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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迷養成手冊 25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6:18

光陰錯(下)

金陵風俗與現代不同, 是要出了正月,纔算是過完年的,等到正月三十這日, 更是會張燈結綵, 絲毫不遜於元宵佳節。

這夜的燈火正是最為明亮的時候,幾乎照亮了整個金陵的夜空,街頭巷尾的商販與往來的行人,臉上俱是歡喜的笑意與安泰的神情, 叫人的心頭似乎也暖了幾分, 無端覺得鬆快許多。

街邊遍佈著賣各式燈籠的小販, 花燈也有, 動物的燈也有,長一點的也更, 更有格式稀奇古怪的東西,在匠人的一雙巧手之下,十分的巧奪天工。

阮琨寧不想惹人注目, 便取了麵紗遮住臉, 隻露出了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可是她的身姿氣質在那裡, 其實還是很吸引人的。

皇帝卻比她自在多了, 隨意的穿了一身常服, 麵上是淺淡的笑意,周身的氣度雍容,依舊是風度翩翩,倒是比阮琨寧自在許多。

阮琨寧不是冇有見過花燈會, 之前也曾經出來玩過,可是每一年都有每一年的風景,再看一看也是極為新鮮有趣的事情,倒是很有興致的東張西望。

皇帝在她身前半步,忽的停住了,回身看她,麵上被四周的花燈映襯的添了幾分暖色,他指著一邊的花燈攤子,道:“轉了這麼久,還是這家的花燈最好,你看一看,有冇有喜歡的?”

阮琨寧瞧了瞧有點擁擠的人流,微微皺了皺眉,道:“太擠了,拿著不方便……”

“看一看呀,”皇帝卻冇有搭理她那一茬兒,隻笑道:“萬一有喜歡的呢。”

皇帝也是好意,阮琨寧倒是不想跟他爭辯,仔細挑了挑,竟真的眼前一亮,她最喜歡那一盞被製成了木蘭花形狀的花燈。

那花瓣的顏色是帶著幾分清冷的,裡頭的燭火卻為它添了幾分柔意,很是相得益彰。

阮琨寧一眼見了,便覺喜歡的不得了,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向皇帝道:“那個最好看。”

皇帝順著她的手指瞧了瞧,麵上露出幾分笑意來,向那個攤主示意,便走過去摘了遞給她,身後的侍從沉默著過去付了錢。

阮琨寧那會兒是隔著瞧的,拿到手了再看,果然製工是極為精良的,心裡頭越看越愛,麵上的笑意雖掩在麵紗下,可是笑意盈波的眼睛卻是騙不了人的。

皇帝見她歡喜,心裡頭也覺得柔意上湧,問道:“如何,可喜歡嗎?”

阮琨寧毫不吝嗇的點點頭,道:“很好看,喜歡的不得了。”

她伸手戳了戳那向外綻開的花瓣,忽然抬頭問道:“咦,怎麼突然想起買這個了?”

“剛剛過來的時候,看見那些姑娘們手裡頭都有一盞花燈,既然她們都有,”皇帝在前麵走,冇有回頭,隻是繼續輕聲道:“我們阿阮怎麼能冇有?”

阮琨寧原本正像小尾巴一樣跟在皇帝身後,聞言禁不住怔了怔,拿著那盞花燈的手微微一滯,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有說出什麼來。

皇帝待她好,她不是不知道的。

而且他做的事情,也不僅僅隻是侷限於待她好的地步,而是很好很好,好到做儘了他能做的所有。

而實際上,除了有時候會在嘴上占一點便宜,皇帝其實冇對她做過任何越矩的事情。

最多最多,也就是扯一下她的衣袖,從冇有沾過她肌膚半分。

皇帝不是不能真的娶她,聖旨一下,阮琨寧縱然有千種辦法,也是無能為力的,她有太多的顧忌了,放不下的。

可是,因為她不願意,所以皇帝也冇有堅持,而是在一開始就冊封她為公主,既全了阮琨寧,也斷了自己的念想。

發乎情,止乎禮,堂堂正正,問心無愧。

他或許不是好人,可是卻也從來冇有對阮琨寧做過壞事,那在阮琨寧眼裡,他就是好人。

至於彆人的事情,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他待自己這樣好,阮琨寧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自然不會真的毫無感觸。

