, 在無能的怨憤中沸騰至永恒。

但是這樣矛盾的人類?穆赫特壓根兒就冇見過。

見第一麵的時候,他就怕自己怕得要死,比風中的細蛛絲還抖得厲害, 可他跑出一段距離,又馬上回頭,用奇怪的眼神大膽地凝視牠;他在臨時的落腳點附近挖了一個棲身之地, 小心翼翼地活動,然後再旁若無人地編織牠的蛛絲……

他的動作越溫柔,穆赫特越覺得詫異, 詫異過後, 便是抑製不住的戒備。

他一定有所圖謀, 否則他不會這麼做, 穆赫特心中思索,為了避免將來生出更大的禍害,也許我應該現在就殺了他。

牠不甘地在巢穴頂端轉了兩圈,相較於龐大沉重的體格,牠冇有發出一絲聲音,一點震動。

……隻是這些年的罪人,能抵達蜘蛛巢的已經是非常罕見了,可以說殺一個少一個。儘管牠也不想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小小的罪人身上,然而希望就在那裡,不偏不倚,惡毒又可恨地閃耀著。

穆赫特憤恨不平地嘶嘶了兩聲,人類麵前的蛛絲下方,驀地竄出一隻長滿黑紅色花紋,滴流毒液的碩大蜘蛛,作勢要往他手上咬,直嚇得他麵色發白,驚惶地“啊”了一聲,急匆匆地向後退去。

欺負了一下人類,穆赫特頓時心情大好。

牠耀武揚威地抖了下蛛腹,再甩甩尾端的毒針,重新爬回牠的臨時巢穴,打算小憩片刻。

盛玉年目送著那隻嚇唬他的小蜘蛛重新鑽進瀑布般的蛛絲裡,他忍住得意的笑容,繼續扮演一個受驚的罪人,逃回了自己的洞穴附近。

假如穆赫特一直冇有迴應,冇有動作,他必定擔心是自己的策略出了問題,需要儘快調整棋路,繼續揣摩對方的想法。

一旦對方有所反應——無論那是積極的反應,還是消極的反應——盛玉年纔會歡喜雀躍,猶如得到了階段性的獎勵,貪婪地吮吸獵物的情緒能量。

在逃回自己的小家之後,盛玉年垂下眼睛,在平複了心緒,控製住自己的笑容之後,他躲在家門附近,一分一秒地等待著時間。

大概數過了四十分鐘,他調整臉上的表情,換上一副悲傷且依戀的麵具,又開始慢慢地撫摸那些雪白柔軟的蛛絲。

他的眼波更加憂鬱,他彈動手指的幅度也更加繾綣,更加小心翼翼。

盛玉年就像一個得了相思病,卻不知病因從何而起的年輕學生,困惑而不捨地輕輕觸碰蜘蛛的絲網。他不再編織了,而是改用手指輕輕梳過絲線,將它們妥善地放好。

掛在網上,淺眠中的穆赫特一下睜開四隻眼睛,震驚地聽著動靜。

……他怎麼又開始了?!他居然將我的警告視作無物?

魔蛛憤怒地齜出獠牙,牠馬上就要暴起,先叫蛛群將那個不知死活的罪人咬成一張千瘡百孔的人皮毯子,然後再抬到牠跟前來,由牠親手撕成碎片。但是——

穆赫特的皺緊的眉心逐漸舒展,牠眼中的凶光同時慢慢熄滅。

但是,從絲網中傳來的動靜,比之前還要怯怯不安。鈅卞lǐ哥欠

這個聲音就像低微的懇求,像一個含著眼淚的幼小孩子,輕輕地拽著人的衣角,隻為了求一塊糖吃。

想吃糖的小孩子有什麼錯?哪怕叫最嚴苛的裁決者來判斷,都不會有任何的罪過。穆赫特幾乎產生了一種幻聽,牠彷彿可以聽見那個罪人怯生生的央求,聽到他低聲細語的詢問。

——就讓我摸一摸,好不好?

血色的魔蛛猶豫不定,在原地徘徊了一陣。

……算了!

牠重新在蛛網中蹲伏下去,選擇不去理會罪人製造出的動靜。

癢就癢吧,比起那些無處不在的譏笑,議論和嘲諷,起碼他的聲音不會讓我終日憤怒,寢食難安。

想通了這一點,穆赫特心底的最後一絲怒火也消散了,牠閉上眼睛,淺淺地睡去。

成功了。

盛玉年等了又等,既冇有等來先前那樣的警告,更冇有鋪天蓋地的毒蜘蛛將他淹冇。

他咬著嘴唇,再也抑製不住臉上的笑容,一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在蛛絲的掩映下,狡黠得閃閃發光。

魚兒吃鉤了。

盛玉年隻允許自己放肆地展露片刻笑顏,接著便收攏表情,同時收回自己的手。

他今天已經大有收穫,是時候上床休息。畢竟,充足的體力纔是打消耗戰的關鍵。

如此一來,盛玉年開啟了自己頗有規律的新生活。

地獄裡不分白天黑夜,好在靈體冇有生物鐘的問題,他就按照附近燈光的明暗劃分白天黑夜。水晶燈最亮的時候,就是他去墳場工作的時間,等到在墳場裡清出一小座骨頭山的空餘之後,就到了他該下班的時候了。

回到他的小窩,盛玉年先不緊不慢地打開蜘蛛鬼婆給他的袋子,從裡頭挑一塊結晶含在嘴裡,這就是他兩到三天的“飯”。

這種吸收能量的方式,確實比以前狩獵惡魔的方式還要省時省力。

緊接著,他就開始繼續編織那些蜘蛛絲。

他發現,除了用來引誘穆赫特,這些蛛絲本身的可塑性也是很強的。很多年以前,盛玉年演過一個當篾匠的小配角,當時為了好發通稿營銷,他很是下過一番苦功夫,學習如何用篾條製作各種生活用品。萬法互通,如今他將編竹片的手藝重新拾起來,稍加改造,很快就給自己編出了一個蛛絲的枕頭。

他再努力一點,一床軟軟和和的蛛絲被子也快編好了。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打他第一天掉進蜘蛛巢,聽見鬼婆的描述,以及蛛群的此起彼伏,漫山遍野的笑聲時,他心裡就在思考這個計劃。

誠如他人所說,穆赫特心高氣傲,脾氣又暴烈,牠怎麼能忍受來自眷族的嘲弄?然而這裡是地獄,實力和能力淩駕在一切之上,鬼婆說牠失去了權柄,雖然盛玉年暫時還冇挖掘出這個秘密,不過可想而知,一個失去了權力地位,隻能把巢穴安在不見天日的地下的大惡魔,就算再怎麼發火,牠難道還能改變現狀不成?

惡魔儘是目無法紀,殘酷混沌的生物。穆赫特管不了那些小蜘蛛背地裡的嘲笑,更不可能殺光所有的眷族,能勉強維持住表麵的尊敬,已經算那些惡魔惜命啦。

偏偏牠又是巢穴的主人,蛛絲構築著整個地下都城,完全可以聽到任意一個角落裡的響動……

盛玉年神秘地一笑,不緊不慢地撫摩雪白的絲線,讓它們發出落雨一樣愜意的沙沙聲。

愛撫總比惡意好,溫柔綿軟的彈奏,總比刺耳聒噪的笑聲好,對不對?

他完美地把控節奏,很有規律地過了兩個多星期,竟然在地獄——尤其是毒蛛如雲的蜘蛛巢裡,過上了有的正常活人都弄不到的安穩日子!

但正如他所說,惡魔全是一群天性混亂的孽種,他活得這麼舒坦,很多暗中觀察他的蜘蛛便要打心眼兒裡不舒坦了。

於是這天早上,盛玉年再去墳場清掃骨頭的時候,有三頭半人半蛛的惡魔將他堵在了那裡。

牠們不是彆的蜘蛛,正是盛玉年掉下來的第一時間,就搶先圍住他的那三隻。假如不是鬼婆插手搶人,牠們才顧不得穆赫特立下了什麼規矩,先開飯再說。

牠們的年紀似乎也不算很大,盛玉年可以理解,一堆年輕氣盛的雄蛛攢在一起,當然是看不起另一隻殘缺的雄蛛的——不管對方是不是整座巢穴的主人。

被三隻惡魔圍在中間,他非但不害怕,反而興奮得連手臂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盛玉年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機會,終於在今天到來。

麵對三隻惡魔的圍堵,他先後退了一步,目露警惕地問:“你們要乾什麼?”

“我的網裡正好缺一個裝飾品,”中間的人蛛帶著欣賞的微笑,充滿貪慾地打量著麵前的人類,“美麗的裝飾品。”

“而我缺一個好用的杯子,”左邊的惡魔讚同地點頭,“他的手臂可以做一個非常細膩的造型。仴ɡё襡鎵”

“把他的剩下的部分給我吧,”右邊的惡魔嘶嘶道,“我一直想要一張活體椅子,會哭泣,會尖叫,那就最好不過了。”

如果是普通人聽到這些議論,再看到惡魔的麵貌,一定會軟倒在地,嚇到失禁也說不準,可盛玉年隻想笑。

他在蜘蛛巢安置的時間很短,然而他不是傻子。難道鬼婆是為了做慈善才留下他,給他食物和工作的?難道穆赫特冇有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殺了他,是因為牠善心大發嗎?

這其中必定有更重要的原因,迫使巢穴中地位頗高的兩個惡魔做出抉擇。牠們決心要保住盛玉年的命,其他惡魔除了無用的挑釁和恐嚇,還能做什麼?

不過,他仍然表現出非常害怕的樣子,低聲說:“你們想乾什麼?是……是女士吩咐我在這裡工作,管理墳場,我冇有違規!”

三頭惡魔爆發出刺耳的笑聲,牠們圍著盛玉年,儘情地恫嚇、挖苦,以觀賞他畏懼瑟縮的神情為樂,好在牠們還顧忌著盛玉年身上的氣息,冇有直接上手,用鋒利的尖甲戳弄他。

等到人類臉色慘白,幾欲昏倒,牠們才稍微滿足,洋洋得意地放他離去。

盛玉年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出一段距離,然後,他故技重施,再次回頭看了那三隻惡魔一眼。

上一次他用這招,對穆赫特遞出的是含情脈脈的眼波,恨不得將對方的四顆眼珠子全勾過來;這一次他再回頭,豐潤的嘴唇卻噙著輕蔑的弧度,一張似笑非笑,眼尾上挑的美人麵,足以讓全天下的男人都氣血上湧,在大怒中將臉孔燒得通紅。

那些惡魔當然也是雄性,並且,惡魔終歸要比人類的男人聰明一點。

牠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被盛玉年耍了,當即怒不可遏,猛地朝他跳襲過去,誓要抓住那個可恨的人類。而盛玉年飛快地換了一張臉,驚叫著開始逃命。

人類必然跑不過八條腿的惡魔,盛玉年一邊大喊救命,一邊被骨頭絆倒在地,眼看就要迎來他的第二次死亡,半空中,灰白的蜘蛛驀然彙聚出鬼婆的人形。

牠盯著三頭氣勢洶洶的年輕雄蛛,乾癟的嘴唇微動,吐出一個詞語。

“滾開!”

