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火島船隊中,那艘最為高大,桅杆上飄揚著青色火焰旗幟的仙舟甲板上,海風帶著愈發濃重的陰濕與淡淡腥氣吹拂而過。
柳青青自船首收回望向遠方海麵的目光,轉身,麵無表情地向船艙方向走去。
“島主!”
幾名青火島修士見她走來,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柳青青腳步未停,隻在經過幾人身邊時,似乎想起了什麼,身形微微一頓,側首掃了他們一眼,清冷的眸光如寒泉掠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馮吉呢?”她開口問道,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幾名修士身形明顯一僵,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與忐忑,彼此飛快地對視一眼,卻誰也不敢先開口。
沉默隻持續了短短一息。
一名麵相較為老成,修為在煉氣九層的灰衣修士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聲音帶著明顯的猶豫,最終還是咬牙低聲道:“回……回稟島主,馮管事他……在兩日前,便尋了藉口離島,至今未歸。”
“屬下等暗中查探,發現……他離島前,曾秘密接觸過赤珊島的人,且其留在島內的洞府中,一些私人物件也已不見蹤影。恐怕……是,已暗中投靠了赤珊島。”
他說完,頭垂得更低,等待著預料中的雷霆震怒。
其餘幾人也屏住呼吸,後背微微發涼。
他們皆是最初追隨柳青青平定青火島、經曆過清洗的老人,深知這位島主平日雖看似清冷寡言,但手段之決絕、性情之剛烈,絕非表麵那般平和。
然而,預料中的冰冷殺意或淩厲斥責並未降臨。
柳青青隻是輕輕“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漠神色,彷彿隻是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冇再追問細節,隻是收回目光,繼續邁開腳步,徑直走入了那扇,雕刻著簡易青焰紋路的厚重船艙木門之內。
“吱呀——”艙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甲板上,留下幾名麵麵相覷,一臉錯愕與不敢置信的修士。
海風吹過,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們心頭的驚疑。
“這……這就完了?”一名年輕些的修士忍不住低聲嘀咕,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島主她……竟然什麼都冇說?”另一人也是瞠目結舌。
他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的那一幕幕。
這位新任島主是如何以無情手段清洗前島主餘黨,但凡稍有搖擺者,皆被毫不留情地剷除,其果決狠辣,令島上修士噤若寒蟬。
可如今,麵對一個管事的明確叛逃,島主的反應竟然如此……輕描淡寫?
簡直像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一般。
幾人怔愣了片刻,眼神複雜地交換著目光。
漸漸地,一種難以言喻,混合著瞭然與隱憂的情緒,在他們心底蔓延開來。
是了,今時不同往日。
赤珊島那邊,如今可是有一位金丹期的焚海真人撐腰!
那趙島主本就與自家島主勢同水火,積怨已久。
如今借得焚海真人威勢,氣焰必然更盛。
自家島主雖強,終究隻是築基期,如何能與金丹真人抗衡?
隻怕……她如今自身處境已是岌岌可危,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餘力,去追究一個管事的背叛?
一念及此,幾人心中那份原本因柳青青積威而產生的敬畏,不由得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隱的後悔與動搖。
早知島主麵對赤珊島與金丹真人的壓力,竟是這般退縮的反應,他們是不是也該早些為自己打算,像馮吉那樣另尋靠山?
畢竟,樹倒猢猻散,良禽擇木而棲,本就是修士生存的不二法則。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他們已經身處在這艘仙舟之上,一舉一動恐怕都在島主眼中。
此刻再想離開,談何容易?
幾人暗自歎了口氣,臉上皆露出些微苦澀與無奈,搖搖頭,不再言語,各自懷著沉重的心事,默默散開,去履行自己的職責。
然而,就在這幾人分散後不久,其中那名最先稟報馮吉之事,麵相老成的灰衣修士,在甲板上看似隨意地踱了幾步,目光悄然掃視四周。
確認其他幾人已各自遠去,暫時無人注意他時,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腳下方向陡然一變,轉身快步朝著柳青青剛剛進入的船艙走去。
來到那扇緊閉,散發著淡淡木質清香的艙門前,他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袍,臉上刻意維持的忐忑與恭順神色悄然褪去,變得沉穩而謹慎。
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在門板上叩擊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清晰而有節奏。
略微等待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他提高些許聲音,對著門內恭敬道:“島主,屬下有要事,需當麵稟告!”
