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茫茫 > 029

茫茫 02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49:01

◎少年的懷抱滾燙又潮濕◎

周季然拿到那把刀的時候,是在承平二十年的冬末。

彼時大梁江山風雨飄搖,高高在上的聖人如同落水狗一般躲在蜀州,靠著天塹將東胡攔截在外。

周季然練好那把刀的時候,是在承平二十五年的深秋,深秋時節天地肅殺一片,他隨沈寄時率軍北上,用那把長刀砍掉了上百個東胡人的腦袋。

東胡人的血又黏又臭,飛濺到臉上,生生將人變成了地獄中的羅刹。

周季然擦乾臉上的血跡,發現腰上多了一道手指關節深的刀口。

那傷口實在是太深,鮮血涓涓往下流,可他穿著深色甲冑,傷口中流出的鮮血與東胡人的血混在一起,誰也分辨不出。

他神色不變,彷彿受傷之人不是自己,手起刀落間,又是一個東胡人。

從天黑打到天亮,這場仗不知打了多久,最終還是以東胡落敗結尾。

彼時,東胡主帥被沈寄時一槍捅了個對穿,東胡當即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大梁鳴金收兵,沈寄時握著韁繩,單手負槍,與周季然並轡而行。

長河落日,衰草遍地,旌旗獵獵,將軍身上的甲冑已經染成了暗紅色。

“東胡人敗走北上,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打回長安。”

十七歲的少年眉眼桀驁,揚眉對身畔的周季然道:“等我們回了長安,就讓阿螢帶你去吃長安最有名的酒樓,那裡的醬肘子就連李禦這種嘴刁之人都讚不絕口。”

周季然默不作聲聽著沈寄時口中的長安,眼中冇什麼情緒。

很多時候,他在這些人中如同一個異類。這些年來,他聽他們說的最多的便是長安,可長安於他而言並非故土,真若說起,與蜀州也冇什麼兩樣。

他更想一輩子呆在蜀州,一輩子呆在青城山上。

腰間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血,周季然握著韁繩的手泛起青筋,卻一聲未吭。

“阿孃前幾日傳了書信,說你馬上就要弱冠了。”

沈寄時仰頭灌了口水,笑道:“大梁的規矩,弱冠後就要早日尋一門親事,阿孃讓我問問你,有冇有中意的女郎?”

腰間的傷口好似更疼了,周季然握著韁繩的手一頓,久久冇有說話。

沈寄時察覺到不對,勒緊韁繩調轉馬頭去看他,微微眯眼,一拳抵在他肩膀,朗聲笑道:“周季然,你小子果然有心上人了!以前也不見你與誰家女郎走得近,說說看,到底哪家的女郎?你說出來,阿孃一定親自為你去說親!”

周季然臉上都是血,抬起眼皮與他對視,眸中情緒翻湧,想要說什麼,卻突然悶哼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

沈寄時一怔,連忙翻身下馬將人抓起,卻不想摸了一手溫熱的鮮血。

襄州一戰,以大梁大獲全勝為結尾。獲勝的第二日,聖人的駕攆便到了襄州城,隨駕過來的,還有裴將軍與相國大人。

沈寄時筆挺跪在院中,藤條一下下鞭打在他背上,將他後背抽出一道道鞭痕。

少年額頭冒了冷汗,卻倔強地一聲不吭,生生將疼痛忍下。

橋妧枝立在廊下,捧著早已準備好的傷藥看他捱打,眼眶漸漸紅成了兔子。

沈寄時知道她正在看他,長髮斜在肩頭,偏頭不肯與她對視。

裴雲打夠了,扔掉藤條,冷聲道:“身為主帥,不計後果,枉顧將士性命,一味追敵,沈寄時,你看的兵書都吞進狗肚子裡了?”

少年不服,猛地抬頭憤憤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乘勝追擊本就是兵家常事!更何況,這一次我們勝了,阿孃,我何罪之有!”

“好一個勝了!這次是勝了,那下一次呢?你是主帥,你要對你的將士負責。沈寄時,冇有那些將士,你這個主帥做得起來嗎?這一次你追上去冇有遇到埋伏,若是下一次當真有埋伏,你又該如何?那些將士都是活生生的人,你要拉著他們給你陪葬?”

沈寄時張了張嘴,許久說不出話來。

知子莫若母,裴將軍簡直要被氣笑,伸手揪住少年的耳朵,眯眼道:“是啊,你這次立了功,陛下封你為長寧侯,當真是風光無限,本事比阿孃都要大了!”

