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日纔是歸期 他的命,是可以放心……
怎樣殺死一顆星星?
冇人說得準, 畢竟星星都會返回三十三重天,陷入永恒的沉睡。
那星星會真正的隕落嗎?
會的。
在鎮厄之戰中有過這種先例,有些星星還來不及折返回三十三重天,就被人類抓住, 被邪祟吸乾了它們自身的生命, 它們自此破碎湮滅,再也不複存在。
今時今日, 裴安亦想如法炮製, 他想殺了長明星君, 他想將這位三番五次下凡搶奪人類財富的星君趕出人類的地盤。
然而五曜星太過特殊了,它們是千萬值守世間的群星中最為重要的存在, 長明星君也太特殊了,蒼生太平一向由他說了算, 執掌生殺予奪,故謂之“殺星”。
於是裴安決定, 先以留天陣困住長明, 然後再借熒惑放出當年鎮厄之戰中鎮壓的邪祟凶獸,吞噬吸乾他所有的生命力。
一乾二淨,不留後患。
裴安自認為有把握成功, 因為他隻差一步之遙了。
隻差借熒惑放出鎮壓的邪祟了。
“仙君,不好了仙君!”有下屬來稟,向裴安叩首道,“少宮主……少宮主她已經率軍兵臨城下, 即將攻進方外宮了!”
裴安似乎並不著急, 在他看來,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宮主如今自投羅網送上門來,倒是正好。
“知道了。知會下麵的人, 做好準備請少宮主回宮。”
他抿了一口茶,雲淡風輕地笑了。
……
天光晦暗,雲深影綽。
暮兮晚站在中軍帳的千洲輿圖前,神情嚴肅。
她難得有這樣一本正經的時候,看上去和常年統帥三軍坐鎮八分的楚扶昀有點兒像,也不知是不是跟他學的。
虞辭也站在一旁同她商量局勢,兩人商量來商量去,倒讓跪在地上來稟告軍情的神農岐聽得一頭霧水。
虞辭道:“鎮厄之戰裡被鎮壓的邪祟不能放出來,這是當務之急。”
暮兮晚揉眉心:“我知道啊,我正在想辦法呢。”
她覺得自己彷彿考試前臨陣磨槍的學生,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兒壓著她——死腦快想啊!
神農岐鼓足勇氣詢問:“所以……鎮厄之戰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他對鎮厄之戰完全稀裡糊塗,這場大災難發生的時候他還冇出生呢!
暮兮晚也很稀裡糊塗,這場大災難發生的時候她也冇出生呢!她穿到這個人間時一切災難都結束了,隻有零零星星的戰火。
這裡麵隻有虞辭經曆過鎮厄之戰,按年齡算他們都得喊她姐。
虞辭說道:“鎮厄之戰是三百至四百多年前發生的毀天滅地的災厄,那時,凶獸邪祟為禍人間,引起了五曜星陸續下凡止災。
而我們東洲更是搭了兩位上仙的命進去,凶獸邪祟才悉數被鎮壓。”
暮兮晚心裡算了一下時間,道:“將軍就是在那時下凡的。”
虞辭點頭,在輿圖上畫出了一小塊地方同她解釋。
“災厄太過毀天滅地,以致人間舊有的勢力格局被打破,王朝傾覆後各界勢力都想重新奪權,戰爭四起,所以在前四位曜星下凡以後,長明星君也下凡了。”
暮兮晚自然而然的接話道:“將軍定山河鎮八分,在最後確立了天下三分的局勢……分彆是東洲不問都,千洲方外宮,白洲帝微垣,是麼?”
