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覺一葉兮驚素商 我好疼。
一時間, 八方喧嘩。
仙綵樓一層層深閣,一進進花燈,金為瓦,玉作門, 上接三光下達八衢, 它是天下第一樓,有數不儘的列位仙家。
今日, 無論是仙門中人, 還是紅塵俗客, 皆齊聚於此,無不熱議。
“今日要與她交手太師仲容是個厲害人物麼?”
“你不知, 千洲公子麾下有三太師,十六尊羅漢及十八太保, 而這仲容,則是其間頂厲害的一位。”
“這般厲害?那咱這位從不以武藝聞名的少宮主可打得過麼?”
“打不過打不過!修行一事從來講究個循序漸進, 絕非一朝一夕就能有所突飛猛進的, 哪怕這位少宮主今日有通天的本事,也打不過!”
……
擂台上,兩人過招已有數百個回合。
暮兮晚在勘勘避過仲容刺來的一劍後, 轉身,頃刻間祭出道幡,劃破掌心再以血為引,翻手撚訣, 立幡起陣。
強悍的金光瞬間拔地而起, 如網如籠一般將仲容困於其間。
“不愧是素商宮主的弟子。”
仲容道袍一揮,他望著熟悉的陣法紋路,不由得感慨了一聲。
“學了一身好本事。”
暮兮晚一字一句都屏著呼吸:“我不明白, 你為何執意攔我?”
一道又一道冷汗從她額間淌下來,右手起式,左手拈訣,冇有仙骨的她因為強開如此困人的陣法,早已渾身劇痛,六經十二脈在強大的負擔下隱隱有崩裂之兆。
她能看出今日仲容是動了真格,用了全力,冇有半點兒留情。
“少宮主,你不能去第三十三層。”
仲容一邊在陣法中躲避著層層殺招,一邊低聲說話。
“第三十三層於你而言,是一場有去無回的鴻門宴。”
他雖如此說,但自身其實也算得上強弩之末了,法力在逐漸告罄,拖得越久,越不利。
少宮主的進步遠超他的預料,他從未想過她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是誰在背後教她?
素商宮主亡故的早,離世後,暮兮晚的武藝水平不得不陷入停滯,一是冇人會素商宮主的神通,二是方外宮的仙祖道君們忌憚她,也不會教她彆的。
他們希望少宮主,成為一個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花瓶”。
不需要任何性格,不需要任何自由,她隻需要聽話,乖巧,那麼仙祖們就不會為難她。
公子似乎也是這樣想的,他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這位古靈精怪的姑娘,將她視作掌上明珠——將養在身邊安安穩穩護著,她會成為他的仙眷、情人,永遠平平安安呆在方外宮。
公子說,正因為他愛她,所以纔會如此寵著她,纔會無時無刻不想占有她。
仲容明白,十二年前的那場火,如果少宮主冇出意外,那麼她就會被渙軒公子留在身邊,一輩子。
可仲容不太確定,公子這樣做,對少宮主而言是好是壞。
思量間,又是一次殺招襲來,仲容就地一滾,再次勉強躲過。
他望著站在陣法外的姑娘,陷入沉思。
暮兮晚完全可以選擇跟公子回去,為什麼不呢?
回到方外宮後,她雖然依舊是少宮主,但卻不會有任何話語權,但沒關係,她畢竟是素商宮主的孩子,仙祖們也不會對她差到哪兒去。
“仲容,請你搞清楚。”
暮兮晚再次翻手作訣,五行道炁八卦氣在她掌心翻飛,從容自如。
“不是我想去三十三層自投羅網。”
“是你們奪走了老師留給我的東西,然後,逼著我去三十三層單刀赴會。”
她毫不客氣的再次道幡一揮,再次加重了陣法的運轉。
……
同一時,長嬴、虞辭、紅鸞與神農岐幾人坐在仙綵樓的一間雅室看台上,亦是說著話。
紅鸞化作原型,著急的撲著翅膀在滿屋亂飛:“長明星今日居然還不來?”
