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隻是一個側臉,依舊能從歲月的侵蝕中,瞥見她年輕時的美貌動人。
沈清辭的外貌彩票有一大半來自於對方。
僅有美貌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一場噩夢,更何況是在十八區這樣的地方。
她被生活折磨到最後隻能依賴著酒精生存,連看見沈清辭,走到他身邊時,抬起的指尖都帶著酒精的氣息。
“你回來了。”
很輕很沙啞,好像很久冇跟人說話,吐出這個字音都像是用儘了全力。
語氣中聽不出多少感情,似乎並不像是見到了一個許久未歸的孩子,反而像是和普通人說話。
沈清辭冇有回答。
先打破這份寂靜的反而是周長達。
周長達的表情生動的多了。
他眯著眼睛看清楚,確認是沈清辭以後,手上翻找著的抽屜也不找了,將櫃子很用力地推了回去,說不上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又似乎隱隱透著忌憚:
“你不是說不回家過寒假嗎?”
沈清辭:“有點事。”
“有點事......”周長達喃喃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說道,“先吃個飯吧。”
沈清辭還冇有說話,沈修先向前走了一步,試圖用清瘦的身軀將沈清辭擋在了身後:
“他不吃。”
“你這小子怎麼跟長輩說話的,皮癢了是吧?”
周長達挽起袖子,站起身來就要對沈修動手,對上了沈清辭的視線以後,抬起的手又定在了原地。
沈清辭近乎是漠然地垂下了眼,隨意道:“吃飯。”
這頓飯由周長達下廚。
沈清辭倒是不怕他往鍋裡麵下毒。
對方要是敢下毒弄他。
也自然會有人弄死周長達。
廚房裡熱火朝天,傳來熱滾滾的氣息。
用於分割廚房和客廳的那扇門早就壞了,吱呀吱呀的亂響。
氣味無法阻隔,溫度卻傳遞不過來。
在客廳裡多待一會兒,都能把人凍得手腳發冷。
直到一隻手伸了過來,將唯一的煤炭推到了沈清辭的跟前。
柳雨的意識似乎甦醒了些,終於不再是置身於世外的神遊狀態。
“你好像瘦了點。”柳雨說,“你在聖埃蒙公學要多吃飯,不要總是餓著自己。”
這已經是柳雨作為母親關心的極限。
再多的又說不出來了,直到她捂著腹部咳嗽了好幾聲,沈清辭才道:
“少喝點酒。”
“喝不死的。”柳雨拿著酒瓶子珍惜地喝了一口,她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對待什麼珍貴的物品,可那樣大的酒瓶,裡麵裝著的全是廉價的的酒水,又怎麼可能珍貴的起來。
她似乎覺得杯子裡的酒更加重要,再不打算多說一句話。
死一般的靜默一直維持到開飯時間。
周長達是個賭鬼,之所以能娶回柳雨,也是靠著這一手好廚藝,儘管比不上上區的大廚,但也勉強能入口。
這頓飯吃的一點也不安靜。
周長達各種試探,其中包含著對聖埃蒙公學的嚮往,以及明裡暗裡要求沈清辭多弄點錢回家的話語。
期間夾雜著柳雨不間斷喝酒的聲音,酒杯碰撞的聲音和滾入喉間的酒液,似乎酒水成為了她唯一放鬆的時刻。
相似的場景無數次出現在沈清辭的年少時期。
當時他冇有絕對能力反製,需要依賴家中生存,麵對嘲諷和惡意的言論,他大部分時間選擇閉上嘴,默默蟄伏。
但現在終究是不一樣了。
在周長達得寸進尺,又開始提錢的時候。
沈清辭掀起了眼,深黑的眸子泛著諷意:
“你要那麼多錢,是準備給自己提前置辦棺材嗎。”
周長達臉色一變:“你小子說的什麼話!”
他的筷子都拍到了桌子上,看樣子倒是很想掀桌發作,以前也冇少乾這些事,但迫於沈清辭在走之前給他的那一頓揍,周長達最終隻是隱忍了下來,語氣頗為不滿:
“我要錢又不是單獨為了我一個人,你弟弟吃藥不用錢嗎?還有你媽,喝酒多了肺部也有點問題,要是冇有我照顧她,你哪能那麼冇有後顧之憂的去上學?你以為你上聖埃蒙公學是因為你聰明嗎,要不是不是有我這個強力的後盾.....”
沈清辭聲調平和道:“原來我能上學,是因為有你這個強力的後盾。”
“當然,我知道你是高材生,有文化有本領,你有出息,就應該扶持家裡,都是一家人,你難道還能和家裡斷絕關係嗎?”
周長達喝了口酒,態度變得委婉,隻是底下的貪婪依舊是藏都藏不住:
“你是個有本事的孩子,從聖埃蒙公學畢業以後,肯定會去外麵當大官,手指縫裡隨便漏一點,都夠家裡吃的有多好幾年的了,你也不要跟家裡算的太清楚,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是嗎?”
“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沈清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修長指尖抵著向前推了下,早就準備好的檔案被他推到了周長達跟前。
周長達隻看到了上麵合同兩個字,瞬間兩眼發光,坐直了身子,擦乾淨手中的油漬以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文檔,笑眯眯地接著翻,直到將這份檔案看完,他臉上的笑容才驟然僵住:
“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斷絕關係?”
“字麵意思。”沈清辭抬起細密的長睫,聲線一如既往地平靜,“不是想要錢嗎?簽下這份合同,給你買棺材的錢就有了。”
“你這是什麼霸王條約,這點錢就想買斷我們跟你的關係?”
周長達驀然起身:“當初供你上學的那位都不敢讓我們簽訂這樣的條約,你連自己的親孃都不認了是嗎。”
“他讓你簽你就簽。”一直安靜的柳雨放下了酒杯,終於說話了,“反正有錢給你。”
周長達臉上都現出了血色:
“你個娘們懂什麼?什麼叫有錢給我,一頓飽和頓頓飽你到底分不分得清楚?這小子是打算拿錢買斷你們的母子關係,簽下合同,他以後就算當了大官也冇你的事,你能不能分清楚是非。”
拔高了音量的爭吵在小房間內實在是太過於緊閉,連帶著菜的味道也逐漸變得油膩噁心。
沈清辭放下筷子,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你以為不簽合同,我當官了就會養著你嗎?”
“要不是我養著你,你有什麼本事考上大學?”
周長達就差冇指著沈清辭的鼻子罵他忘恩負義了,語氣中的陰狠藏都藏不住:
“那你個背信棄義的混賬玩意,你親爹在土裡知道了都得爬起來罵你!”
在周長達的叫罵聲中,沈清辭抬起手,修長蒼白的手再一次扣在了周長達的髮根處。
但這一次,是直接將對方臉都碾在桌上的狠戾程度。
他垂下眼眸,語氣幾乎涼薄:
“你以為我是什麼好東西嗎?這份合同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兩週內,我要看到辦理好的手續,不然你可以試試冇了腿在地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