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〇三章 巨人
“藥祖,究竟是個什麼存在?”徐小受給鬼祖的一番“答案”,整得有些迷茫了。
這推翻了他過去的認知。
但要說鬼祖所言便一定為真,這卻要打個問號。
“等等,有關藥祖之事,似還有一件……”
徐小受依稀記得,半年前逛死海時,他在死海第六層見到了一個“怪物”。
那是個長著向日葵腦袋的傢夥,自稱“空餘恨”,從遠古時代活到今天,資曆老到見過數位祖神。
一代一個空餘恨。
每代空餘恨,似都有各自的使命。
向日葵空餘恨的使命,便是吃掉藥祖的“生命之”,因而他獲得了“長生”,代價是人臉變成向日葵臉,又因害怕被藥祖追究,躲在禁法禁靈禁道的死海中自囚。
那是第一次,徐小受知道藥祖神農百草還真實存活著。
當時聽完向日葵空餘恨的話,他隻覺荒謬,奈何那些東西也驗證不了,愛蒼生跟在後頭虎視眈眈,最後事情不了了之。
而今想來,藥祖如活著,真要追究向日葵空餘恨,區區死海禁法結界,攔得住祂?
藥鬼生滅。
儘人今下便見到了祂的另一身,鬼祖。
那有關藥祖神農百草之事,若不一探究竟,豈不是浪費了這大好良機?
灰色空間內,儘人一邊暗罵本尊的不良,一邊無奈繼續發問:
“我還有疑惑,您說神農藥園是祂的後手,可我如此之強,得其藥園之後,這後手,祂居然也不啟動?”
儘人很有自信。
已經有數位祖神,或主動或被動,選擇押寶在本尊身上。
這從他身兼數大祖源之力,比月宮離還多,可見一斑。
藥祖,這麼清高?
祂若是想再進一步,或者有其他意圖,被多位祖神選擇的本尊,怎會不是首選,而是備胎呢?
鬼祖:“自是有更好選擇。”
壞了!
本尊你真成備胎了!
儘人偷偷腹誹了一句後,趕忙再問:“我想知道祂還有什麼後手,大概率會傾向於哪裡,如果可以知道的話。”
鬼祖頷首,表示能說的當然可以說,祂如數家珍道:
“神農藥園、生命之、生·浮屠之城、龍窟、龍杏、締嬰聖株、大羅九天生玄劍、流放之沙……”
這堆東西一列出來,徐小受呆住了,怎麼這麼多自己有關係的?
但細細一想,好像也能理解……
神農藥園自不必提。
龍杏出自神農藥園,定受汙染。
龍杏在神農藥園之前,就在龍窟,龍杏有汙染,龍窟定也跟著有染。
締嬰聖株本就有著藥祖之力的殘餘,這亦不必多說,而餘下的……
“生·浮屠之城,是因為什麼,因為一個‘生’字?”
“大羅九天生玄劍,名劍二十一中的‘生劍’,這個也有關係?”
“流放之沙……”
這就冇“生”了,徐小受卻記得,此為初代六戌之一,是導致西域沙漠化的罪魁禍首。
否極泰來,生極死來。
整個西域大沙漠,都有藥祖的影響在?
那這麼看,向日葵空餘恨所害怕的藥祖,如果真在聖神大陸,大概率便在西域?
可西域,不是未央的地盤嗎?
聽說大劍聖未央,便在西域的某一不知名處,他又為聖神大陸護道者……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儘人同樣給雷得無以複加,聽完這一長串“後手”後,疑團不止冇減少,反而更多了:
“未央,您可認識?”
鬼祖點頭:“劍祖座下大弟子,劍祖之後最有希望以‘幻’之一道封神稱祖之人,但受其製約,後自甘大道化,護佑大陸。”
一頓,祂話聲中多了幾分玩味:“方纔你生命之道超道化時,本也該驚醒祂,本祖與未央合力,按下異常。”
徐小受聽得心跳加速,後怕不已。
方纔他超道化時,提防的人裡頭,完全冇有藥祖這位存在。
滿腦子想的,全是怎麼和鬼祖決一死戰,以及用儘人之死完成金蟬脫殼之想。
鬼祖此言,言外之意更濃。
“驚醒……”
從這一詞中,徐小受輕易聽出來,藥祖而今狀態甚至談不上“不佳”,該是連具現出如鬼祖這般實體來,都難?
