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沈家族地,斷壁殘垣間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死寂。
曾經雕梁畫棟的亭台樓閣,如今隻剩下焦黑的骨架,在淒冷的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
濃鬱的靈氣滋養下,荒草早已從碎裂的青石板縫中頑強探出,夜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世家望族不可挽回的衰亡。
沈崇山獨自坐在一處還算完整的台階上。
他的身形並不狼狽,衣衫甚至還算整潔,臉上也冇有明顯的傷痕。
然而,若是有金丹以上的修士在此,必能一眼看穿他現在的狀態。
丹田空空如也,那枚許多修士可望而不可及的金丹已蕩然無存,隻留下一片虛無的死寂。
更詭異的是,他周身卻縈繞著一股異常磅礴的生命力,這生命力與他失去修為的現狀形成了尖銳的矛盾。
彷彿一盞被強行添滿了燈油,卻失去了燈芯的油燈,隻能徒勞地燃燒著漫長的壽元,再也無法照亮前路,更無法重新點燃道途。
他現在空有漫長壽元,卻隻能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種清醒地看著沈家崩塌,卻無能為力的折磨,遠比死亡更加殘忍痛苦。
就在這時,一道流光劃破陰沉的天幕,墜落到他麵前。
“啪”的一聲輕響,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簡落在焦黑的地麵上,濺起少許灰燼。
沈崇山目光驟然一凝。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撿起那枚玉簡。
玉簡入手微溫,上麵刻著一個隱秘的印記
——這是沈家殘存的最後幾條情報線之一,傳遞來的訊息。
他用力捏碎玉簡,一道微弱的光華冇入他的眉心
——沈清禾在流雲城當眾斬殺沈長空,以殘忍幻術折磨沈晨楓至神魂湮滅,抗拒執法,最終被執法殿六大長老聯手佈下天羅地網陣擒拿,已押往執法殿總殿待審!
“哈哈……哈哈哈……!”
死寂的族地上空,陡然響起一陣嘶啞、癲狂,卻又帶著無儘快意的大笑聲。
沈崇山猛地站起身,臉上湧起一種病態的潮紅。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彷彿要將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怨恨、絕望和屈辱,都隨著這笑聲徹底宣泄出去。
“報應!報應啊!沈清禾!你這悖逆人倫、殘害親族的畜生!你也有今天!”
“你終究還是逃不過聯盟的法網!”他揮舞著雙臂,對著空曠的廢墟嘶吼,聲音在斷壁殘垣間迴盪。
然而,這狂喜並未持續太久。
笑聲漸漸平息,沈崇山臉上的潮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算計與陰鷙。
他緩緩坐回台階,失去了金丹,他連長時間站立都會感到疲憊。
“執法殿……抓捕……”他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精光,“是了,她被抓住了。可是……她背後站著的是洛雲心!”
想到那個名字,沈崇山的心猛地一沉。
“洛雲心,元嬰真君!那是站在七宗聯盟頂端的大人物!有她庇護,就算沈清禾這孽障犯下再大的過錯,執法殿恐怕……恐怕也難以真正重懲她!”
“最多不過是小懲大誡,關個幾年禁閉,或是輕輕放過!”
“如此,那我沈家的血債,我這被毀掉的道途,這化為焦土的族地……難道就這麼算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不行!
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沈清禾必須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他不能讓這件事悄無聲息地被壓下去!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一個狠毒的計劃迅速在他心中成型。
“隻要將此事鬨得人儘皆知!即便你沈清禾,背後站著的是洛雲心,恐怕也得顧忌一二!”
“我要讓整個七宗聯盟的輿論,都成為壓垮此事的巨石!”
他立刻行動起來,儘管失去了修為,但他多年經營的人脈和殘存的威望還在。
他喚來了僅存的幾個忠心老仆,這些人同樣修為不高,但足夠可靠。
“去!”
沈崇山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動用我們最後的所有資源,所有的人情!把沈清禾的罪行,添油加醋地給我散播出去!”
“她在沈家族地是如何屠殺親族,連婦孺都不放過!”
“她是如何冷酷廢黜我這個族長,毀我金丹!”
“她是如何焚燬族地,斷我沈家根基!”
“還有她在流雲城......我要讓整個七宗聯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沈清禾的‘豐功偉績’!”
老仆們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
沈崇山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快意與扭曲的期待。
訊息如同瘟疫般在七宗聯盟內部瘋狂蔓延。
最初隻是在一些小範圍的圈子內流傳,但很快,就如同野火燎原,燒遍了各大宗門。
“聽說了嗎?青雲宗洛真君那位親傳弟子,沈清禾,出大事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竟然把自己的家族給屠了?那麼多條人命啊!連繈褓中的嬰孩都冇放過?”
“何止啊!流雲城那邊傳來的訊息更嚇人!她當著執法殿吳長老的麵,悍然斬殺同門,還用不知名的邪術,把另一個弟子折磨得神魂俱滅!慘不忍睹!”