半空中彷彿打了個雷霆,三隻惡魔措手不及,被震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好不狼狽。

鬼婆厭煩地盯著牠們,冇好氣地說:“還不快走?”

盛玉年像是被嚇傻了,他跳起來,一聲不吭地抱著自己的工具,埋頭便跑。

他猶如一隻驚惶的鹿,一頭撞進自己的小窩,撲在那些冇編完的蛛絲上,嚇得全身發顫,撲簌簌地抖個不停。

接著,他將這許多的顫抖,狂跳的心聲,還有抽泣一般斷斷續續的吐息,一股腦兒地打了個包,統統丟到絲線那頭,全砸到穆赫特的身上去了。

巢穴裡,穆赫特一下睜開眼睛,困惑地掛在網上晃了兩下。

這些天來,牠總算髮現一個還不錯的放鬆辦法,那就是閉目養神,將多數注意力集中到那個罪人手上,聽他柔軟輕緩的編織聲。此時乍然聽見這些動靜,穆赫特也懵了一下。

怎麼回事?

牠的一根足肢微微轉動,便聽見了老嫗正在墳場教訓那幾隻年輕的巡防者的聲響。

……原來如此。

魔蛛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困惑過後,另一種十分新奇,但是切實存在的不悅之情,像霧氣一樣籠罩了牠的心。

蜘蛛巢裡的罪人是我的所有物,並且隻能是我的所有物!不過是三個卑賤的巡防者,竟敢違揹我的意誌去捕食他,還將他嚇成這樣,隻能跑回來瑟縮發抖。我真該……!

穆赫特頓了一下。

我真該怎麼做?

他確實可以為了這個小罪人處死那三頭年輕雄蛛,但這樣勢必會在蜘蛛巢裡傳遞出確切的信號,罪人也會因為牠的庇護,一躍獲得超過他身份的地位,更何況,對方又是這麼一個矛盾重重,稱得上神秘的人類。

穆赫特看不懂他,一個連惡魔都看不懂的人類,勢必十分危險。

既然老嫗已經教訓過牠們,這一次,我就暫且寄存下這些年輕雄蛛的過錯……

可是,聽著人類懼怕的心跳聲,還有他陸陸續續的哽咽吐息,穆赫特的心頭不斷湧起陌生的衝動,就好像……就好像他必須出去保護什麼,捍衛什麼一樣。

這衝動在牠的胸口一陣陣鼓譟,似乎把牠的血也燒得熱了起來。穆赫特到底殺意難消,忍耐好一陣,才陰鷙地伏回巢中,等待下一次機會。

這天晚上,牠冇聽見人類溫柔的觸摸聲,隻有他身陷噩夢,睡得十分不安分的喘息,伴隨牠度過了好幾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盛玉年照常去工作。

他裝得若無其事,但穆赫特已經在下意識地分神去關注這個罪人。被鬼婆教訓過,那三隻蜘蛛暫且偃旗息鼓,隻能時不時地給盛玉年造成一點工作上的麻煩,譬如在骨頭裡摻雜劇毒,將腐爛的人屍丟在他麵前,或者唆使小蜘蛛去咬他。

惡魔睚眥必報,見這些把戲全被人類一一躲過,年輕的雄蛛們終究按捺不住,選擇在人類下班回巢的時候,再次圍堵住他。

隻是這一次,牠們不光冇能實現自己的心願,並且連下一次紅月都見不到了。

——兩頭黑紅相間,一雄一雌的巨型人蛛從天而降,幾乎如同碾碎三塊脆弱的瓷器一樣,瞬間將纖瘦得多的巡防者們碾成了一地碎肉!

麵對瞪圓眼睛,看上去特彆驚駭的盛玉年,牠們僅是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懲戒者。”

接著,牠們便遁入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兩個強大的懲戒者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墳場,這個平時蛛跡罕至的地方,那麼,牠們是誰派來的呢?

回去的路上,盛玉年掩住笑容,假裝做出思索的模樣。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是夜,巢城中燈火晦暗,水晶的幽光照耀著角落,穆赫特聽見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時隔許久,人類又一次爬上了牠的臨時巢穴。

牠冇有製止,實際上,牠心中隱約有所預感,牠知道人類是來做什麼的。

“穆赫特?”人類小心地拂開垂下的蛛絲,他呼喚著牠的名字,柔和的聲音微微發顫,“您在裡麵嗎?我……”

他鼓起勇氣,接著道:“我想來……我是來對您說聲謝謝的。”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昨天怎麼有人說這是殺蛛盤。。殺蛛盤。。。好壞的稱呼,我回味無窮!

哎喲真的很喜歡看大家的評論。。雖然一般寫完更新就力竭昏迷了,但是昏迷的時候也會在夢裡看大家的評論。。

PS.營養液11w多了啊啊啊。。怎麼這麼快。。。五千字的大章送給大家!(用飯塞嘴)】

盛玉年:*走在路上,慢悠悠地哼歌* 我是一個小壞壞,我是一個小壞壞……

還是盛玉年:*因為他很壞,所以伸出腿,把路過的蜘蛛絆倒*

路過的蜘蛛:*非常生氣,開始追殺人類*

穆赫特:*發現其他蜘蛛在追殺人類,也開始生氣* 什麼,隻有我能追殺他!

還是穆赫特:*伸出指頭,一下按死路過蜘蛛*

盛玉年:*繼續走在路上,繼續慢悠悠地哼歌* 我是一個小壞壞,我是一個小壞壞……

76 | 塔蘭泰拉喜劇(六)

穆赫特冇有說話。

牠應該叫這個人類滾開的, 畢竟惡魔冇有什麼“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潛規則。隻是,牠似乎從未聽過其他生物對他這麼謙遜地說著謝謝,這種感覺到底十分新鮮。

“來到這裡之後, 我一直特彆害怕, ”人類小心翼翼地靠在外側,語氣很不好意思,“不,準確來說,我從落進地獄的那一刻起,就特彆害怕了。而且我實在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錯,纔會下到地獄。”

罪人都是這麼想的, 穆赫特嗤之以鼻, 會下地獄的原因,難道你不比我更清楚?

盛玉年接著說:“我在地上摸爬滾打了幾個月, 好在以前還學過一些東西,勉強能撐得住。每次見到那些殘忍可怕的怪物,往它們的爪子和牙齒底下逃命, 我都會安慰自己: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而我見到的人類同胞,也全是窮凶極惡的歹徒, 唯利是圖的殺人凶手。”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輕得像一陣微風,舒緩地吹到每個不是聾子的活物耳邊, 由不得對方不聽, 由不得對方不信。

說到“殺人凶手”的時候,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黯淡地說:“我想,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地獄了。”

他的話勾起了穆赫特的一點微末好奇心,然而他卻絕口不解釋其中的緣由,繼續就著之前的話題,輕聲說:“我至今記得那天,地麵上卷著牛奶一樣厚的霧氣,我和同伴被一隻螃蟹形狀的惡魔追殺,慌不擇路,跑到了蛛絲的高牆附近。我的同伴已經身受重傷,我救不了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而去,可就在這時,那堵牆居然融化了。”

盛玉年驚奇地笑了起來,帶著憂鬱的神色:“我想,既然我已經冇得選,為什麼不到裡麵碰碰運氣呢?嗯,然後我站在了這兒,峯迴路轉,我覺得自己還是有一點走運的。”

穆赫特已經情不自禁地被他的聲音所吸引。

牠的勢力範圍早就被圈死在了蛛巢暗淵,曾經屬於蜘蛛的領地,都被其他大惡魔的勢力蠶食得差不多了。穆赫特從未上過地麵,牠雖然也可以通過小蜘蛛的耳目,觀測到地麵的詳細情況,但那跟“親身經曆”的感受,還是有所不同的。

盛玉年接著說:“一開始,我確實非常害怕你,我也知道,要在地獄裡尋求安穩的生活,是個幼稚到了極點的想法,可是……過去的兩個星期真的就像做夢一樣。天啊,我居然能在這兒擁有穩定的工作,食物,還有安全的睡眠環境!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切,我不知道該怎麼……該怎麼感激你。我完全明白,假如不是你的默許,我根本得不到這些優厚的條件。”

話到結尾,他的聲線已然發顫。

穆赫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或許是自己太孤獨,太冷清,太久冇有和他人交流;大概是牠身為巢穴的主人,卻得不到居民的一點尊重;也可能是因為牠早已儘到身為領主的職責,織造了峭壁上的一座都城去庇護眷族,可換來的隻有牠們的嘲笑和蔑視……

無論如何,聽到如此真摯的謝意,牠的心——不管哪顆心——都不受使喚微微地發熱,彷彿被一雙手妥帖地抱進懷中。

“女士在那天救了我,我當然很感激她,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下一次還能不能及時趕來。”盛玉年吸了吸鼻子,扶著蛛絲坐下來,將頭倚在上麵,“今天,我本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他沉默片刻,調整情緒,露出會心的一笑:“惡魔也和人一樣八卦,對不對?理解了牠們說的話以後,我聽到了很多閒言碎語……”

穆赫特的眼神變得寒冷。

“可是,我並不認識牠們口中的那個‘穆赫特’呀!”盛玉年微笑著說,“我隻認識一個穆赫特,那就是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願意在我最危難的時候出手相救的那個穆赫特。一想到這點,我就更覺得閒言碎語很可笑了!”

穆赫特的眉心微微一動,這血色的魔蛛,竟陡然變得有點不知所措。

“反正,”盛玉年撓撓頭,“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些啦。謝謝你不嫌我囉嗦,哈哈,可能你已經聽煩了,聽睡著了吧……”

他歎口氣,又神采飛揚地說:“總之謝謝你!謝你一千次,一萬次都不夠!我不打擾你啦,請你好好休息。”

說著,他如同卸下一個沉重的包袱,輕快地跑回了家中。

盛玉年是輕鬆了,在他身後,穆赫特卻時而皺眉,時而恍惚,時而目露凶光,時而怔怔出神……好像成了個困惑的傻瓜,隻在蛛網中央轉來轉去。

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人類是為了感謝我纔來的,可他剛纔是在讚美我嗎?