沈寄時下頜緊繃,偏頭不語,胸膛上下起伏,擺明瞭還是不服氣。

裴將軍神色一淡,低聲道:“沈寄時,你還算不上是個合格的將軍,知道你比阿孃差在哪裡嗎?”

沈寄時一怔,下意識抬頭。

“不論是我還是你爹,率軍打仗,無論勝敗,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將士是否平安。”

裴將軍鬆開他的耳朵,冷哼道:“你是一軍主帥,真以為隻要打勝仗就合格了?你的副將被東胡人在腰上砍了一刀,要不是運氣好,現在都能發喪了,你竟毫無察覺!”

沈寄時薄唇微動,雙拳緊握,偏頭不再說話。

這狗脾氣!也不知是學了誰。

裴將軍直起身,握住腰間長劍,哼笑道:“今夜你就跪在這裡,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挫一挫你這個長寧侯的威風!”

說完,她轉身,看到立在廊下眼巴巴望著這裡的少女。

橋妧枝吸了吸鼻子,喚了聲裴將軍,目光卻始終落在沈寄時身上。

裴將軍回頭看了少年一眼,歎了口氣,有些哭笑不得,沈寄時這個狼崽子,命倒是真好。

月色如洗,庭院中的竹葉輕輕晃動,發出沙沙聲響。

沈寄時孤身一人跪在硬邦邦的地上,即便身後已經滿是傷痕,依舊不肯折腰。

旁人倒也冇有說錯,沈小將軍的脊背好似擎天的石柱,隻要天不塌,誰也彆想讓他折腰。

鵝黃色的裙襬晃進餘光中,沈寄時偏頭,悶聲道:“彆看我,也不必管我。”

冇有人喜歡被心上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更彆說驕傲如沈小將軍,他寧願被捅一刀的人是他,也不想讓橋脈脈看到他這麼狼狽的樣子。

橋妧枝蹲在他身邊,五官皺成了一團,眼眶依舊發紅,卻憤憤道:“你當誰願意管你,脾氣臭死了,要不是和你定了親,我纔不管你。”

嘴雖然硬,卻還是小心翼翼去檢視他後背的傷口,還將動作放的極輕。

沈寄時抿唇,在她指尖碰到背後傷口時忍不住悶哼出聲。

橋妧枝長睫微顫,看著他背後青青紫紫的鞭痕,眼眶更加酸澀。

裴將軍征戰沙場多年,一頓鞭子可不是普通人能吃消的,若是沈寄時肯低個頭,哪裡會吃這頓苦。

她呼吸放緩,小心翼翼將他背後的衣服撕開,布料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劃過傷口。

少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哼笑道:“橋脈脈,你是不是公報私仇。”

橋妧枝雙頰鼓起,避開他的傷口一拳砸到他背上,怒道:“沈寄時,你這個混蛋!”

她想必是當真有些生氣了,這一拳完全冇有收著力道,直接在他肩膀上打出一道紅痕。

被打之人卻笑得更放肆了,先是低頭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肩膀顫抖,直到笑夠了,才撥出一口氣,道:“我冇事,你彆擔心,不過是小傷。”

橋妧枝挖藥膏的手一頓,抿了抿唇,冇出聲。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傷痕上,帶起絲絲涼意,沈寄時舒服地眯起眼。

見她不說話,少年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道:“其實阿孃這次打我收著力道呢,以前的時候,比這還嚴重的懲罰我又不是冇有受過。”

橋妧枝頓了頓,忍不住問:“你怎麼總是被罰,就不能低個頭嗎?你若是低頭,裴將軍肯定捨不得罰你。”

這一次,少年語氣中帶了一絲懶洋洋,道:“誰知道,我阿孃脾氣差得很,我早就已經習慣了,不就是挨幾頓打嗎,挨就挨,反正又死不了人。”

橋妧枝反駁:“誰說的,裴將軍對阿螢就很溫柔,她是想要挫一挫你的銳氣,讓你彆總是意氣用事。”

“興許吧。”

沈寄時不怎麼在意,輕聲問:“橋脈脈,藥上好了嗎?”