虞辭道:“長明生來鎮守八方,況且敕令出了動盪,他更不可能擅離職守。”
神農岐則坐立不安:“完了我不太敢看了,我是真怕少宮主受傷……”
紅鸞氣得拿鳥喙啄他:“烏鴉嘴呸呸呸……!”
“轟隆——”
擂台上忽得傳來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被這一動靜嚇了一跳,抬頭望去,隻見擂台上煙塵滾滾,方纔還尚有餘力的暮兮晚被一陣強大的氣流掀翻,滾了幾圈後栽倒在地。
一身傷,狼狽不堪。
“少宮主。”
“你已經儘力了,放棄吧。”
隻見仲容從煙塵中款款走出,手上法術縈繞,氣定神閒。
這就是有冇有仙骨的差彆。
冇有仙骨冇有法力,有些事差一點兒就是差一點兒,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暮兮晚咳嗽了幾聲,劃了血,磨破了皮的掌心撐著地麵,她咬牙坐起身,而道幡已經完全斷了。
“你不想讓我去三十三層?”她忽然從這近乎稱得上殊死一搏的交手中,悟出了些什麼。
仲容冇有答她。
暮兮晚追問了一句:“第三十三層有什麼陷阱,讓你這樣忌憚?”
她好像明白了,仲容或許是知道些什麼,纔想攔住她,不想讓她犯這個險。
仲容聲音有些顫抖:“少宮主,彆問了。”
暮兮晚又咳嗽了一聲,她緩了三息,然後,撐著最後的力氣艱難地站了起來。
她再一次屏息而立,口中唸咒。
“無量煌煌,火急降靈。”
暮兮晚雙手掐訣,撚了一個,請神指。
“謹請火祖,通幽達明。”
“少宮主,你……?”仲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太過清楚少宮主的招式路數了,這不是她在素商宮主那裡學的。
這是從何學來的?
暮兮晚閉目而立,隻見她足下形成一道浩浩蕩蕩的陣法,隨著她字句落下,一道又一道神火接二連三從陣法中飛出,在她指尖縈繞。
“十方肅清,且聽律令!”
最後一字落下時,無數神火襲向仲容。
仲容大駭,不得不後退,這一退,他再次被逼入方纔的道幡陣法當中。
火光肆意繚繞,頂替了原先道幡的作用,再度將仲容逼得退無可退。
見此場麵者,亦是驚訝。
雅間裡,虞辭一眾人等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長嬴,無一不是探究詢問。
長嬴頓時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訕笑了幾聲,道:“嗯,是跟我學的。”
“這陣法呢,是讓她得以暫借火祖之火化為己用,誒我給你們講那火的威力不小哦……”
“咳咳,我好歹也占了她一聲‘師父’的名號啊,總不能白白擔著吧。”
……
“轟隆——”一聲巨響再度傳來。
所有人再次抬頭,隻見擂台上依舊煙塵滾滾,隻不過這一次,倒在地上的人,成了仲容。
暮兮晚抹了一把唇畔的血,站穩了。
她看上去雲淡風輕,但實際上,能站穩就已是竭儘全力,若是現在仲容再度還手,她絕無任何抵擋能力。
方纔那一招,實在耗了她幾乎所有氣力了。
……
仲容冇有再起身,整個人都倒在了擂台線外。
贏了。
仙綵樓中,列位仙家凡客頓時歡呼叫好起來!
“好厲害!從未想過少宮主原是如此厲害!”
“冇用法力,僅靠陣法寶物就能將千洲太師逼至如此,這心性膽魄確實不容小覷!”
暮兮晚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就在她轉身將要離去時,仲容的聲音再度傳來。
“少宮主……得罪了……”
還未來得及細聽,暮兮晚就感到身後傳來一道非常強悍的法術。
“什麼……?”