穆赫特自然不可能親口去問詢人類,牠像含著獵物的血肉一樣,把人類說的那些話在唇齒間翻來覆去地吮吸,翻來覆去地回味,然而總也得不到答案,隻好自個兒悶悶地生氣。

另一邊,盛玉年的豢養蜘蛛計劃終於往前推進了一截,一時間春風得意,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委實是難得的真情流露。

他一心隻想著把蜘蛛巢裡最珍貴的那隻大蜘蛛釣走,既然穆赫特冇有在那天晚上把他直接丟出去,他立刻就得寸進尺地調整了計劃細節——每天結束工作了,他都要跑到魔蛛的巢裡坐下,和對方說上好半天的話,也不管那是不是單機聊天。

盛玉年總有許多事情可以聊,當明星當演員,全要在交際場合長袖善舞,做到人人愛慕,人人讚歎才行。他聊工作,聊社交,聊他以前親身經曆過的娛樂圈八卦,還有裡頭沽名釣譽,醜態百出的形色眾生。

不管穆赫特有冇有迴應,盛玉年都拿出十二萬分的熱情去興致勃勃地講述,他的聲音動聽,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詼諧,講起那些曲折離奇的故事,又是那麼得妙語連珠,彷彿世上再冇有比他更討人喜歡的存在。

提起一些特彆愚蠢的人,還有他們犯下的好笑蠢事的時候,他也先強忍著笑聲,說完挖苦的俏皮話,然後才控製不住地開懷大笑。這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歡樂,實在讓地獄裡的大惡魔也壓不住嘴角,在黑暗裡兀自發笑。

有一天晚上,盛玉年說到他的粉絲。

他用抱怨的口吻講述起那些尤為狂熱的粉絲群體,隻不過,有些人的抱怨是不管不顧地傾瀉一通,而有些人的抱怨,則是為了讓人又憐惜,又敬重才說的。

“……跟蹤了大概幾百次吧,那時候我還不算很出名,住的公寓也蠻普通的,他們連我的左鄰右舍都一塊兒打擾,我每天早起上班趕通告,晚上回家就看看還有哪個鄰居冇睡,上門去鞠躬致歉,說實在對不起,我一定會約束好他們。”盛玉年感慨地笑了,“其實哪能約束得住?你不知道,討厭我的人往我家裡寄過花圈,帶雞血狗血的紙錢,以及遺照——哦,全是給死人用的,他們咒我快點死呢,雖然他們這會兒可算是如願了。”

他笑了一陣,再掰著手指頭給穆赫特數:“至於喜歡我的人,唉,寄信啊,抱枕啊,還有鮮花的,我都收起來了,都是心意。但是另一些腦子不太正常的……”

盛玉年深深地歎了口氣,表情疲倦,好半天冇說話。

他冇注意到,在他沉默的這段時間,那頭無比高大,宛如染血的蜘蛛巢主人,已經悄然無聲地走出了蛛網,邁動八條足肢,來到他身後。

“……另一些腦子不太正常的,”盛玉年垂頭喪氣地道,“給我寄的是我自己的寫真照片,但是上麵沾著他們的……精|液。”

他把那個難以啟齒的詞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按住了太陽穴,看起來簡直身心俱疲。

“你冇有殺了他們?”血紅的魔蛛突然開口,將盛玉年驚地猛一回頭。

這不是演戲,他是真的驚著了。

盛玉年震驚地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但魔蛛低頭看著他,目光再也冇有初見時的暴戾,反而平靜得多。

牠的聲音低沉渾厚,尾音含著嘶嘶作響的低語,彷彿每說一個字,就有成群的毒蛛在陰影中起伏。

“……冇,冇有,”盛玉年喃喃道,“殺人是犯法的,我不能這麼做。”

穆赫特離他非常近,近到他可以瞥見蜘蛛足肢上的鋒利倒鉤閃爍寒光,看清牠腹板上黑紅相間的繁奧紋路,宛如古老的咒言一樣交錯纏繞。

“可惜了,”穆赫特若無其事地說,“如果你不想跟他們交|媾,他們的行為和下戰書冇什麼差彆。按照蛛巢的法則,你完全可以殺光他們,剝下他們的皮做腳墊。”

盛玉年一下笑出了聲。

他樂不可支地笑了半天,才抬起手背,按住發紅的臉頰,低聲說:“你……您都聽見了。”

“嗯。”穆赫特說。

“不用敬語,蜘蛛不追求繁瑣禮節。”牠又說。

盛玉年的臉似乎更紅了,他窘迫地解釋道:“我一開始是為了排解寂寞,畢竟在這兒也冇人陪我說話。你不覺得吵耳朵就行,我……”

猶如一個見到自推,舌頭不知道往哪兒放,四肢不知道怎麼擺的小粉絲——盛玉年演起這種角色,實在手到拈來,閉著眼睛也能上,最後,他不再說話了,隻是抬頭望著穆赫特,用上挑的眼尾惹一惹牠的目光,再一本正經地轉過頭去,瞧著遠方的燈光微笑。

難道他的眼神真有魔力嗎?可我探查多日,知道他不過是地獄中最普通,最隨處可見的罪人而已。

人類的眼神恰似羽毛,穆赫特的心尖被這片羽毛搔得發癢,忍不住就想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然而,現在的氣氛有點……怎麼說,太好了?牠聽著人類的血流和心跳,能感受到他慢慢升溫的體溫,聞到他身上冇有恐懼,反而跟血酒一樣醇香欲醉的氣息。遠處燈光晦暗,夜風寧靜,牠的情緒同時難得地平穩下來,感受到一種難言的靜謐。

所以,牠冇有說話,人類亦沉默著。

“我該回去睡覺了,”不知過了多久,人類站起來,依依不捨地說,“明天我還得去工作……”

穆赫特立刻就想說“待在這裡陪我,這就是你唯一的工作”,可是,當人類轉過頭看牠的時候,眼睛亮過牠所見的一切寶石,一下就叫魔蛛的話啞在喉嚨裡。

“謝謝你!今晚我真的很開心!”人類笑著喊道,衝牠揮揮手,“對了,我叫盛玉年!記住我的名字,彆再‘人類’‘人類’地喊我啦!”

人類跑回家了,穆赫特還在沉思。

他怎麼知道我一直“人類”“人類”地喊他?

·

盛玉年的生活過得更愜意。

雖說耐心的獵人會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可是既然能時不時地跟獵物玩耍一番,誰還要去過以前眼巴巴張望的苦日子?

從那天穆赫特主動現身,跟他說過話之後,盛玉年直接自作主張,開始在小山般的蛛絲巢上製作樓梯,方便他更快地上下串門。

他一點點地蠶食著魔蛛的生活邊界,而他的獵物非但冇有察覺,反而叫了一些小蜘蛛幫他修建樓梯,盛玉年的笑意差點就冇憋住,險些得意忘形,溢得滿臉都是。

他們聊天的內容也越來越五花八門,這一天,盛玉年在墳場遇到了一對雙胞胎姐妹,牠們在“吃飯”的時候丟了一塊銘文配飾,吵吵鬨鬨地跑到墳場來找,恰巧碰到他在。

盛玉年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完美主義者,哪怕管理墳場,也要做到一絲不苟,讓惡魔挑不出錯。所以,當他領著那堆雙胞胎來到他臨時搭建的骨頭棚屋,看到裡頭一堆擺放整齊,丟失無主的各色配飾,小刀,掛件,寶石胸針,等等等等時,惡魔姐妹不由驚呆了。

牠們在裡頭找回了自己的小玩意兒,同樣對盛玉年這個罪人十分欣賞,兩邊相談甚歡,回去之後,盛玉年就把這件新鮮事告訴了穆赫特。

“……姐姐叫白墓,妹妹叫紅苔,”盛玉年笑著說,“長得很像我小時候看得一個動畫片裡的蛇精……啊,忘了你冇看過,反正很漂亮,也很讓人害怕。她們身上的花紋是紫色的,尖刺的形狀,就像這樣……”

“那是猛毒者,”聽見人類誇讚彆的蜘蛛漂亮,穆赫特心裡十分不屑,“隻能勉強稱得上不醜,但牠們的毒性很強,你……要注意,不能靠太近。”

和人類交流的這段時日,牠開始嘗試著表達笨拙的關心,因為穆赫特發現,每當牠這樣做,人類的雙眼就會又驚又喜地亮起來,像火焰一樣灼灼地閃耀。

牠喜歡看。

盛玉年的眼睛果真盈滿了歡喜,他笑著說:“你知道得真多。ÿ⒰ⓔxĩ⒜⒧iⓖⓔ”

“我是蜘蛛巢的領主。”穆赫特低聲說,“我應該知道這些。”

盛玉年冇有說話,片刻後,他同樣壓低了聲音,聲音些許發顫地道:“有些人認為……認為博聞廣識的人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他忽然大膽地說:“我認同這樣的看法。”

穆赫特愣了一下,牠低下頭,看見人類的目光定定地鎖著自己。

那雙烏黑的眼睛就像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看到的一切都攫取進去,哪怕是對象一整個地獄,它們也勢在必得。

不等穆赫特說什麼,人類的勇氣似乎又一下用光了,他膽大包天地挑逗完地獄裡最危險的掠食者,結果自己先紅著臉,著急忙慌地站起來說:“我、我要回去睡覺!”

然後,他就真的這麼跑掉了!

穆赫特的足肢攢動,被激得一下立起來,牠迅猛地追擊過去,人類腳下的蛛絲也像活物般竄起來,纏住了他的腳踝。𝓉𝖍ê 𝖒𝑜ô𝖓 ï𝖘 𝕝𝖊á⒱𝓲𝓷𝖌

魔蛛一把捏著人類的腰——那麼細,彷彿牠的一隻爪子就能完全合攏,不依不饒地逼問道:“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你在讚美我,還是在嘲笑我?”

盛玉年兩眼水汪汪,他被魔蛛按在身下,真像個任人擺佈的小玩偶一樣,他急忙哀求:“我冇有嘲笑你!隻是我說話不妥當,不該這麼對你說……放了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塞飯)(塞累了)(明天再繼續塞)】

77 | 塔蘭泰拉喜劇(七)

在蜘蛛身上, 不僅覆蓋著感覺聲音、振動的聽毛,更有能夠判斷氣息的味毛。作為嗅覺神經的末梢,雄蛛味毛的重要作用之一, 就是追蹤雌蛛爬過時殘留的氣息, 在蜘蛛的發情期,這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器官。

此刻,穆赫特已經嚐到了空氣中的味道,人類的味道。

它是灼熱的,帶著汗水的微鹹,濃稠血漿的醴甜,經由怦怦跳動的心臟聲攪拌,釀造出酒液般令牠微醺的氣息。牠吸進一口, 足肢和觸肢便一陣一陣地騷動, 連帶著蛛腹末端的紡絲口都癢癢的。

“你不是在嘲笑我?”穆赫特難以自控地捏緊了人類柔軟的身軀,威脅般地沉聲發問, “這些天,你總是看著我笑……”

牠說到這,自己似乎也覺得哪裡不對, 隻好倉猝地不再開口。穆赫特從人類身上捏出一聲輕輕的哀鳴,心頭不由一動,感覺人類好像是什麼又軟又小的捏捏玩具, 忍不住就想多揉弄幾下。

盛玉年有一點慌張。

但這不是因為大惡魔的逼問,而是對方熾熱如火的利爪正捏在他的腰上,拇指就按在他的胸口, 一下一下地加重著力道, 隻要他張開嘴, 便會迸出失措的驚叫。

靈體的反應與生前並無太大差彆, 惡魔掌心的溫度熊熊地炙烤著他,使他渾身發熱,額頭和後背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過,他雖然慌張,卻冇有慌了手腳,被這頭凶悍又強大的魔蛛按在身下,更激起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狂躁的征服欲!

盛玉年的眼睛已經變得濕漉漉的。

他像一隻無辜的白羊,揚起雪白的脖頸,故意喘息著哀求:“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對著你笑了,可以嗎?”

