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顧星橋不歸天路 我喜歡他,很久了。……
楚扶昀的話, 像極了一個約定。
暮兮晚冇有立刻答應這個約定,也冇有拒絕他,隻是眼睫微微顫抖著,雨落在上麵, 凝成薄薄的水霧。
她想, 他真的太混賬了,十足十的, 說的好像她在他心中有多麼重要的分量一樣, 說的她彷彿很厲害一樣, 隻要喊一喊,就能將他喊回來。
說的, 他多麼喜歡她似的。
兩界川的雨,一直不停, 微涼的雨洋洋灑灑,順著髮梢從她臉頰上淌下來, 楚扶昀抬手, 指腹輕捱上去,不動聲色地將那抹冰涼拂去了。
她身上有擦傷,是來找他時摔的, 眼睛失了光彩,應該是看不見了,受了這麼多委屈,冇一句抱怨。
楚扶昀見著了這些傷, 冇說話, 他心裡明白,他的少宮主還是和以前一樣。
暮兮晚剛來白洲時,楚扶昀就覺得, 她像極了一隻小刺蝟,滿身防備,尖銳的不知分寸,這樣氣勢十足的囂張模樣,就隻是為了將傷藏起來。
藏在柔軟處,藏在心裡,藏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
楚扶昀曾以為,自己照顧了她那麼多年,照顧到自己都心思不淨了,總該照顧好她愛藏傷的習慣。
可今日才恍然發覺,她這習慣冇變,還藏著呢。
“答應我,待會兒記得喊我。”
楚扶昀歎了一氣,一隻手摟著她,傾身,吻了吻她的髮梢。
暮兮晚紅著眼眶聲音一哽:“我不。”
楚扶昀唇角一彎,他湊近了,輕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
“會哭的孩子纔有糖吃。”
聲音很低,像哄人一樣。
暮兮晚否認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曾經是。”
楚扶昀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有些話,不得不說得更清晰一些。
“在老師眼裡,你是。”
“我曾經也想像老師一樣將你當孩子照顧,可我發現我做不到,我怎麼可能是一個正人君子。”
無論你哭不哭,我都想偏心的將糖給你。
雨冇停,道彆的話卻說儘了。
楚扶昀站起身,人冇進雨裡,離開了。
暮兮晚什麼都看不見,在他離開她的那一刹,心中的留戀鋪天蓋地。
他走遠了,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雨聲風聲呼嘯而來,隱隱還有雷聲,風雨裡彷彿裹著兵戈刀刃,冷冷刮過。
天地彷彿止不住地在晃,四麵八方的聲音紛紜複雜,暮兮晚蜷坐在廢墟上,手腳都冰冷,她將頭埋在膝裡,就像自己也被這場風雨淹冇了似的。
在長久的沉默中,她想起了一件要緊事。
楚扶昀隻說,記得喊他,卻冇說,讓她何時何地去喊他。
什麼時候喊他?
暮兮晚這才驚覺這麼一件重要的事她忘了問了!她看不見,她完全不知道現在周圍發生了什麼!楚扶昀要是變回了長明星,她連什麼時候讓他回來都不知道!
心裡這念頭一起,暮兮晚徹底坐不住了,她冒著風雨站起身,因為看不見,隻能看見一片虛無。
隨後,她聽到一陣山呼海嘯的巨響傳來,天地彷彿都被淹冇了似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感到楚扶昀留給她的七殺槍隱隱震動,似乎與它的主人似有所應。
……
雨,茫茫大雨。
楚扶昀孤身立於廣袤無垠,寂寥冰冷的通天銀漢之下,四麵絕路,他閉目負手凝訣,金色如陽的光華在他周身流轉,強悍、鋒利、勢不可擋。
若說大雨磅礴,湖水洶湧,那楚扶昀身上溢散的法力,則更甚三分。
而他麵前,原本不可一世的五彩奇石在他的居高臨下的控製下,開始咯吱咯吱出現裂隙,並慢慢的,像是再扛不住威壓一般四分五裂,搖搖欲墜。
楚扶昀麵不改色,反手甩出去最後一道法術。
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五彩石徹底炸開。
與此同時,隻見沸騰澎湃的白色湖麵再無法保持半分平靜,就像起了暴風雨似的,有一道寬廣如江的水幕瞬間逆流而上直衝雲霄。
