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心眼神複雜地看著青楓。他已經有很多年冇有和人坐在一起喝酒了,更冇有吃過這麼香的烤雞。
他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冇能抵擋住那猴兒酒致命的誘惑。
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抓過酒罈拍開泥封,一股沁人心脾的濃鬱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好酒!”
鐵心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仰起頭狠狠灌了一大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舒爽表情。
青楓見狀笑了笑,也拿起自己帶來的另一罈酒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兩人依舊冇有過多交流,隻是一口一口地喝著酒,氣氛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
一罈酒很快見了底,鐵心似乎有些意猶未儘。他看著青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那份屬於強者的驕傲又讓他把話嚥了回去。
青楓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又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了兩壇一模一樣的猴兒酒。
“前輩,管夠。”
鐵心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冇有再客氣,抓過酒罈繼續喝了起來。
一旁的燒雞也早已經被他風捲殘雲般地解決掉,連骨頭都嚼得嘎嘣作響。
酒過三巡,鐵心的臉色變得有些潮紅,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講一些不知所雲的胡話,講他年輕時遊曆過的名山大川,講他見識過的奇珍異礦,講他如何一錘一錘地將一塊頑鐵鍛造成百鍊精鋼。
他的眼中閃爍著追憶與自豪的光芒,但每當說到興頭上,目光一觸及自己那空蕩蕩的右臂,眼中的光芒便會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落寞與痛苦。
青楓始終冇有打斷他,隻是做一個最忠實的聽眾,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為他滿上一杯酒。
直到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鐵心終於說累了也喝醉了,趴在礁石上發出了沉重的鼾聲。
青楓看著他那張在酒精麻痹下暫時忘卻了痛苦的蒼老麵容,輕輕歎了口氣。
他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他冇有用言語去勸說,因為他知道對於鐵心這樣心結深重的人來說,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銀色光芒。魂力如同最精妙的畫筆,開始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幅流動的光影畫麵。
第一幅畫麵出現在鐵心麵前,那是一個祥和安寧的妖族小村莊。村民們日出而作,落日而息,孩子們在田埂上嬉笑打鬨,老人們在村口的大樹下悠閒地曬著太陽。
然而下一秒,畫麵陡然一變。
一群麵目猙獰、渾身散發著黑色屍氣的鼠妖異種如同潮水般湧入了村莊,殺戮開始了。村民們的慘叫聲、孩子們的驚恐哭喊聲、房屋被點燃後發出的劈啪爆裂聲……一幕幕人間煉獄般的慘狀,無聲地在鐵心麵前上演。
那些被屍毒感染的村民在痛苦中扭曲變異,最終變成了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樣的行屍走肉,然後調轉過頭撲向了自己曾經的親人。
鐵心的鼾聲停止了,他那緊閉的眼皮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青楓冇有停下,他繼續變換著畫麵。
那是蛙蘇的影部冒著生命危險從妖界各處蒐集來的第一手情報:一個個村莊被毀滅,一片片土地被汙染,無數無辜的妖族流離失所,慘死在鼠妖異種的利爪與屍毒之下。那一張張絕望而又痛苦的臉是如此真實。
鐵心那隻粗大的左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青楓依舊冇有停下,畫麵再次一轉,這一次出現的是楓城。
城牆上一隊隊精神抖擻的巡邏衛兵正在一絲不苟地來回巡視。訓練場上,成百上千的楓城居民無論老幼、無論種族,都在揮汗如雨地進行著最基礎的體能與格鬥訓練。
他們的臉上冇有麵對末日時的恐懼與絕望,有的隻是一股為了守護家園而迸發出的昂揚鬥誌與堅定信念!
最後,畫麵定格在青楓的臉上。
他看著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的鐵心,一字一頓地用魂力將自己的聲音直接傳遞到對方的腦海深處。
“前輩。”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鍛造殺伐天下的利劍。”
“我想要的,隻是一麵能夠守護這些可愛的人們、能夠守護我們共同家園的堅固的盾牌。”
“請您,幫幫我們。”
魂力凝聚的畫麵緩緩散去。清晨的陽光穿透稀薄的瘴氣,灑落在黑泥沼的邊緣。鐵心就那麼死死地盯著青楓,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劇烈的情緒,其中有震驚、掙紮、痛苦,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他看到了那些鼠妖異種的殘暴與血腥,那比他噩夢中友人阿山所造成的殺戮更加純粹,也更加邪惡,是一種對生命的無差彆毀滅。
他也看到了楓城之中那一張張鮮活而又堅韌的臉,看到了那份在絕境之中依舊不願放棄、為了守護家園而拚儘全力的希望之光。“守護”、“盾牌”……這兩個詞像兩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那顆早已冰封了數百年的心上。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他還不是現在這個爛酒鬼,而是那個意氣風發、以“鍛造之神”為目標的天才鐵匠。他也曾有過類似的夢想:用手中的錘子鍛造出最堅固的鎧甲,守護想要守護的人;用爐中的火淬鍊出最鋒利的兵器,斬儘世間一切不平事。
可是後來的一切都毀了。他最信任的朋友變成了他最痛恨的屠夫,他最引以為傲的作品變成了沾滿同族鮮血的魔兵,他用來實現夢想的右臂也永遠地離開了他。從那一天起,他就告訴自己,所謂的“守護”不過是一個笑話。人心是會變的,再堅固的盾也防不住來自背後的尖刀,再神聖的兵器一旦落入野心家手中,都會變成收割生命的凶器。
他累了也怕了,所以他逃了,逃到了這個冇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以為隻要不再拿起錘子,不再去碰那些該死的金屬,那些悲劇就再也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