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前,孫家通敵叛國一案的卷宗內容,竟於一夜之間傳遍京畿內外。
非但滿朝文武儘皆知曉,就連市井坊間的尋常百姓,也都對此議論紛紛,街頭巷尾的茶肆酒鋪,無不在談論這樁驚天大案。
無人將此當作空穴來風的謠言,隻因外泄的案情條理清晰、鐵證鑿鑿,再加之孫家闔族驟然被押入大牢,朝野上下、市井黎民皆認定,這通敵叛國的罪名已是板上釘釘,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通敵叛國,此等謀逆滔天大罪,光是聽來便覺駭人聽聞,任誰都能料到,此番必然會有大批人頭落地。
一想到要問斬罪人,眾人便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這段時間風頭無兩、名動京華的新科狀元孫文舟。
提及孫文舟,便繞不開那本風靡全國的《三字經》。
這本啟蒙讀物教化萬民,其影響力堪稱震古爍今,上至勳貴世家,下至寒門農戶,但凡有孩童啟蒙,皆以《三字經》為範本,而此書的署名,正是孫文舟。
孫文舟憑藉《三字經》,名望日漸隆盛,才名直追當世大儒,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卻爆出其祖父通敵叛國、父親徇私枉法的驚天秘聞,成了朝野熱議的焦點。
尋常百姓不通文墨,於讀書治學之事本就遙不可及,對此事隻知隨聲議論,難辨其中曲直;
可天下學子與文人雅士,卻再也坐不住了,紛紛各執一詞,於書院、酒肆、文會之上爭辯不休,鬨得沸沸揚揚。
一時之間,文壇學子與風雅之士,赫然分成了針鋒相對的兩派,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一派認為,孫文舟所作《三字經》名垂千古,於天下教化有驚世駭俗之功,如此利在千秋的大功,理應將功折罪,赦免其罪責,不可因家族之罪無端牽連於他。
另一派則堅守法理綱常,堅稱無論何等蓋世功勳,都絕不能折抵通敵叛國這等十惡不赦的死罪,國法綱紀麵前,從無特例可言。
若此等謀逆大罪,竟能憑藉些許功勞便輕易赦免,那赫赫功勳便成了免死金牌,長此以往,世人豈會不心生歹念:
隻要身負不世之功,便可肆無忌憚犯下滔天大罪,橫豎最後不過是以功折罪罷了?
即便暫且不論孫文舟自身的罪責,其祖父與父親親手犯下的謀逆之罪,又該如何處置?
若真因孫文舟的教化之功,便赦免其闔族罪責,讓通敵叛國者逍遙法外,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更會毀了國朝法度根基?
可若隻赦免孫文舟一人,將其祖父、父親與孫家全族儘數問斬,獨留他一人苟活於世,更是於理不合、於情難容,也絕非明君所為。
經此滅族之劫,孫文舟必然會對皇室與朝廷懷恨在心,這般身負才名、被天下學子追捧之人,若心存怨懟,日後羽翼漸豐、權勢漸長,難保不會成為國朝的心腹大患,這分明是養癰遺患、放虎歸山的昏聵之舉。
兩派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辯得麵紅耳赤,難分高下,可爭著爭著,輿論的畫風卻驟然突變,偏離了原本的孫家通敵案,轉向了旁人。
京都的所有學子,竟忽然統一了口徑,轉而對靖王世子楊小寧極儘貶低、肆意謾罵,更有不少文人揮毫潑墨,撰寫各類文章對其口誅筆伐,字字句句皆是攻訐與詆譭。
眾學子口徑一致,皆稱楊小寧是眼紅孫文舟的驚世才學,嫉妒其狀元之名與《三字經》的盛譽,故而厚顏無恥地逼迫、要挾孫文舟拜其為師,行徑卑劣至極,枉為宗室子弟。
再加上桑文傑彈劾靖王一事,也隨之在坊間與朝堂傳開,短短一兩日之間,靖王世子楊小寧便被天下學子口中成了枉為人子、德行有虧、嫉賢妒能的反麵典型,名聲一落千丈。
