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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其謀 001

作者:裴肆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3:09:26

第一次見到將軍的外室,是她抱著孩子將我攔在大街上。

「公主,您放我們母子一條活路吧。」

她滿身是傷地哀求我。

「我願意帶著孩子離開京城,求您不要殺我啊!」

一旁的將軍嘴角抽搐。

他剛打了勝仗歸來,正是風頭無兩。

「你說有人要殺你?」

我高聲驚呼,眼睛掃過圍觀百姓和夾道官員。

指了指其中一人,「刑部侍郎在那,你得去找他報官。走,本宮帶你去!」

1

圍觀百姓本是看個將軍還朝的熱鬨。

誰料,親眼看了一出天家的是非。

頓時長街上議論紛紛。

跪著的婦人成了焦點。

她的眼淚掛在臉上,頓住了。

我見她不動,焦急了起來。

「這是京城,天子腳下,怎麼會有人對一對孤兒寡母下殺手,簡直無法無天了。」

說著,我示意轎伕壓轎。

三兩步走到她麵前。

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嬰孩,白淨軟糯。

那婦人茫然的眼神裡,分明帶了一絲挑釁。

她小聲地、委屈巴巴地說:「不是孤兒寡母,孩子有父親的。」

「有爹?」我揚聲,「有爹還讓你們遭此劫難,把你們置於危險中,這還不如冇爹呢。」

裴肆的臉拉下去幾分。

婦人忙慌亂地解釋:「不是不是,他……他去打仗了。」

我長長的哦了一聲。

「既然是軍中將士的妻兒,那更應該護著周全了。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溫承鄴應聲出列。

「這案子得好好查。」我的語氣不容置喙。

溫承鄴一揮手,左右上來兩個小隸。

不由分說地,站在婦人身側。

「隨我們走一趟,配合查案。」

婦人的臉霎時變了色,懷中嬰孩也「哇」的一聲啼哭了起來。

一直沉默的裴肆終於開口了:「元昭,夠了!」

2

風言風語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看向裴肆。

元昭,是我的名諱,縱然是夫妻,他也不能直呼公主名諱。

尤其是,大庭廣眾之下。

裴肆的副將見狀不對,立刻下馬伏跪在我麵前。

「公主恕罪,我們將軍連日征戰,太過疲勞才一時口誤。」

裴肆恢複了理智,冷靜下來。

「公主,這點事何須出動刑部侍郎斷案,我看這民婦是嚇傻了說胡話,找人送她回去便是。副將……」

副將心領神會,「是將軍,屬下這就送她回去。」

婦人不太甘心,但眼見如此,不好多言。

麵對裴肆的手下,她好像放心得多。

一點不像剛纔那般抗拒。

甚至還低著頭道謝:「有勞將軍了。」

怪有禮貌呢。

我斜睨了一眼溫承鄴,他看懂我的眼神。

橫在副將麵前,「方纔這民婦口口聲聲攀扯公主,滿朝文武和京城百姓可都聽見了。若是不查個水落石出,恐辱公主清譽。」

在刑部侍郎麵前,副將不敢造次。

他和婦人都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裴肆。

裴肆冷冷道:「都說她嚇傻了,胡言亂語怎麼能當真。溫大人,為何要和一個瘋子過不去?」

「攀扯公主,縱然瘋了,也要入獄。」

溫成鄴的話鏗鏘有力。

婦人嚇了一跳。

她護住懷中孩子,瑟瑟發抖。

我看不下去,心軟道:「溫大人,瞧你把她嚇得。她哪裡攀扯本宮了,分明是在向本宮求救。對吧。」

不等婦人說話。

溫承鄴不卑不亢,虛手點了點婦人的臉頰及脖頸。

「她滿身是傷,若非追殺,也一定是受過虐待。傷害瘋子,也不行啊。」

我捂著唇,暗笑起來。

「父皇愛民如子,老弱病殘更該被愛護,瘋子也是人,豈能被不明不白地打成這樣?」

百姓們紛紛附和:

「是啊,這一身傷,簡直觸目驚心啊。」

「惡人不伏法,我們都不敢出門了。」

「就是,說什麼夜不閉戶,誰敢呢。」

裴肆說不出話,死死咬著牙。

倒是那婦人,失措之下驚呼:「公主,我,我,我不是瘋子。」

3

今日的熱鬨,散不去了。

我饒有興致地圍著她轉了一圈,轉頭對馬上黑著臉的裴肆道:

「將軍,人家不是瘋子,本宮得幫啊!父皇還在宮裡等你,要不你先走吧。」

今日宮內設宴,給將士們接風。

如果誤了時辰,可是大罪。

裴肆猶猶豫豫,牽馬的手緊握韁繩。

副將朝他點點頭,那表情讓他安心。

裴肆又重重看了一眼婦人,眼神不言而喻。

半晌,他疲憊地開口:「那我先去,公主不要耽擱太久了。」

我微笑著點點頭。

想來百姓眼下,我應該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

又有他的副將盯著現場,隻要婦人不說錯話,這事就糊弄過去了。

裴肆剛一打馬,我就問道:

「你說孩子有爹,那你這一身傷,莫不是孩子爹打的?我朝律例,就算是夫妻,也不能故意打罵。孩子爹得坐牢啊!」

「籲——」

裴肆猛地拉住韁繩,他的戰馬刹出一道弧線。

差點將裴肆摔下馬。

婦人驚慌地抱著孩子,不住地搖頭。

「不是,不是,不是孩子爹打的。是……」

她看向裴肆,臉色為難極了。

她不說,我替她說:

「彆人打的?」

她哭著,楚楚可憐,並未否認。

溫成鄴又追問:「什麼人?仇家?強盜?你可認得?」

婦人臉上梨花帶雨,目光定在裴肆身上,不知如何作答。

裴肆嘖了一聲,無奈地躲避著她的目光。

「看本將軍做什麼,既有土匪強盜上門行凶,刑部必定會給你一個說法。」

「是……是土匪。對,是京郊那夥土匪。」

她越說越堅定。

說完,裴肆和副將都長舒了一口氣。

4

京郊一帶有不少流民,落草為寇。

好幾次剿匪,都冇搗毀老巢。

百姓一聽,自然被帶入那夥人。

不約而同地咒罵了起來:

「又是雞毛山那夥強盜,上次裴氏鏢局走鏢,也被他們搶了!」

「朝廷不是清了幾次,小小土匪,也治理不了嗎?」

「我以為他們隻劫鏢,這太囂張了,竟然入室搶劫了。」

裴氏鏢局,是裴肆宗族的產業。

裴肆聞言,終於跳下了馬。

他朝著叫嚷不斷的百姓抱拳。

「本將軍等會麵聖,一定上奏自請剿匪,這次必讓流寇死無葬身之地!」

他說得有力極了,引得百姓們不斷拍手叫好。

倒是冇人在乎那婦人了。

我瞥了一眼溫成鄴,他示意我不用擔心。

突然,人群中擠出一個彪形大漢。

他一把撥開前排百姓,躋身護衛麵前。

「俺們雞毛山都是劫富濟貧,從不上老百姓家去搶,你個小女子,彆信口雌黃啊,俺胡老二看你帶個奶娃娃,不然非讓你好看!」

百姓們聞言,立刻退避三舍,護衛也抽出了刀,架在胡老二脖子上。

我被護衛保護起來,裴肆也衝到了婦人麵前。

「大膽匪寇,竟敢出現在本將軍麵前,還如此叫囂。」

胡老二冷笑一聲:「俺們專劫你裴家的鏢車,一車能讓西郊難民吃一個月呢!你敢讓俺說出來,你們走的都是什麼嗎?」

裴肆的臉都綠了,大吼:「胡說!我這就殺了你!」

他剛要動手,被溫成鄴一把拉住。

「將軍,按律先審,你不要衝動。」

裴肆能不衝動嗎?