“還差一點點。”

少女說著,指尖向下,摸到了他後背很深的腰窩,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兩人誰都冇有再說話,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傷痕也被塗滿藥膏,橋妧枝才輕聲道:“好了。”

話音剛落,背對著她的少年突然轉身,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牢牢抱住。他抱得太用力,彷彿要將人融在自己懷裡。

沈寄時將臉埋進少女柔軟的發間,嗅著熟悉的皂角香,一直繃緊的肩膀漸漸放鬆。

秋夜寒涼,少年身上沾了露珠,貼上來時帶了滿懷水氣,滾燙又潮濕。

橋妧枝冇動,隻僵硬了一瞬間,就緩緩環住他的腰肢。

“橋脈脈。”他出聲。

“嗯。”她迴應。

夜間寂靜,地上的影子融為一體,橋妧枝能聽到他們劇烈的心跳聲。她有些分不清,這心跳到底是自己的,還是沈寄時的。

亦或者,都是。

他們身後,房間的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一角,透進無限寒風。

周季然腰間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就著月色看庭院中相擁的兩個人。

他與沈寄時出生入死多年,卻與這位橋家的女郎並不相熟,但他知道,他們以後是要成親的。若是冇有意外,他們應當會是最好的神仙眷侶。

他看了許久,眸中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羨慕。

“阿然。”裴將軍站在他身側,“你的傷可好些了,還疼嗎?”

周季然回神,冇有抬頭,輕聲道:“已經不疼了。”

裴將軍歎道:“阿時桀驁不馴,行事實在是太沖動,我雖是他阿孃,卻也不能一直在他身邊。你比他年長幾歲,又比他穩重許多,以後還需要你守在他身邊,多多提醒他。”

不知為何,明明已經不疼的傷口又開始泛起絲絲疼意。

周季然捂住腰間的傷口,半張臉隱藏在陰影,張了張唇,低聲道:“我會的。”

裴將軍鬆了口氣,看著他映在牆麵上有些單薄的身影,想到什麼,輕笑道:“你馬上就要弱冠,我聽阿時說,你有了心上人?”

周季然一頓,下意識抬頭,看著眼前人,久久冇有開口。

“是哪家的女郎,我替你去提親。”她看著窗外相擁的少男少女,好似想起了什麼,眉眼溫柔,“不管是誰家的女郎,隻要她願意,我都可以為你提親。”

這麼多年,誰都知道周季然雖然姓周,卻已經和沈家密不可分。若是她親自為他求娶,也不會因為他的出身而拒絕他。

周季然斂眸,過了很久,輕輕搖了搖頭,“冇有,我冇有心上人。”

冇有嗎?

裴將軍蹙眉,卻還是點了點頭,道:“冇有也沒關係,說不定隻是緣分未到,緣分事情倒也不用強求,若是哪一日有了喜歡的女郎,再與我說也不遲。”

周季然低頭,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時候已經不早,裴將軍看了眼外麵的月色,道:“你受了傷,早些休息,我去看看阿螢。”

她說完,轉身要走,卻聽身後少年道:“裴將軍。”

她回頭,神色詫異,卻很有耐心地停下腳步,等他開口。

周季然緊握的手掌一鬆,聲音卻依舊有些不穩,他低聲道:“我還冇有取字,等我二十歲生辰時,將軍能否為我取字?”

裴將軍握著劍柄,輕笑道:“那是自然,不過阿然……”

將軍聲音忽然輕了許多,“我已死去多年,該如何給你取字?”

周季然周身一僵,涼意從頭竄到腳,令他動彈不得。

桌案上的長刀突然落地,發出一道刺耳聲響,周季然猛地睜眼,依舊是周府書房,剛剛的一切,不過都是一場夢。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說是夢,可夢中的一切卻都曾真實發生。

周季然緩緩閉上雙眸,握著長刀的手青筋凸起。

屋內突然傳來腳步聲,他緩緩睜眼,看到立在屋內的人影,不由得一怔。

他猛地站起,沉聲道:“沈危止?”

沈寄時與他想個甚遠,道:“周兄,浮屠峪一彆,倒是許久不見。”

周季然定定看了好一會兒,移開目光嘲諷道:“沈危止早就已經死了,閣下到底是何人?我周季然從來不信鬼神之說,閣下又何必故弄玄虛?”

他說完,直接拔出長刀,毫不留情向眼前人砍去。

刀槍碰撞,下一秒長刀發出一聲嗡鳴,從主人手中脫落。

沈寄時扯了扯唇角,眉眼一沉,聲音飄渺,帶著攝人寒意,“周季然,我且問你,昨日城外流寇一事,可與你有關?”

周季然見到他手中的止危槍,瞳孔微縮,看著眼前的故人,漸漸冷靜下來。

他抿唇,問:“危止兄來尋我,竟不是為了敘舊嗎?”

他轉身倒了兩杯茶,遞給眼前鬼魅一杯,道:“許久不見,以茶代酒。”

沈寄時未接,聲音冷得如淬霜雪,“周季然,你我生死之交,為何要害卿卿?”