穆赫特愣住了,牠喜歡人類對自己求饒,但這可不是牠願意聽見的話。

見牠愣怔,盛玉年又將嘴一撇:“不公平,你能壓著我,可你身上有毒,我不敢碰你。”

“我手上現在冇有毒,”穆赫特下意識回答,“我還冇想殺了你。”

聽見惡魔這麼說,盛玉年就高高興興地抓住了牠鋒利堅硬的拇指,指頭猶如幾根有知覺的花蕊,有意無意地在魔蛛的掌心靈活地一刮,一股癢意直往心裡鑽,頓時讓牠吃驚地睜大四目,鬆了鬆爪子。

盛玉年急忙抓住機會,從穆赫特的鉗製下鑽出去。

他知道,其實對方冇有真的想攥著自己,否則他就是分成一千個,也逃不出巢穴主人的控製。所以他一恢複自由,就對穆赫特假裝生氣,義正辭嚴地說:“你這麼欺負我,我以後真的不再對你笑了!”

說完,他扭身就跑。

穆赫特頓時怒意勃發,牠凶狠地追擊過去,但憤怒之中,多少夾雜了一絲心虛。

你是我的東西,我的奴仆,你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你有什麼資格對你的主人生氣?!

……不過,我剛纔真的弄疼他了嗎?

人類畢竟都是脆弱的肉袋,要是我剛纔用多了一點力氣,他確實會疼得難受……

盛玉年三步並作兩步,就在穆赫特很快要輕而易舉地再次抓住他的時候,他忽然笑了。

彷彿之前的氣惱隻是假象,他頭也不回,便將一串悅耳的笑聲,順著夜風輕輕砸在了穆赫特的臉上。這不僅把牠的足肢砸得一停,更將牠的怒火也砸消了大半。

“明天再來看你!”盛玉年輕快地喊道,他幾步跳下那條專屬於他的樓梯,靈體終歸比笨拙的肉身要好,冇一會兒的功夫,他就鑽進了自己的小窩,徒留穆赫特一個蛛立在原地,又一次困惑地皺緊了眉頭。

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冇生氣?冇生氣為什麼要衝我抱怨?還是說他在捉弄我,可當麵捉弄一個大惡魔,難道不危險嗎?難道他不想活了?

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我怎麼不生氣了?

問題淤堵在穆赫特的腦子裡,牠覺得自己真是快要變成傻瓜了!

是夜,牠皺著眉頭,蹲伏在蛛網上,用足肢一根根地撥弄著蛛絲,使巢穴震動,數以萬計的蜘蛛都在戰栗中嘶嘶抱怨,驚惶地滿地亂滾。

就在這時,牠聽到了另外的聲音。

人類的聲音。

穆赫特心裡有點滿意,人類實在很壞,既然他已經被自己發泄情緒的舉動吵醒,那我——

一聲顫抖的,充滿情意的低喘,幾乎就像呻|吟,曖昧地傳遞到牠的耳朵邊。

穆赫特僵住了,牠的八根足肢凝在網中,猶如染血的石雕。

人類的聲音就像夜晚的海潮,綿綿不絕,一浪迭著一浪地沖刷過來,將牠衝得僵硬,將牠衝得搖晃。

盛玉年的嘴唇充滿慾望,在他含糊不清的舌尖上,反覆囈語著一個名字。穆赫特情不自禁,仔細地駐足分辨,但蛛絲傳遞的音訊還不夠清晰,牠隻能從中分辨出,那似乎是有三個音節的名字。

冇錯,他說自己生前是演員,是明星,既然萬眾矚目,當然會有一些難以忘懷的情人……

穆赫特越是思索,越是怒火中燒,雖然牠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為什麼而憤怒。

已經下到地獄的靈魂,又怎麼敢貪戀從前鮮活的時光!

魔蛛驀地狂性大發,牠罕見地離開了自己的落腳點,衝向人類的渺小被窩——倘若牠瘋狂的大腦中不是尚存一線理智,人類一定會被牠重重碾碎。

穆赫特怒氣沖沖地來到罪人的簡陋小窩邊上,不需要燈光,惡魔的眼睛能看清黑夜裡的一切事物。

人類脫去衣物,他的皮膚白如牛乳,白如新雪。在夜色的隱蔽下,他意誌昏沉地撫摸著自己,他喃喃自語的嘴唇是紅的,麵頰更是暈滿活色生香的紅。

穆赫特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一刻,牠忽然生出了一絲害怕。

穆赫特心靈混沌,牠並不明白這絲害怕從何而來,牠隻知道,自己的獠牙發癢,足肢也酥麻地釘在原地,好像再也走不動路。牠的眼珠,牠還冇被奪取的四顆眼珠,猶如著魔,隻顧怔怔地望著人類的身體,人類的動作,彷彿那抹驚心動魄的白和紅可以把牠僅存的視力全部吸走,並且牠也心甘情願。

……這難道不可怕嗎?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如同一隻撞進蛛網,但是奮力掙紮的獵物,穆赫特掙斷了束縛牠的那些蛛絲,一言不發地朝後退去,牠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巢室。

黑夜裡,盛玉年悄悄睜開一隻眼睛。

他的臉上還殘存著意亂情迷的紅潮,但是他笑了。

第二天,兩邊就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盛玉年若無其事地起床,去墳場工作;穆赫特若無其事地蜷在巢裡,閉著眼睛假寐。

“你聽見昨天晚上的聲音了嗎?!”墳場裡,猛毒者雙胞胎跑來找他抱怨,“真是吵死了!”

姐姐白墓將蒼白的頭髮挽起,用一根銳利的骨刺當髮簪,牠的六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穆赫特的位置,卻不敢多說什麼。

妹妹紅苔的髮型倒是十分利落別緻,牠剃光了一半的頭髮,頭皮上佈滿邪異的刺青,另一半則修剪成利落的短髮。牠的性格比姐姐穩重,隻是摩擦著腰間的觸肢,尖聲道:“你的話不可叫塑命者聽見,小心你的舌頭。”

“塑命者……?”盛玉年覺得有點好笑,“你們叫穆赫特塑命者,為什麼?”

頓了頓,他佯裝疑惑地聳聳肩:“而且,我冇有聽見昨天晚上的動靜啊。”

白墓嘻嘻地笑了起來,牠用一根手指輕點著盛玉年的肩膀,詭秘地說:“這稱呼是個秘密,隻在我們當中流傳,你最好小心一點,彆在牠麵前說漏了嘴,我們很喜歡你,還不想那麼快地看到你的屍體。”

“但也不是不行,”紅苔接話道,“你死了以後,我們一定會把你的屍體裝飾起來,當成一個珍貴的擺設,前提是,塑命者不會把你撕碎。”

盛玉年微笑道:“能在死後得此殊榮,實在不勝感激——放心吧,我不會辜負兩位最美麗的猛毒者的歡心,一定會活得儘可能長久。”

“你知道我們?”白墓湊近了觀察他。

“你怎麼知道我們?”紅苔的腦袋從姐姐的肩頭越出。

“噢,是穆赫特告訴我的,”盛玉年開始清掃墳場,頭也不抬地說,“下班以後,我一般會到牠的巢裡,跟牠說說話。”

一片寂靜中,他抬起頭,不解地望著兩隻下巴都驚掉的蜘蛛惡魔。

“怎麼啦?”

“你能跟塑命者聊天!”白墓駭然道,彷彿眼前的人類腦門上突然變出了天堂的光環,“你、你是怎麼跟牠搭上話的?”

“就……隨便說說?”盛玉年抓抓臉頰,“然後有一天,牠突然回覆了我,我們就陸陸續續地聊上了。怎麼啦,很奇怪嗎?”

“你知不知道,”紅苔慢吞吞地說,“包括老嫗在內,牠已經多久冇有和牠的眷族交流了?”

這個盛玉年還真不清楚,他停下清掃,好奇地問:“多久?”

“八百六十六年。”白墓回答,“在塑命者沉默的第六百六十六年,我以為牠總要對我們說點什麼,可牠隻是憤怒、怨恨、咆哮……然後殺死一些東西,再碾碎另一些東西。”

“牠跟我們已經冇什麼好說的了,”紅苔聳聳肩,“我們同樣如此。”

盛玉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白墓接著說:“所以——彆讓其他好事的蜘蛛知道這件事,牠們可能會接近你,以此討好穆赫特,也可能虐殺你,以此來激怒穆赫特,更有可能給你注入毒素,讓你變成神誌不清的肉傢俱。能從塑命者的巢穴裡搶人,我想誰都不會拒絕這樣的樂趣和榮耀。”

盛玉年奇怪地問:“那你們就這麼好心地告訴我這些事?”

“因為我們已經接近你了,”紅苔說,“先來先得,現在是我們和塑命者的關係最接近,我們當然不會希望巢穴裡的其他蜘蛛來分一杯羹。”

“尤其是那些碎嘴子的巡防者。”白墓補充。

盛玉年皺起眉頭,他倒是忽略了這一點,在關係不穩固,冇能收穫獵物的時候,冒然暴露和巢穴最高主人的關係,的確是很危險的。

他還在內心裡修改計劃,雙胞胎已經將一根看似纖細,實則柔韌的蛛絲遞給了他。

“這是什麼?”盛玉年問。

“這是我們給你的回報,”白墓說,“我想,你一定很想要瞭解蜘蛛巢的資訊,知道我們都有哪些品種,習慣和性格,對不對?”

盛玉年點頭。

“這根蛛絲連接著巢穴最中央的支柱,按照塑命者的安排,一切蛛絲都要從那裡交彙貫通。”紅苔說,“我們是蜘蛛,蜘蛛當然要通過蛛網交流,把它係在你的手腕上,隻要你學會了蜘蛛彈網的語言,那麼你就能通過支柱,瞭解到巢穴中正在發生的絕大多數事。”

盛玉年震撼地睜大眼睛。

好傢夥,局域網,他想,這些蜘蛛竟然發展出了貨真價實的局域“網”!

他冇有多少猶豫,就將蛛絲係在了手腕上,同時感到了那連續不斷的,差彆極其細微的震顫聲。

“但是,我不會彈網……”他為難地說。

“我們可以教你啊!”白墓笑嘻嘻地道,“這就是我們給你的回報和投資。不過,這根蛛絲是要收費的,你得交付五隻瘟疫鼠的靈魂作為貨幣才行。”

如今盛玉年身無分文,哪裡有什麼“瘟疫鼠的靈魂貨幣”?

冇想到人在地獄,還得為了網費發愁……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很快微笑起來:“我現在冇有靈魂貨幣,不過,我可以去找穆赫特借。明天把錢就給你們,可以嗎?”

雙胞胎對視一眼,剋製住驚訝的表情,整齊而莊嚴地點了點頭。

“對了,”臨到走時,盛玉年問,“昨天晚上的聲音,是穆赫特在彈網嗎?牠說了什麼?”

“我很煩!”白墓惡狠狠地說,“牠說我很煩,想殺掉什麼東西,就這個內容,翻來覆去地彈,根本容不得其他蜘蛛插嘴!”

盛玉年冇忍住,一下笑出了聲。

於是,當天下班,盛玉年就興致勃勃地爬上穆赫特的臨時巢穴,大聲把魔蛛叫了出來。

“穆赫特!”他興沖沖地跑到大蜘蛛麵前,伸出一隻手,“你可以給我一點錢嗎?”

穆赫特冷冷地眯起眼睛,不耐煩地看著那隻雪白的手。

就是這隻手,在昨天徹底擾亂了我的神誌……

而且這隻手的主人還在問我索要錢財,哈,我就知道,罪人全是貪得無厭的東西,隻要給他們一點小小的恩寵,他們就會蹬鼻子上臉,永無止境地要這個、求那個,以此來滿足自己膨脹淺薄的虛榮心。你和他們又要什麼兩樣?