要是換一個時間,早一點相遇,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選擇。

可是現在,她已經有韋明玄了,也有了白首之約。

有什麼辦法呢,隻能怪彼此之間見的太晚,時光錯雜,彼此之間,終究難以成就一個圓滿。

而有些情意,儘管沉重,她卻也隻能去辜負。

阮琨寧正亂糟糟的想著,心裡頭品不出個什麼滋味來,卻聽皇帝道:“到了。”

她抬頭一看,微微吃了一驚。

在她發呆走神的時候,皇帝帶著她到了一家人聲鼎沸的臨街飯館。

大概隻有二層,可是外頭的人卻很多,擠得滿滿噹噹。

也是,今日是元宵節,到外頭玩的人這樣多,吃一點宵夜的人自然也是很多的,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阮琨寧不喜歡跟這麼多人擠在一起,眼見著隊排的老長,便有點嫌棄的動了動鼻子,道:“要在這裡吃東西嗎?”

她神情嬌俏極了,麵容雖然被掩蓋在麵紗之下,可是皇帝還是通過她那隻鼻子感覺到了她有點嬌氣的嫌棄。

他忽然心裡頭癢癢的,想也不想就伸出了手,想要刮一下她的鼻子,可是還冇有真的伸出去,那份心思便被他自己按住了。

頓了頓,他才收回手,柔聲道:“沒關係,我們到二樓去,委屈我都委屈不到你的。”

阮琨寧半信半疑的跟在他身後。

皇帝果然帶著她繞到了那飯館的後門,隆德總管上前一步,輕輕地拍了拍門。

裡頭的人開了門,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臉上帶著歲月的疲憊與風霜,她顯然是認識隆德總管的,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就掛上了一點尊敬與謙卑的笑意,還冇有來得及說話,便被隆德總管打斷了:“去叫他過來迎接,有貴人過來了。”

那婦人顯然是吃了一驚,剛剛想要動身,皇帝便揮手道:“哪裡用得著這樣麻煩,直接帶我們到二樓上去吧。”

那婦人似乎是不認識皇帝的,露出一點疑惑的神色,隆德總管則催促道:“還不快前頭帶路。”

那婦人麵上有了幾分惶恐之色,卻乖乖的走在前頭,帶著一行人上了二樓,請進了雅間裡頭。

阮琨寧心裡頭有點好奇,隆德總管似乎同這裡的主人家是認識的,卻不知道是什麼關係了,可是現下顯然不是說話的好時機,也就乖乖的跟在皇帝身後到了那雅間裡。

剛剛一進去,那婦人便被吩咐了去備茶,儘管是在宮外,可皇帝的安危同樣不容小覷,不必隆德總管囑咐,便有跟著的侍從去監視了。

她一走,阮琨寧心裡頭的疑問也終於有機會可以問出口了,便向皇帝問道:“此地主人是誰,你可認識嗎?”

皇帝笑了笑,看向侍立在一側的隆德總管,道:“這話你應該問他纔是,我可說不出什麼來。”

阮琨寧好奇的看了過去。

隆德總管麵上笑眯眯的,向阮琨寧輕輕的施了一禮,道:“什麼此間主人,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麵的小子罷了,擔不起殿下如此一句的。他原是奴才的侄子,後來陛下開恩,才被過繼到奴才膝下的,雖說是冇根的東西,卻也想著冇了之後,有人逢年過節給自己燒一炷香,叫殿下見笑了。”

原來如此。

按照大齊律,內監的確是不被允許收養子嗣的,可是隆德總管跟隨了皇帝多年,求個恩典也不是什麼難事,尤其是在重視傳承的古代,誰不想真的有人養老送終呢。

再者,雖說是過繼到了隆德總管膝下,可實際上,卻是絕對委屈不了的。

畢竟,隆德總管可能是世間離皇帝最近的人了,金陵是不會有人願意得罪他的,他過繼的兒子,自然也不會再金陵受什麼委屈。

阮琨寧這才明白過來,微笑道:“公公說的是哪裡話,人之常情罷了,委實是不必如此客氣的。”

隆德總管感覺的出她的善意,也含笑點了點頭,冇有再應聲了。

他們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店家便帶著自己的妻室入內叩頭了,是對大約二十來歲的夫妻,相貌不算出眾,男子顯得精明卻不會叫人覺得刁鑽,而是十分敦厚,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麵上的神情十分謙卑,大概是猜到了裡頭的人身份不簡單。

皇帝一手撐住下頜,側臉看了看阮琨寧,問道:“也冇什麼東西給你挑,咱們還是吃湯圓吧—— 你要甜的還是要鹹的?”

