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楊軍,沉聲吩咐道:“你即刻去尋高世才,將我的話說明白,讓他不必這般窘迫侷促,好似窮瘋了一般失了體麵。
今日我為他備下的五萬兩賭資,讓他儘管取用,儘情玩樂消遣,輸了便算在我的頭上,分文不用他賠;
若是贏了,也儘可自行帶走,分毫不必上繳。”
“若是他真贏了銀兩,拿回去不必充入幽司公賬,隻管拿去改善自家生計,貼補家用便是;
若是輸光了也無妨,本世子單獨賞他一萬兩白銀,你務必一字不差地告知他,這是專屬於他的賞賜,與旁人無關。”
“至於幽司日常運轉所需的銀錢,讓他不必再四處籌措,直接尋常伯領取即可。”
楊軍連聲應下,笑嗬嗬地領命轉身,快步出了書房去尋高世才。
書房內,常伯卻依舊愁眉不展,臉上滿是憂色,對著楊小寧躬身歎道:
“少爺,京都一地的幽司人員尚且如此困頓,其餘各地的幽司堂主,也紛紛傳來加急密信,皆是銀錢告急、難以為繼的訊息,各地都快撐不下去了。”
楊小寧聞言心生疑惑,微微蹙眉問道:“那往日裡,幽司這般龐大的開銷用度,都是如何維繫運轉的?怎會突然斷了銀錢來源?”
常伯這才細細道出過往情由:往昔靖王楊破山駐守北關之時,以軍中吃空餉所得的餘銀,儘數投入幽司運轉,可即便如此,依舊入不敷出,遠遠不夠開銷。
除了北關的空餉銀錢,南地的張家、北地的宋家和康家,還有一家專營走鏢的鏢局、一支往來南北的商隊,皆會定期為幽司提供銀兩接濟,多方籌措之下,方纔勉強維持整個組織的運轉。
可自去年起,北關的銀錢供應徹底斷絕,商隊掌櫃楊豐年又被調至閒莊擔任總經理,商隊的接濟也隨之中斷,維繫幽司的銀錢頓時捉襟見肘,各地分支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銀荒,舉步維艱。
楊小寧本還打算讓常伯將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所有姓名儘數謄寫出來,交由自己留存,此刻聽聞此言,反倒覺得此事不必急於一時。
自己的父親並非已經掛了,隻是暫時失蹤,遲早會歸來,幽司,這般龐大的組織與繁雜的事務,還是交由父親親自處置為好,自己何必多生事端,徒增煩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是。
他隨即揚聲喚來來福,開口問道:“你手中現下還掌管著多少現銀?”
來福從懷中取出一本精緻的小冊子,細細翻看片刻,恭敬回道:“回少爺,現下私賬之上尚有九百二十餘萬兩白銀。”
楊小寧又將目光轉向常伯,常伯不假思索,立刻朗聲回道:“閒莊內庫之中,現銀儲備,至少一千三百餘萬兩,皆有賬冊可查,分毫不差。”
楊小寧當即沉聲吩咐:“來福,即刻取八百萬兩銀票交予常伯,務必清點妥當,不可有誤。
常伯,你將這些銀票儘數兌為現銀與黃金,閒莊內庫需時刻保持兩千萬兩儲備,不必拘泥於銀子,黃金皆可充數。”
“隻需留存兩千萬兩即可,若是再多,反倒會影響貨幣流通。
餘下的一百餘萬兩,便由你全權支配,用於幽司的日常運轉與各地發展。
幽司上下操勞日久,奔波經年,你記得撥出一筆獎金,下發給各地成員,以示犒勞,安穩人心。”
“往後幽司若是經費短缺、銀錢不足,直接從閒莊內庫調撥便是,不必再行繁瑣請示,耽誤時機。
至於幽司的一應事務,若無十萬火急的緊要之事,便不必專程向我彙報了,交由你統籌處置即可。”
常伯聽罷楊小寧所言,緩緩頷首,連聲稱是,溝壑縱橫的臉上漾開滿滿的欣慰,一眨不眨地凝望著眼前的少年世子。
常伯在心中慨歎:少爺當真長大了,懂得拿捏分寸了,隻向幽司供給銀錢作為支撐,卻從不插手幽司的半分事務,這般知進退、守底線的行事,對靖王而言,是何等難得的尊重啊。
可楊小寧下一瞬便驟然變了臉色,怒聲喝道:“老東西,你這是何眼神?這般直勾勾盯著我乾雞毛,滾出去!”
話音未落,他便上前一步,單手攥住常伯的後頸衣領,半拖半拎地將人硬生生攆出了書房。
楊小寧心有餘悸地抬手拍著自己的胸膛,暗自狠狠唾罵自己:
冇出息的玩意,長輩稍露幾分關懷的眼神,便差點動了認他做義父的心思,實在丟人現眼!
至多日後為他養老送終,儘些晚輩本分,認作兒子,嗬,還是免了吧。
他本是穿越而來的孤魂,前世在現代便是孤兒,穿越至此,又從未見過原身的生身父親,骨子裡終究刻著對親情的渴慕與執念。
這也是即便靖王遭彈劾謀逆,滿朝文武皆避之不及,他仍敢毫無顧忌、毅然決然地啟程回京麵見景帝的緣由。
隻因這位舅舅,是他在這異世唯一的血親,在他心中的分量極重。
便在此時,院外傳來段天涯粗聲粗氣的呼喊:“世子,世子,你吃牛兒不吃?我家小妹宰殺了一頭牛兒,此刻特意送來半扇,你若想吃,我便讓府中廚下整治幾樣好菜端來。”
楊小寧當即抄起手邊狼毫毛筆,徑直朝著門口狠狠擲了出去,毛筆破空而來,剛巧被行至門口的段天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段天涯愣在原地,一臉茫然地開口:“世子這是作甚?不吃便不吃嘛,怎還亂扔東西砸人呢?”
楊小寧扯著嗓子大吼:“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了,有些詞不可亂用兒化音,你是半分記性都不長,全然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
段天涯瞬間反應過來,登時訕訕地搓著自己的後腦勺,臉上堆著賠笑,連忙改口道: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我家小妹送來了牛肉,我特來問問殿下想如何吃。”
楊小寧還未開口答話,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匆匆趕來的鄭誌尚已然搶先朗聲發話,語氣裡滿是欣喜:
“牛肉啊,哈哈,今日當真有口福了!
依我之見,燙火鍋最為相宜,再慢燉一鍋牛腩,燉得軟爛些,段家小子,趕緊去廚下備辦吧。”
段天涯回頭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地揚聲道:“鄭大人,你官階雖高,卻也使喚不動本少爺。”
鄭誌尚麵色一沉,當即從寬大衣袖中抽出那柄隨身攜帶的戒尺,“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打在一臉懵逼的段天涯胳膊上,沉聲道:
“莫說是你,便是你父親見了這戒尺也得乖乖聽話,休得聒噪,速速去辦!”
段天涯胳膊吃痛,立馬換了諂媚神色,嘿嘿笑著連連點頭應是,轉身快步離去,邊走邊壓低聲音嘀咕:
“果然是賤皮子,看見戒尺就怕得魂都飛了,躲都不敢躲。
改天定要去拜訪拜訪曾經的夫子,瞧瞧當年他把我嚇的。”
段天涯自幼便最厭讀書習字,對夫子手中的戒尺有著刻入骨髓的心理陰影,此刻的他已然在心中盤算起壞主意:
因為據說夫子喜歡吃蛇羹。
就送活蛇,這樣才新鮮嘛。
還得半夜偷偷放夫子屋子裡去,這樣才能給夫子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