還在沉睡?
但其存在,又連鬼祖都畏懼,為什麼?
儘人一步一步來:“在我生命之道超道化前,還有一次技近乎道,彼時幾乎也觸及了生命之道超道化之境,於是得到了一次‘關注’……”
他說的,是二覺出怪誕戲法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但最後無事發生,便以為是未央幫忙擋災了。
大劍聖未央,大道化成為真正的大陸護道者後,凡煉靈師超道化視祖前,他有權利選擇幫助遮蔽掉,不讓其視祖。
當然,這對付沉睡的祖神可以。
要對付祟陰那種已甦醒,且能肆意妄為的,防不勝防——該被入侵的,還是得被入侵,隻能稍微延遲些時間。
“本祖所為。”
鬼祖解釋道:“區區技近乎道,驚不動祂,但亦是那次,悲鳴聖帝注意到了本祖已開始關注你。”
徐小受聽得毛骨悚然。
怎的在鬼祖的視角中,北槐和藥祖的恐怖性,幾乎不分上下?
這搞得這次見麵,跟地下幽會一樣,完全見不得光啊……
儘人又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題根本停不下來:“您說了這麼多後手,祂一個都冇有選擇?”
“是。”
這個“是”一出,徐小受都恨不得自己本人過去,如此便有被動係統可驗證一番其言語可信度。
可惜,冇有如果。
鬼祖輕頷首道:“方纔所言,皆為次選……嗯,未央受製約,次選之中,該再添一‘香故裡’。”
徐小受立馬便想起了聖奴中的第九把交椅,是隻有一麵之緣的海棠兒。
他的界域,便是七斷禁香故裡。
聽說人也在北域,居於七斷禁中,負責的是聖奴在北域的一切事務,修為太虛。
嘶,太虛,怎麼可能擋得住藥祖的影響啊……
徐小受趕忙拍拍腦袋,遏製住自己不要再思維發散,畢竟區區太虛,也不至於驚起藥祖的過多關注。
“未央修劍、修幻,又為何會受祂‘製約’?”儘人繼續羅織問題,他已經成為好奇寶寶。
鬼祖一歎:“未央持大羅九天生玄劍,一劍曾斬出香故裡,本為佳談,臨封祖前才覺察到受其影響極深,不得不放棄自我,徹底大道化。”
徐小受瞠目結舌。
所以是走了一路,走完一生,到最後一步時,才發現“蠱”早在兒時植於體內,且深深紮根,不分彼此?
若不放棄自我,就算封神稱祖,最後也隻是成為藥祖的傀儡?
“囚籠說……”
儘人都已不知該說點什麼好,無聲呢喃著。
“神農植百草,百草植人心。”
鬼祖自顧自道:“方纔所言,皆為次選,次選之外,還有下下之選,皆為祂之後手。”
還有?
儘人人麻了,藥祖未免也太無孔不入,他問道:“下下之選,是什麼?”
鬼祖:“凡修生命之道者,凡修與生命之道相聯大道者,凡服食生命靈藥靈丹以助修道者,凡生命體,凡生靈,凡死靈……以上且有所建樹者,皆入列下下之選,此亦分先後順序。”
儘人:“……”
徐小受:“……”
這豈不是在說,凡活著且想要上進者,誰都得過“藥祖”這一關?
道之儘頭,名為“藥”?
鬼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失笑道:“畢竟下下之選,凡有意識提前規避者,可倖免於難。”
這才教人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是,也很離譜吧!
強如未央都中招,誰能保證在修道的前中期,就能規避掉藥祖的影響、指引?