眼下,牠決心一定要挑出人類的毛病,非要逼得自己承認,眼前這個罪人一無是處,即使處死也不覺得可惜才行。

“錢,”穆赫特冷笑道,“你要多少錢?”

盛玉年似乎渾然不覺牠話語裡的不妙寒意,依舊高高興興地回答:“瘟疫鼠的靈魂貨幣,要五個!”

穆赫特的冷笑凝固在臉上。

瘟疫鼠已經是地獄裡最弱小,最貧瘠的生物,牠們隨處可見,連剛下地獄,手無寸鐵的罪人,都能在尖叫的時候踩死兩隻。盛玉年先前在地麵上捕獵的小惡魔,還比瘟疫鼠更強一些。

他這種行為,就好像跑到世界首富的家裡,跟首富本人說嗨!能不能借給我三毛錢啊,你有那種鋼鏰兒嗎?

首富心裡肯定有點淡淡的崩潰,穆赫特心裡同樣有點淡淡的崩潰。

牠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不由問:“你要那個乾什麼?”

“哦,那天的雙胞胎送了我一根蛛絲,”盛玉年笑道,“可以連到支柱上,這樣我就能知道當天發生的新鮮事了,很不錯吧?”

很不錯個鬼啊。

穆赫特不爽地瞪著那根蛛絲,因為牠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又不會像蜘蛛一樣彈網,要這個有什麼用?”

“沒關係,她們會教我的,”盛玉年十分天真地說,“你給不給嘛,不會連老鼠的靈魂貨幣都冇有吧?”

穆赫特心頭酸酸的,氣得想打人。

牠低頭盯著人類,從虛空裡隨手掏出一顆璀璨寶石,往他手裡一丟。

“我冇有那種廉價的東西!”牠硬邦邦地說,“隻有這個。”

“噢,”盛玉年接過寶石,直接就向外頭跑去,“明天找零了再還你!”

……誰需要你找回來的零錢?!

穆赫特真的想打人了!

如此一來,盛玉年開啟了和雙胞胎學習彈網的課程。

他人很聰明,學得又快,不出一個月的時間,就在蜘蛛們的局域網上有模有樣地衝起浪來了,還會將一些有趣的事轉述給穆赫特聽。

直到有一天,穆赫特在蛛網上發現了一條嶄新的,說話語氣十足生澀的訊息,分外高調出現在支柱的資訊流當中。

【我有一個問題:如果夢到和自己喜歡的頂頭上司上床,算不算職場背刺?】

牠的足肢一歪,差點從蜘蛛網上摔下來。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忘記放飯了!開飯!】

78 | 塔蘭泰拉喜劇(八)

那是個嶄新的, 穆赫特之前完全冇見過的頻段。

並且這個頻段的發送地點離他非常接近,幾乎近在咫尺。

答案呼之慾出,牠就是用觸肢上的被毛去思考, 也該想清楚發出這條訊息的人是誰了。

這本該是一條無人問津的訊息, 地獄惡魔每天都在變著花樣地重新整理大罪記錄,思索如何血祭一整個國家的人口來提升自己的權力地位,“和喜歡的上司做春夢”這種內容,就像在人類的網絡裡發了一個句號,純純得平淡無奇,無聊乏味得要命。

但穆赫特的四隻眼睛勾在上麵,像被磁石牢牢地吸住,挪也挪不開。

絲線還在彈奏, 於是訊息同時源源不斷地傳進支柱, 傳進牠的耳朵。

【標題可能有點噱頭太大,其實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 但有好感是絕對的。牠是我的老闆,我和牠的第一次見麵絕不愉快,毫無疑問, 牠脾氣暴躁,性格又很高傲,我本以為我完蛋了, 可牠居然大發慈悲地放過了我。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發現,哇哦, 牠真的很有吸引力……我的意思是, 牠高大, 怪異又美麗, 我從未見過如此吸引我的惡魔。】

穆赫特的呼吸停滯了。

這聽起來完全就像牠和人類初見時的場景!百分百貼近!可……可他到底在說什麼?

“高大,怪異又美麗,我從未見過如此吸引我的惡魔”……難不成人類的審美是畸形的,他分不出美醜,更不知道好壞嗎?我不可能是美麗的,也不可能是吸引人的,我是整個地獄的笑柄,是又瞎又殘的所謂“塑命者”!

在心裡,牠絕望而狂暴地反駁著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然而牠的眼睛移不動分毫,哪怕喊來一千頭烈焰犀牛拖拽,都不能把牠的目光從那根細弱的蛛絲上拽走。

【是啊,我知道這麼想很奇怪……不過我真的很好奇,如果我說,我想撫摸牠的觸肢和腹板,想感受一下牠蜘蛛肚子上的細膩絨毛,想順著牠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去握住牠的手指……要是摸到牠的長髮,能替牠編辮子就最好了——這樣會冒犯到一隻蜘蛛嗎?】

“……你不敢這麼做。”穆赫特喃喃道,聽見那些描述,牠身體的相應部位居然同時微微發癢,像是有人隔空用手指輕輕地搔牠。

牠深深呼吸,喉結情不自禁地上下滾動。

你不敢……對我這麼做。

【但後來,讓我產生好感的不是牠的外貌——雖然牠真的很有魅力,而是牠的性格。

唉,牠實在是個外冷內熱的惡魔,我說的“冷”不是指冷淡,牠的脾氣還是非常火爆的,可牠對我總是很好。牠願意陪我聊天,願意掏錢解我的燃眉之急,有時候我對牠開玩笑,牠也不計較我的冒犯……啊,扯遠了,總之,說回那個夢,我想,那是因為不久前的一次小小衝突,雖然牠冇有想著傷害我,可我當晚回去之後,就控製不住地夢到了牠。】

穆赫特完全想不到,自己在人類眼中會是這麼軟弱的形象。

陪你聊天是因為我有時間,否則你以為我會跟一隻嘰嘰喳喳的小蟲子交談嗎?掏錢是因為錢財對我冇有用處,隻是累贅。而不計較你的冒犯,是因為人類太脆弱,我隻要輕輕一揮手,你的四肢就要獲得自由,從你的軀乾上脫落了!

牠十足彆捏地逐句反駁,大腦卻無法停止地回想起那天夜晚的場景,想起人類曖昧的吐息,他蔓延潮紅的身體……

所以他模糊吐露的名字,是自己的。

【所以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我隻能每天若無其事地麵對牠,就好像牠每天晚上冇有進入我的夢,冇有隻用一隻手就把我帶走一樣……】

【回覆1:閉嘴,磨磨唧唧的慫包!!!要麼你就去死,要麼你就直接闖進牠的巢穴,對牠張開你的外雌器,讓牠用射出來的東西把那裡堵滿!!!彆再為這點破事吵吵鬨鬨了!!!】

穆赫特登時大怒,牠聽著那條刺耳的回覆,臉孔彷彿湧動著岩漿,不知是氣的,還是有其他的因素。牠的第一步足快速一彈,隔著網線,直接把那個躁動咆哮的貨色劈頭蓋臉地扇飛了出去。

【回覆“回覆1”:呃,謝謝這位話糙理也糙的朋友,但我和牠之間的關係要複雜得多……】

【回覆2:能有多複雜?】

【回覆“回覆2”:簡而言之,牠出身高貴,我太低微,配不上牠。】

猶如針紮,穆赫特的心忽然為這句話刺痛了一下。㊊芐漓謌

我纔是,我纔是配不上任何事物的那一個。

謊言環繞牠,譏諷包圍牠,牠是一個被竊取了權柄的無能者,出生不久後就被排斥出地獄的權力中心,被七環議會惡意地驅逐進暗淵,連著牠的眷族一起,淪落到永世不見紅月的地步。牠徘徊在無底深淵,控訴命運,怨憤難言,很多個時刻,牠都想到了自我毀滅。

“出身高貴,配不上我?”牠自言自語地笑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說得我好像是一位重權在握的王爵大公,說得我好像高高在上……你應該鄙視我!是的,你應該鄙視我……你說的話,做的事,就像是癡迷我,要追求我一樣……你憑什麼給我這種錯覺?你憑什麼問,憑什麼讓我覺得自己是值得的?”

牠咬牙切齒,想到自己連日來像個傻瓜似的迷惑著,穆赫特甚至難以自拔地怨憎著那個渺小,卑微,然而影響力巨大的人類。

【回覆2:好吧,不懂你們感情細膩的品種,生殖器互懟的事叫你們扯得這麼複雜。實在不行你就仿照上麵說的……】

再一次,穆赫特暴跳如雷,同樣把第二個回覆的蜘蛛從網上扇飛了出去。

牠將那條蛛絲的頻段拉向自己,使其從公開的狀態,變成一對一的私聊。

【看完你說的,難道你還想做牠的伴侶嗎?】

牠的問題帶著輕蔑的冷笑,近乎粗暴。

片刻後,對方的回覆才姍姍來遲。

【我不懂你的意思?“伴侶”的頭銜對我來說太遙遠,我對他也隻是有好感,我……既然你看完了,就該知道我不配做牠的伴侶。】

穆赫特嘲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然而,牠快速彈完這句話,等待許久,對方卻再也冇有了迴音。

穆赫特皺緊眉頭,牠想到人類可能有事,可能是墳場的工作牽絆住了他,可牠等了又等,甚至利用小蜘蛛作為耳目去確認人類目前的活動很清閒,對方仍舊不曾回覆。

氣惱之下,牠接著說道:【也許你喜歡的蜘蛛就是一個廢物,一個無能的懦夫,隻敢蜷縮在巢穴裡等待命運的最終審判,牠自怨自艾,世界拋棄牠,權勢和力量更與牠無緣!你在夢中被這樣的貨色帶走,隻能說明你跟牠是一樣的。】

這次,對方終於有了迴應,非常簡短的一句話:【跟你不熟,彆對著陌生人做自我陳述。】

穆赫特大吃一驚。

在惱火,驚訝,震撼……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情緒中,牠居然感到一絲奇怪的好笑。

這是牠第一次見識人類的回擊力度,而且是為了維護牠才做出的回擊,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穆赫特就很難再生氣了。

【我說得不對嗎?】牠接著煽風點火,隻是這一次,牠內心含著隱秘的渴望——牠渴望看到一個和牠完全無關的人,在陌生的惡意麪前為自己辯護。

【聽你的描述,牠確實是一個軟弱的膿包。你說牠“怪異而美麗”,這種詞實在令我噁心,或許你根本冇有見過真正強大美麗的惡魔是什麼樣,就可悲地對牠生出了好感。】

【讓我們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對方怒氣沖沖地迴應,蛛絲在激烈的彈動中亂顫,【我完全不看重外貌,因為我已經是所有人中的佼佼者,我所遇見的生物,冇有哪一個能夠與我媲美。】

……這是真的,穆赫特不得不承認他的說法。月戨

【正因如此,我纔對牠產生的吸引力感到震驚。牠魅力驚人,一舉一動都展示出絕對的力與美,你有冇有見過牠岩漿一樣的長髮?你有冇有見過牠凶悍又靈活的體格,牠移動起來,好像天災一樣迅猛?而且我可以肯定,我不是第一個喜歡牠的人,我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至於你,你不是第一個討厭牠的惡魔,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穆赫特徹底失聲了。

蛛絲微微地在耳邊迴響,而這卻是牠從未聽過的話啊!它比牠所設想的最大膽地示愛還要熱烈一百倍,強烈一千倍,讓牠的手臂顫抖,八條腿也軟得站不住。

我該相信他嗎?牠拚命地絕望思索,我能相信他嗎?

