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之遙,對於此刻的青楓而言,已不再是距離,而是與時間的生死博弈。他不計代價地燃燒著體內的靈力與妖氣,將速度催動到了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槍針所化的飛梭在天際劃過一道經久不散的白痕,空氣被劇烈摩擦產生的熱量扭曲,發出陣陣如悶雷般的爆鳴。不過短短幾個時辰,當那熟悉的山川輪廓終於在地平線的儘頭隱約浮現時,青楓那顆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心,非但冇有因為到家而放鬆,反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揪住,幾乎要滲出血來。
空氣變了。原本應該清新的山間靈氣,此刻卻充斥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那不是某種單一能量的威壓,而是一種由數千個身經百戰、心智如鐵的強大個體彙聚而成的、死寂一般的殺意。這種殺意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將方圓百裡內的飛鳥走獸儘數驅散,萬籟俱寂。青楓緩緩放慢了速度,收斂起全身的氣息,身形悄然隱匿在厚重的積雨雲層之後,藉著雲霧的遮掩,向著那殺意的源頭一點點靠近。
當他終於撥開雲霧,看清楓城上空的景象時,即便是以青楓的心性,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一幕足以讓他畢生難忘的畫麵。
黑。極致的、壓抑的黑。一片由無數黑色羽翼組成的巨大烏雲,嚴絲合縫地籠罩在楓城的上空,將所有的陽光都隔絕在外。那是數以千計的鷹族精銳,他們每一個都散發著至少妖將級彆的氣息,此刻正按照某種古老而玄奧的陣法,在天空中組成了一個直徑達數公裡的巨大漩渦。它們冇有發出任何嘶鳴,冇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靜靜地懸停在半空,但那數千雙銳利、冰冷的鷹眸,卻如同數千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死死鎖定著下方城池中的每一個生靈。這種沉默的壓迫感,遠比任何狂暴的咆哮都更具威懾力,彷彿隻要上方那道漩渦開始轉動,下方的楓城就會在瞬間被絞成碎片。
而在那黑色漩渦的最中心,在那萬眾矚目的最高處,一道身影傲然屹立。那是一個身著紫金長袍的中年男子,麵容英俊非凡,卻冷峻得如同萬載不化的玄冰。他隻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雙手負於身後,雙目微垂,俯瞰著下方那座在金色防禦光幕中苦苦支撐的城池。但他一個人散發出的那股磅礴、浩瀚、彷彿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天地之力的恐怖威壓,卻讓方圓百裡的空間都隱隱震顫。他,就是這片天空無可爭議的意誌;他,就是這萬妖國度中最頂尖的君王——鷹王,海東青!
視線下移,楓城的城牆之上,氣氛同樣凝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擎執身披重甲,手掌死死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他的臉色雖然有些難看,但那挺拔的脊梁卻如同一杆標槍,直插雲霄,冇有半分退縮之意。在他身側,猿族的援軍已然到位。身高三米的庚將軍手持漆黑巨棒,渾身肌肉虯結,如同一座隨時準備噴發的火山。而在庚將軍身後,一位氣息深邃如淵、不怒自威的老猿正盤膝而坐。猿王柯,這位成名已久的強者,此刻也顯得異常嚴肅,他周身的虛空在微微扭曲,顯然是在全力抵禦天空中傳來的威壓。
城牆的另一側,幾位身穿青色長袍的男女靠在牆垛上。他們麵容妖異,金色的豎瞳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細長的蛇身不時吞吐,發出令人心悸的嘶嘶聲。這些蛇族長老雖然看似姿態慵懶,但他們周身營造的慘綠色毒霧和那一閃而過的鱗片寒芒,都說明他們已經做好了隨時發動致命一擊的準備。狐三果然冇有辜負所托,在最短的時間內聯絡到了盟友。然而,即便是猿王親至,即便是蛇族長老齊出,在麵對天空中那個男人的時候,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忌憚。
對峙。一場無聲的、卻比任何血腥戰場都要凶險萬分的博弈。空氣中的每一粒塵埃似乎都帶上了狂暴的電荷,隻要一點點火星,就能引爆這場席捲整個西北荒原的戰爭。青楓知道,這種脆弱的平衡無法持久。盟友的耐心在流逝,城中戰士的士氣在被一點點磨滅。而打破這死局的唯一鑰匙,就在他的手中。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體內翻湧的氣血,散去了周身的雲霧。他不再隱藏,不再躲避。他仔細整理了一下因為長途奔襲而略顯淩亂的衣袍,甚至還拍了拍肩頭的塵土。然後,他低下頭,對著懷裡那個同樣被眼前陣仗驚得小臉煞白的紫羽,露出了一個如春風般溫和的微笑。
“紫羽,準備好見你爹了嗎?”
小姑娘愣愣地看著天空中那個威嚴的身影,又看了看青楓,最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拽住了青楓的衣角。
“走吧。”
青楓話音落下,腳下的槍針飛梭瞬間解體,重新化作那柄古樸沉重的長槍,被他穩穩地握在手中。他牽著紫羽,腳踏虛空,就那麼一步一個腳印,彷彿踩在無形的階梯之上,從萬丈高空朝著那對峙的中心緩緩走下。
他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了死寂的深潭。
刷!刷!刷!
數千道銳利如刀、冷酷如冰的視線,在同一瞬間從天空、從城牆、從四麵八方齊齊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那股足以將精金都碾成粉末的恐怖壓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全部傾瀉在了青楓一個人的肩頭。
當青楓牽著紫羽,自萬丈高空步步而下時,原本緊繃到極點的戰場,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陷入了詭異的停滯。
城牆之上,擎執原本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的手猛地一顫。他死死盯著那個從雲端走下的身影,原本因為過度焦慮而蒼白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複雜至極的情緒。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懸心落地的激動,更有著對青楓孤身麵對鷹王那種深深的擔憂。他嘴唇翕動,幾乎是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著:城主,你終究還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