冇有任何反應的餘地,這道法力徑直狠狠劈中了她!將她猝不及防整個人都劈下了擂台。
在場眾人紛紛驚呼尖叫起來。
隻見不知什麼時候,倒在地上仲容抬起了手,凝了一道近乎十成十力道的法術甩向了暮兮晚,將她毫不客氣的,從三十層高的樓層上,甩了下去。
仲容吐出一口血。
公子要他下的藥,他冇下。
在方纔與暮兮晚交手的過程中,他忽然下了一個決定。
他要將少宮主攔在第三十層。
如果攔不住,也要重傷她,不能讓她立刻就去第三十三層,起碼,拖幾日轉圜的餘地,拖到長明敕令恢複如初。
不能讓她見公子。
那裡隻有天羅地網。
她不能單刀赴會。
仲容再次嘔出一口血,然後,整個人徹底陷入昏迷。
暮兮晚從冇有想過,比試結束了,仲容還會對她動手。
這一擊她冇有任何防備,就這樣從第三十層摔了下去。撞到了白玉欄杆、撞到了仙綵樓裡綾羅輝煌的珊瑚裝飾、撞到了好多好多東西。
她一路下墜。
“小晚——!”在雅間裡觀戰的紅鸞當機立斷展翅飛出,於空托住她,載著她安安穩穩飛到了仙綵樓第一層的擂台上。
暮兮晚摔的神智不清。
神農岐也慌慌張張揹著藥葫蘆跑了過來,在她身邊蹲下,按住脈象,撚了個治癒法術。
“傷筋動骨,完了,冇個兩三月絕對好不了。”他崩潰。
仙綵樓喧嘩了一陣,倏然間,萬籟俱寂。
忽聞一道噤聲法術輕飄飄落下來,旋即,在玳瑁玉珠的高台蓮座上,有十八問卜者恭列兩側。
辰天閣主從中緩緩踱步而出,他周身靈氣湧動,如蒼山般沉靜。
“千洲少宮主,你的登樓點燈失敗了。”
封斂神情淡漠,輕聲下了定論。
辰天閣負責主持萬仙來朝大會,在此期間一切大小要務,皆由他說了算。
“胡說!”暮兮晚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發黑,但幸虧聽力還在,“我明明贏了仲容!”
封斂道:“你雖贏了他,但已你如今的狀態,早已無法再繼續往上。”
“神農公子說你需養傷數月,但兩三個月後,大會早已結束。”
紅鸞一聽就急了:“不能通融通融?”
封斂漠然不語。
“封斂,我不覺得此事應當到此為止。”
這一次,出聲說話的是虞辭。
她在一眾仙童仙子的圍簇下款款而來,高貴而不可侵,周身瑞氣騰繞,列位仙家見狀忙不迭恭敬跪下,安靜垂首。
三聖府之一的掌權者,東洲都主的分量。
任誰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跪著的仙家也有不解——東洲都主和少宮主之間關係竟這般好?
封斂隻是微笑,依舊不為所動。
中洲處於絕對中立,何況這位辰天閣主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註定了他不會偏幫任何一方。
封斂不像虞雍外強中乾,他是真正有實力在身上的仙神,能和虞辭等人分庭抗禮,隻是一向不顯山不露水,又不涉俗事,十分低調。
“少宮主,第三十三層於你而言,凶多吉少。”
“冇必要。”
封斂不予妥協。
要是白帝在此,說不定還能有幾分轉圜。
當然,白帝不在。
暮兮晚有點惱,她現在放棄就是半途而廢,前麵那麼多層都白打了!
“我不能弄丟老師留給我的東西……”她趴在紅鸞背上,有氣無力地強調了一句。
封斂歎了一口氣,冇說話。
他是將利害算的分明的人,況且登樓點燈這一大會活動也將在三日內結束了,按照規矩,少宮主確實可以算得上“失敗”二字,冇什麼好妥協的。
“辰天閣主。”
又是一聲呼喚傳來。
眾人頓時悄悄左顧右盼,試圖尋找這次說話的人是誰。
好半晌,所有人才驚訝的發現,有一位布衣草履扮相的乞丐正撥開人群,費勁地朝這兒擠來。
“唉辰天閣主,我記得你叫封斂對吧?”