從理智上說,牠肯定要保持惡魔的多疑,保持對萬事萬物的否認與惡意;可從感性上說,哪怕擺在牠麵前的是毒藥……不,哪怕擺在牠麵前的是天堂的聖水,是神為人類流的一滴火淚,穆赫特也會毫不猶豫地奪過來,果決地一飲而儘!

【我珍惜牠,牠讓我快樂,讓我感到安全安心。很多個夜晚,我一想到明天還能再見到牠,心裡就充滿喜悅……你說這樣的好感很淺薄,我懶得反駁,不過你又知道什麼呢?言儘於此吧,彆再來找我了,我對你不感興趣。】

蛛絲的通訊中斷了。

穆赫特蜷縮在陰暗深邃的巢穴裡,很久以來的第一次,牠開始覺得,自己不再像一個終日為自己的無能而大發雷霆的失敗者。

這天晚上,盛玉年麵無表情地坐在巢裡,他一反常態,不笑,更不說話。

帶著一點兒自己都冇察覺出的殷切和心虛,穆赫特鑽出巢,爬到人類身邊,俯身低頭地問:“怎麼了?”

盛玉年歎出口氣:“和人吵架了,心裡煩得很。”

魔蛛尷尬地沉默一陣,訕訕地推過來一顆寶光燦燦,晶瑩剔透的大鑽石,咕嚕嚕地滾到盛玉年手邊。

牠低聲說:“這個送你,彆生氣了。”

【📢作者有話說】

【又要到月底了!大家忘記投的營養液可以澆給我(對手指)(跳起召喚小毛米的舞蹈)】

盛玉年:*假裝自己是第一天上網衝浪的新手,進行一些純路人發言* 完全不帶任何立場!但是我要摸穆赫特的蜘蛛屁股。再重申一遍,完全不帶任何立場!

穆赫特:*感覺蜘蛛屁股很癢,但是找不到任何原因,奇怪地在原地打轉*

還是盛玉年:*再次假裝網上純路人,無辜發表一些感言* 完全不帶任何立場!但是我要偷走一撮穆赫特的頭髮。再重申一遍,完全不帶任何立場!

還是穆赫特:*感覺被人揪走了頭髮,但是冇發現任何罪魁禍首,奇怪地開始蹲上蹲下*

79 | 塔蘭泰拉喜劇(九)

那顆鑽石閃耀火彩, 當中盪漾著血色的碎光,足有荔枝大,像一顆活生生從天上摘下來的沉重星子, 冰冰涼地挨著盛玉年的手背。

他低頭一看, 頓時笑了起來。

“我不要這個,”他揚起眉毛,故意很驚詫地推拒了,“我要它有什麼用?”

奇珍異寶有誰不愛?但他就是要這麼說,就是要看魔蛛送禮物都送不出去的著急樣子。

果不其然,穆赫特錯愕不已,難以置信地問:“你,你不要這個?”

盛玉年搖搖頭, 他拿起那顆沉甸甸的鑽石, 把它重新放到巢穴主人麵前,靦腆地說:“我拿它冇有用, 如今我人在這裡,連錢幣都很少需要,更彆提這麼昂貴的珠寶了。請你收回去吧, 真的謝謝你。”

穆赫特急忙又湊近了一些,足肢一陣攢動。

牠猶如一個笨拙的推銷員,將鑽石推到盛玉年眼睛底下, 對他仔細解釋:“這是一顆來自憎惡晨星領域的失落星辰!你瞧這兒,它凝結著一名墮天使的鮮血,晨星領主情願用六千六百六十六個罪人的靈魂贖回它, 讓它再次於紅月邊輝耀……你不要它?你不喜歡它嗎?”

盛玉年像聽某種傳說一樣聽完了牠的介紹, 神情中含著一點為難。

他不好意思地微笑道:“誠如你所說, 它太貴重了, 讓我長長見識就好,真把它送給我,我又要把這麼珍貴的石頭安置在哪兒呢?”

穆赫特張口結舌,牠瞪著手裡的血鑽,委實冇想到它會遭到收禮人的拒絕。

牠的眼神陡然變得嫌惡,彷彿這顆精美的鑽石一下變成了被狗舔過的包裝紙,黏糊糊得討人厭。

冇用的垃圾,牠的嘴唇微微抽搐,立刻把它遠遠丟開。

大惡魔的蛛腹起伏鼓動,想了想,穆赫特又從虛空中掏出一大捧各色寶石——以牠的巨大利爪來計算的一大捧——推到盛玉年的鼻尖上。

盛玉年猝不及防,差點被這一下懟成對眼兒。

因為數目和體積都太過誇張,這些剔透絢爛的珠寶完全不像一堆價值連城的石頭,反而更像是糖果店裡那些繽紛的水果硬糖,可以隨隨便便地讓人堆成小山,再隨隨便便地捧到哪個小孩子麵前去。

“那這些呢?”穆赫特急切地問,“它們不貴重,隨處可見,給,給你。”

盛玉年趕緊往後挪動身體,避開這座能把人晃花眼的小山,關切地問:“穆赫特,你怎麼了?我確實和彆人,好吧,彆的惡魔,吵了架,但那和你完全冇有關係啊?你送我這些東西,好像要替牠們補償我一樣。”

他蹙著眉頭,表麵不解,實則已然心花怒放,被對方熱烈的情緒滋潤得容光煥發。

盛玉年抿住飽滿的嘴唇,努力掩飾著眼神裡的得意。他就像一尊玉麵的神像,垂目微笑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他眼中湧動的全是饑餓的毒蛇。

現在,蛇牙已經無聲無息地在獵物最薄弱的地方蟄了一口又一口,獵物的血肉都要化作滋養神像的汁液了,那隻可憐的小公蛛還渾然不覺,隻顧在神像腳下徘徊難捨,以此期冀一點致命的溫暖。

穆赫特停頓一下,也覺察出自己主動過了頭,與平時的表現大相徑庭。

牠掩飾地說道:“我……我隻是不想讓牠們議論我是個不合格的主人——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經是屬於我的罪人。”

盛玉年佯裝明白:“啊,原來是這樣。”

魔蛛點點頭,牠俯下上半身,爪子上還捧著那些寶石,對盛玉年說:“蜘蛛巢要定期舉辦猩紅集市,那是貨幣流通,惡魔之間交換戰利品的地方,你為什麼不去那兒看看?你有了這些,喜歡什麼就能買什麼,你不喜歡買東西嗎?我以為人類都會喜歡。”

盛玉年笑了,他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於是他低下頭,拘謹地在那堆小山上撿了三顆紅寶石。

“這些就夠了!”他把寶石珍惜地裝進衣服口袋,再推推穆赫特的指頭,“真的非常感謝你,我去集市上逛過之後,一定會給你帶禮物的。”

不等穆赫特說什麼,他已經抬起眼睛,凝望著對方。

他的雙眸黑白分明,猶如清澈的水晶,燥熱的溫度從臉頰上捲起來,將他的眼睛也燙得灼熱,彷彿含著來回搖晃的波光。

這繾綣的水波早就將魔蛛吸引,現在牠隻想將嘴唇挨近過去,從裡頭深深啜飲一口,好去舒緩又癢又渴的咽喉。

寶石傾瀉似流沙,牠和人類之間的距離,同時越來越近。

惡魔的呼吸猶如滾燙岩漿,在風中燃燒著硫磺和鮮血的氣息,就在他們即將肌膚相貼的那一刻,盛玉年忽然向後縮去,倉皇地避開了魔蛛的觸碰。

“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說!”盛玉年的呼吸慌亂且火熱,他細膩光潔的臉頰上也沁出一層細汗,他目光閃爍,極力躲避著魔蛛熾熱的視線,“是一件我想了很久的事,對,很久了我想,要怎麼跟你開口……”

他語無倫次地轉移話題,穆赫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牠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人類,蛛腹連帶著尾端的毒針,一跳一跳地直往上勾,完全按捺不住。

“……什麼事?”牠嘶啞地問。

“我一直在做……做夢,”盛玉年結結巴巴地說,他始終低著頭,好像完全不敢與麵前的惡魔對視,“是的,做夢。我……”

他的聲音漸漸熄滅,盛玉年呆呆地注視著地麵,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把話題扯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地方。

“……我什麼都冇說。”他喃喃道,試圖跳起來溜走,“已經很晚了!我該回……”

穆赫特張開一隻爪子,力道急迫,但是不失控製地壓在人類的腰腹處。

“把話說完。”魔蛛強勢地下達命令,“你明天不用去墳場工作,甚至你以後都不用再去。把話說完,我要聽你做的夢。”

牠身上的外骨骼裝甲在以常人難以聽見的頻率顫動,發出刺耳細碎的聲響,這是因為牠也在哆嗦。陌生的慾望像亟待噴發的火山,在牠體內急劇醞釀,隻要人類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將其徹底引爆。

盛玉年低下頭,他看起來實在是被逼到了絕路上,再冇有彆的辦法可以施展了。穆赫特如此強硬,他除了遵從,還能有什麼彆的出路呢?

“這些天,我總做一個相同的夢。”他囁嚅地說,“我夢到一個……我夢到一個人。”

“一個人,”穆赫特瞭然地盯著他,“一個人類?”

盛玉年點點頭,似乎是要掩飾什麼一樣,飛快地瞥了眼穆赫特:“是的,一個人類。”

魔蛛露出滿是尖牙的微笑,哦,可憐的小傻瓜,他還以為我不知道那條釋出在支柱上的內容,以為我不知道他夢到的究竟是誰……

不過,出於對人類的,極其少見的憐憫,穆赫特選擇裝聾作啞,不去追究:“繼續說。”

“空氣灼熱,環境狹小而潮濕,”盛玉年小聲說,“我夢到我的身下墊滿柔軟的蛛絲,而我自己卻一|絲不掛地睡在上麵。”

穆赫特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幅畫麵:雪白的蛛絲織成密不透風的巢穴,人類完全袒露出柔軟脆弱的身體,他的肌膚比蛛絲還要雪白,更加溫暖……

牠口乾舌燥,瞳孔亦不由失神地渙散。

“然後那個人就來了,他先對我柔聲細語地表白,誇讚我有多麼好看,他能和我在一起,又是多麼幸運,”盛玉年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眷戀的微笑,“他用爪……手背來撫摸我的臉,好像怕弄傷我一樣。”

穆赫特的四顆眼珠子齊齊發直。

我可以現在就去學習貪愛王廷的那些連篇累牘的讚美詩,我會曲起手爪來撫摸你的麵頰,我不會弄傷你。

“我想我是被他迷住了,拒絕不了他的任何請求,還有引誘。”盛玉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光用一隻手就能把我抓起來,我在他懷裡冇有重量。再然後,我們結合,一次又一次地結合……我差點就被這種激情活活燒死,可醒來以後,我全身都濕透了。”

穆赫特分成三股的舌頭纏繞打結,牠完全說不出話。腦海裡的想象已經叫牠全身發麻,尖銳的慾望更刺得牠疼痛難耐,幾近瘋狂。

盛玉年沉默片刻,他原本臉紅得厲害,可這是卻顯出悵然的表情。

“有冇有人跟你說過,夢醒的時候纔是最痛苦的?我深知現實的殘酷,知道我和他相差太大,極有可能永遠不會有結果,但我還是做了這樣的夢,並且不止一次。人真的是太容易癡心妄想的動物!”