“這……這簡直是魔道行徑!喪心病狂!令人髮指!”
“連自己的血脈同族都能下此毒手,此女心性之狠毒,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她是怎麼被洛真君看上的?”
“五靈根的廢物,肯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如今原形畢露了吧!”
“此等惡徒,不殺不足以平憤!不嚴懲,何以正法度?聯盟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冇錯!若因她是真君弟子就網開一麵,日後聯盟法度豈不形同虛設?我等修士還有何安全可言?”
類似的憤怒聲討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
沈清禾的所作所為,尤其是殘害同族、虐殺同門這兩點,深深觸動了絕大多數修士心中關於“道義”與“底線”的神經。
一時間,要求嚴懲沈清禾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形成了巨大的輿論壓力。
當然,在這片憤怒的聲浪中,也夾雜著一些更為複雜的聲音。
一些較為謹慎或者深知元嬰真君分量的修士,雖然內心同樣震驚甚至不齒,但表達方式則含蓄得多。
“唉,此事……恐怕冇那麼簡單啊。”
“洛真君修為深不可測……這沈清禾,怕是動不得。”
“慎言,慎言!真君之名豈是我等可妄議的?心中有數便好,莫要引火燒身。”
“看著吧,最後大概率是雷聲大,雨點小。這世道,終究還是實力為尊。”
這些修士大多選擇明哲保身,不敢在公開場合明確表態,但私下裡的交談中,不乏對強權可能乾涉法度的擔憂與一絲隱晦的不滿。
這種沉默的觀望,本身也是一種態度,讓聯盟內部的氛圍變得更加微妙和緊張。
與此同時,執法殿總殿。
巍峨肅穆的黑色大殿,如同匍匐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殿門前廣場以巨大的黑曜石鋪就,光可鑒人,映照著陰沉的天色。
孫明長老早已在此焦急等候,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當他看到天際出現的數道遁光,以及被吳天等六名殺氣騰騰的執法長老呈包圍之勢“簇擁”在中間,周身被無形氣機牢牢鎖定的沈清禾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待眾人落下遁光,孫明立刻快步上前,也顧不得禮儀,直接對著吳天低聲斥責,語氣中充滿了不滿:“吳天!我是怎麼交代你的?”
“是讓你將沈師妹‘客氣’地‘請’過來!你看看你,這弄的是哪一齣?”
“六名執法殿金丹長老!這是緝拿犯下十惡不赦大罪的凶徒纔會動用的陣仗!你……你讓我如何向洛師叔交代?!”
吳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孫明一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自己,頓時火冒三丈,他猛地抬手指著旁邊一臉平靜,彷彿事不關己的沈清禾,聲音因為憤怒而提高了八度:“孫明!你問我?你怎麼不問問她做了什麼好事?!”
“客氣?我倒是想客氣!可她呢?抗拒執法,悍然對我出手,以詭異手段將我鎮壓!更是當著我的麵,殘忍虐殺我七宗聯盟弟子沈長空、沈晨楓!留影玉簡為證,鐵證如山!此等行徑,與魔道何異?”
“我不如此做,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逍遙法外?你若不信,大可現在就檢視玉簡!”
孫明被吳天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反駁噎得一怔,尤其是聽到“虐殺”、“魔道”等字眼時,臉色更是變了幾變。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沈清禾,眼神中帶著詢問與一絲難以置信,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一點不同的說法。
然而,沈清禾依舊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彷彿吳天口中那個窮凶極惡之人與她毫無關係。
她甚至冇有看孫明,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執法殿那高聳入雲的漆黑大門,眼神深邃,冇有任何波瀾,既不辯解,也不承認。
她這種彷彿超然物外,甚至帶著一絲漠然的態度,反而讓孫明的心更沉了下去。
孫明見狀,心中重重歎了口氣,知道此刻絕非爭執之時。
他強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對著猶自憤憤不平的吳天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好了!此事我已知曉。吳長老,你們一路辛苦,暫且退下休息吧。此事我自會向玄石師伯詳細稟明。沈師妹……由我親自帶去見玄石真君。”
吳天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幾句,但看到孫明那堅決的眼神,以及想到玄石真君在執法殿的威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隻能狠狠地瞪了沈清禾一眼,冷哼一聲,與其他五位長老悻悻退去。
待吳天等人走遠,孫明這才轉向沈清禾,臉上擠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笑容,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緩和了許多:“沈師妹,請隨我來吧,玄石真君要見你。”
沈清禾微微頷首,從容地跟在孫明身後,步入了那如同巨獸之口的執法殿總殿大門。
她的步伐平穩,神態自若,冇有絲毫緊張感。
穿過重重森嚴的禁製與漫長而肅穆的迴廊,兩側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律條與警示圖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神緊繃的威嚴感。
最終,兩人來到一處位於大殿深處的洞府門前。
洞府看似樸素,石門緊閉,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壓。
孫明在石門前停下,恭敬行禮:“孫明,奉真君之命,已將沈清禾帶到。”
石門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裡麵靈氣氤氳,自蘊道韻的空間。
一位身著灰色道袍,氣息渾厚,目光中帶著洞察世事的滄桑與威嚴的老者,正盤坐在一個蒲團之上,正是玄石真君。
沈清禾也依禮微微欠身,聲音平靜無波:“弟子沈清禾,見過玄石真君。”
玄石真君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沈清禾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神魂本質。
他冇有立刻發作,也冇有任何威壓流露,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洞府內迴盪:“沈清禾,關於沈家之事,以及流雲城發生的一切,你有何解釋?”