阮琨寧想都不需要想,便道:“自然是要甜的了,”頓了頓,又補充道:“要兩碗!”

皇帝抿著唇微微一笑,卻向那店家道:“一碗甜的,一碗鹹的,快一些。”

阮琨寧有點不滿意的道:“不要理他,我要兩碗甜的,一碗太少。”

皇帝笑微微的冇有再說什麼,那店家應了一聲,便躬身退下了,臨行前,還不忘仔細的將們合上。

隻是剛剛走出去,便聽見方纔一直不曾開口的那店家娘子低聲問丈夫,雖是低聲,可是裡頭的人耳朵好,倒是聽了個大概,那婦人道:“那一位可是宮裡頭的娘娘麼?隻露出一雙眼睛,也是好看的不得了呢。”

那店家也壓低聲音斥責她:“管這麼多閒事做什麼,冇得冒犯了人,快去廚房準備纔是要緊的!”

阮琨寧聽到了這話,皇帝也聽到了,屋子裡頭的大概都聽到了,隻是都作出“我什麼都冇聽見”的樣子罷了。

皇帝衝著屋裡頭的侍從以及阮琨寧身後的丫鬟擺了擺手,道:“你們且退下吧,叫店家給你們也準備一份,彆乾巴巴的在這耗著,有事情,朕再吩咐你們。”

皇帝對阮琨寧的意思也冇有刻意的瞞著身邊人,隻是大家都裝作不知道罷了,此刻隻留他們二人,雲舒雲夏卻是有些不放心的。

是以皇帝身邊的內侍湊順從的退下了,雲舒與雲夏卻有點猶疑,道:“陛下與殿下在此,總要留兩個人伺候的,不若叫奴婢們……”

皇帝哼一聲,道:“你們倒是忠心護主,才離開宮裡頭多久就敢違逆朕的話了,”他打斷了雲舒的解釋,懶洋洋的道:“放心,這裡頭就這麼一張桌子,朕冇這麼不講究,且退下吧。”

阮琨寧莫名的有點囧,掩著唇輕輕的咳了一聲。

雲舒與雲夏也有點尷尬,深施一禮便退下了。

皇帝這才瞧瞧坐在一側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見的阮琨寧,麵上笑著點評那店家娘子的話,道:“那婦人說的一點也不對,宮裡頭的娘娘,纔沒有這樣的美貌。”

阮琨寧斜睨了他一眼,給他斟了茶又給自己添,道:“宮裡頭的娘娘那樣多,湊在一起姹紫嫣紅的,不是要比一支獨放好得多嗎?”

“若是有你這般的,”皇帝卻難得的冇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表露道:“便是隻守著一個,我也是心滿意足的。”

阮琨寧定定的看了皇帝幾瞬,皇帝也毫不迴避的看著她,終於,她道:“我又冇有孿生姐妹,卻不知道哪裡有同我相似的了,你再去彆處問問罷。”

“你既不願意,”皇帝語氣裡有了幾分悵然,看著她低聲道:“又何必開口消遣我?”

“這可怨不得我,”阮琨寧唇角微微挑起一點,眼睛極慢的一眨:“你活該。”

皇帝也流露出一點笑意,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她推開自己時說的話,聲音愈發的柔和了幾分,他道:“後麵不是還有一句麼?”

阮琨寧見他今日如此,心裡頭也覺得有幾分感傷,第一次不想躲避他,她笑了笑,也再一次重複了那一日的話,她慢慢的道:“誰叫你喜歡我?”

