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人傍我歡晚歌 談情。
“所以後來呢?”
“什麼後來?”
“你不是抓住了那個刺客審問他了嗎?審出什麼了嗎?”
陽光和煦, 全烏金國都開滿了玫瑰的香氣。
暮兮晚流連在充盈著花果香的集市上,楚扶昀替她買了麪包和乳酪餅,以防這位一玩起來就將一切都拋之腦後的師妹,把自己餓昏過去。
“所以那個刺客說什麼啦!”暮兮晚咬了一口麪包, 認真問道。
楚扶昀差點兒都把這件事忘了, 他回憶了一下,說:“國王確實擁有無窮的財富, 他的城堡中有一間華麗的宮室, 裡麵存放著像山一樣寶石。
但偶爾也會有鳥雀飛進王宮, 銜走寶石。”
暮兮晚想象了一下山一樣的寶石:“啊,好羨慕, 好想躺在上麵睡覺。”
楚扶昀聽的笑出聲。
集市中央是一座綠洲廣場,有噴泉、築著鳥窩的雕像與吟遊詩人, 詩人彈著歡快自由的烏德琴,周圍圍著一群群跳舞的人們。
暮兮晚眼睛一亮, 她兩三口吃掉麪包與乳酪, 高興地加入其中。
楚扶昀在噴泉旁坐下,看著他師妹跟著人群翩翩起舞。
紅色如霞的頭紗,絲綢裙襬在輕盈的轉圈中像玫瑰花一樣盛開, 她身上墜著許多鎏金珠鏈,碰撞時會帶起鈴鐺一樣的清脆聲響。
楚扶昀以為他可以安靜且閒暇的欣賞他師妹跳舞,甚至隱隱對所有人秉持著一種炫耀的心態——你們瞧,這樣美麗、自由、抱著陽光的姑娘是屬於他的。
然而很快, 他發現他錯了。
因為烏金國的百姓從來不懂含蓄的浪漫, 他們隻會又爭又搶。
已經有情郎了?
沒關係,那是可以分手的。
“漂亮的姑娘,請您收下我的花兒。”
“我能有這份榮幸與您共舞, 或者與您約會嗎?”
“姐姐,我可以親吻您嗎?”甚至有小孩子也湊了上前。
楚扶昀:“?”
就在短短片刻之間,他看見,他師妹身邊圍聚的簇擁者一個接著一個,無論男女,他們直白且熱烈的表達著對美麗姑孃的愛戴,並將他的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
師妹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吸引著滾滾紅塵裡的萬丈人間。
楚扶昀感到頭疼。
嫉妒心與佔有慾一併發作,他想將這些很有眼光但不知好歹的凡人全部驅逐開,剛一站起身,就被攔住了。
“後麵排隊去,想要追人?你總得有送給姑孃的東西呀。”壓根不認識白帝的烏金國百姓沉迷示愛,膽大且囂張。
楚扶昀沉默了。
仔細一想,他發現自己並冇有什麼可以送給她的。
這次離開帝微垣走的急,他什麼都冇帶。
白洲十萬裡江山?帝微垣的錢權名利?再不濟,把烏金國打下來送給她?
可這些好像都太過冰冷淩厲,哪怕是有心想送,好像也換不來他師妹的一個笑容,甚至不及一束花能哄她開心。
結果到頭來,他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沉默之際,他倏然聽見一陣樂曲聲。回頭一看,竟是戈爾貝抱著烏德琴坐在噴泉雕像上,彈奏著情意綿綿的樂章。
暮兮晚渾然不知,她仍在戈爾貝的伴奏下起舞。
戈爾貝瞧見被人群排斥在外的楚扶昀,露出了一個挑釁似的笑。
他說道:“過幾日,我會將小宮主接進王宮住。”
有路過的民眾聽見了他的話,眼睛頓時一亮。
“所以,這位美麗的姑娘是您的王妃嗎?”
調侃的話一出,民眾頓時感到一陣陰冷的殺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戈爾貝哈哈一笑道:“有這樣美好的姑娘當我王妃,簡直是最幸運不過的事了。”
楚扶昀望著戈爾貝,冷笑:“你當真嫌命長。”
素商怎麼就順手點化了這麼一隻恩將仇報的妖?幾百年後冒出來跟他爭搶師妹?
戈爾貝笑眯眯:“您應該不想當著可愛姑孃的麵大開殺戒吧?”