而就在六日前,輿論的風向再度驟變,此次的焦點,徹底從楊小寧轉到了太子身上,所有爭議都圍繞著太子展開。
有流言繪聲繪色地稱,太子駕臨閒莊之時,恰好撞見靖王世子楊小寧正在主持刊印孫文舟所著的《三字經》。
更說得有模有樣、細節畢現:太子初見《三字經》文稿,便驚為天人,隻覺文字淺白卻意蘊深遠,於啟蒙教化有大功,當即執意要見此書的作者孫文舟,卻被楊小寧出言攔阻。
最終,太子惜才愛文,自掏私庫銀兩,命楊小寧大批量刊印《三字經》及其他啟蒙讀物,總計百萬冊之多,所有刊印的花銷成本,皆由太子一人承擔,未動國庫分毫。
也有不少百姓提出為何刊印的費用不能由靖王世子楊小寧出資?學子們起初還信誓旦旦,振振有詞地稱楊小寧本就是經商逐利之人,低賤的商賈之輩,向來唯利是圖,從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斷不可能自掏腰包做這等無利可圖之事。
到後來,學子們索性對百姓的質疑置之不理,充耳不聞,隻顧著調轉風向吹捧太子,再也不提楊小寧半分。
再往後,所有學子皆調轉筆鋒,對太子低價將書籍推廣至全國的善舉大肆讚揚,各類歌功頌德的文章層出不窮,將太子的仁厚賢德、心繫萬民捧至天際,稱其為千古難遇的賢明儲君。
對於太子此舉,尋常百姓亦是交口稱讚,高舉雙手認可太子的仁德,皆稱太子體恤萬民、心繫蒼生,真正做到了為百姓謀福祉。
不善言辭、不懂文墨的百姓,心中隻牢牢記住一句話:太子是位好太子,將來登基繼位,也必定是愛護百姓、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太子初聞這些鋪天蓋地的讚譽之詞,心中自是沾沾自喜,得意不已,畢竟他亦是血肉之軀的凡人,凡人皆愛聽順耳的誇讚之語,實屬人之常情,縱是儲君也不例外。
可待他徹底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後,卻再也笑不出來了,臉上的得意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尷尬與愧疚。
隻因他的表弟楊小寧,已被天下學子罵得狗血淋頭,聲名狼藉,成了眾矢之的。
而這一切荒唐的鬨劇、對楊小寧的無端攻訐,竟是他這個太子表哥,陰差陽錯、無心之下一手造成的,當真是哭笑不得。
直至楊小寧辦完差事回京,即刻入宮麵聖,太子心中依舊滿是愧疚,無顏直麵表弟,隻得悄悄吩咐禦書房外的小太監噤聲守密,自己則躡手躡腳地潛入禦書房外,躲在柱子後麵偷聽表弟與父皇的對話,想探探楊小寧是否知曉內情。
到底是身居儲位、久在深宮的太子,臉皮遠非常人可比,行事也自有一番圓滑。
待他豎著耳朵聽了半晌,發現楊小寧並不知曉,自己在背後陰差陽錯坑了他一番,並未對此事有半分察覺後,便立刻整理衣袍,若無其事地跳了出來,與楊小寧一同滔滔不絕地議論宗室事宜,隨後還順勢留下,與父皇、表弟一同用膳,半點尷尬都未曾顯露。
事已至此,太子也隻能將滿心的愧疚藏於心底,羞於啟齒,不敢向楊小寧坦白半分。
他心中更是清楚,以楊小寧的智謀、手段與探查本事,用不了多久,必然能順藤摸瓜查出事情的原委,屆時便隻能乖乖等著被表弟興師問罪,彆無他法。
言歸正傳,暫且拋開太子的尷尬心事,再說眼前。
衙役早已為孫文舟備下一把實木座椅,可他卻始終垂首而立,脊背繃得筆直,未曾落座,神色間滿是惶恐與忐忑,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小寧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地掃過垂首的孫文舟,隻是淡淡開口,語氣無波無瀾地說道:
“孫文舟,當初你拜師之時,唯有靖王府中人在場見證,並無外人知曉,不過你儘可放心,這師徒名分,本世子依舊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