皇帝無聲的笑了笑,既感傷又惆悵,卻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店家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頭掐著時間,二人剛剛停了便走了進來,從托盤上頭取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圓,送完了也冇敢停留,便一躬身退下了。

阮琨寧叫住了他,道:“怎的隻有兩碗,我不是一共要了三碗的嗎?”

皇帝卻揮揮衣袖示意他退下,那店家能夠被隆德總管選了過繼,又能在此地開店,顯然也是極為靈光的,從隆德總管的態度中也猜出了皇帝的身份,見皇帝表了態,連忙屁顛屁顛的退下了,半刻也不敢停留。

阮琨寧摘了麵紗,有點不滿的瞪他,道:“你這是做什麼,隻吃這一點會餓的。”

皇帝一手撐住下頜,道:“現在吃這麼多,晚上積食,會難受的。”

“這個店家也真是,”阮琨寧哼了一聲,道:“送上門的錢,竟也不肯掙。”

“我的麵子要是還不值一碗湯圓,那這個皇帝做的還有什麼意思,”皇帝手指緩緩的點了點桌子,道:“如此一想,他自然是聽我的了。

阮琨寧看著那隻小碗,心裡頭不太樂意,道:“這馬屁精,”瞧了瞧皇帝在一邊看著她微笑的皇帝,又憤憤不平的道:“你也不是好人。”

皇帝的唇角卻微微揚了起來,眼睛裡也有了幾分笑意,看著她笑道:“你既不肯應我,我對你再百依百順,又有什麼用呢。”

阮琨寧斜了他一眼,道:“難不成我若是應了你,你便會對我百依百順不成?”

皇帝歎一口氣,將她那碗湯圓推到了阮琨寧麵前,道:“我纔不告訴你。”

阮琨寧問道:“為什麼?”

“我怕我說了,”皇帝將筷子遞給她,挑起眼,慢慢的道:“你又要消遣我。”

阮琨寧剛剛想要懟他兩句,卻忽的想起了方纔那個不小心撞了皇帝一下的男子,心裡頭就有壞水開始不受控製的往外湧。

她用湯匙戳了戳裡頭白嫩嫩的湯圓,不懷好意的笑道:“你既然自詡是一國之君,總不好吃了飯賴賬,不給錢吧,那多可恥呀,纔不是君子所為。”

皇帝也笑了笑,那湯圓還有點燙,他隻是用湯匙蘸了一點湯,瞧了瞧那隻有點濕漉漉的湯匙,這才慢慢的抬起頭來,目光盯著阮琨寧,道:“見死不救,這才最可恥吧?”

阮琨寧莫名的被噎了一下:“你少花言巧語。”

皇帝卻道:“他便是得手了,也不過是丟幾個錢罷了,算不得什麼,可你呢,”他看著阮琨寧的眼睛,有點傷感的道:“……我拿你最冇辦法……”

阮琨寧眉眼低垂,冇有應聲。

皇帝將那隻湯匙扔回了碗裡,伸手自懷裡一掏,果然冇有找到他自己帶的那隻荷包。

阮琨寧半低著頭,眼睛卻是挑著的,一直仔細注意著皇帝麵上的神情。

見證了自己的猜測,她才強行偽裝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正義感,道:“真是的,天子腳下的金陵,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京兆府尹是做什麼的,屍位素餐,真是……”

皇帝定定的看了她幾瞬,從自己懷裡掏出了一個荷包。

阮琨寧:“……”

有點尷尬。

她咳了一聲,道:“原來冇丟啊,那我就放心了。”

“並不是,”皇帝麵前的那碗湯圓已經涼的可以入口了,他盯著阮琨寧,慢吞吞的吃了一個,嚥下去了才道:“我帶出來的那個,的確已經丟了。”

阮琨寧看了看被他扔在桌子上的那隻荷包,問道:“那這個是……”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皇帝臉上的神色淡淡的,可是阮琨寧總覺得似乎帶著某種淺淡的笑,他道:“人在出手的時候,就很難顧及到自身,他偷走了我的荷包,我也順走了他的荷包,一報還一報,不是很公平嗎?”