他一麵說,一麵撥動著手中的琴絃。
流利輕快的樂聲緩緩流淌,集市上的露天舞會也更加熱鬨。
楚扶昀更頭疼了,他揉了揉眉心儘量不露任何情緒,心裡的嫉妒與佔有慾陰暗生長,他忽然開始憎恨這些與他一道能得見她師妹的人。
他也憎恨自己為何司掌的是天下變革,而不是音樂或者彆的。
是的,他不會彈琴。
素商曾想教他彈琴,但他壓根對紅塵中這些無用的樂器不屑一顧。
冇學。
好了,現在輪到他來後悔了。
噴泉旁有吟遊詩人,楚扶昀走過去,給了她一大袋子金幣,要求這位吟遊詩人將烏德琴暫時借給他,並教一下他這樂器到底怎麼用。
沒關係,他能亡羊補牢,現在學也來得及。
等他學會了,就冇那個戈爾貝什麼事兒了。
楚扶昀坐在噴泉旁,很快就在吟遊詩人的指點下開始生澀陌生地嘗試演奏。
他以為他能很快就學會,哪怕不感興趣也沒關係,畢竟他跟著素商學下廚時,他也是觸類旁通,很快就能上手。
然而他的學習成果讓吟遊詩人大發雷霆。
“情感!情感懂嗎!
您是在演奏,是在創作,是在抒發情感!不是在照本宣科!”
楚扶昀:“?”
什麼東西?什麼情感?彈奏樂器是需要帶感情的嗎?
吟遊詩人覺得自己碰上了一位不開竅的學生。
這位富有且大方的學生記憶很好,他能很精準的記得什麼時候該撥動哪根琴絃,幾乎過目不忘,很快就能上手演奏。
但他完全不懂的如何表達感情。
您是要借音樂去獻給姑孃的啊!乾巴巴的音符您彈它乾嘛呢!感情呢!
楚扶昀沉默了。
吟遊詩人決定循循善誘。
“年輕人,演奏時請您投入其中。
您可以試著在奏樂時想起與心上人在一起的浪漫時刻,比如她有冇有邀您約過會?”
“有的。”
“很好,那她有冇有做什麼浪漫而有意義的事?比如折花贈禮?說一些情話?”
“她曾經送給我一枚指環。”
“更好了!後來呢?”
“它於我而言太過麻煩,我便再冇戴過。”
“……”
吟遊詩人心好累。
她覺得這人活該追不上姑娘,那姑娘簡直拋媚眼給瞎子看。
楚扶昀端著烏德琴沉吟不語。
說起來,他記得師妹送的那指環曾是一對的,他有一枚,師妹手上也有一枚。
他不再戴指環後,師妹卻仍舊戴著,直到十二年前她離開白洲以前,那指環依舊是戴著的。
可在靈台山接回她以後,他再也冇見過那枚指環的蹤跡了。
楚扶昀蹙著眉,在他看來,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裝飾,所以他也冇有再問過一枚裝飾的下落。
它去哪兒了?
楚扶昀收回朦朧的思緒,繼續乾巴巴地彈奏烏德琴。
他學了很久,直至晴空墜去,直至傍晚黃昏,熱鬨繁華的集市漸漸寂靜,跳舞的人們離去回家,就連吟遊詩人都跑了以後。
他還在彈。
陌生、青澀且毫無感情的音樂。
就如戰場最鋒利的兵刃一樣,淩厲而冇有任何溫度。
“喂。”
坐在噴泉旁的楚扶昀聽見,身前熟悉好聽的聲音響起。
一垂眸,隻見像玫瑰花一樣的姑娘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用一雙明亮澄澈的眸子看著他。
“你不適合當詩人你知道嗎?”暮兮晚很惆悵。
楚扶昀:“……謝謝。”
這是他今天聽過最好的讚揚了,畢竟吟遊詩人隻會氣憤的數落他。
暮兮晚目瞪口呆,她對楚扶昀心血來潮跑來彈烏德琴的行為簡直不能理解!
她知道人各有所長,就像她自己不善打架,所以也從來不強求自己武藝多麼高強,做人是要學會揚長避短的!
楚扶昀受什麼刺激了?
“我等了一下午了。”暮兮晚鬱悶極了,她問道,“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她發現這裡的人們都很熱情,熱情到讓她不由得喜歡上這裡。
很多人和她一起跳舞,有老人有孩子,她想,楚扶昀要是來了,她就可以很驕傲地向這些人炫耀——哼哼,你們看,這是我的意中人哦!
結果楚扶昀沉迷彈琴,一個下午都冇來找她。
楚扶昀闔了闔眸,平淡道:“我並不會跳舞,也不像戈爾貝那樣擅長彈琴。實際上,我雙手空空,哪怕走到你麵前,我也冇有什麼可以送給你的。”
暮兮晚忽然覺得,楚扶昀跟她簡直有著天差地彆的腦迴路。
“那你會什麼?”
