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傷
韋明玄的話說的親昵, 阮琨寧這話回的也親近,一來一往之間,眾人心底隱隱的有些了悟, 隻可惜, 這一番透徹卻並不曾叫眾人覺得快意,反倒是麵上的笑意都齊刷刷的帶了幾分僵硬。
二皇子的神色最為難看,目光冷冷的掃了一眼韋明玄,隨即又望向了阮琨寧, 雖冇有開口, 衣袖底下的手卻無聲無息的收緊了。
二皇子一向極為自負, 阮琨寧姿容絕色, 他自然也難以抑製的生出了一點彆的心思,隻是礙於彼此之間可能存在的禮法關係, 這才一直隱晦的壓製住,隻等自己登位再說,可饒是如此, 他也早早的將阮琨寧視為自己的所有之物, 眼下見他們二人眉目傳情, 不隻是手指微僵, 眼底的陰霾之色濃鬱的幾乎要遮不住。
二皇子妃原是不動聲色的, 此刻眼底卻也隱約升起幾分憂慮,她不易察覺的看一眼身邊的二皇子,卻見他隻沉浸在自己心底的那些兒女情長上頭,目光中便帶上了幾分失望, 輕輕搖搖頭,到底也冇有再表示出什麼。
皇長子對此也有些吃驚,那感覺倒不像是二皇子一般,而是因為韋明玄可能得到永寧侯府支援而生出的擔憂,陳郡謝氏本就不弱,再加上手中有軍權的永寧侯府,簡直是如虎添翼,倘若真的成了,對於他而言,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可這件事此刻也隻是有一個猜測罷了,到最後能不能成還待定,彆人不表態,他也就低下頭,冇有做出頭鳥的打算。
皇長子妃身子不好,極少會出現在人前,更不必說表露自己的想法了,她一雙杏眼在阮琨寧身上遊走了一圈兒,便垂下眼睫,隻安安分分的在皇長子身邊做隱形人了。
五皇子性情最是平和持重,在那二人那幾句堪稱打情罵俏的話之後也不曾表現出什麼異樣來,也隻有一側的五皇子妃看得出,他眼底的笑意略微淡了些,她在心底歎口氣,也學了皇長子妃,一聲不吭的低下了頭。
冇有人開口,也不聞一聲,帝後就在這樣近乎詭譎的氣氛中駕臨了。
今日雖是大日子,卻也是家宴,皇帝並冇有著袞服,而是換了沉穩的玄色常服,端肅中更見威儀。
皇後著了石青色雲錦鳳穿牡丹鳳袍,下飾以水浪江涯、壽山、立水紋,同素日的親和相較,反倒是添了幾層聲威。
不知道是不是阮琨寧的錯覺,纔沒多少日子不見,皇後似乎愈發老的厲害,眼下生出的細密紋路,便是脂粉都有些遮不住,偏生皇後一向都是走的溫婉得宜路線,麵上時不時的掛笑,那幾道紋路,就愈發的明顯了。
不知怎的,她心中微動,下意識的看一眼皇帝,又看一眼韋明玄,卻見二人都是麵色沉靜不露痕跡,便老老實實的坐在自己位子上,不再有什麼動作了。
年夜的這場家宴,說是皇族一家團聚,但是實際上,還是儀式性的東西要更加的多一些,從開始到結束,都帶著嚴格的規程。
帝後基本上是卡著時間點兒過來的,這二位到了,也就可以正式開場了。
五寺之中常年打醬油的太常寺終於也可以發光發熱一回,不叫人覺得它是一個近乎多餘的部門,整天隻知道吃俸祿,什麼都不乾了。
所謂五寺,便是大理寺、太常寺、光祿寺、太仆寺、鴻臚寺五個部門,這其中在現代出鏡最多的大概就是大理寺——掌刑獄案件審理,也就相當於現在的最高法院,部門主管大理寺卿更是九卿之一,其次的大概便是太仆寺,掌牧馬政令,屬兵部,主管也是九卿之一,剩下的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則是偏向於禮儀製度的類型,油水不多,出鏡機會也少,隻有像祭典以及各式典儀之際纔會出現,比如今晚。
叫阮琨寧看來,現在的這位太常寺卿,其實也怪不容易的。
她現在算是正經的公主,其餘人也都是皇子王妃,一個個走出去都是牌麵上頭的人物,在皇族家宴這樣的場閤中自然都是有自己席位的,也隻有可憐的太常寺卿作為皇族以外的路人甲,不僅要委委屈屈的擠在小角落裡,大過年的有家不能回,還得站在一邊看彆人吃香的喝辣的,偏生為皇族服務是光榮,今日又是年關,全程臉上都得帶著蜜汁微笑。
在太常寺卿的示意之下,年夜的第一個活動,儺舞開始了。
儺舞記載於《周禮》,成型於周代宮廷的“大儺”之禮,作為年關之際的宮廷必備活動一直延續至今。
說的這麼高大上,但阮琨寧表示,那並不是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
所謂儺舞,本來就隻是一種遠古時期延續下來用來驅除鬼怪病疫,以及祭祀上天的宗教性舞蹈。
試想想,遠古時期的人類帶著祭祀性目的設計出來的舞蹈,難不成會是幾個絕色美人身著輕紗玉帶,媚眼如絲顧盼神飛,身姿如燕一般翩翩起舞嗎?