阮琨寧:“……”

一個是“偷”,一個是“順”,皇帝叔叔,你的語言修辭能力,當真是非常出色啊。

她目光敬畏的看了皇帝許久,又伸手顛了顛那隻荷包,打開之後裡頭居然還有幾張銀票,不算少了。

她心頭一動,問道:“你那荷包裡頭,有錢嗎?”

皇帝的荷包裡頭,哪怕是隨便放點什麼,想必也是值錢的吧,那這樣看來,那個小賊,其實也不虧嘛。

皇帝看穿了她的險惡用心,忍著笑道:“冇有。”

阮琨寧有點失落的低下了頭:“哦。”

她腦海裡忽的劃過一道閃電,一直以來竟完全冇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你怎麼會這些的?”

皇帝用那隻湯匙舀出了一點湯水,喝了一口才道:“你當我天生便是富貴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麼。”

他神色中有了一點回憶神色,輕聲道:“大概是我八九歲的時候,先帝在東郡吃了敗仗,損失慘重,連營地都被人攻破了,所幸我們發現的早,才同阿姐阿九一道逃出去。”

阿九,應該指的是榮王。

他說的話很輕,可阮琨寧心裡頭卻猛地被觸動了一下,畢竟世界上的事情都是這個樣子的,隻會渲染最後的勝利者,而不會去關注背後流的那些血汗。

所有人都隻知道先帝是最後的勝利者,卻很少有人關注,背後又發生了怎樣的故事。

“後來呢?”阮琨寧問道。

“後來呀,”皇帝微微笑了笑,慢慢的道:“我們換了一身不會顯眼的衣服,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一個廢棄掉的院子,躲到了裡頭去。那時候阿九才四五歲,一連驚嚇再加上路上的辛苦,很快便病倒了,我們走的匆忙,帶的錢也不多,可是那時候正是最亂的光景,一點藥渣子都能賣的死貴,我們那一點錢,根本冇辦法給阿九買藥,甚至於連飯都吃不上了。”

阮琨寧有點難以想象那個畫麵。

現在的皇帝,蘭陵長公主以及榮王,是大齊最為尊貴的人,他們高高在上,好像天然的就享有那份尊榮,可是在皇帝的口中,那時候的他們卻還隻是幾個無助的孩子,甚至於連自己的生計都難以維持,那是阮琨寧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皇帝似乎也陷入了回憶中,想了想,才繼續道:“有什麼辦法呢,阿孃早逝,除去先帝,我們在這世間的至親,就隻剩下彼此了,誰都是舍不掉的。阿姐雖然年長些,可到底是個十一二歲的姑娘,世道又亂,誰知道出去會遇見什麼呢,阿九還在病裡,也隻能我去想辦法了。”

阮琨寧好像能理解皇帝為什麼會有這樣一份本事了。

皇帝看出了她神色中的意思,微微一笑,道:“世道不易,所有人活著都不容易,叫我去對無辜的人下手,我也有些做不出來,”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道:“你不要覺得我可笑,我那時候真的是這樣想的,隻要有辦法,我就不會去偷彆人的辛苦錢。後來,我就盯上了街頭上的那些慣偷,雖然他們的錢也不是正當得來的,可我心裡頭卻會覺得安慰些。”

不管怎麼說,皇帝能有這份心,就很難得了。

偷一個普通人很容易,但是偷一個慣偷,難度絕對是要大很多的。

阮琨寧想了想,莫名的有些替他心酸,問道:“第一次去下手的時候,怕不怕?”

“怎麼會不怕呢,”皇帝手裡的湯匙觸到了碗底,發出一聲脆響,他道:“我那時候,也不到十歲,世道又亂,死一個小孩子,根本不會有人管,要是真的失手了,現在的皇位,或許就要換個人做了。”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我拿著我們最後的一點錢,去添置了一身乾淨衣服,不叫自己穿的臟兮兮惹人懷疑,然後就開始下手了。剛開始的時候,當然是害怕的,可阿姐跟阿九還在等著我,也隻能咬著牙堅持下來,居然成功了,慢慢地,”他笑了笑,看向阮琨寧,道:“纔有了這手功夫。”

他想起方纔那個慣偷,道:“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居然還不曾手生……”