艙室內一片寂靜。
就在他以為不會有迴應,心中微沉之際——
“哢。”
一聲輕微的響動,那扇厚重的艙門,打開了。
門內光線略顯昏暗,看不真切。
灰衣修士眼神一凝,不敢有絲毫遲疑,當即敏捷地閃入艙內。
他身影冇入的刹那,身後艙門便悄無聲息地再次合攏,嚴絲合縫,隔絕了內外的一切聲息。
船艙內部比想象中更為寬敞,但陳設極其簡樸。
地麵鋪著深色的木板,四壁空空,唯有內側設有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幾旁放置著一個淡青色的蒲團。
此刻,柳青青便端坐於那蒲團之上,睜著一雙清冷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
艙門關閉後,唯一的光源來自艙壁幾處鑲嵌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深海明珠。
光線並不明亮,反而給這簡樸的艙內蒙上一層朦朧的色調。
柳青青就坐在這片朦朧光暈的中心,青衣如墨,麵容在明珠輝光映照下半明半暗,越發顯得神情莫測。
灰衣修士甫一踏入,便感到一股無形、冰冷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收斂了所有氣息,垂下視線,不敢直視前方。
“你不是我青火島的人。”
柳青青的聲音在寂靜的艙室內響起,比方纔在甲板上更加清冷,帶著一種洞悉事實的平淡,卻讓聽者脊背微微生寒。
灰衣修士心頭劇震,那股被看穿的危機感驟然逼近。
他不敢有半分猶豫,立刻躬身,以比在甲板上更加恭謹,卻也更顯坦然的姿態迴應道:“柳島主明鑒。在下餘舟字,確非青火島所屬,乃是奉白島主之命,混跡於此,有緊要之物,需親自麵呈柳島主!”
說著,他動作麻利地從腰間儲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雙手托舉,恭敬遞上。
那是一個方形木匣,通體呈現一種沉鬱的漆黑色,看起來質地異常緊密。
匣身表麵,並無過多雕飾,唯有用某種暗金色的材料,勾勒出數道簡約而古樸的紋路。
這些紋路並非裝飾,而是隱隱構成了一種玄妙的封閉與遮掩陣法,靈光在紋路中極其緩慢地流轉,將木匣內部的一切都遮掩了起來,一絲一毫也窺探不到。
柳青青以神識,悄然探去,也隻能感受到那暗金紋路上傳來的,穩固而晦澀的陣法之力,完全無法穿透這層屏障,窺探木匣內裡究竟存放何物。
柳青青的目光落在這黑色木匣上,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此乃何物?”她問道,聲音依舊平靜。
雙手舉著木匣的餘舟身形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連忙答道:“回稟柳島主,在下隻是受命傳遞此物。白島主將此匣交予在下時,隻交代,匣上封禁唯有柳島主才能開啟,在下修為低微,根本無法打開,亦不知其中究竟是何事物。”
“嗯。”柳青青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聽不出彆的意味。
旋即,餘舟隻覺雙手微微一輕,那頗有分量的黑色木匣便已脫手飛出,輕飄飄地,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穩穩落入了柳青青伸出的、白皙修長的掌心之中。
木匣入手,觸感冰涼,微沉。
柳青青垂眸,審視著掌中這看似平凡無奇卻暗藏玄機的木匣,指尖在那暗金色的陣紋上輕輕撫過,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屬於白瀾獨有的一絲隱晦靈力印記。
片刻,她抬起眼簾,看向依舊躬身立於前方的餘舟。
“你退下吧。”
“是!”餘舟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禮,不敢有絲毫停留,立即轉身,快步走到艙門前。
那艙門似有靈性般,在他靠近時再次無聲打開。
餘舟閃身而出,艙門隨即在身後閉合。
站在門前。
餘舟方纔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他定了定神,臉上迅速恢覆成之前那副略帶忐忑的模樣,左右看了看,便沿著來路,快步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