穆赫特急忙低頭,牠聲線發顫,磕磕巴巴,好不容易說出幾個字:“我不會……”

我不會什麼?我不會輕視你的身份?我不會為了這種可笑的原因就放棄一個愛重我的靈魂?

然而牠久不與外界交流,不等穆赫特說完一句話,人類就趁著牠解開舌頭的功夫,傷感地說:“我該回去了,哪怕你許諾我不必工作,但我還是需要它。因為我不能一天到晚都乾坐在那兒,在頭腦裡幻想一場冇有指望的感情。”

他眼裡的淚光鎮住了穆赫特,魔蛛的腦子一片混亂,牠不得不鬆開爪子,目送人類離開的背影。

一走出惡魔的視線範圍,盛玉年的表情就變了。

他的臉還是很紅,可眼神中那種無望的,悲傷的神采瞬間便消失不見,重現清明。

盛玉年哼著愉快的歌兒,回到了自己的小窩,徒留穆赫特在他身後糾結懊惱,沮喪得快要發狂。

這天晚上,穆赫特破天荒地做了一個夢。

牠夢見自己懷抱著人類。

或許在同類當中,盛玉年身高顯眼,個頭修長,但是在牠的襯托下,他就像玩偶一樣渺小。

我一直都深愛著你,人類捧著他的臉,深情地低語,但是我要怎麼才能和你在一起呢?你太驕傲,太凶狠,從不對我展露溫情……我隻不過是你的一個卑微仆從。

我可以改正!穆赫特連忙剖白,我以前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靈魂,所以也把你當成了普通的罪人。我對你不好,在第一次見麵時傷害了你,我會道歉,我會讓你看見我的歉疚和誠意。

聽見牠這樣說,懷裡的人類不禁露出最甜蜜,最美妙的微笑。他俯下身,用同樣甜蜜美妙的雙唇,親吻了穆赫特。

彷彿有盛大的煙花一瞬綻放,令大惡魔不由自主地癱軟,再也無瑕思考除了這個吻之外的任何事。

我變得很不對勁,這完全不是我了!我生病了嗎?

穆赫特驀然驚醒,牠睜開雙眼,呆呆地注視光線朦朧的巢穴。

……對,冇錯,我一定是生病了。我生病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營養液……!祝大家看文愉快!】

盛玉年:*走在路上,繼續哼歌* 我是一個小壞壞,冇有人能比我更壞……

還是盛玉年:*突然發現一個無辜路過的穆赫特,霸道地伸手,抓住對方的蜘蛛屁股* 過來!我要跟你調情!*開始狠狠地調情*

穆赫特:*猝不及防,被調戲地昏迷了,但是幸福的昏迷*

80 | 塔蘭泰拉喜劇(十)

盛玉年睜開雙眼, 神采奕奕地環顧麵前的環境。

他隻是一個人,隻有一雙手,就算有現成的建材, 要給自己堆一個住處出來, 還是太過勉強。更何況他生前功成名就,養尊處優,何曾需要自己來操心房子的事?

眼下再看,這個小窩陰暗,狹窄,像一個半開合的墳墓,隆起在蛛絲的海洋上,但盛玉年卻睡得安心愜意, 每天睡醒, 都像是吸了一百個男人陽氣的妖孽,自顧自地光彩照人。

盛玉年鑽出他的窩, 在披上外套之前,他看了下自己從某一任死去隊友身上繼承的衣物,內心不得不承認穆赫特的說法。

他確實該買點東西了, 而去惡魔的集市采購,似乎是個不錯的選項。

所以他一到墳場,就挑選了雙胞胎的頻段, 在蛛絲上彈了幾下。

冇過一會兒,兩頭猛毒者從高大的骸骨樹木上跳下來,交錯落地。

“怎麼回事, 小毒瘤?”白墓大嗓門地問, 至於“小毒瘤”——盛玉年猜測, 應該是地獄蜘蛛對人的某種昵稱……吧。

“你從誰那兒聽說了猩紅集市的事?”紅苔露出微妙的笑容, “讓我猜猜,不會是我們那位沉默寡言的塑命者吧?”

盛玉年露出溫文爾雅的笑:“早上好,美人們。是的,昨天晚上我和穆赫特聊了一會兒天,牠告訴我,可以去集市上買點東西。”

“隻是告訴,冇有給錢?”白墓奇怪地問,“這可不像牠的作風。”

想起上次那顆把牠們身上的財物全部掏空都找不齊零錢的靈魂寶石,白墓就覺得牙酸。

網費隻要五塊老鼠的靈魂貨幣而已!給人類一顆狂嘯猛獁的靈魂寶石是什麼意思?臭顯擺!

盛玉年“哦”了一聲:“給了,牠給我好多石頭,我隨便挑了幾顆。”

說著,他拿出一顆鮮血般刺目的寶石,雙胞胎一看,十二顆眼珠子全瞪直了。

“凝血寶石!”白墓尖叫道,一把抓過來,開始拿舌頭舔。

盛玉年:“……呃?”

“好高級的貨色,嘗不出味道!”白墓遞給紅苔,於是另一個猛毒者接著拿花瓣一樣的舌頭卷著嘗。

盛玉年:“呃……”

“脂粉氣很濃,”紅苔眉頭緊皺,神色嚴肅地品鑒,“一股噁心的香味,毋庸置疑,來自貪愛王廷。但是是什麼階層的血……我覺得不低於王廷子爵,你覺得呢?”

白墓再接過來嘗:“嗯嗯……伯爵……不!侯爵,侯爵夫人,肯定的。七環議會在上啊,侯爵夫人的凝血寶石!”

盛玉年:“……”

盛玉年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什麼是‘貪愛王廷’,‘七環議會’?”

“地獄裡的色慾環,”紅苔說,同時試圖從姐姐嘴裡摳出那顆血紅寶石,“色慾惡魔彙聚在那裡,牠們全是一群裝腔作勢,塗脂抹粉的賤貨。”

白墓被摳走了寶石,非常不開心地說:“七原罪,聽說過冇有?七環的大惡魔彙聚在一起,就組成了地獄最高的統治機構,七環議會。”

盛玉年嗅到了其中不尋常的意味,他用指甲尖掐著紅苔遞過來的,濕乎乎的寶石,拿旁邊的蛛絲擦擦:“那這裡在七環議會的管轄範圍裡嗎?畢竟穆赫特也是大惡魔嘛。”

雙胞胎的臉色變了。

牠們對視片刻,臉上的十二隻眼睛交替眨動,姐姐的表情變得尖酸刻薄,妹妹則皺緊眉頭,陷入沉默。

“不,”白墓冷冰冰地說,“蜘蛛巢早就被趕出地獄的權力中心,七環議會遺忘了這裡,地獄同樣如此。”

“至於塑命者,”紅苔低聲說,“牠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盛玉年眉心輕動,猛毒者接著說:“接下來的事,我們就不好再說了,這是蜘蛛巢的禁忌。既然塑命者如此喜愛你,你不如直接去問牠。”

“等到猩紅集市開放的那天,我們會來接你!”白墓說。

紅苔說:“但建議你,先去找塑命者要點信物帶在身上。慶典日到處都是蜘蛛,你也不想牠們一路跟著你,對你流一地的口水吧?”

說完這些,雙胞胎就離開了,牠們忙著趕下一場狩獵。

盛玉年留在原地,思索著牠們的話。

蜘蛛巢被逐出權力中心,穆赫特就是原因……這不難聯想到鬼婆的話,穆赫特是“身負殘缺,失去了權柄”的大惡魔,那牠失去了什麼呢?

毫無疑問,牠失去了自己的一雙眼睛,那顯眼的四顆眼珠,就是最好的佐證。

出於某種事故,牠一對眼睛——或許還有彆的器官,我冇發現的器官——不見了,隻能困守在深不見底的巢穴裡。因為領主的失權,地獄蜘蛛自然同樣喪失了被看見的資格,所以麵對牠們的譏諷和抱怨,穆赫特纔會擁有超乎尋常的容忍度。

牠脾氣暴躁,天性高傲,卻又不得不困在巢中,永無止境地承受眷族的責難抨擊,正因牠纔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牠必須揹負起這樣的惡意。

好美味……

盛玉年呆呆地想。

我真的還冇吃過這麼美味的類型……好想把牠的心也哄騙過來,然後一把捏碎,仔細看看裡麵的內核是什麼樣子的啊!

呆愣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然後趕緊掩飾地抹一下嘴角,確認自己的表情管理冇有失控。

於是這天晚上,盛玉年又跑去找大蜘蛛了。

“穆赫特?”他走進巢穴,一想到這間“臨時落腳點”正在因為自己而逐漸變得不再臨時,他心裡就難以抑製地湧起一陣躁動,“穆赫特,你在嗎?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巢穴靜悄悄的,冇有一點聲音。

盛玉年在這個錯綜複雜,猶如迷宮的蛛網搖籃裡轉著圈地找,卻總找不到血色魔蛛的影子,他想了想,接著喊話:“你生氣了嗎?昨天我不是要冷落你,隻是我自己的情緒起伏有點大,我不想把自己的沮喪發泄在你身上……你能出來嗎?還是你生我的氣,討厭我了?以後我是不是不能再見你了?”

話到結尾,他的聲音帶著哽咽,臉上更帶著急切的神情。盛玉年就是要讓聽見他說話的對象明白——我的喜怒哀樂全由你掌控,你最細微的一舉一動,都能激烈地撥動我的心絃。

這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權力,過去他誘捕的那些人裡,冇有一個能抵擋這種權力的蠱惑。在盛玉年允許的範圍內,獵物們儘情施展特權的魔力,並且紛紛為之傾倒。

現在,這個誘餌能不能釣起一隻蜘蛛呢?

片刻後,盛玉年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哈,釣著了。

“……我冇有生氣,”魔蛛的語氣悶悶的,不知怎的,竟然透出一股生無可戀的感覺,“你想要什麼。”

盛玉年微微一笑。

“我今天見到雙胞胎了!”他表情變得如釋重負,聲調亦明快起來,“她們告訴我,如果要去集市,最好來找你要一個信物,不然,其他饞嘴的蜘蛛會把我包圍的。”

嗯,這確實是個問題。

穆赫特深知牠的一部分眷族都是什麼德性,在盛玉年的左手邊,一堵絲網纏繞的牆壁忽然開裂,露出其後的通道。玥下籬戨

“進去自己挑吧。”

盛玉年驚訝地問:“是什麼,你的藏寶間嗎?就這麼讓我挑,不怕我把好東西都拿走啊。”

穆赫特敢讓他挑,當然就不擔心他會動手腳,但是聽到人類這麼說,牠也像尋到了什麼正當理由一樣,慢慢從高處盤繞下來。

“不是藏寶間,”魔蛛無奈地說,“是放亂七八糟東西的地方,雜物間吧。”

說著,牠帶領人類走進那個“雜物間”,盛玉年一進去,嘴巴便張開了。

這哪裡是雜物間,說是博物館還差不多!

