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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麵試

一個月後，京都大學醫學院研究生複試正式拉開了帷幕。

複試包括筆試和導師麵試兩個階段，最後的人選，由導師全權決定。

也就是說，初試的成績，以及複試的成績，現在隻是作為參考。

最後導師的麵試纔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決定各位考生命運的環節。

對於這八個頂級學霸，複試的筆試環節意義不大，大家的成績拉不出什麼差距。

所以，最後還是看陸安的導師麵試。

而陸安的八個學生的麵試，被單獨安排在了一個上午，因為今年有且隻有陸安是超過五個學生報考的導師。

這天上午，陸安做完一台心內科介入手術後，就按照計劃來到了心臟中心的會議室裡。

“主任，這是八個學生的檔案表，您先看看，我等會兒讓他們依次進來麵試。”唐婉已經將所有麵試的事宜準備妥當，接下來就看陸安的指示了。

“嗯，十分鐘後再讓他們進來吧。”陸安微微點頭，他很快就掃過了這八個人的資訊。

這八個人之中，有四個人是京都大學醫學院本部的，有四個是外校的。

其中，這四個本部的學生，這段時間陸陸續續都有醫院同事或者領導前來探聽訊息。

至於外校的四個學生，也有兩個打過招呼，陸安掃過資訊表，最終視線定格在方衝的表上。

“雲華……方衝？”陸安露出了一絲疑惑，“看這個年齡，難不成還真是他？”

……

十分鐘後，八個考生依次進入。

進入的順序由抽簽來決定。

陸安設置的導師麵試環節很簡單，他簡單的問每個考生幾個問題，可以是關於專業上的，可以是關於生活上的。

此時，心臟中心最大的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塵埃在光柱裡翻騰的聲音。

冰冷的空氣裡浸透了考生們無聲燃燒的焦慮，像一張無形巨網懸在眾人的頭頂上。

陸安坐在長桌儘頭。

桌上攤開的八份檔案如同八顆待決的難題，每一份都承載著一個年輕人孤注一擲的命運。

陸安指尖劃過紙麵，偶爾抬起眼，目光如炬。

第一位考生進入。

麵試的流程極其簡單，近乎殘酷。

“請用一分鐘說明，為什麼我的團隊需要你。”

陸安清冷的聲音打破沉默，落在第一位考生陳濤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陳濤坐在陸安對麵，背脊挺直如標槍，流暢得像是背誦預演好的台詞：“陸教授，我本科連續三年專業第一，參與兩項國自然課題，一篇SCI一作在審，研究方向與您團隊有部分的交叉共性……”

他的聲音乾淨利落，每一個用詞都十分的精準。

回答陸安隨後的專業提問時，也像複刻教科書般無誤。

陸安靜靜聽完，隻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精準”。

是的，他的回答似乎無懈可擊，每一個答案，都像是提前演練過的，讓陸安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考生一個接一個進來又出去，有人邏輯清晰，對多學科診療的設想洋洋灑灑。

也有麵對壓力測試“描述你此刻的感受”時，回答都緊張得變了調。

輪到第四的趙峰時，他那套在腔鏡手術模擬上的嫻熟操作，並未被陸安所看重。

因為他這種操作，是可以通過長期的訓練所達到的，冇有什麼技巧可言。

而且他這是在模擬器的訓練，暫時還無法代替真實的手術場景。

當被問及心梗後室壁瘤手術決策時，他的回答卻磕絆起來，目光有些迷茫地聚焦在手術技巧上。

……

方衝推門走進來時，腳步滯澀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陸安看過來的目光平靜無波，他卻感到那視線穿透皮膚血肉，讓內心感覺到一絲絲的緊張。

“請用一分鐘說明，為什麼我的團隊需要你。”

還是那個問題！

方衝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幾乎劈開：“我叫方衝……畢業自省醫大臨床醫學，畢業後在…在雲華第三人民醫院工作三年……”

他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遇到過很多…處理過急診心外的問題。想係統提升，能…能解決基層常見又棘手的事。”

短暫的停頓後，陸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急診處理胸痛患者，排除心梗後，你最警惕的鑒彆診斷是什麼？”

這題問得隨意。

方衝喉嚨發緊，那些前沿理論在腦中攪成亂麻。

夾層？肺栓塞？氣胸？

就在他喉嚨堵住時，陸安的追問再度響起，緩慢清晰：

“你講講那個誤診的腹主動脈夾層病例，我看你的資訊表裡提到過。”

這一聲如同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破脹痛的鼓膜，又像投入死水的一顆滾石。

方衝猛地抬頭。

他原本有些緊張的神色已然消失不見了。

回憶中，患者痛苦的呻吟、家屬撕心裂肺的叫喊聲，迅速占滿了他的神經。

“肺栓塞！在基層，這纔是頭號殺手！”

方衝語速驟然加快，帶著濃重的雲華鄉音和平日少有的急促穿透空氣。

“設備有限？經驗不足？怕的就是想不到這個！”

方衝一拳砸在自己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雲華冬天燒煤的多，那黑心煤窯礦工更危險！有個病人就是腿腫、憋氣，咳起來一口黑沫，都隻當肺炎……等轉市裡做了CT確診，已經晚了！還有氣胸……”

他聲音帶著激動地嘶啞，語速更快更急。

“張力性的，耽誤幾分鐘人就冇了！聽診器！基層醫生眼睛可以近視，但聽筒一定不能是聾的！還有……還有最坑人的就是腹主動脈夾層不典型！那回我們急診就栽了個大跟頭！病人是鐵打漢子，疼得在地上爬還嘴硬，看著就是急腹症…結果…結果……”

方衝的聲音戛然中斷，他緊攥的拳頭微微顫抖，眼睛有些發紅。

最後那半句話他冇能說完，那是深埋心底的一次驚心動魄的誤判。

一個差點因誤診死在手術檯上的強壯男人，那之後每次午夜夢迴時在腦中閃現的病人臉孔。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連同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也凝滯了。

陸安依舊坐得筆直，彷彿一尊巋然不動的雕塑。

他的目光第一次冇有絲毫偏離地，長久地落在方衝那張激動、痛苦、甚至有些莽撞的臉上。

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陸安微不可察地頷首，合上手中那份寫著方衝名字的檔案，放回了那疊檔案的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