捫心自問,徐小受自己都冇規避掉。
他生命道盤,甚至已經超道化了,屬於是下下之選中的上上之選。
桑老一句囚籠說,今日方知我非我。
徐小受都不知道該感慨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了,也許他冇有成為藥祖的唯一之選,是因為身上還有著其他祖神的“押寶”。
但這些“押寶”,是否也為另外祖神的後手呢?
“鬼兄,你讓我倍感壓力啊……”
儘人感慨了一句之後,若有所思,問出了他自覺是這一生活來,問出的最有水平的一個問題:
“所以凡修道者,若不尋超脫,而按部就班行進,上有所阻,必亡?”
鬼祖略顯意外。
這一次,祂足足沉默了許久,目中鬼火搖曳,纔有頭顱一點:
“善。”
這一個字,將徐小受內心僅存的那點僥倖,徹底粉碎。
他一刹明白了許多。
他明白為何八尊諳不走劍神老路,一定要靠劍我去封神稱祖,哪怕劍祖可能已經隕落。
他明白為何道穹蒼要天機封神,明明天機術脫胎於星辰之道、祟陰術法,他一定要和這些東西撇得乾乾淨淨,隻想特立獨行。
他明白為何魁雷漢止步太虛,三十年前悟出徹神念,三十年後依舊在修徹神念,因為他煉靈之路的上麵,左肩站著聖祖,右肩站著魔祖。
——所有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求道,因而所有人的肩膀上屹立著巨人。
可徐小受又不明白了。
他能理解如神亦這般五大三粗的傢夥,或許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八尊諳該同神亦講過,古武道之儘頭有阻,許是戰祖奪舍複生。
但神亦依舊義無反顧前行著,為什麼?
他也不明白,明明出生聖帝世家,自身又修至聖帝,那諸如月宮寒、華長燈這種,該知曉煉靈之道、靈魂之道,上路有阻。
他們亦義無反顧前行著,為什麼?
再聯想到方纔鬼祖回答前的那一陣沉默,儘人若有所得:“可有特殊情況?”
“有。”
鬼祖這回又變得乾脆了,似就在等徐小受問,祂道:
“封神稱祖為道,弑神滅祖亦為道,前者拓道,後者奪道。”
徐小受心凜,細細咀嚼完這句話後,隻能感慨一句,這個世界的莽夫,是真的莽!
他想到了之前鬼祖對華長燈那番“祖神之資”的評價……
鬼祖,號死神,號酆都之主。
華長燈,掌鬼祖神庭,真酆都之主。
儘人怔怔一問:“所以雲山聖帝的道……”
鬼祖輕笑:“本祖之道,孕育了雲山聖帝,他亦將借其劍鬼三劍,弑神滅祖,纔算走完最後一步。”
嘶!
徐小受倒吸一口涼氣。
來真的啊,接下去全是神戰?
“你怕嗎?”
儘人都能從鬼祖那輕描淡寫的聲音中感受到壓力,因為祂要麵對的,遠不止一個華長燈。
還有藥祖,還有北槐,且祂神庭被奪,狀態虛得比不上祟陰……
那明白了。
徐小受算是知曉,為何儘人一到悲鳴帝境,鬼祖冒著被北槐抓包的風險,也要同自己“幽會”了。
這一次,冇等鬼祖回答,儘人便哈哈大笑:
“鬼兄莫慌,就衝你今日這般誠摯,他時我必搖人,助你解燃眉之急,救你於水深火熱。”
鬼祖也給這話乾沉默了。
但出奇的,祂冇有任何反駁、調侃、鄙夷,彷彿在祂心目中,所等的也是此刻徐小受的這一句話。
灰色空間靜悄悄。
二人都陷入了熱聊過後的冷淡期,相顧無言。
很快,儘人眼珠子一轉,視線就落到了鬼祖手上長柄長刃的黑鐮刀上。
“鬼兄,你這鐮刀好漂亮呀……”
鬼兄太可靠了!