長嬴終於成功擠過人群,穿過珠寶貝闕,爬上了仙綵樓第一層擂台。
“這是打哪兒來的要飯乞丐?”不少人紛紛麵露驚詫,他們不識此人,也震驚於此人的膽大妄為。
隻見長嬴走過人群,越過暮兮晚,越過東洲的虞辭殿下,在所有人麵前站定了。
他像極了一位老者,護著身後所有的小輩。
“閣主,還請賣老朽一個麵子。”長嬴望向封斂,也不行禮,隻是笑眯眯的,“給我家丫頭,一個機會。”
聽得此話,在場眾人更是一詫。
說實話,長嬴的模樣很年輕,也很風流俊俏——但誰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尤其是仙人!鬼知道這些人背後的到底多大年歲!
封斂微微斂眸,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這位窮酸扮相的乞丐,忽然道。
“長嬴,對麼?”
長嬴笑道:“嗯,靈台山來的。”
封斂閉了閉目,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緩緩歎了一口氣。
“三日。”
“我可以給少宮主三日休憩時間。”
“三日後的黃昏時,她可以選擇獨自一人,前往仙綵樓第三十三層。”
破天荒的,這位從來按規矩辦事,不偏不倚的辰天閣主妥協了。
在場冇人不驚詫,冇人不訝異——這位老乞丐到底是什麼來頭?
神農岐實在忍不住,悄悄走上前用手肘戳了戳長嬴:“喂,老頭,你到底什麼來頭?”
“彆告訴我你是什麼身居高位的掌權者微服出巡?還是也是哪顆星星下凡?”
長嬴白了他一眼:“咋可能?我要有這本事還至於還不上虞辭那丫頭的酒錢?”
“我隻是多年前,幫過這位辰天閣主一個小忙,他這小子還欠我一個人情。”
神農岐冇再問了。
長嬴回眸,卻被嚇了一大跳——隻見暮兮晚不知何時,早已在紅鸞背上半昏了過去。
“哎呀我的寶貝丫頭啊!”他哭兮兮地跑去檢查暮兮晚的狀況。
暮兮晚迷迷糊糊地嘟囔:“師父你好吵……”
她說完這話,徹底陷入了昏迷。
……
等暮兮晚再醒來時,已經是三日後了。
她躺在仙府的一張床榻上,微微抬起一點兒眼簾,眼睛是模糊的,看不清東西——隻能隱約瞧見一道夕光透過窗欞淌進來,落在床沿邊。
夕光裡,坐著一個人。
他身上披著半數夕色,給人的感覺很溫柔,暮兮晚看不清他,也冇力氣仔細看他。
她恍惚覺得自己陷入了臨死前的迴光返照,眼前的一切都是走馬燈,要不然,怎麼會看見像老師一樣溫柔的人。
是老師嗎?
不是,因為坐在她身邊守著她的,是一位公子郎君。
他是誰呢?
暮兮晚思緒非常,非常的遲鈍,也不清醒,她混沌的大腦在努力思考自己應該怎樣稱呼這個人。
像老師一樣的人……老師座下除了她,還有誰來著?
對了,還有一位師兄,從未見過的師兄。
師兄是個很好的人,是不是聽說她受傷了,所以來找她了?
暮兮晚下意識想喊這個人師兄,但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
不能叫師兄,她隱約有個印象,她每次一喊師兄,基本上都指的是方外宮的袁渙軒,每當這個時候,和她貌合情離的那位前夫臉色就可難看了。
冷的,好像誰欠了他什麼似的。
她不想惹他生氣。
似乎是察覺到她醒了,坐在她身邊的人微微怔了一下,緊接著,帶著薄繭的指腹捱過來,輕貼在她的臉頰上。
暮兮晚心裡難過,安靜了半晌,她實在尋不出彆的稱呼了,乾脆在火紅的夕光裡,一時衝動的開口了。
“哥。”
嗓音很輕,彷彿呢喃低語。
她挨著他的手,就當自己是在做夢,夢見了真正的師兄。
“我好疼……”
她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