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扳手漢娜將那捲數據線遞到陳凡麵前的同一瞬間。
某種無形的律動,從天坑的最深處,悄然盪開。
不是物理層麵的震動。
而是一種……規則層麵的“驚醒”。
彷彿沉睡的巨獸,被三把鑰匙雛形所散發的微光,驚擾了安眠。
陳凡接過數據線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刹。
他抬起頭。
不隻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感應到了這股突如其來的異樣。
通往天坑底部那條被清理出來的、唯一的必經之路上,光線開始扭曲。
一縷縷無源之光,憑空出現,交織,彙聚。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毀天滅地的威壓。
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凝聚成形。
那是一道由光影構成的模糊人影。
當光影徹底凝實,看清其麵容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獨眼艦長那隻猩紅的機械眼,光芒一陣急促的閃爍。
王仙芝沉默地踏前一步,將徐鳳年護在了身後。
就連準備給陳凡“接線”的扳手漢娜,手也僵在了半空。
那道光影的模樣,分明就是徐鳳年自己。
不,不完全是。
他比廢墟中的徐鳳年,要顯得更加“完美”。
身穿一襲隻有人間帝王纔有資格穿戴的十二章紋龍袍,頭戴平天冠,十二道冕旒垂下,遮住了那張悲憫眾生的臉。
他的手中,冇有刀劍,隻捧著一本厚重的,彷彿承載了人族所有曆史與智慧的書卷。
《人道書》。
他站在那裡,就是“人道”的化身,是人間最完美的秩序與理想的集合體。
【宿主!我草!徐鳳年究極進化版!這玩意兒就是人道守衛?用他自己打他自己?這也太賴皮了!】
係統在陳凡腦海裡瘋狂尖叫。
陳凡冇有說話。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原來如此,律法守衛的形態,是根據其所代表概唸的最強形態具現化的。
神權守衛,恐怕就是全盛時期的伊卡洛斯。
科技守衛,則可能是巔峰時期的“獨眼巨人”號,甚至更強的星際戰艦。
而人道守衛,就是這個“完美人王”徐鳳年。
這個“人道守衛”冇有攻擊任何人。
它的視線,穿過王仙芝的肩膀,落在了盤坐在地的徐鳳年身上。
然後,一個宏大、莊嚴、卻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響徹在每個人的心底。
“汝之道,在於守護蒼生。然蒼生因汝之抗爭,正備受煎熬。放下武器,順應天命,方能免去無儘之苦難。此,方為最大之仁慈。”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尖刀,精準地刺入了徐鳳年內心最柔軟,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一直以來的堅持,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生靈。
但現在,一個代表著“人道至理”的存在,卻告訴他,他的抵抗,正在給蒼生帶來痛苦。
放下武器,順從命運,纔是最大的仁慈。
徐鳳年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剛剛纔與九州萬靈建立起來的那一絲微妙的共鳴,在這句問心之言下,瞬間開始紊亂。
那股剛剛彙聚起來的,龐大而純粹的“求生意誌”,也開始劇烈波動,彷彿隨時都會潰散。
他的人王氣運,出現了潰散的跡象。
“該死!”獨眼艦長低吼一聲。
他雖然聽不懂那番話的深層含義,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土著領袖的氣息,正在飛速衰弱。
而那股剛剛讓他們感到一絲希望的磅礴意誌,也正在變得不穩定。
第三把鑰匙,要失敗了!
陳凡的注視,卻無比冷靜。
心魔劫嗎?
對於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來說,這是必經的一關。
過不去,身死道消,萬事皆休。
過得去,海闊天空,一步登天。
隻是,這個時間點,未免也太巧了。
【宿主,彆看了!這孫子要頂不住了!他要是崩了,咱們都得被做成罐頭啊!要不要我給你兌換個“嘴炮加強卡”,你去跟他辯論一下?】
“閉嘴。”
陳凡嗬止了係統。
現在不是他出手的時候。
這是屬於徐鳳年的劫,也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劫。
他若是強行乾預,隻會讓這把“人道之鑰”,沾染上自己的“雜質”,最終功虧一簣。
徐鳳年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毫無所覺。
那個“完美人王”的話,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
他的抵抗,真的有意義嗎?
他讓天下人叩首,彙聚意誌,到底是為了拯救他們,還是為了滿足自己那可笑的“不屈”?
為了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理唸的尊嚴,讓億萬生靈陪著一起承受毀滅前的痛苦,這真的是“仁”嗎?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否定。
就在徐鳳年的意誌即將沉入深淵的時刻。
一隻手,一隻僅剩的,佈滿了老繭和傷疤的獨臂,沉穩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上傳來的,不是真氣,不是力量。
隻是一種純粹的,堅如磐石的意誌。
徐鳳年猛地抬起頭,看到了王仙芝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王仙芝冇有說話。
他甚至冇有去看徐鳳年。
他隻是看著前方那個身穿龍袍的“完美人王”幻影。
然後,他鬆開手,邁步向前,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站到了徐鳳年的身前。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道足以擊潰人王道心的視線。
這個一生求武,自困東海城一甲子,隻為尋求武道極致的老人。
他不懂什麼叫人道,什麼叫蒼生大義。
他隻懂一件事。
眼前的敵人,要殺他身後的人。
那就,打死他。
道理,是在拳頭之後才需要講的東西。
“完美人王”的幻影,那張被冕旒遮擋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絲憐憫。
彷彿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蠻夫。
王仙芝冇有理會。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這個代表著“人道至理”的概念守衛。
看著這個無法被物理攻擊傷害的“法則凝聚體”。
看著這個由最正確的道理和最崇高的理想構成的敵人。
然後。
這位一生求武、隻信拳頭的武夫,緩緩舉起了他僅剩的、也是此刻世間最強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