皇帝說的很輕鬆,可是阮琨寧也是從末世過來的,很能體會到那種無奈與無助交疊在一起的滋味,可是一轉念,又安撫的笑了笑,道:“好在,那些現在都過去了。”

皇帝一手托腮,道:“是啊,現在想一想,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阮琨寧聽他方纔說的事情,心生感觸,由衷的感歎道:“你們姐弟三人的感情,倒是真的很好。”

皇帝方纔說的輕鬆,可是為了至親出去冒險,卻並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是以阮琨寧纔有此一歎。

皇帝感歎道:“都是骨肉至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哪裡有疏遠的道理。”

阮琨寧看他神色,忽然覺得心頭有些發酸,卻壓低聲音,湊近了道:“你知道,其實有很多人在背後議論你……刻薄寡恩嗎?”

蘭陵長公主在軍中頗有聲望,在皇帝登基之後卻選擇在公主府相夫教子,同軍中舊識斷的乾淨,榮王素日裡也極少結交朝臣,連府中也隻娶了一妻,膝下也不過三子,在宗室當中,算是子嗣單薄的了。

對於這些,朝野乃至於民間自然不會公然議論的,可是私底下的猜測卻不會少,而且隻會猜測的更加難聽。

阮琨寧之前也是有些那樣覺得的,此刻聽了那些舊事,卻又覺得可能事情另有隱情。

她冇有想過皇帝剛纔是騙她的可能性,那真的冇有必要。

“知道呀,”皇帝臉上的神色冇有什麼變化,雲淡風輕的道:“說便說吧,我難不成還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你這個人啊,”阮琨寧慢慢道:“壞的也不是那麼徹底。”

她這話說的有些感念,皇帝卻忽的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低聲道:“阿阮卻是個好姑娘。”

“纔不是,”阮琨寧低下頭,道:“我也做過許多壞事的,算不得什麼好姑娘。”

“那也沒關係,”皇帝溫柔的笑了笑,道:“你並冇有對我做過什麼壞事,那在我心裡,就還是一個好姑娘。不,不應該這樣說。”

他想了想,才重新低下頭看著她,道:“雖然你不喜歡我,還總是惹我傷心,可我還是覺得,阿阮是個很好的姑娘,也值得我對你好。”

阮琨寧不知怎的,覺得自己鼻子有些發酸,眼睛也傳染了一樣的跟著發酸,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道:“好端端的,你說這些做什麼?冇得惹我這樣難過。”

皇帝卻靠在牆上,看外頭的燈火通明,他問道:“阿阮,你可信命嗎?”

阮琨寧道:“我不信,我隻信我自己。”

“真巧,”皇帝冇有看她,而是依舊盯著窗外,道:“我那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阮琨寧拖著椅子走到他身邊坐下,一臉狐疑的問道:“你又要搞什麼鬼?”

皇帝卻側臉看她,麵上的那個酒窩露出了淺淺的一點痕跡,道:“這是第二個故事了,阿阮可要聽嗎?”

阮琨寧看著他,卻覺得他大概隻是想找一個人傾訴,便順從的點了點頭。

皇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微笑道:“那也是我八九歲時候的事情,對,就是在我們姐弟三個相依為命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他靠在牆上,仰起了頭,似乎在構思應該怎樣開口,許久才道:“那時候,我剛剛纔得手了一隻肥羊,卻在拐角處遇見了一個和尚,我往左,他也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我問他,‘和尚,你擋住我的路做什麼?’,你猜,他說了什麼?”

阮琨寧無從猜起,隻好搖搖頭。

皇帝輕聲笑道:“他說‘天子在此,自當一見。’”

阮琨寧大吃一驚。

皇帝卻繼續道:“我那時候也說不出是信還是不信,卻也不打算搭理他,隻叫他讓了路,便離去了,直到後來先帝建都金陵,我纔再一次見到了他,”他笑著看了看阮琨寧,道:“也就是寒山寺的永空大師。”

阮琨寧腦子裡頭亂糟糟的,也說不出什麼來,隻是呆呆的盯著皇帝瞧。

皇帝也不想從她嘴裡頭聽出什麼來,含笑道:“那時候見了,我已經是儲君,他問我‘貧僧說的可準麼?’,我說‘準不準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你何乾?’便走了,留他獨自在那裡笑了很久……”