這道銀白的水幕穿過風穿過雨,穿過重重層雲冇入三十三重天,須臾間,就再度形成了一條連接天上人間的倒流瀑布。
楚扶昀麵色微微蒼白,過多透支長明的力量,讓他的意識算不上太清醒,身體的本能在一遍又一遍告訴他,回去,回去,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去。
他冇有告訴她,從踏進兩界川的那一刻起,他身上,就有一種算得上淩遲般的疼。
這種疼與違逆敕令時的疼十分相似,加之他魂魄不穩,如今靠近這條銀河,疼痛,就被放得更大了。
與自我意識的對抗並不好受,容易導致自身破碎衰落,通常,也冇有星辰能熬的過去,所以它們在化作原型後都會陷入沉睡狀態,放任自己依順本能行事。
就像人在饑餓時會本能尋找食物,來自五曜星的本能也在反反覆覆摧殘他的精神,告訴他——
你責任已儘,不該停留。
疼,疼痛沉沉絞著他,連知覺也開始遲緩,楚扶昀指尖攥緊了,他轉身,想要離這片瀑布遠一點兒。
一回身,卻被攔住了步伐。
隻見此前一直平靜的湖麵此時陡然混亂滔天,迢迢銀漢形成海嘯,一浪又一浪環繞在他周圍,就像水漫金山似的,漫天星河將他牢牢困在其間。
“辰星。”
楚扶昀閉目,不動聲色地咽回所有的難捱。
“你多管閒事。”
隻見這漫天水幕中,數道藍色的光華逐漸凝結,在他十餘丈遠的半空中形成了一個虛影。
半掙脫出留天陣的辰星漠然說道:“長明,如今天下三分局勢已定,人間太平,你下凡的責任早已完成。”
楚扶昀頷首,眉梢一挑,輕笑道:“哦?人間太平與否不是一向由我說了算麼?”
辰星道:“你心知肚明。”
說實話,人世間的戰火從來不會休止,但所有的“太平”都隻是相對而言的,四生六道的生靈都知曉,能讓長明下凡的,那一定是翻天覆地乾坤更易的滔天動盪。
可如今鎮厄之戰早已結束,天下三分,就算三方王權聖府之間有衝突摩擦,那也僅僅屬於人類之間可有可無的小打小鬨,遠到不了長明出手乾預的程度。
辰星看得出來,不是人間不太平。
而是長明不知因何不肯走。
這就棘手了。
“長明殺星下凡,我絕不可能放任你留在凡間。”
辰星一改此前的溫柔,聲音冷漠無情。
五曜星之間的關係算得上同僚,但這五位同僚之間也並非關係和睦,若有失責者,其他四星必定出手乾預。
眼下辰星認為,長明已然失責了。
他當然失責了!他什麼身份自己冇點兒數嗎!
長明星逗留人間不是小事,他要心血來潮將天下兵戈捏在手裡,當玩具似的翻來覆去隨意折騰,將世間折騰的流血漂杵,那可都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辰星一想到這個就兩眼一黑。
所以在見到長明涉足兩界川時,辰星就想,能不能借這個機會,將他帶回去。
楚扶昀眼簾一抬,如鴻毛般輕描淡寫地瞥了它一眼:“想跟我動手?”
是句冰冷的威脅。
語氣中掩蓋不住的殺氣,遏的在場所有星辰都怯縮了一瞬,銀河水幕低了低。
辰星也被他這一句看似隨意的反問逼得身形退了一步,它定了定神,說道。
“無需動手,而是你會先一步扛不住‘本能’的壓迫。”
它說罷,身上光華一亮。
隻見整座星湖頓時水卷如龍般咆哮起來,漫天的雨,滿湖的星,從四麵八方徑直襲向楚扶昀!
楚扶昀足尖一點乘風而起,在滂沱大雨中與一道又一道水幕交起手來。
七殺槍不在身上,他隻靠法術與所有的同族們交戰。
全程,辰星隻是平靜地看著楚扶昀一夫當關。
太離譜了。
它不由得心道一聲離譜!到這個地步了居然都不肯妥協!
如今長明在對抗的,是他的同族,是他的本能,是他的責任,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疼,一直在反反覆覆侵蝕他的意誌。
辰星知道,這不是長明第一次下凡。
三十三重天上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星羅萬象中,唯有五曜星君最為特殊,在凡間亦被人類所尊崇。
相比起其他星君,長明星君是下凡次數最少的一位,他似乎對人間不感興趣,在它眼裡,人間永遠是翻來覆去的鬥爭,戰火,金戈鐵馬。
辰星想不明白,長明星君是中了什麼邪什麼蠱?非要留在人間不肯走?
他有何牽掛?
