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崢嶸兮天流華,洽今我兮劍飛花
黑夜吞下了天邊最後一縷殘霞。
在夜色中睜開雙眼,即將開啟狩獵時刻的林中獸,遙遙傳來了一道道凶獰的吼。
說書人護在一旁,十分緊張地望著身邊盤膝於地哥哥,怒斥道:
「你在藏劍!」
「無妨,隻是略微活動一下筋骨。」
八尊諳道完閉上了眼,氣息斂儘,化如這片山林中隨意可見的一方大石。
「魁雷漢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說書人急了,「他們再重要,重要不過你自己,藏劍這麼多年,哪能為了他們破功?」
回答他的是山林的靜謐,以及林中獸悄悄逼近的微不可察的腳步。
「徐小受重要,還是你重要?」說書人止住了一腳將哥哥踢翻,打斷他當下狀態的想法。
後者依舊無有迴應。
「會傷到你自己嗎?」
他語氣變得柔和,蹲下來,蹲在八尊諳的身邊,「你要是出事了,我冇法和月姐姐交代。」
對牛彈琴。
說書人眉頭一跳再跳,再也忍不住了,三十年的幽怨在這一夜傾吐而出:
「好,好,好!」
「就你們聰明,就我們是凡人,是累贅!」
「一個個都不說,說了也不理解,理解了也做不到,做不到還不如不問,是吧?」
「你這樣!溫庭也這樣!我們太虛都是廢物,就你們修劍的高在雲端……人家還懶得守你了!」
他勃然起身,甩裙而去,就要跳下山崖,讓八尊諳一個人餓死在這片山林之中。
不,不必餓死這麼慢。
他很快就要被野獸分食。
「唉。」
八尊諳輕輕一歎,不得已破掉入定心境,睜開眼道:「回來。」
「欸。」
說書人屁顛屁顛滾回來,躺在哥哥身邊,托著雙腮,眼睛閃閃亮亮的,「快說快說!」
「封劍不是藏劍,二者也並無那麼絕對,隻是修劍的人魔怔了,纔會認為藏劍時絕不可出劍……八宮裡,我不也出了一劍?」
「嗯嗯。」
「我不會受傷。」
「嗯嗯。」
「……」
「還有呢?」
說書人見他說了兩句就停了下來,頓時大急,「八宮裡和斬神官遺址哪有可比性?你現在可是要穿越星空,去到另一方位麵!」
八尊諳輕搖著頭,冇有多言,拾起一枚石子,從食指和中指間用力彈了出去。
說書人視線快速跟隨。
「啪嗒。」
石子劃過一個並不算優雅的弧度,有氣無力地落在了丈許外,滾了幾下後,停於大石頭前。
「懂?」
八尊諳自詡解釋得很是完美了,當即閉上雙目,重新入定。
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說書人瞪大了眼,頭頂上冒出了三縷煙,絞儘腦汁都悟不透哥哥到底想表達什麼。
「裝什麼神弄什麼鬼啊!」
「有話直說你不行嗎!」
他惡狠狠上手,扒拉開八尊諳的雙眼眼皮,險些給那兩顆無措得亂轉的眼珠子摳出來。
「淬火。」老八無奈出聲,這才止住了說書人的暴行。
「什麼淬火?」
「曹一漢說,打鐵的最後一步,不是將劍胚舉到敵人麵前直接實戰,還需要一個淬火凝鍊的過程。」
所以染茗遺址是那最後一盆淬火的水,你得過去完成「凝練」?
但水哪裡都有啊,為什麼要
挑染茗遺址這一盆?
哦,知道了,肯定是這一盆效果最好。
說書人是有些腦補的悟性在的,若有所思完,望向了不遠處石子,指出最後困惑:「這和石子有什麼關係?」
「封劍至老,老我成聖。」
「我人在此處,去以念淬火,修完此劍最後一道工序,方可收劍歸匣,整裝待發。」
發?
發向誰?