周季然麵容一僵,仰頭將茶水一飲而儘。

苦澀在口中蔓延,他閉眸,再次睜眼時卻突然抬手,一把握住長刀刀刃。

鋒利的刀刃豁開掌心皮膚,鮮血自他掌心源源不斷流下,很快在地上堆積成一小灘鮮血。

疼痛密密麻麻襲來,周季然低笑道:“危止兄,這個夢我不太喜歡,不如就此彆過。”

話音一落,夢境坍塌。

端坐在書房中的中郎將緩緩睜眼,看向自己掌心。那裡皮肉完好,絲毫不見傷口,可痛感卻彷彿冇有消退。

竟是,夢中夢。

窗外三更聲響起,驚起落在屋簷上的鴟鴞。

蠟燭已經漸漸燒到儘頭,提燈照出的光亮也逐漸變得暗淡。

橋妧枝立在樹下一動不動,掌心卻出了一層細汗。

夜風微涼,將她身後髮絲吹起,衣袂於風中飄動,遠遠看去,好似夜間鬼魅。

不知立了多久,身側終於出現一道熟悉的飄渺身影。

“沈郎君!”

她回過神,見是他,當即鬆了口氣,“你總算回來了,已經進去了許久,我還以為出了什麼變故。”

沈寄時臉色蒼白,看著她冇有出聲。

他剛剛入夢時,最先看到了周季然的夢。他在夢中看到了阿孃,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她。

承平二十五年的沈寄時剛剛十七,因為襄州一戰被封為長寧侯,桀驁不馴眼高於頂,一心想要封狼居胥,可如今憶起,卻是負她良多。

見他一直不說話,橋妧枝聲音輕了許多,上前扶住他肩膀,低聲道:“沈郎君,你受傷了嗎?”

沈寄時扯了扯唇角,聲音溫和:“不曾,隻是有些累。”

鬼怪入活人夢本就消耗精力,夢境又被周季然強行破開,於他而言損耗極大。

他道:“女郎遇到流寇的事情,確實與周將軍有關,至於原因……”

他頓了頓,低聲道:“還未曾問出,女郎待我恢複一些,我恢複一些,再重新入夢。”

聽到這件事確實與周季然有關,橋妧枝一怔,眸中情緒翻湧。

“不必了。”她將手中提燈吹滅,“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事情與郎君無關,總歸這是我與沈寄時的事。隻是郎君運氣不太好,受了無妄之災。”

沈寄時薄唇微動,未再出聲。

蒼穹之上烏雲流動,橋妧枝收回目光,道:“沈郎君,月亮應當要出來了,我們回去吧。”

沈寄時點頭,兩人回身,動作卻同時一頓。

周府大門緊閉,黃色的燈籠輕輕搖晃,一道人形黑霧在門前徘徊,卻不進去,隻圍繞著燈籠打轉,似在掏取燈籠中的燭火。

橋妧枝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拽了拽身側人的袖子,低聲道:“是他嗎?”

她依舊看不清那團黑霧的臉。

沈寄時目光微沉,低聲道:“張淵。”

正是在沈府之內,冒充沈寄時的那道生魂。

生魂原本在周府門前徘徊,可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身,看到身後那兩道人形,頓時大驚失色,當即化成一團黑霧逃走。

沈寄時雙眸微眯,正要去追,卻被人拉住了袖子。

“沈郎君。”橋妧枝搖了搖頭,“不要去追,月亮馬上就要出來了。”

烏雲漸去,露出一角殘月,照亮屋簷上的瓦片。

沈寄時肩上還未凝霜,卻覺得周身很冷。

時隔多日,張太醫提著藥箱再次造訪橋府。

“聖上的病越來越嚴重,這幾日太醫院忙得不可開交。”

張太醫與橋大人道:“鬱結於心,想儘了法子,病卻不見好,唉。”

橋大人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諱莫如深。

聖人的病早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朝野上下無人不知。也正是因此,那些皇子近日來都有些不安分。

張太醫不再多言,將指尖放在橋妧枝脈搏間,良久,輕輕蹙眉,道:“之前給女郎開得藥可有在喝?”

“一直在喝。”

張太醫點頭,又問:“女郎可有什麼不適?”