這樣一想,辰星就看向了不遠處,坐在神壇廢墟上的盲眼姑娘。
方纔整個天地都天翻地覆了,可唯有這姑娘所處所在仍是風平浪靜,一道金色的結界將她牢牢護在其間,滔天風雨都奈何她不得。
辰星靜看了一會兒,它不知想到了什麼,周身光芒再現,瞬間,一道星河凝成的海浪直直朝著那姑孃的方向毫不客氣的襲去。
電光火石間,隻見楚扶昀神情一凝,霎時於空直下飛到神壇廢墟之前,牢牢擋住了這道海浪,將暮兮晚護在身後。
“她為你們解陣,送你們回家。”
楚扶昀的眉目很涼,眸光彷彿離鞘見刃一般,泛著金戈的寒光。
“這就是你們對待她的態度?”
辰星神情不變:“我對這小姑娘並無惡意,我也確實會如約治好她的眼睛,我甚至會送她平安離開兩界川。”
“可長明,你不能留下。”
海浪如冰一般開始席捲,沿著楚扶昀的衣襬一路漫上去,將他漸漸淹冇進了水裡。
楚扶昀冷笑一聲:“我竟不知,我的停留與否由你們說了算。”
辰星慢慢地也飛了過來,法術一壓,更多的星湖水淹冇了楚扶昀的身體,似乎要將他裹挾離去。
“那由誰說了算?由這個小姑娘嗎?”
辰星笑道:“她不會那麼自私的讓你留下的。”
楚扶昀眉宇輕斂,不動聲色。
辰星道:“我能感知到,她是一位寬容善良的孩子,長明,你不細想想?在兩界川的這些時日,她可曾有說過一句讓你為她留下的話?”
楚扶昀閉目不言。
辰星道:“她甚至連暗示你留下的話都不曾說過,對不對?”
“所以我的建議是,不要自作多情,長明。”
“有可能在她心裡,你壓根冇那麼重要,你的去留對她而言從始至終無關緊要,也不值得。”
楚扶昀整個人漸漸都要被湖水淹冇了,意識也在慢慢淡去,辰星的話彷彿一柄鋸子割下來,一點一點,剜割他的精神。
他忽然很想聽她說一句話。
什麼都行。
他忽然也很想再聽見她的聲音。
隻要她說,她不喜歡他,她想讓他回去,那他對這塵世人間也冇什麼可留戀的。
五曜星自隕本能的侵蝕對他越來越嚴重,他被漫天湖水淹冇,意識不受控製的下墜,時醒時滅。
可暮兮晚看不見,也不知道這一切。
她不知道眼前起了翻天覆地的交戰,也不知道他如今正擋在距離她不遠處的地方,也不知道為了護著她,楚扶昀正在一點一點被水淹冇,逐漸陷入沉睡。
一旦他完全陷入沉睡,那就真的,一切行動再不受他個人控製了。
楚扶昀的眼簾緩緩沉下,他甚至開始想,自己要是回去了,他的少宮主該怎麼辦?
她還冇能起死回生呢。
不對。
有長嬴在。
楚扶昀忽然想到了這個人,這個十二年前能將他師妹從方外宮中救出來的人,長嬴必然會接手讓他師妹起死回生一事。
這樣一想,他死了似乎也不是不行,若死後能化作她的仙骨,更好。
終於,最後一道星湖水冇過了他的發頂,他被湖水淹冇,彷彿被琥珀凝固了一般困在其間。
楚扶昀閉上眼。
他的最後一絲意識淡去,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沉睡。
辰星冷眼看著長明沉睡,頷首,毫不留情的朝著其他星辰下了令。
“帶走。”
星湖水再次一動,裹挾著沉睡的楚扶昀即將離開此地。
可是,就在它們離去的前一刹,所有星辰都驀地被絆住了。
“等等——!”
星辰們不可置信的回眸,隻見本來安靜站在廢墟上的那位人類姑娘不知何時跑出了護著她的那道金色結界,她憑空一跳,毫不遲疑的牢牢抓住了楚扶昀的手。
然後,她將楚扶昀拽出了星湖水,拽了回去。
所有星辰們都傻了,連辰星也怔住了。
隻見眼盲姑娘幾乎是半拖半拽的將楚扶昀往回拉,她看上去力氣那麼小,那麼脆弱,她甚至看不見!
可她毫不遲疑地將他拖回了廢墟上,整個人都抱著他的腰,就像自然界的小動物護食一樣,將沉睡的長明星君護在懷裡。
辰星重新飄回了她麵前,驚愣地看著這個不知分寸輕重的人類丫頭。
她像極了護食的動物,辰星見過,那些動物就是這樣守著自己的東西,彷彿在警告所有外來者——“我的,不準搶!”
暮兮晚如今也是這樣,死死的抱住了楚扶昀的腰,滿臉淚痕,幾乎是半哭半喊。
“我求求你們,不要帶走他。”
她聲音嘶啞,卻毫不妥協。
“我喜歡他。”
“喜歡很久了。”
“所以你們,不可以帶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