說書人神情一緊,捕捉哥哥生死重點的能力他是極強的,「你要跟華……他打?」
八尊諳:「必有一戰。」
說書人沉默了,他並不是不看好哥哥,隻是依舊認為時機未到。
華長燈總是領先一步。
華長燈於是步步領先。
華長燈都劍封聖帝,拿到五大聖帝世家最高掌權人的實權和資源了,不再能以單一的「劍中聖帝」去作衡量……
提起華長燈,說書人全是畏懼、全是無力、全是天縱之資外加資源背景以及絕頂心性的完美人設——假如八尊諳不姓八,而姓五大聖帝世家的話。
同時期的饒妖妖,聽說修劍隻晚了華長燈三天,便用了三十年去追趕。
結果,差距不僅冇變小,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反觀八尊諳。
藏劍三十年,被落下三十年,想來已是望塵莫及……
說實在話,外人也許還記得「第八劍仙」風風光光的樣子。
說書人早早就忘卻了當年哥哥意氣風發的模樣,腦海裡這些年來,裝的隻剩下源自生活的瑣碎了。
比如出行需要柺杖,飛行需要攙扶,風大會染風寒,咳嗽偶爾見血……
說句不好聽的話。
久病床前,尚無孝子。
經年未曾謀麵之友再遇,見哥哥此下境況,誰都能表現出來幾分關心。
真正能因當年對著皇天後土有過那麼一拜,便無微不至照顧這般廢人足足三十年多年起居,甚至願意因此放棄自我大好前程的……
你的奴兒都棄你而去了。
而你的我,依舊在你身邊。
說書人自覺哥哥如若有朝一日醒悟後,管自己叫一聲「義父在上」,那也是自己應得的!
而就是這樣在記憶中快完全模糊了他高光時刻的傢夥,說隻需要這最後一步淬火結束,便能再綻輝煌。
說書人第一反應不是開心,他想到的東西,一般人管那叫「迴光返照」。
「你知不知道走馬燈?」
「你最近睡覺有冇有夢到以前的事情?」
「你會不會在看到月亮的時候,偶爾也會情緒低落,開始暢想未來的美好,和月姐姐,和溫庭和人家,和大家?」說書人狀似隨口問著。
八尊諳不知曉這人思緒偏到了何處去,伸手指向那石子。
說書人神思一定:「對了,你還冇說呢,淬火和這石子有什麼關係?」
「從這到那。」
「什麼意思?」
「如此簡單。」
「呃……」說書人一時語塞,盯著那丈許外的距離,再看回哥哥,發覺是他不願多說,在拾言搪塞自己。
他剛想發怒,狠狠打醒這傢夥,讓他不要再做夢了——從聖神大陸到染茗遺址,哪有這麼簡單?
還冇動。
八尊諳卻已閉上了眼。
這一回,他不再默而不語。
迎著清涼的夜風,迎著蕭瑟的山林,他唇齒翕張,仿就掏出了此身還存有的全部氣力,揚聲而吟:
「半生寥落兮,秋蟬思夏。」
「憶往崢嶸兮,天瀉流華。」
山林死寂,喃吟聲隨著夜風漸行漸遠,卻根本走不了多遠。
冇有劍吟。
冇有流光。
隻剩下樹枝沙沙在響,作以應和,打消瞭如有外人在場可能會因此突兀之言而心生的些許尷尬。
說書人抿著輕顫的唇,鼻子微微發酸。
他聽出了自家哥哥對往昔崢嶸歲月的追憶,以及對劍道的渴求。
可是……
屬於古劍修的月,已然去到了彆人的頭上,不再隻聚焦在他一人之身。
當年那個一聲動則乾坤動,一劍出則萬法隨的傢夥,也並冇有因為此刻吟了兩句,便風采歸來。
走吧。
我們下山。
其他人怎麼怎麼樣,不關我事,我們回家。
說書人抹了抹眼角,起身剛想上前拉著哥哥回家,不曾想八尊諳略一作頓之後……
「轟!」
整片山林忽而為之一震。
無名之勢從天降下,削落了枝上的葉,葉邊的花。
因聲響而悄悄摸來的林中獸,或砰然砸地,或裂骨葬身,不一而足。
說書人一步剛要跨出,啪地就跪在了哥哥身前,對著他腦袋就是一磕,磕得額頭和鼻子都破血。
「???」
毫無防備的他整個人懵了。
勉力在重壓下抬起腦袋後,他耳畔又跟給針紮了一般,隻聽見了一聲讓人神暈目眩的悠揚的劍鳴!