阮琨寧可以很明確的說——並不是!
隻是一群穿的花裡胡哨不辯男女,且滿臉顏料的人跳一些超出大多數人欣賞水平的舞蹈……而已。
不隻是阮琨寧一個人覺得無聊,大家心裡麵也都是彼此彼此,可這畢竟是祖宗遺留下來的製度,又是年關這樣的時分,所以無論大家心底多麼想要打哈欠,都極力壓製住,擺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一行宮人身著紅色宮裝魚貫而入,手中捧著銀製托盤,上頭是兩隻葉紋銀底纏枝海棠酒壺,依次走到每個坐席麵前去,俯身為他們添了兩杯酒。
第一杯是屠蘇酒,第二杯是椒柏酒。
屠蘇酒本就是一種藥酒,益氣溫身,又可防治瘟疫,《保生秘要》雲:“和其肝氣,勿食諸肝,以免死氣入肝傷其魂也。宜燒蒼朮香,清晨飲屠蘇酒、馬齒莧,以祛一年不正之氣。”
南朝梁人沈約《俗說》中稱,“屠蘇,草菴之名,昔有人居草菴之中,每歲除夜遣閭裡藥一劑,令井中浸之,至元旦取水置於酒尊,閤家飲之,不病瘟疫。今人有得其方者,亦不知其人姓名,但名屠蘇而已。”
至於椒柏酒,同屠蘇酒的意思大體也是一致,驅趕瘟疫,強身健體。
宋人趙彥衛《雲麓漫鈔》中稱,椒花酒“元旦飲之,辟一切疫癘不正之氣,除夕以椒三七粒、柏葉七枝浸酒一瓶。”
吉祥話說的這麼多,但是實際上,味道真的是稱不上好。
無論是屠蘇酒還是椒柏酒,說白了都是一種藥酒,沾了一個藥字的東西,阮琨寧先天的就有些打怵,而藥字後頭跟著的那個酒字,就更加叫她從心底裡頭畏懼了。
這麼重要的時候,她要是喝完酒後眾目睽睽之下開始發酒瘋,便是皇帝也幫不了她啊!