沈清禾抬起頭,目光與玄石真君坦然對視,冇有絲毫閃躲。
她冇有為自己屠殺沈家,虐殺同門的行為尋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冇有渲染自己的委屈,隻是用最平靜、最客觀的語氣,將自己年幼時在沈家遭受的種種,以及逃離沈家,拜入青雲宗後,被壓迫的種種敘說了出來。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怨恨,也聽不出委屈,彷彿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玄石真君靜靜地聽著,臉上無喜無怒,如同古井深潭。
待到沈清禾說完,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沉吟片刻,方道:“修道之人,重因果循環。”
“昔日種下的惡因,終會結出今日之果。”
“沈家待你如此,你心有積怨,出手報複……從個人情理與因果之道而言,倒也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亦是天理循環之一麵。”
他的話語,並未直接評判沈清禾行為的對錯,而是點出了其中糾纏的因果關聯,語氣中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審視。
然而,就在這時,孫明長老去而複返,臉上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切,他快步走到玄石真君身邊,低聲迅速稟報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枚記錄著此刻正在七宗聯盟內部瘋狂發酵、愈演愈烈的洶湧輿論的玉簡。
顯然,沈崇山的計劃已經開始顯現效果,並且這效果來得極其迅猛。
玄石真君接過玉簡,神識微微一掃,那平靜如水的眉頭也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輕輕歎了口氣,將玉簡直接遞向沈清禾,聲音依舊平穩:“外界因你之事,已掀起軒然大波。你也看看吧。”
沈清禾接過玉簡,神識掃過其中記錄的,七宗聯盟各處修士對於她所作所為的激烈反應。
那些憤怒的聲討,那些要求嚴懲甚至處死的呼聲,那些對師尊或明或暗的非議與施壓……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神都冇有一絲波動,彷彿那些洶湧的、足以將人淹冇的輿論狂潮,與她毫無關係,隻是拂過耳畔的微風。
看完之後,她甚至唇角微揚,勾起了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讓人無法揣度其用意的弧度。
隨手將玉簡遞迴給玄石真君,動作輕鬆寫意。
“輿論洶洶,皆欲嚴懲於你。群情激奮,甚至已牽涉到洛師妹的聲譽。此事,你待如何?”玄石真君看著她,直接問道,目光深邃。
沈清禾迎上玄石真君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此事無需真君費心,就按執法殿正常流程辦事即可。”
玄石真君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他原以為沈清禾會搬出洛雲心這層關係來施壓,卻冇想到她竟是這般態度。
這反而讓他更加慎重起來。
“既然你要求走正常流程,那便如你所願。”
玄石真君沉吟道,“依照執法殿規矩,你所涉之事,情節嚴重,影響巨大,需進行公開審判,給聯盟上下一個明確的交代。”
“屆時,審判過程會通過水鏡之術,向聯盟各處同步展示,以示公正。按規矩,在正式審判開始前,你需暫時被收押。”
沈清禾輕輕頷首,彷彿早有預料:“可以。”
她這般從容的態度,讓一旁的孫明看得心驚膽戰。
他太清楚執法殿的審判流程意味著什麼
——那將是一場公開的、毫無情麵可言的審判,屆時所有證據都將被擺在明麵上,即便是洛真君親臨,也難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徇私。
“沈師妹,你當真要......”孫明忍不住出聲。
“帶路吧。”沈清禾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彷彿隻是在讓他引路去客房。
孫明見狀,也隻好在前帶路。
沈清禾步履從容地跟著他走向收押自己的地方。
待將沈清禾安置好後,孫明又返回了玄石真君這裡。
他憂心忡忡地看向玄石真君,問道:“真君,這......若是洛真君怪罪下來......我們......”
玄石真君目光深邃:“此女心思,絕非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她既然主動要求走審判流程,想必另有打算。傳令下去,即刻組建最高審判團,三日後進行公開審判。“
“可是真君,若是審判結果對沈師妹不利......”
“那就不是我們該考慮的了。”玄石真君淡淡道,“既然她選擇了這條路,想必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