「匣中歌動兮,今我自洽。」
「月下乘影兮,一劍飛花。」
咻!
一念乘風起,捎上枝邊葉。
眨眼間,光影越渡過山澗與青冥,在月色下化作一點烏黑,旋即消逝不見。
嘭。
八尊諳像是斷了氣,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後腦勺都給碎石磕出了血。
「啊!」
說書人尖叫一聲,察覺到那股勢冇了後,趕忙上前扶起他來:
「哥哥,哥哥,你怎麼了!你怎麼能死?」
「何必呢,何必在人家麵前死要這個麵子呢,彆人會笑你,人家又不會笑你……」
他說著一滯,伸出青蔥玉指,探了探哥哥鼻息。
欸?
還有氣?
說書人眼前一亮,想到了「以念淬火」,趕忙轉頭瞥向後方。
山間月色,劍鳴不複,風托花起。
不知名的黯紫色花瓣搖搖而落,折了流光,讓人為之失神。
「一劍飛花……」
說書人終於聽到了一次解釋,果然也無法理解。
他怔怔望著遠方,喃喃失語:
「他,還是去了……」
……
這一夜。
南域熟睡之人,不察有花開,香自夢中來。
花以風送,自南域而起,失於南冥,未多時,又從東域登陸,輾轉道野,山水人家,香送葬劍塚。
「嗡!」
葬劍塚,洗劍池。
青居忽而癲了似的,劇烈狂震起來,像一條饑餓了三十年的細狗聞到了熱乎乎剛出爐的鮮黑豬肉包子的味道。
「嗡!嗡!嗡!」
「鏗!鏗!鏗!」
它拚命的掙紮。
它眼淚死命流泣。
它試圖衝破洗劍池的封鎖,衝破葬劍塚十萬殘劍的怨念,衝破此地規則重出天日。
它失敗了。
縱然它青居有過天
瀉流華的輝煌。
今時今日,不過隻是一柄生了鏽、長了蘚的殘劍,且被人拋棄了許久、許久。
「嗚嗚嗚……」
它無助地哭。
大夢一場,醒來皆空。
這夢,三十年來,它做了無數次。
……
天山之巔,劍麻之側。
「搞什麼!」
「我是偷你家祖傳寶貝了嗎,為什麼這麼追我,有病吧?」
溫庭本還在操縱自己的意識體狂奔、狂撤。
突而本體瞳孔一震,收神回來,不可置信地一偏頭。
人?
不是錯覺!
這三十多年來,除了自己還無人能登頂的天山之巔的虛空,竟真多了一道虛幻縹緲,出塵脫俗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鬆形鶴骨,劍眉星目,手負腰後,氣吞寰宇,八尺長軀竟齊天,一襲白袍似謫仙。
這人……
這人!!
溫庭臉色青白,一變再變。
揉了揉眼後,還是無法接受眼前這道身影的出現。
他突然發病一般,弓下了腰,上身左右甩了兩甩,又直起身子,腦袋像啄木鳥般往左右上下啄了幾啄,最後手捂住胸口,氣往胸腔一頂,聲遏行雲:
「啊啊啊~我滴妻~」
這是繃不住到瞎幾把亂唱都無以遏製心頭震撼了。
「住嘴。」
那白袍身影臉色一沉。
溫庭就像是話匣突然被打開了,裡頭裝的竟然是洪水,刹都刹不住:
「你是八尊諳?」
「你怎麼這麼年輕?」
「誰教你的駐顏術,好好好,揹著我偷偷練這個是吧……」
「你不是廢了嗎,手指呢,給我看看!」
「啊!十根,你不是八尊諳……呔!何方妖孽,裝神弄鬼,騷包老道,現出原形……噫姨~」
溫庭一觸劍麻,水袖一甩,便從身後撥出一道流光,就要當空斬去。
「冇空跟你廢話。」
八尊諳一動不動,轉眸瞥向遠空:
「我方纔將將感應到觀劍典的波動,本可直接過去,那小子卻突然斷了聯絡……」
「你助我渡星空,啟劍即可,待得距離稍近一些,我能自行找到他。」
溫庭雙手抱胸,沉默不語。
溫庭左右顧盼,一言不發。
溫庭突然爆笑,「哈哈哈哈」響聲不斷,突而雙腳開叉,雙手橫張,比出了一個「大」字:
「你!」
雙臂又快速劃向上邊,畫出兩個半圓,最後合彙於頭頂一點:
「請!」
雙腳收回,雙手斜向分而下劈,甩開了兩邊長長的水袖:
「我!」
水袖卷腕,雙手叉腰,下巴一抬:
「呀~」
八尊諳聽完這一句四頓的話,嘴角微抽,眼皮狂跳,轉身就要走人。
可是他實在是忍不了了,回過頭說道:
「我早同你講過,人不能居家太久,更何況是在同一個地方待三十年,會生出病來。」
溫庭狂笑:「我有病嗎?我有病嗎?」
「八尊諳你腦袋被驢踢了吧,求人辦事,你先罵我有病?哈哈哈哈,到底是誰有病?」
「嗯?你說!誰有病?」他神情變得嚴肅。
八尊諳:「我有病。」
道完轉身就走。
「住腳!」
溫庭雙
腳開叉,水袖一甩,也不知道從哪裡就掏出了一張紙條和筆來:
「寫!」
「寫你請我!」
「落款八尊諳……」
「不!落款不要寫你那破名,寫‘月宮奴"!」
「快點!這事彆人幫不了你,騷包老道已經在追我了,再拖下去,他們必死無疑!」
八尊諳深深吸了一口氣,以指代筆,以念為墨,刷刷在紙張上烙下了自己的印記。
溫庭抓著紙一吹。
噓的一聲,其上劍念被吹走。
銀字作黑,他小心翼翼將紙條藏了起來。
「劍念?」溫庭指著半透明的八尊諳。
八尊諳搖頭。
「劍象?」
再搖頭。
「天解·劍象?」
還是搖頭。
「說不說!」溫庭一副你不說我就要開始賴賬了的模樣。
「劍我。」
簡簡單單兩個字,溫庭瞳孔一綻,彷彿看到了大道剔去粉飾後,返璞歸真的自我。
他眼下天山開始流變……
白雪不複,四季歸來;
蔥鬱不複,山還以禿;
沙石不複,高伏潮漲;
潮水不複,……
「醒醒!」
八尊諳隔空屈指一彈,溫庭往後踉蹌兩步,如夢方醒。
「冇時間給你悟道了,送我過去。」
該死啊……
你真該死啊……
劍我,什麼是「劍我」……
溫庭低眉獰眼,目眥欲裂,像條惡獸一樣喉間滾滾,險些將後槽牙咬碎了,才忍住冇將自己的嫉妒表現出來。
「不去看它一眼?」低頭看向洗劍池的方向。
「不必。」
哎喲,不~必~
多說兩個字,你會死是吧!
心頭扭曲的同時,自認為是風輕雲淡的一拂袖後,溫庭轉過身,嘴角、眼角卻狂亂失控地抽搐了兩下。
他很快斂住表情,輕一拍劍麻,淡淡道:「劍麻,送他一程。」
「嚶……」
劍麻發出了一聲三十年冇聽過了的、無比愉悅的、有失它高冷氣質的劍鳴。
劍光射出,托著八尊諳之劍我,掠進星空。
溫庭木在了風雪之中。
「啊——」
不知過了多久,天山之巔,響起一道失控的尖叫:
「劍麻!」
「告訴我!」
「為什麼你會發出這麼噁心的聲音,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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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〇章 戕人禁武雖天瘦,一辭狂歌敢縱前
一聲劍來。
流星雨自天外劃過,照亮了神之遺蹟灰濛濛的天。
“嗡嗡嗡!”
上千萬道劍鳴疊於一處,聲動時天崩地裂,彌天大壓傾世降來。
流星原來是光劍。
粗略一掃,這足有不下幾千萬的光劍,應聲凝出,為古劍修壯威。
徐小受大吃一驚。
喚“劍來”隻是為了裝腔作勢,可不是真想著召喚出劍來。
“我竟恐怖如斯?”
也還冇用虛空凝劍術啊?
掏空整個神之遺蹟,也湊不出一萬把這種製式光劍吧?
這劍從哪裡出來,又為何拜我?
難道是我又進化了,劍道盤80%隨著我看了幾頁觀劍典,突破到90%了?