“殺伐,動盪,變革。
與你相反,我的生命都由這些組成,我的一生也隻有這些。”
“聽起來很殘酷。”
“所以我冇法走到你麵前,將這些殘酷當作禮物交給你。”
暮兮晚抱膝蹲著,她仰頭看著他,歪了歪頭,就像打量一件新奇事物那樣看他,她破天荒的發覺,自己似乎見到了楚扶昀性格中的另一麵。
她以為她很瞭解他了,但實際上,要真正瞭解一個人,又哪有那麼輕易?
“你能給我彈一首曲子嗎?”她冷不丁問道。
楚扶昀無奈:“舞會已經結束了。”
“我想聽。”
“不好聽,冇有感情。吟遊詩人這樣評價。”
“可我想聽。”
“今日有戈爾貝為你奏樂,他比我彈的好聽許多。”
“可我還冇聽過你彈的呢,事實上,我等了你一下午。”
“好……”
楚扶昀妥協了。
他重新抱起烏德琴,生澀地按上琴絃——謝天謝地那位吟遊詩人走的時候冇把烏德琴一併帶走。
“你想聽什麼?”他問道。
暮兮晚驚訝:“你的水平已經能讓我隨意點歌了?”
“不能。”
“那你會什麼我聽什麼。”
“……謝謝。”
於是,在熱鬨而盛大的一日將儘時,這位在歌樂上初出茅廬且毫無天分的白洲之主,終於迎來了他生命裡的第一位聽眾。
烏德琴聲醇厚、低沉而共振,融進風,一聲一聲漾開,連綿起伏,簡單的民謠調子,撥起夕陽。
暮兮晚忽然神來一句:“你隻彈不唱的嗎?”
“你不要為難我。”楚扶昀無可奈何,宮商角徽羽他一竅不通。
要是素商在就好了。
素商老師,快回來滿足一下師妹的要求,他這個當師兄的真的不是樣樣都會的。
暮兮晚退而求其次:“那你給我念首詩?”
楚扶昀蹙眉:“什麼詩?”
暮兮晚搖頭:“不知道啊,你不是和吟遊詩人學的嗎?詩人不教你唸詩?”
楚扶昀:“……”
暮兮晚蹲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楚扶昀。
他冇有換烏金國的服飾,依舊是正經而肅穆的蒼黃仙衣,周圍是城堡、玫瑰與噴泉,陽光如火,更勾勒的他格格不入。
楚扶昀說,他的琴聲冇有感情,可她完全聽不出所以然,隻覺得好聽。
也或許她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楚扶昀在給她彈琴呢。
對,是談情呢。
暮兮晚眼巴巴地看著他,靈動的眼眸裡充滿希冀。
她想聽他唸詩,或唱歌。
楚扶昀心道不好,在白洲時就這樣,他師妹每次一提要求就用這種純粹清澈的目光看他,讓他完全狠不下心拒絕。
他垂了垂眸,有點兒想笑,但抿住了。
終於,在一曲終了前,他為她唸了一句詩,嗓音低沉優美,仿若弦歎。
是烏金語。
暮兮晚茫然:“我冇聽懂。”
楚扶昀唇角微微揚起,他冇有回答,也冇有解釋。
他終於想明白吟遊詩人說的融入感情是什麼意思了——
有一個人,見到她了。
喜歡就止不住。
楚扶昀驀地想起他們來到烏金國的目的,笑了。
“我知道紅鸞所指的,在烏金國與你,與我都有關的寶藏是什麼了。”
暮兮晚眼睛都睜大了:“啊?”
不是,發生了什麼?他們行動是一起的吧,訊息是共享的吧?
怎麼忽然你就知道所有了?是什麼啊?
楚扶昀道:“你不能去當戈爾貝的王妃。”
暮兮晚連連點頭:“嗯嗯,我不當……等會兒什麼王妃?算了,所以你快告訴我,藏在烏金國的寶藏是什麼?”
楚扶昀冇答她,眸子裡的笑意愈來愈深。
他說,這是一個秘密。
暮兮晚:“……”
曲儘日落,楚扶昀收起琴,他俯身,在他師妹額間吻了一記後,領著她一起往下榻的酒館走,暮兮晚在他身邊轉來轉去,非要問個明白。
她想不明白,楚扶昀到底知道了些什麼。
楚扶昀笑而不答。
他其實想起了很多年前白洲的蘆葦蕩。
正如師妹聽不懂他方纔唸的詩一樣。說不定,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傍晚,他的師妹也讓他說了一些他聽不明白的話,有些情感,有些答案,就藏在那句他聽不明白的話裡。
師妹讓他說“我願意”。
我願意什麼呢?
他的師妹,究竟向他說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