祂說了這麼多,陳述完祂當下窘境,表達出了絕對的善意。
雖說徐小受心中依舊提防,但這些話該已可信七分,餘下的若還想驗證,隻得等見到藥祖,視其狀態邪惡與否而定了。
而堂堂鬼祖,若非必要,何至於與一個小輩熱火朝天聊這麼多?
祂的乾脆、祂的直接、祂的表態……
人家都打直球了,徐小受要還看不出來祂的心意,是也想押寶在自己身上,那真是眼瞎了。
於是儘人主動開口,毫不掩飾自己對死神之鐮的貪……欣賞,這裡頭蘊含了太精純、太飽滿的死神之力,簡直是鬼祖的畢生精華所在。
鬼祖:“贈你。”
太乾脆了!
祂居然直直就把手中死神之鐮遞了過來。
這把恐怖的鐮刀,在方纔被摸出來的時候,儘人以為要招呼在自己脖子上。
他甚至已幻想完,自己受鐮不死,魂魄被死神勾走,墮入永世沉淪,遭受非人折磨的畫麵了。
他冇想過峯迴路轉,鬼祖居然是個好人。
“這怎麼好意思涅……”
儘人搓了搓手,一臉的扭捏姿態,想拿又不敢拿,嘴臉十分醜陋。
其實,他是在征求本尊的意見。
哪怕他與本尊心意相通,在這種可能被“下後手”的大事上,也得得到一個肯定的回覆,纔敢往前邁步。
僭越,那可是殺頭大罪!
而本尊那個惡魔,該殺頭的時候,絕不手軟,哪怕是殺他自己!
徐小受確實在猶豫。
可想了想,若鬼祖真想在自己身上佈置後手,該有無數種方法。
祂都不必明言,更無需繞彎。
就衝自己身靈意三道盤中,靈道盤超道化這一點,祂也該能跟藥祖一般,在“道”上做點什麼手腳了吧?
灰霧之上,森冷異常。
鬼祖雙手捧鐮,身高數丈,直至來到麵前時,儘人才感覺祂是這般的高不可攀、高山仰止、高人一等。
“此物名喚‘死神之鐮’,集本祖畢生心血煉成,蘊死靈之道祖源之力精粹,兼輪迴之道感悟精化,或可助你修行一二,而今贈你,亦求回報。”
嗬嗬,鬼兄您是真直接呀,這麼不客氣的話都說得出口,真是個挾恩圖報的壞鬼……儘人嗬嗬一笑:“那小子就不客氣了,卿不負我,我不負卿!”
說罷,接過死神之鐮。
長柄長刃的黑色鐮刀,刀身和刀柄都烙有暗紅的血紋,力量斂蓄,不失精美,當真是世間最瑰麗的藝術品。
入手後,死神之鐮化作一道烏光,勾出了儘人眉心處紅字鬼簽,刷的融入其中。
“冇了。”
儘人悵然若失。
本尊的紅字鬼簽,已有虛空將軍紅,是個霸氣無比的半聖之靈,他老羨慕了。
而今自己的紅字鬼簽契約了死神之鐮,這是第一次,儘人在“寶物”層麵上超越了本尊。
可隻超了一刹,又變得空無一物。
他眺望遠空,目中含淚,惆悵滿心。
短暫的擁有,究竟是獎勵,還是懲罰呢?
“有了。”
鬼佛界,徐小受雙目幽光一閃,紫府處紅字鬼簽一亮。
他的手上,便多了一把長柄長刃的黑色鐮刀,份量沉甸甸。
他寶貝得很,愛不釋手把玩著,越看越覺得這鐮刀是真漂亮。
我像是一箇中轉站……儘人什麼都不想說了,他連活著的慾望都變低,卻還隻能儘職儘責代為問道:
“如果我下次想見您,求道之路上又有了疑難,可否通過死神之鐮,召喚出您的一縷……哪怕殘識?”
執著之人……
鬼祖笑著搖頭。
這個答案,祂已經給過了,徐小受不信邪,祂隻能換個說法:
“下次見麵,我或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