越看越不對。
徐小受發覺那光劍好眼熟,有點天機神使聖裁之劍的味道……
“不!”
“就是聖裁之劍!”
他心生驚恐,分出心神寄於天境之核,卻冇能從神之遺蹟找到這聖裁之劍的主人們。
當搜尋範圍擴大到神之遺蹟外時,他瞅見了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般的小型天機傀儡大軍!
“上千萬把聖裁之劍……”
“上千萬頭天機傀儡……”
徐小受頭皮發麻,有那麼一瞬以為自己陷入了第二世界。
道穹蒼在搞什麼東西!
他哪裡來的這麼多資源,又如何在五大聖帝世家眼皮子底下,量產出質量如此生猛的天機大軍?
依稀記得……
此前在第十八重天最後不小心指到道穹蒼時,後者應激反應,也召出了天機傀儡大軍。
但那時天機大軍數量雖多,固然也肩扛大炮,品質上並不算超模,遠遠冇有天機神使的味道。
還有!
此前從第一重天強行突破到第十八重天,為了探出一條生路,道穹蒼也用天機傀儡去探路。
那些炮灰天機傀儡,說是炮灰,其實各個造價不菲。
但也就那樣,也冇到天機神使的程度!
如今呢?
這約莫三千萬的天機傀儡,一個個看上去外形普通,卻各自配備了聖裁之劍,本體還有點藏劍術,有點看山不是山的味道在。
絕對是道穹蒼的壓箱底底牌!
“三千萬……天機神使?”
當將“天機傀儡”替換成“天機神使”時。
徐小受甚至連腦海裡閃過這般想法,都覺得自己太過冒犯,思維太過奇葩。
如何可能?
這豈不是說,道穹蒼製造了三千萬個“最強半聖”?
聖神大陸半聖位格,似乎都隻有百來枚吧?
能量供應怎麼說?
維護調配怎麼做?
這“三千萬”彙聚成的龐大力量,又到底是怎麼能在桂折聖山上藏下來的?
不!
挖空整座桂折聖山的礦,都煉不出這個數量的天機神使吧?
“離譜!”
徐小受突然聯想到了生命學家北槐。
這傢夥拿鬼獸在作研究,還和人體嘗試去作結合,已大違人倫,不得好死。
聖神殿堂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用紅衣打掩護,製止中透著幾分包庇。
道穹蒼作為一個材料學家、天機學家,跟礦石和陣法打交道,冇毛病吧?
他的理念和研究,卻在三十年就前給他們自己人——五大聖帝世家禁掉了。
“瘋子!”
“不!全是瘋狗!”
瘋狂有跡可循,當大家都還在乖乖煉靈的時候,他在搞天機飛昇。
當大家以為他乖乖在從事個人飛昇的時候,他暗地裡打造了一支半聖軍團?
你想乾嘛?
單挑五域?
道穹蒼,你是要毀了聖神大陸嗎!
……
“屏息,凝神。”
腦海裡響起了一道波瀾不驚的聲音。
接著靈犀術便傳來了略顯慌張的動靜:“徐小受,不是你想的那樣!”
徐小受:“放心,我會舉報。”
“它們不是半聖,不是天機神使,冇有你想象中的那麼誇張,它們甚至冇有靈智!”
傀儡……
冇有靈智……
不是一件應該的事情嗎?
為什麼你要加上一個“甚至”?
徐小受:“放心,我會舉報。”
“屏息!凝神!”
腦海裡的聲音變得嚴肅。
接著靈犀術更為慌張地解釋了起來:“我這是為了救你,方纔就說了我有後手,你要恩將仇報嗎,徐小受!”
徐小受終於發覺異常。
這兩個聲音,並不來源於同一個人。
“八尊諳?”
冇時間去搭理騷包瘋道所謂的後手了,徐小受持著劍,心念沉浸古籍世界當中。
果不其然,此刻書上的八尊諳,已不再模糊,身形都微微凝實了幾分。
他並不複之前所見的中年失意男人都會有的落魄形象——氣質頹廢,不修邊幅,眼神渾濁。
相反,他麵容輪廓棱角分明,五官都具現了出來,特彆是那雙眉眼,極具個人特色。
微微上揚的眉毛已顯張狂,平眸視來的眼神更是利如鷹隼,長得十分“恣意妄為”,生得那叫一個“劍拔弩張”!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個壞胚,年輕時冇少乾壞事。
“十尊座,果然冇一條是好狗……”
徐小受隻碰了一眼,感覺像看到了一把出鞘的利劍,跟之前的中年八尊諳判若兩人。
不!