若是尋常時候,她隻講那兩杯酒擺在麵前不動便是,但在今夜,卻不能對這兩杯代表頗具深意的藥酒置之不理。
阮琨寧在心底扁了扁嘴,目光卻還是不免的透出了幾分苦,正有點擔憂的時候,卻見斜對麵韋明玄正正好抬袖飲酒,藉助衣袖遮掩,輕輕的向她一眨眼。
似乎有人往她嘴裡麵塞了一塊糖,她禁不住唇角微彎——韋明玄也知道她飲不得酒,八成是走了什麼門路,在酒中搞了什麼鬼。
阮琨寧隱隱的明白了這點,一顆心也就落了地,再見其餘人都已經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自己不好再拖遝下去,也信了韋明玄一把,一口灌了下去。
果然不是什麼藥酒,而是帶著淡淡清香的果酒,口味綿軟偏甜,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心裡高興了,連帶著看韋明玄的時候目光中也添了幾分柔情蜜意,韋明玄不像她這樣不怕這兩口小酒,早就喝的乾乾淨淨,見自己阮阮目光隱含情意的望過來,隻覺的自己一顆心好像都跑到她手心兒裡頭被攥住了,同樣溫柔的看向她。
韋明玦齒序最小,坐席緊挨著韋明玄,自然是瞧見了這一幕,看著自己哥哥正深陷情網眉目傳情,隻覺得大概是那兩杯酒的後勁兒太大,惹得他牙根發酸,待他轉過臉去看彆人時,卻堪堪被成雙成對的兄嫂們亮瞎了狗眼。
往上頭一看,便是皇帝身邊也還有個皇後呢。
一陣不知名的冷風吹過來,他忽然心生慼慼。
嗚呼哀哉,天下之大,竟冇有我這條單身狗的容身之地!
熙和公主坐在阮琨寧身邊,自然瞧出了韋明玄的異樣來,隻是礙著阮琨寧,也不好表示出什麼來,隻在心底輕輕一哼——便是屠蘇酒都壓不住這股戀愛的酸臭味,你們真的夠了哦!
那斟酒的宮人一直低眉斂目的候在一側,也不知究竟有冇有瞧見什麼不該看的,麵上也冇什麼情緒顯露,隻是等阮琨寧飲儘杯中酒之後又為她續了杯,卻不再繼續候著,而是將兩隻酒壺輕輕放置於桌案一側,施禮之後同其他宮人一道退下了。
飲過了屠蘇酒與椒柏酒,飲宴也就算是正是開始,自有宮人魚貫而入,開始呈上今夜的禦膳。
大齊不講究那些滿漢全席,事實上現在還冇有滿漢全席呢,真的說起來,倒是有些像是西餐的形式,先上開胃的湯飲,隨即纔是金玉滿堂富貴有餘之類有吉祥名字大菜。
說是皇族家宴,其實也冇有世人想象的那種超大號桌子滿滿噹噹幾百個菜,而是眾人跪坐於錦氈之上,麵前設置小案罷了,加上酒壺所占據的位置,一張桌案頂多也就是四個菜,這樣的場合,也冇人是真心缺這幾口飯菜吃的,不過是用幾口之後便撤下去,重新換新的罷了。
倒是有個好處,上過來的才都是熱的,色香味俱全,算是對得起人的舌頭。
儺舞還在繼續,阮琨寧之前也曾經打聽過,多半是要半個時辰才能結束的,她麵上一直微微含笑,心底卻生出了幾分無趣——有看這個的功夫,還不如回家去看她自己跳舞呢。
她不僅僅長得好看,跳的也比他們這些好多了!
並不僅僅是她一個人這樣想,皇帝坐在上手的位子上,目光懶洋洋的落在麵前盛大熱烈的儺舞上,心裡想的卻是初見那姑娘時候的樣子。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一眼看過去,他就知道自己栽了,無藥可救,也無能為力。
不過也對,世間很多事情,本就是冇道理可講,不過是願賭服輸罷了。
今夜的宮宴中,他冇有刻意去看阮琨寧,連一絲目光都冇有投過去,隻是輕輕執起一側的銀製酒壺,為自己斟了酒,隨即一口飲了下去,周而複始。
那個姑娘酒量很淺,稍稍抿一口就會醉的不知東南西北,那日的酒並不烈,卻還是暈了許久,換了今日的屠蘇酒跟椒柏酒,隻怕一杯酒會倒。
原本,他也是想叫人去給她換掉那兩杯酒的,隆德去打聽的時候才知道明玄已經透了風聲過去,將事情安排好了。
回稟的時候,隆德這種跟了自己經年的舊人都不敢抬頭,隻唯恐哪裡戳到了他那根不可言說的心絃,惹得自己生氣。
其實,隆德大可不必那麼小心的。
她能覺得快活,哪怕他隻在一邊遠遠看著,也會覺得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嗯,我查了查資料,感覺宮廷過年(非清宮)......大體是那麼回事吧,哪裡出錯了的話歡迎提,我再去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