他恨不得先砍了溫成鄴。

我推開護衛,站到裴肆身邊,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這麼多人看著呢,將軍不要失態了。況且本宮看那匪寇並冇有要跑的意思,不如讓溫大人抓回去先審。」

「我……」

他想抽出手,但左右都被按著,又不好直接甩我而去。

「溫大人,把他抓回去,看他能說出什麼來,一定要還裴氏一個清白。本宮,拜托你了。」

溫成鄴頷首:「公主放心,本官一定。」

5

胡老二被帶走了,臨走前還狠狠地剜了一眼裴肆。

裴肆快氣暈了。

這時,角落裡的副將正準備帶婦人走。

「哎,副將!你們去哪?」還好我眼尖,喊住了他們。

副將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

「屬下,屬下怕人多,傷了這夫人和孩子,想先送她們去安全的地方。」

夫人?倒像脫口而出的稱呼。

我剛要上前,被裴肆反手拉住。

「公主,彆再與她糾纏了,咱們快進宮吧。」

方纔抓了一個土匪,百姓們熱鬨也看夠了。

此刻對這當街攔馬的婦人,著實提不起興趣。

我看一個個大有要散場的意思。

連忙道:「那怎麼行,她欺上瞞下,滿嘴謊話,連本宮都敢騙。分明不是土匪,她說得那麼篤定。」

裴肆沉下臉:「一個民婦,被入室搶劫,她哪裡分得清來者何人。況且土匪的話怎麼能信,公主,你鬨夠了嗎?」

我反手指了指自己,「我鬨?分明是她當街衝我求救,眾目睽睽都看著呢。本宮是大綏的公主,受百姓俸祿,理應擔百姓之憂啊!」

裴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大概冇想到,我一下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

公主和駙馬吵架,是百姓愛看的。

正準備回家做飯的,又停下腳步,轉身回來。

說話間,我已經兩眼淚汪汪。

不就是哭嗎,誰不會。

副將連忙打起圓場:「公主,將軍,為了這個民婦吵架,實在不值得,陛下設宴等候,不如您二位先進宮。至於這個民婦,她哪裡分得清入室打她的,是強盜還是仇家呢。不如由屬下和溫大人一起帶回刑部,問個清楚。」

婦人一聽,也聰明瞭起來。

「對對對,可能是仇家,孩子他爹的仇家,我不認得罷了。」

「哦,那孩子他爹,是誰呀?人可在裴將軍的軍中?」

這話一問出口,百姓的目光又重新盯了回來。

「對啊,說了半天,孩子他爹是誰?」

「自己媳婦都讓打成這樣了,還不露麵。」

婦人的目光閃爍起來。

這本就是她今天的目的,當眾曝光自己的身份。

「是……」

7

裴肆輕咳了一聲。

皺著眉,看了她一眼。

婦人觸及目光,畏懼地顫抖了一下。

話到嘴邊,嚥了下去。

眾人見不得這吞吞吐吐的模樣。

不知是誰,喊道:

「嗨,這你還看不出來?肯定是見不得光的外室,她男人不敢露麵。」

「要是明媒正娶的,哪能讓她在這拋頭露麵受這些委屈。」

「說不定連外室都不是,是偷生子……」

「該不會是正房找人打的吧,嘖嘖嘖,我要是那男人,我也不露麵。」

議論紛紛。

許久未說話的溫承鄴思索道:「軍中紀律嚴明,私通要受軍法處置的。」

裴肆緊張得額冒冷汗:「你可想清楚了再說。」

婦人又縮了一下,「不是,不是,我不告了,我要回家。」

我暖心地走到她身邊,輕撫她懷中剛安靜下來的孩子。

「冇事,本宮會給你做主的,你不要怕。今日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那男人都不敢現身,姐妹,你還替他藏什麼?」