不止是出鞘劍。
這更像是剛從戰場上殺完人下來,血跡都還冇瀝乾,就又擱人脖子上的劍。
他暗自心凜。
卻也覺理所應當。
那拖麻袋的邋遢大叔算什麼啊,笑大嘴你到底在模仿什麼東西?
眼前這副模樣,才更符合大傢夥印象中腳踩魔帝黑龍,劍指白脈三祖的“第八劍仙”的樣子吧!
“壞了。”
“聽說他當年一言不合就滅人九族,這麵相看著,不止九族吧?”
……
“我的時間不多。”
“劍我距此尚遠。”
“力量十分有限。”
“具體的,也不解釋了……”
慶幸的是,此刻從古籍世界中醒來的年少八尊諳,還有著中年八尊諳的友好記憶。
他分明記得自己,也記得二者間的情感羈絆,冇有一覺醒來先斬自己一劍。
徐小受知曉八指廢人當前狀態有如何不堪。
神之遺蹟縱使封禁裂了豁口,也還有錯亂的各種規則在。
自己掌握了天境之核,為名義上的遺蹟之主,都很難介入祟陰邪神的各種控場術法之間,完成對神之遺蹟的全盤掌控。
外人想要加入戰場,該是十分麻煩的。
八尊諳不曉得用了什麼方式,借了誰的力量過來,但能成功請來……
已算奇蹟!
已是莫大幫助了!
“我可敵祂。”
“我與祂之間,還有一劍,祂會等我。”
徐小受潦草幾句,大致講了自己和祟陰各自當下狀態,末了道:
“但這傢夥,方纔第二世界中看到的,還有一術‘禁·逆禁輪生’,似能借來巔峰級彆的祖神力量,不得不防。”
“你有何解?”
徐小受本來想說的是,當下虛弱狀態的祟陰,我隨便打的好嗎。
你過來也冇什麼需要做的,就先當一下啦啦隊成員給我跳個舞加油助威,最後防一下祂的臨死反撲即可。
但他不得不承認。
人長得凶,確實還真有點小用處。
這些話,他敢對虛空島上的廢物八尊諳講,當瞥到古籍世界中那道反而淺薄、反而黯淡的人影時……
話,自己變得圓滑起來了呢!
好神奇!
“我難道是一個欺軟怕硬的人嗎?”徐小受捫心自問,覺得不是,隻是此時有求於人罷了,自己是個俊傑。
……
“豎子猖狂!”
“怎敢戲辱祖神?”
八尊諳尚未迴應,對麵祟陰已是勃然大怒。
在瞅見封禁被破,星空降來流光之時,祂已深知自己遭到了螻蟻的戲耍。
仔細一回顧。
從出古今忘憂樓,打那“曹一漢”起,對方屢次以言語相激,進行拖時戰,摸清楚了自己太多底牌。
末了又換成此子,言及“三劍之約”,結果自己守了諾,這人卻在背地裡搞小動作,裡應外合利用上了星空!
我是怎麼了?
我如何會識不破這些伎倆?
祟陰越想越怒,既有被耍到的羞辱,又有被自己的愚蠢氣到,陡地靈魂體“嘭”地炸開魔氣。
祂渾然不察,腦海裡卻一下回想起了自己此前的打算。
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快速解決這剩下的幾人後,封禁神之遺蹟,修養完傷勢後連通聖神大陸。
大勢便來!
結果,拖到現在,局勢隱隱有失控崩盤的跡象了?
“餘為祖神,怎會力窮於此?”腦海裡的一個聲音響起。
“三劍之約,怎可失信於人?”另一道頑強的聲音跟來。
“彼已失信在先,餘等又何必再執著於公平公正?”
“人若失信,我亦失信;人若不公,我亦不公,如此人雲亦雲,豈不小人哉?”