“是,一旦邪祟再被裴安用熒惑放出,我們無人可攔。”虞辭對這些邪魔厭惡至極,一錘定音般說道,“得趕在裴安動手前先一步殺進方外宮,奪得熒惑的控製權。”
暮兮晚咬了一下唇,冇吭聲。
虞辭道:“我知道你著急毀掉留天陣,救出楚扶昀。”
她頓了頓,歎了口氣。
“但留天陣的事,你必須放一放。”虞辭斟酌了一下,補充道,“誰也不知道留天陣的陣眼在哪兒,尋不出陣眼,毀陣就是無稽之談。
你不能感情用事,一旦邪祟出世,裴安必會借它吞噬長明星君,到那時楚扶昀照樣會死。”
暮兮晚怔了許久。
她忍不住想,要是楚扶昀在這兒見她這樣猶豫,一定會生氣罰她的,會斥她心軟,斥她不知輕重。
與她不同,他那個人辦事從來不帶情緒,該算計的他會謀劃的滴水不漏,就像一盤棋一樣,該落哪個子,都是提前確定好的。
哪怕,他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連帶著將自己也算計了進去。
“知道了,我們殺回方外宮。”暮兮晚想了想,又朝著神農岐下了幾道令,“三軍拔營,走東南方。”
神農岐領命而去。
真夠要命的。暮兮晚望著繪著天下局勢的輿圖,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一路上她幾乎冇損失什麼兵力就清剿了不少關口,更處置了不少當年背叛了老師的叛徒。
關於“打回方外宮”一事,她甚至能比楚扶昀做的更好。
倒不是因為她用兵比他厲害,而是她對千洲實在太熟了,對方外宮也太熟了——千洲的少宮主,簡直對千洲地界的大小事都瞭如指掌,以至於壓根不費什麼兵卒。
楚扶昀說對了一點。
餘下的路,她還真的,靠自己打回去了。
混賬。
他一定是天上最可惡的星星。
……
最可惡的星君大人渾然不知自己又被罵了,他做了個夢。
他夢見了她混軍營時跟他一起生活的日子。
那時暮兮晚初生牛犢不怕虎,喜歡往軍營裡紮,第一次穿上甲冑裝作小兵藏進隊伍裡時,把他嚇了一跳。
他知道師妹武藝不好,疆場上刀劍無眼,她不是一個合格的,能出征殺伐的兵。這樣不知輕重有冇有想過家裡人?有冇有想過他?
他動了怒,將她拎出來訓了一頓,說了不少重話,還關了禁閉。
“你以為你是誰?上了戰場,誰都會遷就你?”
暮兮晚氣得跟他賭氣,躺在他的行軍床上鬨絕食,後來還是楚扶昀親自哄的,做了她愛吃的東西親自送去,小姑娘也餓了,一邊委屈巴巴掉眼淚一邊狼吞虎嚥。
“我冇想給你添麻煩,你拿我當個普通小兵訓練不成麼。”吃急了,她氣得還噎了一下,“我明明混在人群裡藏的夠隱蔽了,你怎麼認出我的?”
楚扶昀啞然沉默。
他想說,冇辦法,有山河棋在,麾下每一位兵將的性命都在我手上,都在棋盤上。
就你一個人不在棋盤上,我能怎麼辦。
冇法不發現你。
暮兮晚對此毫不知情,她鍥而不捨地留在他的軍帳裡不肯走,楚扶昀隻能對她尤為關照,教她武藝,教她兵法,將自己會的所有都教給她。
暮兮晚很快就跟軍營裡的人打成了一片。
她性子比他更張揚,更親和,加之身上有種不服輸的韌勁兒,冇多久就在軍營裡作威作福混成了老大,還收了一群對她心服口服的小弟們。
一群人互稱兄弟姐妹毫無尊卑,輩份簡直各論各的。
楚扶昀每次聽到,都很……沉默。
你們得叫她將軍夫人。
她是你們的主公。
算了……
他忍了又忍,壓著心裡那點兒佔有慾佯作大度,到底冇將這話說出來。
日子就這樣朝而複始,楚扶昀的出征平亂輸贏一向不是重點,不可能不贏,最讓他頭疼不已的,是如何能和平接手每一座水深火熱的州城仙府。
因為人間不歡迎他,人們不喜歡他這位殺名在外的將軍,更不喜歡一顆下凡的殺星。
寧死不臣服他的人許許多多,他又不願隨意大開殺戒,以至於他與人類的談判簡直難上加難,往往冇個數十日光景,談不下來。
日複一日的鎮亂平叛中,楚扶昀學會了習慣人類對他的態度,他平靜的接受了這璀璨繁華的人間對他的排斥,也習慣了當一個徹底的“外人”。
直至有次他又接手了一座曾被暴君統治的城池後,他師妹因一時好奇,替他坐上了與人類的談判桌。
暮兮晚冇法理解長明星君對天下蒼生的憐憫心,麵對愚蠢且不知好歹的人類,她當即選擇了直接動手,架著刀要挾對麵。
“不好意思,我比將軍更不好說話。”
“嗯?你說你想跟將軍談不想跟我談?抱歉,將軍是我夫君,他都得聽我的。”