「元昭!」裴肆忍不住了:「你彆強人所難。」

第二次,他直呼我名諱。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裴肆,你今日第二次衝撞本宮了。」

我不再溫聲細語,陡然的一聲厲問,讓裴肆慌了神。

他連忙到我身側,捏著我的雙手,滿是討好求饒。

「公主,我是看父皇等了我們許久,你卻還在長街上為一個低賤民婦耽擱時間。方纔是我著急了,你我夫妻,彆介懷。這麼多人看著,你叫她怎麼好說出這麼不光彩的事?」

說著,他又伏在我耳側,低聲:「軍中如果傳出醜聞,到底是我這個左將軍的麵上無光。公主,繞了我吧~」

這一幕,儘入婦人眼簾。

她呆呆地望著我倆,胸口起伏不定。

一行淚立時像雨點一樣落下。

我嬌嗔著抽回手,算是原諒裴肆的不敬。

「你說的有理,先把她帶回公主府吧,咱們從宮裡回來再說。」

臨走的時候,我給了溫承鄴一個眼神。

刑部裡,還有個胡老二要審呢。

溫承鄴嘴角噙著一抹笑,朝我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8

待我們進宮,早有宮人將長街之事告知了父皇。

父皇不悅,「昭兒,你一個公主,在宮外和民婦糾纏這麼久,成何體統。」

我撇了撇嘴,「父皇,兒臣隻是見不得百姓受苦。那婦人滿身是傷,還抱著個嬰孩,實在可憐。」

父皇橫眉,「哦?你何時這麼體恤百姓了?」

見他不是真的生氣,我大著膽子坐到父皇座下。

「父皇愛民如子,兒臣耳濡目染學來的。」

父皇無奈地笑了笑。

裴肆還跪著。

父皇冇有叫他起,沉聲問道:「聽說溫承鄴抓了個土匪?」

裴肆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

今日他本應該是風頭無二的,卻接二連三地出岔子。

我氣憤起來,「父皇,那土匪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當眾誣衊裴家鏢局。得讓刑部好好查,還我公爹一個清白。」

「公主,不必……」裴肆攔不住我的話,他雙手握著拳。

父皇哦了一聲,狐疑的看著裴肆。

裴肆身上還穿著鎧甲。

剛入秋的天,隻怕嚇得他前心後背都濕了。

「陛下,土匪打家劫舍,擾得百姓不寧。臣請旨剿匪。」

父皇麵無表情,「你剛打完仗回來,就請旨剿匪?」

裴肆點頭,「守護百姓,在所不辭。」

我擺擺手,插話:「不行不行,還是等刑部查完你再出兵剿匪,不然讓彆人以為你殺人滅口呢。」

「公主……」裴肆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父皇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眼,冷笑一聲。

半晌,纔想起裴肆還跪著。

「瞧朕光顧著和昭兒說話,你快起來吧。今日是你的慶功宴,彆跪著了。」

裴肆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整個宴會,他戰戰兢兢的。

我舉杯邀他飲酒,他也心不在焉。

就這樣坐立難安了一晚上。

我們出宮時,長街上已經宵禁了。

裴肆拉了一匹馬,「公主你先回府吧,我還要去趟裴宅。行軍數月不見長輩,我想去給他們請個安。」

我看了一眼高懸的明月。

「快子時了,公爹是睡不著嗎?」

裴肆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

我輕笑:「開玩笑的,你快去吧。」

當然睡不著,今日,裴家上下誰能睡得著。

9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公主府內的婦人。

回府時下人已經給我稟報過了。

她叫柳娘,從進公主府後,就不吃不喝。

此刻,更是瘋瘋癲癲地跑到了前院。

梗著脖子朝我身後看。

「將軍,冇回來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

我嗯了一聲,「朝中同僚請他,花天酒地去了。」

話音落,柳娘捂著心口抽搐了一下。

隨即掉下兩行淚。

她低了低頭,以為天黑,我冇注意。

「不早了,你怎麼還不睡,是在等本宮嗎?」

我朝她走近,她卻步步後退。

「本宮說了會替你查清這件事,自然不會食言的。隻是今日太晚了,本宮乏了,明日一早你來找我。」

我揉了揉太陽穴,無視柳娘單薄的身子。

邊朝屋裡走邊說:「給將軍準備點醒酒湯,他今日高興,又不知道要喝成什麼樣回來。」

「公主……」

柳娘在身後喊住我,想了許久,問道:

「將軍他去哪了?」

我佯裝吃驚和不解,但還是回答了她。

「你問這個做什麼?左不過是醉春樓、怡紅院之類的地方。」

說完,我又嘖了一聲,朝著下人道:

「再給他備盆藥浴,去了臟地方,回來得洗乾淨。」

柳娘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全是淚,怔怔地站在原地。

許久,她捂著臉跑回房。

看來是心態崩了。

10

我睡了一覺。

已是後半夜,裴肆纔回來。

他一臉嚴肅地進府,卻莫名其妙地被下人帶著泡了個藥浴。

我打著哈欠:「這是艾草和柚葉熬的水,寓意洗去邪祟。」

「你放心吧,刑部一定給你裴家一個清白。」

裴肆疲憊地靠在浴桶上。

他雙指揉著眉宇,已經冇了擔憂。

「有勞公主了,讓公主跟著費心。你放心吧,區區土匪,汙衊不了裴家的。」

我嘴角勾著的笑意散去。

看來,這一夜是商量出來對策了。

裴肆穿衣出浴,身上有淡淡的草藥味。

「公主這一夜也累了,快去再睡會兒吧。」

他體貼地將我額前碎髮捋到一邊。

眼角眉梢儘是溫情。

我頷首:「嗯,那你也早些休息。」

轉身的一瞬間,我看見他換了表情,陰沉著臉。

天矇矇亮,廊下守夜的下人們也打開了盹。

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候。

裴肆步履匆匆,避著人,進了柳孃的屋。

給柳娘安排的這住處是一處連院。

臥房的牆連著彆院的屋,牆皮薄,有什麼動靜都聽得清楚。

不過這是公主府裡的彎彎繞繞,裴肆並不知道。

隻當是普通的客房。

我早已站在隔壁,等著他們私會。

下人小聲問我:「要捉姦嗎?」

我搖頭,先聽聽他們說什麼。

機不可失,要一擊就讓裴家再無翻身之日。

他們的對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柳娘哭著撲到裴肆懷裡,「將軍,我等了你好久。」

我以為,二人會有一陣耳鬢廝磨、親親我我呢。

誰料裴肆一把推開她。

「蠢貨,誰讓你今日當街攔人的?」

裴肆壓低聲音怒斥。

柳娘被推得踉蹌,床榻上的孩子驚醒啼哭。

她手忙腳亂地拍哄,淚珠大顆滾落。

「我真的以為,是公主派人來要殺我。況且將軍不是說過,找個機會,當眾讓公主難堪,她一向賢良,肯定會讓我先進門,息事寧人。」

「住口!」裴肆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現在刑部盯上裴家鏢局,不知道那個胡老二知道多少,我已經焦頭爛額了。」

「私運貢品還能找人頂罪,就怕走私軍械的事……」

我冷冷聽著,心頭一跳。

好好好,這不是送上門來找死。

11

柳娘已經嚇得發抖。

「那……那怎麼辦?」

裴肆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

「明日公主要審你,你把這個喝下去,會讓你暫時失聲,等風頭過去,我送你們母子離開京城。」

柳娘大驚,嚇得連連後退。

「不……不,我不喝。」

裴肆不耐煩,「今日事都是因你而起,怎麼,你還想說出去點什麼?」

「將軍,妾絕無二心啊!是你說過,會給我一個名分。你說孩子是裴家的長子長孫啊!」

柳娘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也跟著嚎叫。

裴肆連忙捂住她的嘴,怕招來人。

「彆喊了!」

他柔下聲,安撫起柳娘。

「現在刑部和元昭都盯得緊,我實在無暇顧及你,聽話。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知道嗎?」

裴肆牽起柳孃的手,放在心口。

聞到裴肆身上的藥草香,柳娘抗拒地抽出手。

「我現在就帶孩子走,不勞將軍費心了。」

她正要去抱孩子,卻被裴肆反手拉住。

「這是元昭公主府,你以為你能出得去?你這個蠢貨,惹出這麼大的事,現在乖乖聽我的,對你對我都好!」

裴肆的耐心耗儘了。

他扼住柳孃的脖子,就要給她灌藥。

我提前安排好的人,適時地推門而入。

「柳娘,公主醒了,喊你過去。」

「將軍,您怎麼在這?」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裴肆先鬆了手。

他整了整衣襟,麵色不改。

「本將軍來問她,到底和軍中的誰有染。」

嬤嬤帶著笑,抱起了孩子。

「這哪勞煩將軍親自來問呢。」

柳娘見狀,快步跟上了嬤嬤。

這是公主府後宅,裴肆的手下不能進來。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剛要跟上,下人來傳話:

「將軍,軍中副將給您帶話,讓您去一趟。」

裴肆頷首。「告訴公主,千萬不能讓她走了。」

狠狠給了柳娘一記威脅的眼神。

我斂了斂裙襬,「給溫承鄴傳信,讓他速來。」

12

柳娘被帶到我麵前時,臉色慘白。

我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怎麼,見到本宮,怕成這樣?」

柳娘撲通一聲跪下,額頭抵地。

「公主恕罪,民婦,民婦隻是...」

「隻是什麼?」我放下手中茶盞,「方纔天還不亮,將軍在你房中做什麼呢?」

「他……他來問我話。」

柳娘小心翼翼地說。

我嗤笑出來,「他都要把你毒死了,你還替他說話。」

柳娘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滿眼不可置信,「您,您都知道?」

我輕笑一聲:「這是公主府,冇什麼瞞得過本宮的眼睛。」

柳孃的眼淚簌簌落下。

「公主,求您饒了我們母子吧,我發誓消失在您眼前。」

「你消不消失,對本宮來說,冇有意義了。你知道裴肆去哪了嗎?讓你一個人來受審。」

柳娘噙著淚搖搖頭。

「他去了你們的私宅,銷燬證據去了。」

我往屋外努了努嘴,城東燃起煙火。

那是裴肆私宅的位置,我早就派人去搜過,冇什麼有用的證據。

「柳娘,你家冇了。」

我憐惜地看著她,此刻,她已經不知所措了起來。

「你看,裴肆為了掩蓋罪證,什麼都乾得出來。放火,殺人。」

後兩個字咬得很輕。

想來她聽起來,毛骨悚然。

我皺著眉看著她脖子上的紅印。

「怎麼,舊傷還冇好,又添新傷了?你說,之前對你喊打喊殺的那夥人,會不會是裴肆派去的?」

柳娘身子一軟,怔怔地坐在地上。

她喃喃:「怎麼會呢,不會的,不會的。將軍說過,他愛我和孩子。」

我白了她一眼,繼續攻心。

「這個時候了還騙自己。你知道他給你喂得什麼藥嗎?」

我揮手,示意嬤嬤進來。

她手上拿著的瓷瓶,和剛纔裴肆拿的一模一樣。

嬤嬤提了一隻兔子,藥灌進去不消片刻,兔子便蹬了腿。

「傻妹妹,是鶴頂紅。」

我手上的,的確是鶴頂紅。

但這樣的小瓷瓶,公主府多的是。

柳娘當即崩潰了。

臉色白得發青,「他,他,他當真這麼絕情……」

13

我同情地看著柳娘。

她一會哭一會笑。

孩子餓醒了,撅著一張嘴要找娘。

她抱著孩子,突然伸進繈褓中。

「這,這是裴肆讓我藏好的東西,上次家中闖入賊人後,我便一直隨身帶著。」

一封信。

我接過一看,大喜過望。

這是裴肆和北狄王子的書信。

正是因為他千叮萬囑,讓柳娘收好。

這才逃過被燒燬的一劫。

柳娘咬著牙,「公主,求您善待我的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我盯著那個嬰孩,「裴家一旦獲罪,是誅九族的大罪,他豈能逃得過。」

柳娘麵如死灰。

我讀著信,內容大概是裴肆和北狄王子約定按時交付軍械的約定。

可胡老二劫了幾次鏢,的確隻有宮裡被他貪掉的貢品啊。

我皺著眉思索著。

柳娘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幽幽道:「我知道他們的交易方式,但是公主必須答應我。」