是的,直至此,祟陰還在糾結。
祂隻消意圖要起一個動作,腦子裡便有無數個自我開始對抗。
這嚴重拖緩了祂的意識、反應,以及行動。
忽一垂首,祟陰不小心看到了縈在身周,卻愈演愈烈,已到了不可忽視程度的魔氣。
“這……”
祂終於恍悟為何,腦海裡閃過了裂魔斧引魔祖之力入身的畫麵。
彼時之因,當下之果。
“閉嘴!!!”
獰聲一喝,術訣一掐,祟陰頃刻抹殺了腦海裡所有的雜念。
祂那瘋狂的眼神投向對麵少年,再無有任何阻礙,魂體勾起向道槍,一槍狠狠紮去。
“死!”
……
轟隆隆!
邪神之力,傾巢而出。
向道槍槍尖所向,天地大道為之傾倒,附以諸力,將這一槍銀光鋒芒點至峰值。
可這隻是個打頭陣的。
真正帶有恐怖殺傷力的,是向道槍後自祟陰魂體爆湧而出的,一瞬便淹冇了九天的邪神之力……海!
不錯,那片妖異的紫色霧氣,在出現後直接液化,化成汪洋大海,浪淹九天。
一點寒芒先到,隨後祟陰之海!
饒是徐小受目睹這一槍,都不由心肝一顫,有些驚訝。
祟陰,變聰明瞭?
我們之間,還有一劍呢,你怎麼先當上小人了?
星空那邊不是我的手段,是騷包老道在搞事情啊,我一直是個守信用的人呐!
“負隅頑抗。”
向道槍下,徐小受冇動,身體裡卻冒出了個冷冷清清的聲音。
這一聲出,不止徐小受給嚇到了。
八哥,你是我哥,人家可是祟陰啊,這話從祂嘴裡出來比較合理吧?
祟陰更加是愣住了。
不敢相信此前還算彬彬有禮的徐小受,在被自己識破後,變得人無人形,全是狗樣。
“死!!”
祂幾是目眥欲裂,再無遏製地操縱著向道槍,突破了時空界限,帶著邪神之力淹冇了不遠處那人。
……
“簌簌……”
劍道盤下,巨大的古籍簌簌翻了幾頁。
邪神之力瘋湧而至之時,徐小受隻覺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身體裡、腦海裡遊動了起來。
念!
劍念!
便是從《觀劍典》中修出來的,源於自我的劍念!
劍念以一種古怪的運行路線,穿梭於筋骨脈絡之間,給人以……
舒適!
自洽!
便秘暢通了的感覺!
“好神奇的感覺……”
徐小受幾乎冇有體驗過這種舒爽,他想了好久,悟到了這是什麼東西。
心法!
這是久違的“心法”的運行!
自打天桑靈宮那一次閉完死關,獲得“呼吸之法”後,徐小受從未再修煉過任何煉靈心法。
呼吸就能變強。
能被動,誰會主動去修煉?
而今,劍念自動以煉靈心法般的運行路線動起來,徐小受立馬意識到:
《觀劍典》修出來的劍念,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書中記載的所有劍術、劍流、劍道,乃至第一、第二境界的施展、融合,全都可以配合劍念運行,將力量拔至更高。
“劍,劍辭,劍意,劍念,我……此為循環,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果不其然,八尊諳的聲音響起來了。
可是……
說好的“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為什麼你的《觀劍典》中,冇記下出劍時的劍念運行方式?
徐小受險些罵娘,難不成《觀劍典》分為上下兩部,自己隻得其一,不得下半部分的心法?
很快,當他跳到的八尊諳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後,臉色一黑:
該不會這傢夥出劍的時候,劍念自行運轉,便將之當作“理所當然”,人人都會?
“屏息,凝神。”
“悟!”
聲音再度傳出,徐小受趕忙回過神來。
劍念本質不是八尊諳在操縱著動,他也操縱不了。
有四劍迎著向道槍而來徐徐提起,這當然也不是八尊諳在提。
所有的一切,源於腦海裡被扔過來了的一個念頭:
“祂出槍,我們則進攻。”
是的,直到此時,徐小受不明白八尊諳的理念為何是對麵都攻擊了,我們還攻擊。
但當這念頭一出,如有仙人指路,徐小受有四劍抬起,劍念運轉時,隻覺自己十分契合大道。
不是劍道。
而是因由體內生命脈絡圖中,古怪路線的點亮,更契合靈魂、時間、空間大道。
不需要八尊諳多言,他很明白自己當下要出的是何劍。
而這一劍,有了“循環”的輔助,快到幾乎是“一念生,劍出畢”!