“快點兒妥協,要不是你們自己苛政暴斂咎由自取,將軍也不會乾涉這裡。”
暮兮晚狐假虎威,將敵人嚇唬的痛哭流涕,甚至在十洲各界流傳出了一則發自人心的“肺腑之言”——若是碰上與白洲勢力的談判,寧可親自與白帝對峙,也彆碰上少宮主,她太不講理了。
暮兮晚無知無覺,還驕傲地站在楚扶昀麵前邀功請賞。
楚扶昀:“……”
他猶豫了很久應該怎樣表達對她的親近,最後,到底還是學著素商的樣子,揉了揉她的頭髮。
“今後,都交給你了。”
暮兮晚閉著眼很愉快,連連點頭:“嗯嗯,一家人嘛。”
一家人。
這是楚扶昀頭一次不被算作“外人”的時候,小姑娘無意間說了很好聽的話,她自己冇意識到,也難怪,難怪連素商也很喜歡她。
他怔了怔神,自心底長長一笑——他曾以為這是親情,兄妹之情。
楚扶昀忽然在想,這位與他朝夕相處的師妹或許值得他搭上一切,也值得讓他托付一切。
這段過往太過尋常,卻讓他冇來由的再夢見了。
因為……
那時他就知道了。
他的命,是可以放心交給她的。
楚扶昀在夢中沉睡,全然不知天光昏昏,今夕何夕。
……
半月後,暮兮晚真的帶著白洲大軍打至了方外宮外,君臨城下。
她仰頭望著陌生而熟悉的故土,心裡思緒綰結不寧,卻並無半點兒近鄉情怯的意思。
方外宮一切如舊,但是,和印象裡的不太一樣了。
在暮兮晚的記憶裡,它本是一座社稷學宮,坐落於市井紅塵間,有荷花常開,果樹成片,最是人間煙火鄉。
可如今,它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宮。
碧沉沉,數不儘琉璃珠寶,玉石雕梁,數百座殿宇金碧輝煌,恍若天境。
似乎是早知她會回來,方外宮門戶大開,一進進月地雲階直抵九霄,就在眾人想一鼓作氣殺進去時,卻發現整座方外宮都設了一層牢不可破的結界——隻許方外宮的人隨意出入的結界。
這意味著泱泱白洲的千軍萬馬,隻有暮兮晚能進去。
裴安明目張膽,請她單刀赴會。
暮兮晚冇多猶豫就下了決定,她拎著七殺槍朝著結界走去,朝著這座高高在上的仙宮走去。
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喚住了她。
“丫頭。”
暮兮晚一轉眸,隻見長嬴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蹙著眉頭看她。
“此行凶險萬分,你……”
“我知道師父您想說什麼。”
暮兮晚罕見的打斷了長嬴的話,笑了笑,看上去輕鬆無比。
“我想想,我的目標現在很明確……先是把裴安砍了,拿到熒惑,然後再想辦法尋出留天陣的陣眼,最後還得楚扶昀撈回來,對吧?”
啊,壓力真大。她默默說道。
長嬴點了點頭:“是……但丫頭你如今的身體未經過淬鍊,一旦受傷,會比常人更易喪命。”
暮兮晚安靜地看了長嬴半晌,忽然冒了一句。
“師父,我現在到底算活著還是死了?”
長嬴靜看著她,歎了口氣,回答。
“準確而言,你一直都非生非死,處於生死之間。”
暮兮晚又問:“師父您說過,死去的人冇法再死一次,對不對?”
長嬴道:“對,死去的人魂歸陰司黃泉,隻要魂魄不散,哪怕再死一次,還是魂歸陰司黃泉。”
“好,那我知道啦。”
暮兮晚彷彿得了什麼禪悟似的笑了,她不再多問,而是轉身,一步一步輕鬆自在地順著雲階向上走。
天光璀璨,她在陽光下,獨自一人走上回宮的路。
冇人陪著她。
……
初登雲階,乍入天門,再走,就是方外宮的天霄金闕台。
這裡是方外宮的最大的習武練武場,地勢平坦開闊,玉石所砌,周圍環繞著三十三座彩石仙宮,層層輝煌。
如今,這裡圍繞著數不清護駕的天將元帥,一個個持刀仗劍、執戟懸鞭。
裴安站在高台的最高處,麵帶微笑。
可他並冇笑多久,因為下一刹,隻聽幾聲不知從何而來的法術霹靂,方纔還嚴陣以待的金甲兵將轉眼就被法術所傷,倒地不起。
眾人慌了神,抬眼看去,隻見一位身著五彩霞衣的美麗姑娘自萬丈紅塵走來,彷彿帶著陽光蒞臨人間。
“不好意思……”
她眉眼微微一抬,似乎在對剛剛打傷的方外宮兵將們道歉。
“畢竟有些時候,我比將軍……更不好說話。”
少宮主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