我將信一折,看見溫承鄴已經來了。

「你說吧,本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決不食言。」

柳娘深吸一口氣。

「他這次出兵打仗,帶了不少新的軍械,全部留在戰場上了,不著痕跡。」

我和溫承鄴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明著是去邊境平亂,和北狄打仗。其實,是他們早就串通好的,藉著幾場交戰,把軍械留下?本宮怎麼信你!」

「有不少北狄人偽裝成正經商隊,在私宅和裴肆商議。每次,裴肆都讓副將把私宅看守住,不得進出。我是無意中給他們端茶倒水,聽了一些。」

聽到此處,我已經按捺不住。

溫承鄴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靜。

他吩咐下屬:「去兵部調檔,查一查裴肆走之前帶了多少軍械,又帶回來多少。」

我捏著拳,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他這是把父皇和我大綏當傻子呢!」

溫承鄴低聲:「這事我會聯合大理寺,一定查清,公主放心。」

他的話讓我安心不少。

我命人將柳娘母子藏起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以免她又戀愛腦作祟。

14

裴肆火燒私宅後,匆匆趕回公主府。

見柳娘母子不知所蹤。

他氣沖沖地衝進我的房間,我正在鏡前慵懶地梳妝。

「後院那對母子呢?」

我嗔道:「你這麼凶做什麼,我又冇對她們乾什麼。走了。」

「走了?」裴肆陡然拔高聲音,「走哪了?你怎麼能放她們走呢,她,她……」

裴肆結巴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說。

我奇怪地看著他,莫名其妙。

「問清楚了,誤會一場,她說她男人在南海采珠,不是你軍中的人。」

裴肆聞言愣了片刻。

隨即臉上猙獰起來,「她是騙你的,快把她找回來!」

說完,裴肆手上的茶盞摔到地上,碎成幾瓣。

他氣急敗壞,又冇辦法衝我發火。

煩躁地喊來下人,「讓副將來見我,快!」

晌午了,廚房傳膳。

裴肆擺手不吃,見副將遲遲不來。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我去軍營,不用等我。」

我的嘴角噙著笑,這副將啊,多半是回不來了。

刑部的人早已暗中盯梢。

早就抓住了副將。

我乘了馬車去刑部大牢,隻見副將已經被用了刑。

我捂著鼻子,空氣中一股子血腥味。

溫承鄴貼著我的耳朵道:「硬骨頭,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將通敵密信和他妻兒的貼身物件遞給溫承鄴。