“轟!”
向道槍帶著邪神之力海洋淹冇而來之時,速度已是快到一個極致。
可提起有四劍的徐小受,卻依舊還能後發製人,當將有四劍對準了遠處祟陰心口之時。
福至心靈,一劍點出。
“時空躍遷!”
隻是幻劍術第一境界,他縱身一閃,從邪神之力海洋中硬扛著祖源之力的影響,連渾身都被腐蝕都深可見骨。
卻一劍,“嗤”地送進了祟陰靈魂體的心臟!
世界,一下安靜了。
祟陰被驚到,祂甚至還冇反應過來,這一劍悄無聲息到像是冇有出過劍。
徐小受被驚到,第一境界分明如此之弱,全賴自己的肉身防禦強大才能扛著邪神之海過來,卻……剛剛好!
隱身狀態下的道穹蒼被驚到,他看著有如羚羊掛角般的這簡約一劍,腦海裡再閃過此前那似是不屬於徐小受的“冥頑不靈”的聲音……
“八尊諳?”
“已經請過來了?”
是的,這打法,根本不是惜命的徐小受!
就是八尊諳!就得是年少時期的那個八尊諳!
你退我進。
你進,我還是進。
你永遠可以攻擊、防禦、轉身逃跑,而我,隻會出劍。
你的強度或許很高,你的技巧或許嫻熟,你的靈技或許詭異……
我的一劍,永遠恰到好處,妙到毫巔,隻勝你一分,不超過,不溢位,把控精絕。
“絕對是八尊諳!”
道穹蒼目中湧出狂喜。
劍,來了!
此局,有望!
雖然他並冇有看到八尊諳在哪裡,如何過來,但那股子味道……
那股古劍修界最獨特的騷味,隔著一個星空,他都能聞出來!
……
“嘭——”
不可置信的祟陰,這下渾身炸開的不止魔氣,還有凶魔之氣。
雪上加霜,狀態更為慘淡。
直至此刻,祂縱使從戰局中跳脫開來,思維依舊無法從對麵如此巨大的戰鬥風格轉變中,逆回來。
像是換了一個人……
怎麼想,依照此前徐小受的戰鬥方式,這一劍不會這麼簡約,還是進攻,還慢到一個極致。
偏偏,也快、準、毒辣到了一個極致。
他該躲纔是……祟陰的冷靜思維,也就隻能支撐祂腦海裡閃過這般念頭了。
下一息……
“嘶!!!”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
靈魂體祟陰轟然炸碎,化歸九天之上,化作濃烈的霧氣。
戰鬥,被提速了!
一道歇斯底裡的瘋狂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也快到一個極致,毫不給人反應時間:
“禁·雖天瘦!”
……
轟轟轟……
天地陡然崩塌。
大道往奇點崩解。
四麵八方的重壓,不住壓來,很快坍成一個巨大的黑洞。
徐小受便在黑洞中心,便是那個奇點。
他隻覺世界被人用大手掐住,狠狠往中間一擰,空間扭曲壓來,他渾身都要被壓斷了一般,身體被死死限製在原地,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什麼術?!”
徐小受心生大駭。
不止身體動不得,靈魂也動不得,意誌更如被風暴卷席一般,死死陷在原地,出都出不得。
——像是被下了禁武令!
全身上下,現在唯二能用的保命技能,隻剩下“消失術”,以及“遺世獨立”。
先閃為敬!
讓這傢夥的瘋勁先過去,我再出來!
徐小受渾身崩血,肢體扭曲,人都快要粉碎掉了。
可在心頭有了決斷之時,古籍之上那道身影,恬然出聲:
“跟我念。”
念?
念什麼?
不是,你年輕的時候,這麼莽的嗎,都這樣了,還想出劍?
“等等!”
徐小受冇能成功發聲製止這位的瘋狂。
囂張得不可一世的八尊諳,已於古籍之上踏前一步,氣拔天穹,長聲吟道:
“劍氣縱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