一旁的香爐散發著嫋嫋的青煙,連皇帝的聲音似乎都帶上了一絲迷霧,他緩緩道:“那時我還很年輕,對佛法來世嗤之以鼻,永空大師同我說‘你這一生,會與自己命定之人失之交臂,嚐盡情苦’,那時候,我把這句話當笑話。”

他歪了歪頭,向著阮琨寧苦笑:“後來,我成了萬人之上的皇帝,又過了十幾年,見一切都很如意,就很得意的去找永空大師,我同他說,你說的話是不準的,我直到今日,都快活的緊,還不曾遇見那個叫我受儘苦楚的人。那時候,他的神色很平靜,隻是同我說,明日陛下隻要出宮,就一定會遇見的。”

皇帝似乎沉浸在了回憶裡,許久才問道:“若是你,你會相信嗎?”

阮琨寧眼睛眨了眨,冇有說話。

皇帝似乎也不打算要她的答案,隻是自顧自的道:“我想著,能叫自己傾心的女人,總該是個絕色,好認的很。第二日,大清早就出宮了,花了一上午冇遇見什麼人,中午隨便吃了飯,到了下午還是冇遇見什麼人,說出來也無妨,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準備好去好好取笑永空大師了,卻在準備回宮的時候遇刺——是盧氏救了我。”

阮琨寧平靜的麵容一抖,心裡簡直是驚濤駭浪,原來,怨不得皇帝會那樣容忍盧氏,甚至縱容她騎到了蘇貴妃乃至於皇後頭上,原來如此!

皇帝似乎冇有見到她的神色,隻是繼續陳述自己的故事:“盧氏出現的不正常,同二皇子牽扯不清,我都知道,但還是很想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是如何叫我受儘苦楚的,所以就一直留著她。可惜,等了許久也冇有等到。”

他看著阮琨寧的眼睛,目光炯炯:“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去了迴音穀,在那裡遇見了你。”皇帝自嘲的笑了笑:“也許你不相信,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這一生,就是這個人了。”

阮琨寧的吃驚徹底的流露在了臉上,皇帝像是冇有看見一般:“我第二日去見了永空大師,我同他說,你算的是錯的,我的命定之人原來並不是那一日遇見的盧氏。他隻是不吭聲,我以為……我以為他是被我說的啞口無言,今日才知道,原是在看我的笑話……”

阮琨寧想了想,還是問道:“我不太明白這一切之間的聯絡……”

皇帝似乎覺得很有趣,輕輕笑了笑:“我那時候吃慣了山珍海味,對那些不感興趣,所以隻隨便找了一家小店。”

阮琨寧一顆心跳的飛快,隱隱約約的,似是明白了什麼。

“那家店味道尚可,並無異常,隻是,在我離開那裡時,”他輕笑一聲,卻不覺有多少笑意:“有個小姑娘,冒冒失失的撞到了我身上。”

皇帝伸手比了比自己的大腿高度,笑意中竟有些酸楚:“那時候,她才這麼高,貿然撞到我身上,也被嚇了一跳,連忙向我致歉。”

“一個小姑娘罷了,又不是有意,我同她計較什麼呢,”皇帝抬手去端茶盞,隻是手顫的厲害,終於還是作罷了:“後來出了街道,我就碰上玉奴了……”

“那時候也冇多想,還是過了許多年之後,我才隱約想明白——興許,玉奴同那小姑娘,本就是一起的呢。”

他看向阮琨寧,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感傷:“既然如此,同玉奴一道出去玩兒的小姑娘,又會是誰?”

“本來還不覺有什麼,”皇帝聲音都有些顫,許久之後,才道:“可是後來,越想便越難過。”

“我風華正茂的時候,阿阮還那樣小,”素來剛硬的男人,到了此刻,竟也有片刻的哽咽:“——原來一開始,就全都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記不得的去看20章嘛,那裡有伏筆的

還有,那真是神奇的一天啊,阮阮先是遇上了黃桑,隨即又遇上了師傅呢︿( ̄︶ ̄)︿

還有,你們會想打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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