黑暗中,隻見副將大驚失色。

他的腿軟了,想跪卻跪不下來。

「大人,求您放過我的妻兒,我招,我都招。」

副將涕淚橫流,將裴肆如何勾結北狄、倒賣軍械的罪行和盤托出。

與此同時,兵部也查清了軍械賬目。

裴肆出征時帶走的精良裝備,竟有七成不知所蹤。

我拿著他的畫押,進了宮。

15

「好一個監守自盜!」

父皇震怒,當即下令查封裴府,捉拿裴肆。

我主動請纓:「兒臣願親自去軍營擒他。」

父皇深深看我一眼:「昭兒,你可想清楚了?」

我重重叩首:「夫妻一場,兒臣要親自了斷。」

軍營裡,裴肆正到處發似地到處找副將。

見我帶著禁軍前來,他臉色驟變,卻強作鎮定:「公主怎麼來了?」

「裴肆,你可知罪?」我問道。

裴肆強裝鎮定:「私運貢品是我爹所為,與我無關,方纔,他已經自己去大理寺認罪了。」

原來商量了一夜,是讓爹頂罪啊。

我歎了歎:「你爹是好爹,你可不是個好爹。」

裴肆一愣。

我突然沉下臉,亮出聖旨:「裴肆勾結北狄,私販軍械,罪證確鑿。即刻押解回宮!」

「胡說!」裴肆厲聲喝道,「是誰汙衊本將軍?」

周圍的將士麵麵相覷,有人已經按上了刀柄。

我冷笑一聲,將密信和賬冊擲於地上:「這些,可都是你的親筆!」

裴肆撿起一看,頓時麵如死灰。

他突然暴起,伸手就要搶我手中的證據。

「公主,這都是陷害!」

一道身影擋在我麵前,是溫承鄴。

「鐺」的一聲,兩劍相擊。

溫承鄴護在我身前,沉聲道:「裴將軍,束手就擒吧。」

裴肆獰笑:「就憑你們?」

他吹響哨笛,竟有數十親兵圍了上來。

我高舉起虎符:「眾將士聽令!裴肆通敵叛國,罪不容誅!拿下他者,重重有賞!」

原本猶豫的士兵們見狀,紛紛調轉矛頭。

裴肆見大勢已去,竟轉身就逃。

「想跑?」溫承鄴搭弓引箭,一箭射中他膝蓋。

裴肆跪倒在地,被五花大綁。

他怨毒地瞪著我:「元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兒子在我手上呢。」

裴肆瞳孔驟縮, 終於癱軟在地。

16

裴家滿門抄斬的前一日,我帶著喬裝打扮的柳娘去監獄送了裴肆最後一程。

看見柳娘, 他激動地從欄杆裡伸出手。

「你來做什麼?孩子呢?讓我看一眼孩子!」

柳娘對他滿是仇恨,雙眼佈滿血絲。

「我是來看你怎麼死的!」

裴肆怔住了, 吃驚極了。

他死也想不到,這話會從柳娘嘴裡說出來。

「你這個毒婦,是你出賣我!」

「是你先要毒死我!」

二人爭吵起來。

裴肆說著, 伸在外麵的手一把掐住柳孃的脖子。

「老子對你這麼好, 讓你好吃好喝地養著, 你竟敢背叛我!」

柳娘四肢掙紮著, 眼看就要喘不上氣。

獄卒衝上來,折斷了裴肆的胳膊。

我扶起柳娘, 她大口地喘著粗氣。

「裴肆, 你知道為什麼你家滿門抄斬, 我和孩子卻能躲過一劫嗎?」

裴肆斷了胳膊, 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自然……自然是你們兩個毒婦勾結!」

「不,因為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裴肆猛地抬頭,眼珠子快要瞪出來。

片刻,他如遭雷擊。

打著滾大罵賤婦。

我靜靜地看著他發瘋,忽然覺得冇意思。

倒是柳娘,心中暢快了一些。

走出大獄, 她朝我重重磕頭。

「多謝公主, 讓我看見他這副模樣。」

我掏出替她準備好的新身份。

「出城後有人接應你, 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謝了又謝才離開。

其實, 是有人監視她。

這輩子, 她們母子都會被困在一個小鎮裡。

17

溫成鄴出現在我身後。

問:「公主不記恨她嗎?插足您的婚姻。」

我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罪魁禍首是男人, 我拎得清。她雖然下賤, 但是找人打她那次, 下手不輕,行了。」

「那孩子您也容下了?畢竟是裴肆的血脈。」

我看著溫成鄴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不出意外, 他就是下個駙馬。

我想了想,嗯了一聲。

「稚子無辜。」

冇有告訴他, 裴肆第一次拈花惹草時, 就被我下了猛藥, 失去生育功能了。

不然這麼多年,我和他都冇有一個子嗣。

所以柳娘說的,也不全是騙裴肆。

一開始她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誰的,自然不敢告訴裴肆自己和馬伕有染。

加上裴肆承諾她,孩子會記入裴家族譜。

權衡利弊, 她咬死孩子是裴肆的。

馬伕黯然傷心, 回了公主府。

溫成鄴見我沉默,輕觸我的手指。

「公主仁善, 是裴肆不配。過兩日行刑,我帶您去看。」

裴家滿門抄斬那日, 京城下了場大雨。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刑場上的血水被雨水沖刷成淡紅色。

曾經意氣風發的裴肆, 如今隻剩下一具無頭屍體。

大快人心。

雨幕中,溫成鄴替我撐著傘。

我害怕地將頭窩在他懷中。

這樣一個善良、膽小的公主,想必誰都無法抗拒吧。

很快, 他求娶我的摺子就上到了父皇那。

連裴肆的頭七都冇過。

父皇問我怎麼想的,我欣然應允。

溫成鄴,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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