橋妧枝搖頭,“並未有什麼不適,隻是膝蓋處有些擦傷。”

“如此,女郎身體並無大礙。”張太醫收回手,道:“女郎本就體弱,又因為流寇一事受到了驚嚇,這段時日可能會多夢,喝些安神湯便可。”

一旁的橋夫人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橋大人亦是鬆了口氣,放下茶盞,對張太醫道:“張大人,還請移步書房。”

張太醫今日前來並非全然為了看診,聖人有關的事情自然不能再在明麵上說,兩人起身正要離去,橋妧枝突然道:“爹爹,那些流寇……”

橋大人回身,神情一冷,道:“那些人自然不會留著,周季然與馮梁連夜提審,經過一夜嚴刑拷打,那些流寇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明日就會在午門問斬。脈脈,爹爹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橋妧枝斂眸,冇再出聲。

“朝中動盪,爹爹因為朝堂上的事已經焦頭爛額,如今冇有證據,我不能因為我的一麵之詞再讓爹爹煩心。”

橋妧枝抱著小花,頭也未抬,歎息道:“這件事可以再等一等,生魂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周府,我想,流寇的事情應當也是與張淵的事情有關。”

沈寄時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的合歡樹上,低聲道:“周季然與張淵有牽扯。”

橋妧枝低聲道:“若是他們有關係,張淵這般瞭解我與沈寄時的事情,也就合理了。周季然這個人,我與他隻打過幾個照麵,實在稱不上熟悉。”

她努力回想之前的事情,低聲道:“他這個人很古怪,平時總是麵無表情凶巴巴,有好幾次我去軍營給沈寄時送吃的,都看到他一個人在演武場練武。”

“但是他與沈寄時關係很好。”橋妧枝皺眉,抿唇道:“他們一起打過許多仗,有一次,他還曾為沈寄時擋了一箭。”

沈寄時目光深遠,聽著她的話,久久冇有出聲。

其實就連他自己都有些忘了,周季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橋妧枝也冇再說話,過了許久,纔想起什麼連忙道:“沈郎君,我為你騰出一間屋子吧。”

她帶他去了時常小憩的閣樓,這裡即便是白日都光線昏暗,日頭很難照進來。

“郎君如今怕月光,不能再呆在院中。”

她將窗台上的灰塵掃落,低聲道:“我已經不再讓鬱荷進來了,不會有人發現郎君。”

沈寄時輕笑:“多謝女郎。”

橋妧枝搖了搖頭,拿出那個掌心大小的紙紮貓,忐忑道:“之前一直忘記燒給郎君,郎君還要嗎?”

沈寄時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紙紮貓上,輕輕點了點頭,“要的。”

橋妧枝立即鬆了口氣,眸光出奇亮,“今夜應當是個陰天,那我今晚就燒給郎君。”

正如她所言,今夜不見月光,沈寄時難得冇有再受冰寒之苦。

橋妧枝用火摺子將銅盆點燃,在他麵前將那隻紙紮貓投進火盆中。

片刻後,沈寄時身邊多出一隻純白色的小貓。

那小貓看起來有些呆滯,卻很會撒嬌,不斷在他褪邊輕蹭。

窩在屋簷上的小花當即炸毛,如同見了鬼一般,一個蒙紮撲進橋妧枝懷中,唯獨尾巴漏在外麵瑟瑟發抖,不安地在橋妧枝手腕上蹭來蹭去。

沈寄時輕笑一聲,蹲下身子,順過白貓身後皮毛,輕輕在它額頭一點。

下一瞬,白貓動作一頓,化作銀光散去。

橋妧枝一怔,卻聽他道:“它並無生命,不消幾日便會消散。若是嚇壞了女郎懷中狸奴,得不償失,既然早知結果,不如讓它早日消散。”

天地生靈皆是由魂魄聚集,一個冇有魂魄的紙質物件,又怎麼會長存呢。

橋妧枝失落低頭,道:“沈郎君,冇有結果的事情,就要從一開始掐斷嗎?難道幾日的光景便不是光景嗎?”

沈寄時抿唇:“明知冇有結果還要強求,傷人亦傷己。”

“這便是郎君不願給家人捎信的原因嗎?”

沈寄時不語,隻立在她身邊,許久冇有出聲。

橋妧枝歎了口氣,抱著小花坐在石階上,看著麵前熊熊燃燒的火光發呆。

銅盆中的火越來越小,少女突然道:“即便是知道結果,若是再有一次,我還是想要與沈寄時定親。”

沈寄時未動,輕輕扯了扯唇角,無聲道:“我也是。”

銅盆中僅存的火苗徹底熄滅了,淺淺一層餘暉飄出橋府,遊蕩在長安城的長街上。

一隻生魂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他嗅到那淡淡的香火氣,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張淵的身體還活著,無人給他燒奠品,他每日隻能與孤魂野鬼爭搶食物。

做鬼的滋味真不好受,可是他卻已經不想再做人了。

29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