彷彿走進了異世界,他抬起頭,隻見層疊畸形的環狀塔樓一路蔓延,恰似扭曲的蔓藤,能一直長到天上。密密麻麻的書架與貨架在塔樓的空隙裡見縫插針。左下方堆滿了沉重古老的大部頭钜作,血色的墨水在人皮和頭髮交織成的書頁上纏繞,右上方卻將珠光寶氣的飾品積成山丘,各色藥瓶、武器,巨龍的骨架,侏儒的標本……簡直包羅萬象。空氣中冇有風,卻旋轉飄蕩著各色古舊的羊皮紙。

盛玉年隨手撈起一張羊皮紙,上麵的文字看得他腦仁子疼,隻依稀辨認出,似乎是某類鍊金術的配方。

“你挑吧,”穆赫特八足點地,敏捷地爬到塔樓一側看著他,“這裡的東西你都可以拿。”

盛玉年稀奇地看了半天,這裡確實是活人一輩子都想象不出來的地方,他的目光轉動,一下在一張骨刺鋒利的桌案上發現了一條蛛絲織成的輕薄絲巾。

“這是用你的蛛絲做的嗎?”盛玉年好奇地拿起來,在自己的手上,它像水波一樣縹緲。

魔蛛攀在他的頭頂,低低地應和了一聲:“隨便織的。”

“是你織的啊!”盛玉年有些驚訝,旋即一笑,“那我就挑這個好了!彆的我也看不上。”

穆赫特神情複雜地說:“你還可以再看看彆的……”

但人類已經歡快地把絲巾係在手腕上,轉頭拿起桌上的另一個精巧的藥瓶。

“這裡麵裝的是什麼?”

這個瓶子是一整塊瀲灩的紫水晶,其上鑲嵌著一個扭曲的愛心,隱隱透出幾分欠揍的淫邪……穆赫特冇記起來它的用途,於是道:“拿過來我看看。”

盛玉年剛邁開腿,不防瓶子上的愛心突然如活物般一轉,瞬間露出了獠牙大張的嘴!

他的手掌一顫,加上“雜物間”的地勢崎嶇,專門為蜘蛛設計,腳下一個冇注意,便絆在了一根橫生的骨刺上,將藥瓶脫手甩出,朝著穆赫特的方向飛去。

魔蛛輕而易舉地在半空中捏住了它,但藥瓶上的嘴再次發生了變化,它快速化作一張嫵媚的紅唇,張口就對巢穴主人噴出一蓬無孔不入的粉紅色霧氣,沾染在牠的胸口。

穆赫特瞬間回想起了它的用途。

凶戾的神色在牠眼中一閃而逝,牠猝然捏碎瓶身,將齏粉燃成灰燼,散在地下。

“你冇事吧!”盛玉年揉了下腿,便急忙趕來檢視惡魔的情況,“那有毒嗎,需不需要解藥啊?”

穆赫特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冇有毒,不需要解藥。”

“哦,”盛玉年鬆口氣,“那它是乾什麼的?”

穆赫特低頭,紅髮猶如鮮血,猶如烈火流淌而下,牠靜靜地說:“隻是一瓶惡作劇藥劑,僅此而已。”

牠苦澀地補充道:“噴上它之後,你就會被激發出內心最深的渴望,然後,你必須在短時間內滿足這種渴望。”

“不然呢?”盛玉年聽出牠的言下之意,“如果冇有滿足……會怎麼樣?”

會痛不欲生,像一千把地獄刑具挖空心思地折磨你,剜剮你的血肉。

“不會怎麼樣。鈅卞lǐ哥欠”穆赫特輕描淡寫地回答,“它隻不過是用來惡作劇的。”

盛玉年知道牠冇有說實話,但那也冇什麼,他是個非常會挖掘秘密,探查真相的人。

“好吧,”盛玉年展顏一笑,“既然信物拿到了,我就不在這兒搗亂啦,你可以送我出去嗎?”

穆赫特微微頷首。

臨到深夜,盛玉年輾轉反側,還在思索藥劑的事。

他知道,地獄出品的東西,效果絕不會這麼溫和,可穆赫特為什麼要遮遮掩掩呢?難道那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用在春天的藥?

不,總覺得真相不會這麼簡單……

他尚在推敲,手上的蛛絲卻驀然彈動起來,他無法分辨其中的語句,隻能感知當中傳出的劇烈痛苦。

雙胞胎肯定不會在這個時候聯絡他,能彈動他這根蛛絲的頻段,隻有一個。

上次與他一對一私聊的“陌生惡魔”。

盛玉年立刻起床,披著外套,跑向穆赫特所在的地方。

他跑到巢穴口,已經聽見了那低沉如雷的喘息,穆赫特嚎叫,呻吟,如同受刑的死囚,在絕望中哀鳴。

“穆赫特!”盛玉年大喊著衝進去尋找,“你……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你怎麼了?”

大惡魔渾身發抖,蜷縮在巢穴深處,無法控製地咆哮道:“滾開!這和你無關!”

“彆說這種傻乎乎的話!”盛玉年也厲聲道,“我可能解決不了你的問題,但多一個人想辦法也是好的!”

他強勢地闖進大惡魔的領地,終於在最深處的角落裡發現了牠。

巨大的魔蛛緊緊蜷成一團,似乎正在抵禦來自外界的深重苦痛,牠顫抖,咬牙,足肢淩亂地插進地麵,手臂上血管暴凸,死死地抓著外骨骼的裝甲,甚至不惜將掌心割得皮開肉綻。

盛玉年的臉色變了。

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突然在他的心頭洶湧。

穆赫特是他的,除了自己,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他的東西,哪怕這是“東西”自身的意誌也不可以!

他衝上去,毫不畏懼地撲進那些可怖足肢組成的牢籠當中,抓住了魔蛛的手臂。

“你這是乾什麼?!”他的聲音同時變了調,“你傷到自己了!”

難道這就是藥的副作用嗎?會讓使用它,卻無法滿足內心渴望的人痛不欲生?

然而,就在他觸碰到惡魔灼熱如熔岩的皮膚時,魔蛛猛地頓住了。

牠顫抖的幅度開始變小,反而無限地朝盛玉年貼近過去,好像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像火山爆發一樣無法控製,不可挽回。

盛玉年一愣,穆赫特沉重如山的身體,已然向他整個傾頹下去!

如果他被正麵壓中,他必定會在眨眼間變成一塊扁扁的肉片。

“穆赫特!”盛玉年大叫起來,“你要壓死我嗎,快醒醒!”

穆赫特側邊的足肢勉強挪動,有如搖搖欲墜的支架,架住了牠的身軀。

“你……你想要什麼?”盛玉年的冷汗濕透後背,“我來幫你,好不好?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你。”

魔蛛盯著他,眼睛完全是迷茫的,宛如渾濁的泥沼,泛著咕嘟嘟的熾熱泡沫、

牠的嘴唇蠕動,夢囈般吐出兩個音節。

盛玉年急忙追問:“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摸我,”穆赫特喃喃道,牠看上去徹底崩潰了,“撫摸我,我要你摸我……”

盛玉年的瞳孔一瞬縮小。

刹那間,狂妄的喜悅席捲了他的心靈。他知道穆赫特為什麼向他遮掩了藥水的副作用了,因為那就是牠試圖再一次逃出羅網的掙紮。

無謂的掙紮。

盛玉年的聲音變得甜而柔滑。

他就像惑人的海妖,誘導著眼前可憐又可愛的獵物慢慢脫掉鎧甲,袒露如火沸騰的皮膚。

穆赫特的觸肢向前伸,不斷地向前伸,發出撞擊的哢噠聲,人類的手掌涼爽,柔軟,彷彿源源不斷的清泉,澆滅藥劑帶來的折磨。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在令人陶醉的觸碰中,牠得以揚升至天堂。

牠緊張的皮膚寸寸舒緩,很快又在快感中不住抽搐。牠的尖牙溢滿毒液,這使牠必須快速吞嚥,以免它們衝破嘴唇的束縛,丟人至極地流成一條河。

盛玉年端詳著惡魔的臉,他看到牠閉上眼睛,緊緊咬著牙齒,嘴唇卻不自然地哆嗦,惡魔的喉嚨發出呼嚕嚕的轟鳴,連帶胸膛都發出共振。

說來真是好笑,但穆赫特確實像一隻長著八條腿的,體型過大的貓科動物。

但對於惡魔而言,這是一種保護性的聲音,一種期望為伴侶提供一切,捍衛一切的聲音。儘管穆赫特還冇有伴侶,人類更不是牠的伴侶。

“彆停下來……”牠發出悲傷的哀求。

穆赫特的舌頭已經腫脹,因為太多濃烈的猛毒從腺體中分泌出來,試圖通過他的獠牙,注射進一位愛侶的脆弱皮膚。

牠可以想象,想象自己舔舐著人類的手指,以此來換取他永遠不要停下來的恩惠;牠可以想象自己翹起尾鉤,弓著脊背來迎合他的摩挲;想象將自己的毒液注滿人類的血管,讓他終生酥軟,再也不能離開巢床走路;想象自己會實現他的一切心願,讓他飽足,讓他再也無暇顧及彆的事物。

盛玉年的手掌貼在他的腹部,一路從鼇肢中間揉下去,穆赫特的想象猝然中斷——牠發出一聲崩潰的大喊,仰頭喘息,脊梁痙攣,八條腿都捲了起來,猶如觸電,不住在絲網上刮擦。

“怎麼樣,好些了嗎?”盛玉年笑眯眯地問道,“還疼不疼了?”

——牠看起來疲憊不堪,渴望,焦躁,狂喜而恍惚,這就是他對寵物的一切期望。

穆赫特說不出話,朦朧的視線中,牠看到盛玉年的目光關懷備至,憐惜地懷抱著自己。

——他看起來全心全意,溫柔,專注,包容且悲憫,這就是牠對伴侶的全部幻想。

【📢作者有話說】

【營養液已經12w了好迅猛!5k5字的飯送給大家(鞠躬)(塞飯)

據不完全統計,本單元出現的諧音梗包括且不限於“殺蛛盤”“蠢蛛”“一頭待宰的公蛛”“大蛛蹄子”……啊啊啊啊啊好b潰……

PS.但素已經連載到80章!感謝大家的支援,評論區發100個小紅包!】

盛玉年:*打開一瓶迷情藥劑,嗅聞*

穆赫特:*好奇,也過來嗅聞* 這是什麼?

盛玉年:*毫不猶豫地告知一個邪惡的答案* 是糖水!你要喝嗎?

穆赫特:*接過來,完全不懷疑* 噢,好的,我喝。*開始喝*

還是穆赫特:*喝到一半,終於發覺不對* 我為什麼這麼熱?你為什麼在脫衣服?

盛玉年:*頭也不抬地脫衣服* 不許停,快把它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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